促织第一百三十七

明朝宣德年间，皇宫里盛行斗蟋蟀的游戏，每年向民间征收蟋蟀。这东西本来不是陕西特产。有个华阴县令，想讨好上司，进献了一只蟋蟀，试着让它斗了一下，发现很善斗，于是责令华阴县常年供应。县令又把这事责成给里正办理。

街市上的游手好闲之徒，得到好的蟋蟀就用笼子养起来，抬高它的价钱，当作奇货囤积。里中小吏狡猾奸诈，借这名义按人头摊派费用，每征收一只蟋蟀，往往使好几户人家倾家荡产。

县里有个叫成名的人，一直在读书考科举，长期没考中。他为人迂拙不善言辞，就被狡猾的里中小吏报上去当了里正，想尽办法也摆脱不了。不到一年，微薄的家产就赔光了。正好赶上征收蟋蟀，成名不敢向百姓摊派，自己又没钱赔偿，忧愁苦闷想寻死。他妻子说：“死有什么用？不如自己去寻找，希望能万一捉到一只。”成名认为说得对。早出晚归，提着竹筒和铜丝笼子，在破墙草丛里挖石头掏洞穴，什么办法都用了，始终没有效果。即使捉到两三只，也都又劣又弱，不够格。县令严定期限追逼，十几天里，被打了上百板子，两条大腿脓血直流，连蟋蟀也不能去捉了。在床上翻来覆去，只想自杀。

这时村里来了一个驼背巫婆，能请神占卜。成名的妻子准备了钱去求问，看见红颜少女和白发老婆婆挤满了门口。进了她的屋子，看见一间密室挂着帘子，帘外摆着香案。求卜的人把香在香炉里烧了，拜了两拜。巫婆在旁边对着空中替人祷告，嘴唇一张一合，不知说些什么，大家都恭敬地站着听。过了一会儿，帘子里面扔出一张纸来，就写出了人们心里想问的事，没有丝毫差错。成名的妻子把钱放在桌上，烧香跪拜。大约一顿饭的工夫，帘子动了，一片纸抛落下来。捡起来一看，不是字而是画，中间画着宫殿楼阁，像寺庙一样，殿后的小山下怪石横七竖八，一丛丛荆棘，一只青麻头蟋蟀伏在那里；旁边有一只癞蛤蟆，好像要跳起来的样子。她反复观看，不明白什么意思。但看到蟋蟀，暗中合了自己的心意，就折叠好藏起来，回家拿给成名看。成名反复思考：“这莫非是暗示我捉蟋蟀的地方吗？”仔细看画中的景致，和村东的大佛阁非常相似。于是勉强起身拄着拐杖，拿着画到了寺庙后面，那里有座古坟高高隆起。沿着古坟走，只见蹲着的石头像鱼鳞一样排列，简直和画上一样。他就在蒿草丛里侧着耳朵慢慢走，像找针找草籽一样，但心力、眼力、耳力都用尽了，一点踪迹声响都没有。他正在不停地搜寻，一只癞蛤蟆突然跳走了。成名更加惊讶，急忙追赶。癞蛤蟆跳进草丛，他跟着踪迹拨开草丛寻找，看见一只蟋蟀伏在荆棘根下，赶紧去扑，蟋蟀跳进了石洞里。用尖草撩拨不出来，用竹筒灌水才出来。样子非常俊美健壮，追上去捉住了它。仔细一看：大大的身子，长长的尾巴，青色的脖子，金色的翅膀。成名非常高兴，用笼子装着带回家，全家庆贺，即使价值连城的宝玉也比不上。把它养在盆子里，用蟹肉栗子肉喂它，特别爱护。留着等到期限，用来应付官差。

成名有个儿子九岁，看到父亲不在家，偷偷打开盆子，蟋蟀跳出来，一蹦老远，快得来不及捉。等扑到手里，已经大腿掉了肚子裂了，一会儿就死了。儿子害怕了，哭着告诉母亲。母亲听了，脸色像死灰一样，大骂道：“孽种，你的死期到了！你爹回来，自然会跟你算账！”儿子哭着跑了。不久成名回家，听了妻子的话好像被冰雪浇透。怒气冲冲地找儿子，儿子不知哪里去了；后来，在井里找到了儿子的尸体。于是化愤怒为悲伤，呼天抢地痛不欲生。夫妻俩对着墙角，茅屋里没生火做饭，相对无言，不再有活下去的念头。

天快黑时，准备把儿子拿去草草埋葬，走近一摸，还有微弱的呼吸。高兴地放在床上，半夜里苏醒过来，夫妻俩心里稍稍安慰。但儿子精神痴呆麻木，昏昏欲睡。成名回头看见蟋蟀笼子是空的，就出不了气说不出话，也不再挂念儿子，从黄昏到天亮，眼睛没合上。太阳升起后，他僵直地躺着长时间发愁。忽然听到门外有蟋蟀叫，惊讶地起身察看，那只蟋蟀竟然还在，高兴地去捉。它一叫就跳开，跑得很快。用手掌罩住它，手掌里空空的好像没东西；手刚抬起来，它就又跳起来逃走了。急忙追赶，转过墙角，就找不到它去向了。徘徊着四处张望，看见一只蟋蟀趴在墙上。仔细看它，短小，黑红色，顿时觉得不是原来那只。成名因为它太小，看不上它；只是彷徨地四下看，寻找刚才追的那只。墙上的小蟋蟀忽然跳落到他的衣襟袖子上，看它，形状像土狗，梅花翅膀，方方的头长长的腿，似乎不错。高兴地收起来。准备献给官府，但心里惴惴不安，怕官府不满意，想试着让它斗一斗来看能力。

村里有个多事的年轻人，驯养了一只蟋蟀，自己起名叫“蟹壳青”，每天和别人的蟋蟀斗，没有不胜的。他想靠它赚钱，抬高了价钱，也没有人买。他直接上门来找成名。看了成名养的蟋蟀，捂着嘴哈哈笑起来。于是拿出自己的蟋蟀，放进比试的笼子里。成名一看，那蟋蟀又大又长又壮，自己更加惭愧，不敢和它较量。年轻人坚持强求他比。成名心想：养着劣货终究没什么用，不如拼一把博一笑。于是把两只蟋蟀放进斗盆里。小蟋蟀趴着不动，呆头呆脑像木鸡。年轻人又大笑。试着用猪鬃毛撩拨它的触须，仍然不动。年轻人又笑。多次撩拨，小蟋蟀突然大怒，直冲过去，于是互相腾跃攻击，振翅发出叫声。一会儿只见小蟋蟀跳起来，张开尾巴伸出触须，直接咬住对方的脖子。年轻人大吃一惊，赶紧让它们停下。小蟋蟀翘起翅膀得意地鸣叫，好像报告给主人知道。成名非常高兴。

两人正在一起观赏，一只鸡瞥见，径直过来啄了一下。成名吓得站起来惊叫。幸好没啄中，蟋蟀跳出一尺多远。鸡健步上前，追逼过去，蟋蟀已经在鸡爪子底下了。成名仓促中不知怎么救，急得跺脚脸色都变了。接着看见鸡伸长脖子摇摆扑腾；走近一看，原来蟋蟀停在鸡冠上，用力咬着不放。成名更加惊喜，把它拿下来放进笼子里。

第二天进献给县令。县令见它小，愤怒地呵斥成名。成名讲了它的奇能，县令不信。试着和其他蟋蟀斗，别的蟋蟀都被斗败了；又用鸡来试，果然像成名说的那样。于是赏了成名，把蟋蟀献给巡抚。巡抚非常高兴，用金笼子装着进献给皇帝，详细陈述了它的能耐。蟋蟀进了皇宫后，拿全国进贡来的蝴蝶、螳螂、油利挞、青丝额等各种奇异品种，全部和它斗过，没有能超过它的。每当听到琴瑟的声音，它就随着节拍跳舞，大家更加觉得神奇。皇帝非常高兴，下诏赏给巡抚名马和衣缎。巡抚没忘记这功劳的来处，不久，华阴县令就以“卓异”的政绩出了名。县令高兴，免了成名的差役；又嘱咐学使，让成名进了县学。过了一年多，成名的儿子精神恢复了正常，自己说：“我变成了蟋蟀，轻捷善斗，现在才苏醒过来。”巡抚也重重赏了成名。没几年，成名家有了上百顷田地，楼阁无数，牛羊各上千头。一出门，轻裘肥马，超过了世代官宦的人家。

异史氏说：“皇帝偶尔用一样东西，未必不是用过就忘了；但奉命执行的人就把它定为惯例。加上官吏贪婪残暴，百姓天天典妻卖子，永无休止。所以皇帝的一步一动都关系到百姓的性命，不能疏忽啊。只是成名这家人因为被蛀虫侵蚀而贫穷，因为蟋蟀而富贵，轻裘肥马，得意洋洋。当他当里正、受杖责的时候，哪里想到会有今天呢！老天要用这来酬报忠厚的人，于是让巡抚、县令也都沾了这蟋蟀的光。听说：一个人升天，连鸡狗也成了仙。确实啊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