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四
公孙九娘第一百三十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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于七一案中,受牵连被处死的人,栖霞、莱阳两县最多。一天就俘虏几百人,全部在演武场被杀,碧血满地,白骨堆积如天。上级官员慈悲,捐钱买棺木,济城的作坊店铺里,木材都被买空。因此被处死的东边鬼魂,大多葬在南郊。甲寅年间,有个莱阳生来到稷下,他有二三个亲友也在被杀之列,于是买了纸钱,在荒草丛中设酒祭奠,就租住在下院僧人的房子里。第二天,他进城办事,天黑还没回来。忽然一个少年,到住处拜访。见莱阳生不在,脱帽上床,穿着鞋仰卧。仆人问他是谁,他闭着眼睛不回答。不久莱阳生回来,天色昏暗,看不清楚。亲自到床前问他,他瞪着眼睛说:“我在等你的主人,你絮絮叨叨逼问,我难道是强盗吗!”莱阳生笑着说:“主人在这里。”少年立即起身戴帽,作揖坐下,十分热情地寒暄,听他的声音,似乎认识。急忙叫拿灯来,原来是同县的朱生,也是在于七案中死难的人。莱阳生大惊退走,朱生拉住他说:“我和你是文字之交,怎么这样薄情?我虽然是鬼,对老朋友的思念,耿耿不忘。现在有事冒犯你,希望不要因为我是鬼而猜疑轻视。”莱阳生于是坐下,问他有什么事。朱生说:“你的外甥女守寡没有配偶,我想娶她主持家务。多次托媒人去说,她总是以没有尊长做主为辞。希望你不吝惜几句好话。”之前,莱阳生有个外甥女,早年丧母,由莱阳生抚养长大,十五岁才回到自己家。被俘到济南,听说父亲被杀,惊吓而死。莱阳生说:“她自有父亲,为什么求我?”朱生说:“她父亲被侄子启棺迁走了,现在不在这里。”问:“外甥女一向依靠谁?”答:“和邻居老妇同住。”莱阳生顾虑活人不能做鬼媒。朱生说:“如果承蒙答应,还委屈你走一趟。”于是起身握住莱阳生的手,莱阳生坚决推辞,问:“去哪里?”朱生说:“只管走。”莱阳生勉强跟着他去了。
向北走了一里左右,有一个大村落,大约几十上百户人家。到了一座宅院,朱生用手指敲门,就有老妇出来,打开两扇门,问朱生:“干什么?”朱生说:“麻烦通报小姐,说舅舅来了。”老妇转身回去,一会儿又出来,请莱阳生进去,对朱生说:“两间茅草屋太狭窄,麻烦公子在门外稍坐等候。”莱阳生跟进去。看见半亩荒庭,有两间小室。外甥女迎门哭泣,莱阳生也哭了,屋里灯火荧荧。女子容貌秀美洁净像活着时一样,凝视含泪,遍问舅母姑姑。莱阳生说:“都平安无事,只是你舅母去世了。”女子又呜咽说:“我从小受舅舅舅母抚育,还没有一点回报,不料先葬身沟壑,非常遗憾。去年伯伯家大哥迁走父亲,毫不念及我,几百里外,我孤苦伶仃像秋燕。舅舅不因我是沉魂而抛弃,又蒙赐金帛,我已经收到了。”莱阳生把朱生的话告诉她,女子低头无语。老妇说:“公子之前托杨姥来回几次,老身认为很好。小娘子不肯草率,得舅舅做主,这才合意。”说话间,一个十七八岁的女郎,跟着一个青衣丫鬟突然进来,瞥见莱阳生,转身要逃。外甥女拉住她的衣襟说:“不必这样!这是我舅舅。”莱阳生作揖。女郎也回礼。外甥女说:“这是九娘,栖霞公孙氏。父亲是世家子弟,如今也穷困潦倒,很不称意。早晚和我来往。”莱阳生斜眼看她,笑弯秋月,羞晕朝霞,实在是天仙一般。说:“可知是大家闺秀,蜗居之人怎能这样娟秀!”外甥女笑着说:“而且是个女学士,诗词都是大作。昨天我稍微得到指教。”九娘微笑着说:“小丫头无缘无故败坏人家,让舅舅笑话。”外甥女又笑着说:“舅舅丧偶未续弦,像这样的小娘子,能让人快意吗?”九娘笑着跑出去,说:“丫头疯颠了!”于是离去。话虽近乎玩笑,但莱阳生很喜欢她,外甥女似乎察觉,就说:“九娘才貌无双,舅舅如果不因为她是鬼而猜疑,我当去向她母亲请求。”莱阳生很高兴,但担心人鬼难以匹配。女子说:“不妨,她和舅舅有夙缘。”莱阳生于是出来。女子送他,说:“五天以后,月明人静时,我会派人去接你。”莱阳生到门外,不见朱生。抬头西望,月亮半圆,黄昏中还能认出旧路。见南边一座宅子,朱生坐在门石上,起身迎接说:“我已等了好久,寒舍就在前面,请劳驾光顾。”于是携手进去,殷切道谢。拿出金爵一只、晋珠百枚,说:“没有别的东西,暂且代替聘礼。”又说:“家有浊酒,但阴间之物,不足以款待贵宾,怎么办!”莱阳生推辞道谢而退。朱生送到半路,才告别。
莱阳生回去,僧仆都来询问,他隐瞒说:“说鬼是胡扯,刚才和朋友喝酒。”五天后,朱生果然来了,整鞋摇扇,神情很高兴。刚到门口,望见莱阳生就拜。笑着说:“你的好事已经成了,喜事就在旦夕,就劳你走一趟。”莱阳生说:“因为没有回音,还没送聘礼,怎么突然成礼?”朱生说:“我已经代你送了。”莱阳生很感激,跟着他一起去。直接到卧室,外甥女盛装笑着迎接。莱阳生问:“什么时候出嫁的?”女子说:“三天了。”朱生于是拿出所赠的珠子,给外甥女添妆。女子再三推辞才接受,对莱阳生说:“我把舅舅的意思告诉了公孙老夫人,老夫人非常欢喜。但说她年老没有别的骨肉,不愿九娘远嫁,希望今夜舅舅去她家入赘。她家没有男人,就可以和郎君同去。”朱生于是引导前去。到村子尽头,一座宅门打开,二人登上厅堂。不久通报:“老夫人到。”有两个丫鬟扶着老妇上阶。莱阳生要下拜,夫人说:“老朽老态龙钟,不能行礼,就免了俗套吧。”指挥丫鬟,摆酒盛会。朱生叫家人,另外拿出酒菜,摆在莱阳生面前;也另设一壶,为客人斟酒。宴席中进献的食物,和人间没有不同。但主人自己举杯,并不怎么劝酒。
不久席散,朱生回去。丫鬟引导莱阳生去,进入房间,九娘正在花烛下凝神等待。邂逅含情,极尽欢爱。起初,九娘母女原是被押解到都城。到郡城,母亲不堪困苦而死,九娘也自刎了。枕上追述往事,哽咽不能成眠。于是口占两首绝句:“昔日罗裳化作尘,空将业果恨前身。十年露冷枫林月,此夜初逢画阁春。”“白杨风雨绕孤坟,谁想阳台更作云?忽启镂金箱里看,血腥犹染旧罗裙。”天快亮时,就催促说:“你该暂且离去,不要惊动仆人。”从此白天来晚上去,宠爱迷恋得很。
一晚问九娘:“这个村子叫什么名字?”九娘说:“叫莱霞里。里中多是两地的新鬼,因此得名。”莱阳生听了叹息。女子悲伤地说:“千里柔魂,飘荡无依,母子孤零,说起来令人凄怆。希望你念在一夜情义,收我的骸骨归葬在你的墓旁,使百年有所依托,死也不朽。”莱阳生答应了。女子说:“人鬼路不同,你不宜久留。”于是把罗袜赠给莱阳生,挥泪催促离别。莱阳生凄然出来,悲痛不忍回去。于是去敲朱生的门。朱生赤脚出来迎接;外甥女也起来了,云鬓蓬松,惊慌地来询问。莱阳生惆怅了好久,才述说九娘的话。外甥女说:“舅母不说,我也日夜在想这事。这里不是人间,不可久居。”于是相对流泪,莱阳生也含泪告别。回到寓所就寝,辗转反侧直到天亮。想找九娘的墓,却忘了问标记。到夜里再去,只见千坟累累,竟然迷失了村路,叹恨而返。展开罗袜看,遇风寸断,腐烂如灰烬,于是整理行装向东归去。
半年不能释怀,又到稷门,希望能有所遇。等到南郊,天色已晚,在树下休息,赶往丛葬之处。只见坟头万数相连,满目荒榛,鬼火狐鸣,惊心动魄。惊惧地回到住处。失意地漫游,掉转马头向东。走了一里左右,远远看见一个女子立在坟丘上,神情姿态,很像九娘。挥鞭走近看,果然是九娘。下马和她说话,女子径直走开,好像不认识。再逼近她,她面露怒色,举袖遮住自己。莱阳生急忙喊“九娘”,她则烟消云散消失不见了。
异史氏说:香草沉入汨罗,血满胸臆;东山佩玉,泪渍泥沙。古来有孝子忠臣,至死不被君父谅解的。公孙九娘难道是因为辜负了骸骨的托付,而心中怨怼不释吗?胸中的东西,不能捧出来给人看,真是冤枉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