庚娘第一百一十

金大用是中原地区一个旧家子弟。他娶了尤太守的女儿，名叫庚娘，长得美丽又贤惠，夫妻感情很深。因为流寇作乱，家人离散，金大用带着家人向南逃亡。路上遇到一个年轻人，也带着妻子一起逃难，自称是广陵的王十八，愿意在前面开路。金大用很高兴，就和他一起同行。到了河边，庚娘悄悄告诉金大用：“不要和那个年轻人同船，他老是看我，眼神不定脸色变，心里有鬼。”金大用答应了。王十八殷勤地找来大船，帮金大用搬运行李，非常辛苦周到，金大用不忍心拒绝。又想到他带着少妇，应该也没什么问题。那少妇和庚娘住在一起，态度也很温柔。王十八坐在船头跟船夫聊天，似乎很熟识。

不久太阳落山，水路遥远，一片茫茫分不清南北。金大用四处张望，觉得幽暗险峻，有些怀疑。过了一会儿，皎洁的月亮升起，看到满眼都是芦苇。停船后，王十八邀请金大用父子出舱散心，趁机把金大用推入水中。金大用有老父亲，看到后想呼喊，船夫用篙子打他，也落水淹死。金大用的母亲听到声音出来看，又被打着落水淹死。王十八这才喊救命。母亲出来时，庚娘在后面，已经隐约看到了。听到全家都淹死，她并不惊慌，只是哭着说：“公婆都没了，我还能回哪里去？”王十八进屋劝她：“娘子不用担心，跟我到金陵去吧，我家里田产房屋足够养活你，保证没事。”庚娘止住眼泪说：“能这样，我也就满足了。”王十八非常高兴，对她很殷勤。到了晚上，王十八拉她要求同房，庚娘借口身体不适，王十八就回到他妻子那里睡。

初更过后，夫妻俩争吵起来，不知为什么。只听到妻子说：“你做的事，雷公恐怕会劈碎你的脑袋！”王十八就打她。妻子喊道：“死就死！真的不愿做杀人犯的妻子！”王十八怒吼着，把她拽了出去。接着听到咕咚一声，就吵嚷说妻子淹死了。

不久到了金陵，王十八带庚娘到家，进屋见到老妇人，老妇人惊讶不是原来的妻子。王十八说：“妻子掉水里淹死了，这是新娶的。”回到房里，又想侵犯庚娘。庚娘笑着说：“三十多岁的男人，还没经历过人事吗？市井小儿结婚也还得一杯薄酒，你家富裕，应该不难。清醒相对，成什么样子？”王十八高兴，准备了酒对饮。庚娘拿着酒杯，殷勤劝酒。王十八渐渐醉了，推辞不喝。庚娘拿起大碗，温柔地强劝，王十八不忍拒绝，又喝了。于是大醉，脱了衣服催着睡觉。庚娘撤掉酒具灭了灯，借口上厕所出了房，拿着刀进来，在黑暗中用手摸到王十八的脖子，王十八还抓着她的胳膊说亲热话。庚娘用力割他，没死，他叫喊着起来；又挥刀砍，才杀死。老妇人隐约听到声音，过来询问，庚娘也杀了她。王十八的弟弟王十九发觉了。庚娘知道逃不了，急忙自刎，但刀钝割不进去，开门逃跑，王十九追赶，她已经跳进池塘了。王十九呼喊告诉邻居，救上来已经死了，相貌美丽像活着一样。大家一起检查王十八的尸体，看到窗户上有一封信，打开看，是庚娘详细陈述的冤情。大家都认为她刚烈，商量凑钱办丧事。天亮后聚集了几千人观看，见到她的容貌都朝拜她。一天之内得到百金，于是葬在南郊。好事的人给她戴上珠冠穿上袍服，埋葬得很丰厚。

当初，金大用落水时，漂在一块木板上，得以不死。快天亮时到了淮河上，被一只小船救了。船主是富户尹翁，专门设船救溺水的人。金大用苏醒后，去尹翁那里道谢。尹翁厚待他，留他教自己的儿子。金大用因为不知道父母的音信，准备去探访，所以犹豫不决。不久有人说：“捞到一具老翁和一具老妇的尸体。”金大用怀疑是父母，跑去一看果然是。尹翁代办了棺木。金大用正在悲痛时，又有人说：“救了一个溺水的妇人，自称金生是她的丈夫。”金大用擦泪惊讶地出来，女子已经来了，根本不是庚娘，而是王十八的妻子。她对着金大用大哭，请求不要抛弃她。金大用说：“我心乱如麻，哪有时间管别人？”妇人更悲伤了。尹翁问明缘由，高兴地说这是天报应，劝金大用娶了这妇人。金大用以居丧为由推辞，而且还要复仇，担心拖累他。妇人说：“照你说，如果庚娘还在，你会因为报仇和居丧而抛弃她吗？”尹翁认为她的话有理，请求暂时替金大用收养她。金大用这才答应了。占卜安葬了父母，妇人穿着丧服哭得很伤心，像死了公婆一样。

安葬后，金大用藏着刀托着钵，要去广陵。妇人阻止他说：“我姓唐，祖籍金陵，和那豺狼同乡，他之前说广陵是假的。而且江湖水寇，一半是他的同党，仇报不了，只会招祸。”金大用犹豫不决。忽然传来女子杀仇人的事，河边传遍，姓名很清楚。金大用听了很痛快，但更悲伤了，辞别妇人说：“幸好没有玷污你。家有如此烈妇，我怎能忍心再娶？”妇人认为已经说定了，不肯中途离开，愿意做妾。正好副将军袁公，和尹翁有交情，正要西行，路过尹翁家，见到金大用，很喜爱他，请他做记室。不久，流寇作乱，袁公立了大功，金大用参与机务，按功劳授予游击一职，然后回家。夫妇才完成婚礼。

住了几天，金大用带着妻子去金陵，准备祭扫庚娘的墓。经过镇江时，想登金山。船在江中漂荡，忽然一只小船经过，里面有一个老妇人和一个少妇。金大用觉得少妇很像庚娘。船很快过去，妇人从窗中看金大用，神情更像。金大用惊疑不敢追问，急忙喊道：“看那群鸭子飞上天了！”少妇听到后，也喊道：“馋嘴狗想吃猫腥！”这是当年闺房中的隐语玩笑。金大用大吃一惊，掉转船头靠近，正是庚娘。丫鬟扶她过船，两人相抱痛哭，感动了路人。唐氏以正妻之礼见庚娘。庚娘惊讶询问，金大用才详细讲述了经过。庚娘拉着唐氏的手说：“同船一席话，心中常记不忘，没想到仇家成了一家。承蒙你代我安葬公婆，应当首先感谢，怎么这样行礼？”于是按年龄排序，唐氏比庚娘小一岁，庚娘认她作妹妹。

先前，庚娘被埋葬后，自己不知道过了多少年。忽然有人喊道：“庚娘，你丈夫没死，还会重逢。”于是像梦醒一样。她摸到四面都是墙壁，才明白自己已经死了被埋，只感到憋闷，也没有痛苦。有个恶少看到她的葬具丰厚，挖开墓打破棺材，正要搜刮，见庚娘还活着，都很害怕。庚娘怕他们害自己，哀求说：“幸好你们来了，让我重见天日。我头上的簪子耳环，都拿去，希望卖我做尼姑，还能得点钱。我也不泄露。”盗贼磕头说：“娘子贞烈，神人都敬佩。小人们只是贫穷无奈，做这不仁的事。只求不泄露就万幸了，怎敢卖你做尼姑？”庚娘说：“这是我自愿的。”另一个盗贼说：“镇江的耿夫人寡妇没有儿子，见到娘子一定会很高兴。”庚娘谢了他。自己拔下珠饰都给了盗贼，盗贼不敢收，执意给他们，于是一起拜谢接受。然后载着她离开，到了耿夫人家，托词说船被风吹迷路了。耿夫人是大家，寡居独处。见到庚娘非常高兴，把她当作亲生女儿。正好母女从金山回来，庚娘详细述说了事情经过。金大用于是登船拜见母亲，耿夫人款待他如同女婿。邀请到家里，住了几天才回去。后来往来不断。

异史氏说：“大难当前，淫邪的人活下来，贞烈的人死去。活着的人让人愤怒，死去的人让人落泪。至于像庚娘那样谈笑从容，亲手杀死仇人，千古以来的烈丈夫中，又有几个能相比呢？谁说女子就不能比得上这些杰出人物呢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