卷三

宫梦弼第一百一十一

作者:蒲松龄朝代:类别:志怪小说 · 白话译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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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芳华是保定人,家财万贯,在乡里首屈一指,为人慷慨好客,座上宾客常有上百人;他急人所难,即使花费千金也毫不吝惜;朋友宾客向他借贷,常常不还。只有一位客人叫宫梦弼,是陕西人,一生从未开口求过什么,每次来都会住上一年半载,谈吐清雅洒脱,柳芳华与他同寝同处的时间最多。柳芳华的儿子名叫柳和,当时年纪还小,称宫梦弼为叔叔,宫梦弼也喜欢和柳和玩耍。每次柳和从私塾回来,宫梦弼就和他一起掀开地上的砖,埋石子假装埋金子取乐。家中五间屋子,几乎每一处都被他挖遍了。众人都笑话他们行为幼稚,只有柳和十分喜爱宫梦弼,比对待其他客人更加亲近。

过了十多年,柳家渐渐空虚,无法满足众多宾客的需求,于是客人逐渐稀少,但仍有十来人通宵宴饮谈天,还是常事。到了晚年,家道日益衰落,柳芳华还要卖掉田地来准备饭菜。柳和也挥霍无度,学父亲结交年轻朋友,柳芳华也不禁止。不久,柳芳华病逝,家里穷到连棺材都买不起。宫梦弼便自己拿出钱来,为柳芳华操办丧事。柳和更加感激他,事无大小都委托给宫叔。宫梦弼每次从外面回来,总是袖子里藏着瓦片碎石,到屋里就扔在阴暗的角落,别人都不明白他的用意。柳和常对宫梦弼诉苦说家里太穷,宫梦弼说:“你不知道谋生的艰难。别说没有钱;即使给你千金,也会立刻花光。男子汉怕的是不能自立,何必怕穷?”一天,宫梦弼告辞说要回去,柳和哭着叮嘱他快点回来,宫梦弼答应了,便离开了。柳和贫困到无法维持生计,典当的东西也渐渐空了,天天盼着宫梦弼回来帮他料理,但宫梦弼却消失得无影无踪,像黄鹤一样一去不返。

先前,柳芳华在世时,曾替柳和向无极县的黄家提亲,黄家也是富户,后来听说柳家穷了,暗中有了悔婚的念头。柳芳华去世后,柳家发了讣告给黄家,黄家连吊唁都不来,柳家还以路途遥远为由原谅了他们。柳和服丧期满后,母亲让他自己去岳父家商定婚期,希望黄家能可怜照顾。等到了黄家,黄翁听说他衣衫破旧,便吩咐门人不让他进门,传话说:“回去筹到一百两银子再来,否则从此断绝关系。”柳和听了痛哭不已。对面的刘老婆婆可怜他,带他进屋给他饭吃,又赠了三百文钱,安慰他让他回去。柳和的母亲也又悲又愤却无计可施,想到旧日那些宾客欠债不还的十有八九,便让柳和去找富贵人家求助。柳和说:“从前结交我的人都是为了我的钱财罢了,假如我现在高车驷马,就算借一千两也不难。如今这个光景,谁还会念及旧恩、记得旧好呢?再说父亲给人家钱时,从没有借条担保,要债也难有凭据。”母亲坚持要他试试,柳和听从了,跑了二十多天也没借到一支钱。只有戏子李四从前受过柳家恩惠,听说了这件事,仗义地赠了一两银子。母子俩痛哭一场,从此绝望了。

黄家的女儿已经成年,听说父亲要与柳和断绝关系,私下里认为父亲做得不对。黄翁想让她另嫁别人,女儿哭着说:“柳郎不是生来就穷的。假使他日后再富起来,难道那些恨我的人就能夺走吗?如今因为他穷就抛弃他,这是不仁!”黄翁很不高兴,百般开导劝说,女儿始终不屈服。黄翁夫妇都生气了,早晚唾骂她,女儿也安然处之。不久,夜里遭了强盗抢劫,黄翁夫妇差点被炮烙致死,家中被洗劫一空。过了三年,家道更加衰落。有个西边来的商人听说黄女貌美,愿意出五十两银子下聘。黄翁贪图钱财答应了,打算强行逼迫女儿改变主意。黄女察觉了他们的计谋,毁掉妆容、涂花脸,趁夜逃走了,一路乞讨。走了两个月才到达保定,找到柳和的住处,直接到了他家。柳和的母亲以为是个乞丐婆,呵斥她,黄女哭着说明身份,柳母拉着她的手哭道:“你怎么变成这副样子了!”黄女又悲伤地讲述了原由,母子俩都哭了。便为她梳洗打扮,立刻容貌焕发光彩,眉目之间映照生辉,母子二人都很高兴。然而一家三口每天只能吃一顿饭,母亲哭着说:“我们母子受苦是应该的;只是可怜你这位贤惠的媳妇!”黄女笑着安慰道:“媳妇在乞讨时也尝过这种滋味,今天看来,觉得有天堂地狱之别。”柳母这才破涕为笑。

一天,黄女走进一间空屋子,看到断草丛生没有空地,渐渐进入内室,里面积满灰尘,暗处有东西堆积,踢了一下硌脚,捡起来一看都是白银。她吃惊地跑去告诉柳和,柳和同去查看,原来宫梦弼从前扔的瓦片碎石全都变成了白银。于是想起小时候,常常和宫叔在屋里埋石头,难道那些都是金子吗?但旧地已经典当给东家,急忙赎回。掀开断砖残瓦,只见原来埋的石子还露在外面,颇感失望,等再翻开别的砖,下面却都是灿灿的白银。顷刻之间就获得了好几万两。从此赎回田产,买了奴仆,门庭华丽气派胜过从前。柳和于是自励道:“我若不自立,就辜负了宫叔!”从此发奋苦读,闭门下帷,三年后考中了乡试。

于是他亲自带着白银,去酬谢刘老婆婆。他穿着鲜亮衣裳,仆从十多人骑着高头大马,浩浩荡荡。刘老婆婆只有一间屋子,柳和就坐在她的床上。人喧马腾,挤满了街巷。黄翁自从女儿失踪后,西边商人逼着他退还聘金,那笔钱已经花掉将近一半,他卖了房子才还清,因此穷困得和从前的柳和一样。听说旧女婿显赫荣耀,只关起门来独自伤心。刘老婆婆买了酒菜款待柳和,于是讲述黄女贤惠,又惋惜她逃走。问柳和:“娶亲了吗?”柳和说:“娶了。”吃完饭,硬要刘老婆婆去看新媳妇,用车载她一同回家。到家后,黄女盛装出来,一群婢女簇拥着,像仙女一样。刘老婆婆见了大吃一惊,于是叙谈往事,并殷切问候黄女父母的起居。住了几天,柳和夫妇款待得很优厚,给她做了好衣服,从头到脚焕然一新,才送她回去。

刘老婆婆到黄家去报告女儿的消息,并代为问候,黄翁夫妇大惊。刘老婆婆劝他们去投靠女儿,黄翁面有难色。后来实在冻饿难忍,不得已来到保定。到了门口,只见门楼高耸华丽,门人怒目而视,一整天都没能通报进去。一个妇人出来,黄翁低声下气,报了姓名,求她暗地里告诉女儿。过了一会儿妇人出来,带他进了耳房,说:“娘子很想见您一面,但怕郎君知道,还在等机会呢。您什么时候来的?饿不饿?”黄翁便诉说了自己的苦处。妇人拿出一壶酒、两碟菜放在黄翁面前;又送了五两银子,说:“郎君在房里宴饮,娘子恐怕来不了。明天一早您就离开,别让郎君听见。”黄翁答应了。第二天早起整理行装,结果门还锁着,他就坐在门中,靠着包袱等候。忽然一阵喧哗,主人出来了,黄翁正要回避,柳和已经看见了他,喝问是谁,家人都答不上来。柳和怒道:“这一定是坏蛋!把他捆起来送到官府。”众人应声而上,用短绳把他绑在树上,黄翁又羞又怕,不知该说什么。不一会儿,昨晚那个妇人出来跪下说:“这是我舅舅。因为昨晚来得晚,所以没告诉主人。”柳和命人松绑。

妇人送他出门,说:“忘了嘱咐门人,以致出了差错。娘子说:想她的时候,可以让老夫人假扮卖花的,同刘老婆婆一起来。”黄翁答应了,回去告诉了妻子。黄母思念女儿如饥似渴,便告诉刘老婆婆,刘老婆婆果然带她一起来到柳和家,经过十几道门才到达女儿住处。黄女披着帔巾、梳着高髻,珠翠绮罗,香气袭人。轻轻一声娇呼,大小丫鬟婆子便奔来站满了一旁,搬来小金床,摆上两只夹膝。通房丫头沏上茶,各自用隐语问候寒暄,母女相视泪光荧荧。到了晚上收拾房间给两位老人家住,被褥温暖柔软,都是当年富有时也没享受过的。住了三五天,女儿情意深厚。黄母常拉女儿到无人处,流着泪承认从前的过错。女儿说:“我们母女之间有什么过不去要记恨呢?只是郎君的怒气未消,要防着他知道。”每当柳和来了,黄母就躲起来。一天正促膝谈心,柳和突然进来,看见她,怒骂道:“哪里来的村婆,敢挨着娘子一起坐!该把她头发全薅光!”刘老婆婆急忙上前说:“这是我的亲戚,王嫂是卖花的,请您不要责怪。”柳和这才拱手道歉。接着坐下说:“婆婆来了好几天,我太忙,没能好好叙谈。黄家那老畜生还在不在?”笑着答道:“都好,只是穷得没法过。官人您大富大贵,怎么不念一点翁婿之情呢?”柳和拍案道:“当年要不是您可怜我赐我一碗粥,我哪还能回到家乡!如今恨不得扒他的皮、睡他的皮,还念什么情!”说到气愤处,就跺脚站起来骂。黄女生气地说:“他就算不仁义,也是我的父母。我千里迢迢赶来,手冻裂了,脚趾也磨破了,自认为没有对不起郎君。你怎么能当着我的面骂我父亲,让我难堪?”柳和这才收敛怒气,起身离开了。黄母羞愧得脸色都变了,告辞要回去,黄女私下给了她二十两银子。

回去后,音信断绝,黄女十分挂念。柳和便派人去接他们,黄翁夫妇来了,羞愧得无地自容。柳和道歉说:“去年委屈你们光临,又没有明说,因此多有得罪。”黄翁只会唯唯诺诺。柳和给他们换了衣服鞋帽。留他们住了一个多月,黄翁心里始终不安,多次告辞。柳和赠送一百两银子,说:“西边商人出五十两,我现在加倍。”黄翁羞愧地接受了。柳和用车马送他们回去,这一年也算小有丰收。

异史氏说:“自从雍门子周弹琴落泪之后,那些穿朱履的贵客便杳无踪影了,真让人气愤得闭门不出,不想再交一个朋友。然而好友安葬遗骨,化石为金,这不能不说慷慨好客的善报。闺中女子坐享荣华,俨然像嫔妃一样,若不是像黄氏这样的贞烈之女,谁又能当之无愧呢?造物主不轻易降福泽,正是如此。”

乡里有个富人,囤积居奇,搜刮刻薄,窖藏了数百两银子,唯恐别人知道,所以故意穿得破破烂烂,吃糠咽菜装穷。亲友偶尔来访,也从不杀鸡备饭招待。有人说他家不穷,他就瞪着眼发怒,好像对方是仇人。到了晚年,每天只吃一升榆树皮屑,手臂上的皮皱得有一寸长,但窖藏的钱始终不肯拿出来。后来渐渐病弱。临死时,两个儿子围在他身边问,他还不肯马上说;等觉得真是危急时,想告诉儿子,儿子来了,他已经舌头僵硬说不出话,只能抓挠胸口,呵呵作声而已。死后,子孙连棺材都买不起,只好用草席裹尸埋葬。唉!如果窖藏金钱就算富有,那么大国库里几千万两,凭什么不可以指为已有呢?真是愚蠢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