狐谐第一百四十四

万福，字子祥，是博兴县人。小时候学习儒学。家里稍微有点财产，但命运很坎坷，二十多岁了，还不能考取秀才。

乡里有浅薄的风俗，经常上报富户服役，忠厚老实的人甚至因此破产。万福正好被上报充役，害怕就逃跑了，到了济南，租住在旅店。夜里有个女子来投奔他，容貌很美丽。万福喜欢她，就和她私会。问她的姓名，女子自己说：“我其实是狐狸，但不会祸害你。”万福很高兴，没有怀疑。女子嘱咐他不要和客人一起住，于是每天都来，和他一起睡觉。凡是日常所需的东西，没有不靠狐狸供给的。

过了不久，两三个相识的朋友，常常来拜访，总是住两夜不走。万福厌烦他们但又不忍心拒绝，不得已，把实情告诉了客人。客人希望看一眼仙女的容貌。万福对狐狸说了。狐狸对客人说：“见我干什么呢？我也和人一样。”听到她的声音，清脆悦耳就在眼前，但四处张望，却又看不见。客人中有个叫孙得言的，善于开玩笑，坚持请求见面，并且说：“听到娇美的声音，魂魄都飞散了；何必吝啬容貌，只让人听声音而思念呢？”狐狸笑着说：“贤德的孙子！想给你高曾祖母画行乐图吗？”几个客人都笑了。狐狸说：“我是狐，请让我对客人讲个狐狸的典故，很愿意听吗？”众人都答应。狐狸说：“以前某村的旅舍，原来有很多狐狸，常常出来祸害客人。客人知道了，互相告诫不住那个旅舍。半年后，门前冷落萧条。主人非常忧虑，很忌讳说狐。忽然有个远方客人，自称是异国人，看到门就停下来休息。主人非常高兴。刚邀请进门，就有路人暗中告诉他说：‘这家有狐。’客人害怕，告诉主人，想换地方住。主人极力辩解说是假的，客人才停下。进屋刚躺下，看见一群老鼠从床下出来。客人非常惊恐，突然跑出去，急忙喊：‘有狐！’主人惊讶地问。客人埋怨说：‘狐窝在这里，为什么骗我说没有？’主人又问：‘看见什么样子？’客人说：‘我刚才看见的，细小幺微的东西，不是狐儿，一定就是狐孙子！’”说完，在座客人哈哈大笑。孙得言说：“既然不让我们见，我们这些人留宿，应该不走，妨碍他们的云雨。”狐狸笑着说：“寄宿无妨；如果小有冒犯，希望不要放在心上。”客人怕她恶作剧，就一起散去了。

但几天必定来一次，找狐狸说说笑笑。狐狸很诙谐，每说一句话，就让宾客倾倒，即使是滑稽的人也不能胜过她。大家开玩笑叫她“狐娘子”。一天，设酒席高会，万福坐在主人位置，孙得言和两个客人分坐左右，上边放了一个座位让狐狸坐。狐狸推辞说不会喝酒。大家都请她坐着谈，她答应了。酒过几巡，众人掷骰子玩瓜蔓酒令。客人正好掷到瓜色，应当喝酒，开玩笑把酒杯移到上座说：“狐娘子很清醒，暂且借一杯。”狐狸笑着说：“我本来不喝酒。愿意讲个典故，来助各位喝酒。”孙得言捂住耳朵不想听。客人们都说：“骂人的人应该罚。”狐狸笑着说：“我骂狐狸怎么样？”大家说：“可以。”于是都竖起耳朵一起听。狐狸说：“从前有个大臣，出使红毛国，戴着狐腋冠，拜见国王。国王见了觉得奇怪，问：‘什么皮毛，这么温暖厚实？’大臣回答是狐狸。国王说：‘这种东西我生平没有听说过。狐字的样子笔画怎样？’使臣在空中写着奏道：‘右边是一个大瓜，左边是一个小犬。’”主人和客人又哄堂大笑。

两个客人，是陈氏兄弟，一个叫所见，一个叫所闻。看见孙得言很窘迫，就说：“雄狐在哪里，却放任雌狐这样流毒？”狐狸说：“刚才一个典故，谈还没结束，就被群吠声扰乱，请让我讲完。国王看见使臣骑着一头骡子，非常奇怪。使臣告诉他说：‘这是马生的。’国王又非常奇怪。使臣说：‘中国马生骡，骡生驹驹。’国王详细问形状。使臣说：‘马生骡，是“臣所见”；骡生驹驹，是“臣所闻”。’”全座又大笑。

大家知道斗不过她，于是互相约定：以后有开启玩笑的，罚做东道主。过了一会儿，酒兴正浓，孙得言开玩笑对万福说：“有个对联请对一下。”万福说：“什么？”孙得言说：“妓者出门访情人，来时‘万福’，去时‘万福’。”满座思索不能对上。狐狸笑着说：“我有对子了。”大家一同听。她说：“龙王下诏求直谏，鳖也‘得言’，龟也‘得言’。”四座没有不笑得前仰后合的。孙得言非常恼怒说：“刚才和你约定，为什么又犯戒？”狐狸笑着说：“罪过确实在我；但如果不是这样，不能成为准确的对联。明天设席，来赎我的过失。”大家笑着散了。狐狸的诙谐，说也说不完。

过了几个月，和万福一起回家。到了博兴地界，告诉万福说：“我这里有亲戚，往来久已阻断，不能不去问候一下。天快黑了，和你一起寄宿，等天亮再走。”万福问她在哪里，指着说：“不远。”万福怀疑以前这里没有村落，姑且跟着她。走了大约二里，果然看见一个村庄，平生没有到过。狐狸去敲门，一个老仆人出来开门。进去后重门叠阁，宛然是世家大族。不久见到主人，有个老翁和老妇，向万福作揖然后坐下。酒席丰盛，把万福当作姻亲款待，于是住下了。狐狸早上对万福说：“我急忙和你一起回去，恐怕吓到别人。你应该先回去，我将随后到。”万福听从她的话，先回到家里，预先告诉家人。不久，狐狸到了。和万福说笑，人们都听到她，但看不见她的人。过了一年，万福又到济南办事，狐狸又和他一起。忽然有几个人来，狐狸和他们说话，极其寒暄。于是告诉万福说：“我本是陕中人，和你有前缘，所以跟了你这么久。现在我的兄弟来了，我将跟他们回去，不能继续服侍了。”万福留不住，她竟然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