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二第一百零九

滕县有个叫赵旺的人，夫妻俩都信奉佛教，不吃荤腥，乡亲们称他们为“善人”。家里还算富足。有个女儿叫小二，极其聪慧美丽，赵旺非常疼爱她。小二六岁时，让她和哥哥长春一起跟着老师读书，五年后，她熟读了五经。同窗有个姓丁的书生，字紫陌，比小二大三岁，文采风流，两人互相爱慕。丁生私下把心意告诉母亲，向赵家求婚。赵旺打算把女儿嫁给大户人家，所以没有答应。

不久，赵旺被白莲教迷惑，徐鸿儒造反后，全家都陷入贼中。小二知书达理，凡是纸兵豆马之类的法术，一看就精通。女孩中师从徐鸿儒的有六人，只有小二最出色，因此得以学全了他的法术。赵旺因为女儿的缘故，得到很大的重用。当时丁生十八岁，已经在滕县学宫读书，却不肯谈论婚事，心里念念不忘小二，偷偷逃走去投奔徐鸿儒。小二见到他很高兴，对他的礼遇超过寻常。小二作为徐鸿儒的高足掌管军务，昼夜出入，父母都见不到她的面。

丁生每夜去见小二，她常常屏退所有仆役，一谈就到三更。丁生私下对小二说：“我来这里，你可知道我是什么心意？”小二说：“不知道。”丁生说：“我不是妄想攀附权贵，之所以来此，实在是为了你。邪门歪道没什么用处，只会自取灭亡。你是聪明人，难道想不到这一点吗？如果能跟我逃走，我的心意就真的没有辜负了。”小二怅然若失，过了一会豁然醒悟，说：“背弃父母而行是不义，请让我禀告他们。”两人进去陈述利害，赵旺不醒悟，说：“我的师父是神人，怎么会有差错？”

小二知道无法劝谏，于是把少女的髻发改成已婚妇女的发髻。拿出两只纸鸢，和丁生各骑一只，纸鸢唰唰展开翅膀，像鹣鹣鸟一样比翼而飞。天亮时，到达莱芜地界。小二用手指捏住纸鸢的脖子，纸鸢忽然收敛翅膀落下来，于是收起纸鸢。又换成两头驴，骑到山阴里，假托是避乱的人，租了房子住下来。两人匆匆出来，行装简单，柴米供应不上，丁生很忧虑。向邻居借粮食，没有一家肯借给一升一斗。小二没有愁容，只是典当首饰。关上门静静相对，猜灯谜，回忆读过的书，以此较量高低，输的人用两根手指击打对方的手腕。

西边邻居姓翁，是绿林中的豪强。一天他打猎回来，小二说：“有富有的邻居，我有什么可愁的？暂时借他一千两银子，他大概会给我吧！”丁生认为很难。小二说：“我要让他心甘情愿地拿出来。”于是剪纸做成判官的形状放在地下，用鸡笼盖上。然后拉着丁生上床，煮了藏酒，检阅《周礼》作为行酒令的规则，任意说某册第几页第几行，就一起翻阅。那人读到食旁、水旁、酉旁的字就喝酒，读到酒部的就加倍。接着小二刚好读到“酒人”，丁生用大杯满上酒催她喝。小二于是祈祷说：“如果借到钱来，你应当喝到饮部。”丁生翻卷，得到“鳖人”。小二大笑说：“事情已经成了！”滴酒递杯。丁生不服气。小二说：“你是水族，应该像鳖一样喝酒。”正在喧闹争执时，听到鸡笼里嘎嘎作响，小二起身说：“来了。”打开笼子查看，只见布袋里有很多银子，满满溢出。丁生非常惊讶喜悦。后来翁家老妇人抱着孩子来玩，私下说：“主人刚回来，点灯夜坐。地面忽然裂开，深不见底。一个判官从里面出来，说：‘我是地府的司隶。泰山帝君会合各冥曹，编造强盗的恶行记录，需要银灯一千架，每架重十两。施舍一百架，就能消灭罪过。’主人又惊又怕，烧香叩头祈祷，奉上一千两银子。判官慢慢地走了进去，地面也就合上了。”夫妻俩听她的话，故意啧啧称奇。

从此渐渐购买牛马，蓄养婢仆，自己建造房屋。村里有个无赖子看到他们富裕，纠集一伙不法之徒，翻墙抢劫丁生。丁生夫妇从梦中醒来，只见火把照亮，强盗挤满屋子。两人抓住丁生，另一个人伸手摸进小二的怀里。小二撩起衣服站起来，用手指指着他们呵斥道：“停！停！”十三个盗贼全都吐着舌头呆呆站立，像木偶一样。小二这才穿上裤子下床，喊来家人，一一把他们的手臂反绑，逼供让他们全部招认。然后责备他们说：“我们是远方人埋头在山谷中，希望能互相帮助，你们怎么不仁到这个地步！急难是人人都可能有的，窘迫的人不妨明说，我难道是积财自守的人吗？豺狼的行为本应全部处死，但我不忍心，暂且放了你们，再犯就不饶恕！”众盗贼叩头谢罪离去。不久徐鸿儒被擒，赵旺夫妇和子女都被诛杀。丁生带着钱去赎回长春的幼子带回来。孩子当时三岁，丁生把他当作亲生儿子抚养，让他姓丁，取名承祧。于是村里人渐渐知道他们是白莲教的亲戚后代。正好蝗虫危害庄稼，小二用数百只纸鸢放飞到田中，蝗虫远远避开，不进入她的田地，因此没有受灾。村里人一起嫉妒她，纷纷到官府告发，说她是徐鸿儒的余党。官长贪图她的财富，把她当作肥肉，抓了丁生；丁生用重金贿赂县令，才得以免罪。

小二说：“财物来得不正，本来应该会散失。但蛇蝎之地不能久居。”于是低价卖掉产业离去，定居在益都的西郊。小二为人灵巧，善于积累财富，经营比男子还强。曾经开琉璃厂，每次指导工人。各种棋灯，其奇特的式样和变幻的色彩，其他店铺都比不上，因此价格高却能迅速售出。过了几年，财富更加雄厚。而小二督促婢仆很严格，吃饭的人有上百口，没有闲人。空闲时就与丁生煮茶下棋，或者看书史取乐。钱粮出入以及婢仆的事务，每五天考核一次，她亲自算账，丁生负责点册唱名。勤快的人赏赐不等，懒惰的人鞭打罚跪。到了考核那天，给假不干夜活，夫妻摆酒菜，叫婢女们唱俚曲取乐。小二明察如神，没人敢欺骗她。而赏赐常常超过他们的功劳，所以事情容易办理。村里二百多户人家，凡是贫困的都酌情给予资本，乡里因此没有游手好闲的人。正值大旱，小二让村民在野外设坛，她乘着车到野外，迈着禹步作法，甘霖倾注，五里之内都得到充足雨水。人们更加觉得她神奇。小二出门从不遮面，村里人都见过她，有时年轻人聚在一起，私下议论她的美貌，等当面遇到时，都肃然起敬不敢仰视。每年秋天，村里不能耕作的儿童，她给钱让他们采荼蓟，将近二十年，堆积满了楼房。人们私下讥笑她。正好山东大饥荒，人吃人。小二于是拿出野菜掺杂粮食赈济饥民，附近村庄靠此活命，没有逃亡的人。

异史氏说：“小二所作所为大概是上天授予的，不是人力所能及。但若不是一语点醒，早就一起死掉了。由此看来，世间怀抱非常之才，却误入邪途而死的应当也不少，怎知那六个同学中，就没有这样的人呢？让人遗憾不能成为丁生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