封三娘第一百七十七

范十一娘是麕城祭酒的女儿，年少时容貌美艳，尤其擅长诗文。父母非常疼爱她，有人来求婚，总是让她自己选择，但十一娘很少看得中的。恰逢上元节，水月寺的尼姑们举办盂兰盆会。这一天，出游的女子多如云彩，十一娘也去了。她正跟着众人游览时，一个女子跟在她身后，频频看她的脸色，似乎想说什么。仔细一看，是个十六岁左右、绝代美貌的姑娘。十一娘很喜欢她，转而注视着她。女子微笑说：“姐姐不是范十一娘吗？”十一娘回答：“是的。”女子说：“久闻你的芳名，人们说的果然不假。”十一娘也问她的住处，女子笑着说：“我姓封，排行第三，就住在邻近的村子。”两人挽着手臂欢声笑语，言语温柔和顺，于是彼此非常爱慕，依恋不舍。十一娘问：“你怎么没有同伴？”封三娘说：“父母早逝，家中只有一个老妇人看门，所以没能来。”十一娘要回去了，封三娘凝视着她，眼泪快要掉下来，十一娘也怅然若失，于是邀请她到自己家去。封三娘说：“娘子是富贵之家，我一向没有亲戚关系，恐怕会招来闲话嫌隙。”十一娘执意邀请她。封三娘回答：“等以后吧。”十一娘就脱下自己的一股金钗送给她，封三娘也摘下髻上的绿簪作为回报。

十一娘回家后，非常想念封三娘。拿出她赠送的绿簪来看，既不是金也不是玉，家里的人都不认识，觉得很奇怪。天天盼望封三娘来，结果忧愁成病。父母问出缘由，派人到附近村子打听，却没有一个人知道。当时正值重阳节，十一娘身体瘦弱，精神不振，只好让侍女强扶着她到园中，在东篱下铺了垫子。忽然一个女子攀着墙头偷看，十一娘一看，原来是封三娘。她喊道：“拉我一把？”侍女过去扶她，她一下就跳了下来。十一娘又惊又喜，立刻站起来，拉着她坐在垫子上，责怪她失约，并问她从哪里来。封三娘回答说：“我家离这儿还很远，时常到舅舅家来玩。之前说住在邻村，是因为舅舅家的缘故。分别后我非常想念你，但贫贱的人与贵人交往，脚还没登门，心里就先惭愧，害怕被婢女仆人们瞧不起，所以没能来。刚才从墙外经过，听到女子的说话声，就攀墙张望，希望是你，今天果然如愿了。”十一娘于是说起自己得病的原因，封三娘泪如雨下，于是说：“我来这里必须保密。那些造谣生事的人，飞短流长，我受不了。”十一娘答应了。两人一起回到屋里，同床共枕，尽情倾诉，十一娘的病很快就好了。她们结为姐妹，衣服鞋子经常交换着穿。有人来时，封三娘就藏到夹幕后面。

过了五六个月，范公和夫人渐渐听说了这件事。一天，两人正在下棋，夫人突然进来。仔细看了看封三娘，惊讶地说：“这真是我女儿的好朋友啊！”于是对十一娘说：“闺房中有这样的好朋友，我们两人也很高兴，为什么不早说？”十一娘于是转达了封三娘的心意。夫人回头对封三娘说：“陪着我女儿，我十分欣慰，为什么隐瞒呢？”封三娘羞得满脸通红，只是默默地拈着衣带。夫人走后，封三娘就告别，十一娘苦苦挽留，她才留下。一天晚上，封三娘从门外匆忙跑进来，哭着说：“我本来就说不能留下，今天果然遭到这种大辱！”十一娘吃惊地问她怎么了。她说：“刚才出去换衣服，一个年轻男子横来相扰，幸亏逃掉了。这样，我还有什么脸面！”十一娘仔细问那人的相貌，道歉说：“不要怪他，这是我那傻哥哥。我会告诉夫人，打他一顿板子。”封三娘坚决要走。十一娘请她等到天亮。封三娘说：“舅舅家很近，只要一架梯子让我翻过墙就行了。”十一娘知道留不住她，就让两个婢女翻墙送她。走了半里多路，她道谢后自己离去了。婢女回来，十一娘扶着床悲痛叹息，如同失去了配偶。

几个月后，一个婢女因事到东村去，傍晚回来时，遇到封三娘同一位老妇人一起走来。婢女高兴地上前拜见问候，封三娘也伤感地问起十一娘的生活起居。婢女拉着她的袖子说：“三姑到我家来吧，我家姑姑想你想得要死了！”封三娘说：“我也想念她，但不希望让家里人知道。你回去后打开园门，我自己会来。”婢女回去告诉十一娘，十一娘很高兴，按照她说的做，封三娘已经在园中了。两人相见，各说别后的思念，整夜不睡。看到婢女睡熟了，封三娘起来，挪到十一娘身边同枕，悄悄说：“我本来就知道娘子还未许配人家。凭你的才貌和门第，还怕没有贵公子来求婚？但那些纨绔子弟傲慢不足道，如果想得到好配偶，请不要以贫富为标准。”十一娘认为很对。封三娘说：“去年我们相遇的地方，现在又办道场了，明天你再去一趟，我会让你见到一个如意郎君。我小时候读过相人书，大致不会出错。”天刚亮封三娘就走了，约好在寺庙相见。十一娘果然去了，封三娘已经先到了。她们游览了一圈，十一娘就邀封三娘同车回去。两人携手出门，看见一个秀才，大约十七八岁，穿着布袍不修饰，但容貌英俊伟岸。封三娘暗中指着他说：“这是翰林院的人才。”十一娘略微看了一眼。封三娘告别说：“娘子先回去，我随后就来。”傍晚果然来了，说：“我刚才仔细打听了，那个人就是同乡的孟安仁。”十一娘知道他贫穷，认为不太合适。封三娘说：“娘子怎么这样世俗呢！这个人如果一直贫贱，我就挖掉自己的眼珠，不再相天下士了。”十一娘说：“那该怎么办？”封三娘说：“希望能得到一件东西，拿去与他定盟。”十一娘说：“姐姐怎么这么草率？父母还在，不答应怎么办？”封三娘说：“我这样做，正是怕他们不答应。你如果意志坚定，生死都不能改变。”十一娘坚决不同意。封三娘说：“娘子的姻缘已经动了，但魔障还没消除。我之所以这样做，是为了报答你以前的情谊。请允许我告别，就用你赠我的金凤钗，假托你的名义送给他。”十一娘还想再商量，封三娘已经出门走了。

当时孟生贫穷而多才，想自己选择配偶，所以十八岁还没有订婚。这一天，他忽然看见两个美女，回家后陷入冥想。一更将尽时，封三娘敲门进来。孟生点灯一看，认出是白天见到的姑娘，高兴地追问她。三娘说：“我姓封，是范十一娘的女伴。”孟生非常高兴，来不及细问，就上前拥抱。封三娘推开他说：“我不是毛遂，而是像曹丘生那样介绍人来的。范十一娘希望与你结为永久之好，请让我来做媒。”孟生愕然不信，封三娘于是拿出金钗给他看。孟生喜不自胜，发誓说：“承蒙她如此看重，我得不到十一娘，宁愿终身不娶。”封三娘就走了。第二天一早，孟生请邻家老妇到范夫人那里去提亲。范夫人嫌他贫穷，竟然不和女儿商量，立刻拒绝。十一娘知道后，心中非常失望，深深怨恨封三娘耽误了自己，但金钗难以要回，只好以死发誓。

又过了几天，有个官绅为儿子求婚，怕不成功，就请县宰做媒。当时这个官绅正有权势，范公心中畏惧。他去问十一娘，十一娘不愿意，母亲追问她，她默默不语，只是流泪。她偷偷让人告诉母亲，非孟生不嫁。范公知道后更加恼怒，竟然答应了那官绅家；并且怀疑十一娘与孟生有私情，于是选定吉日，尽快成婚。十一娘气愤地不吃东西，只是每天躺着。到迎亲的前一天晚上，她忽然起来，对着镜子梳妆，母亲暗暗高兴。一会儿侍女跑来说：“小姐上吊自尽了！”全家惊慌痛哭，追悔莫及。三天后安葬了。

孟生自从邻家老妇回来告诉他结果，就愤恨得想死。但他远远地打听，还妄想着能挽回。后来得知佳人已经有了主儿，他怒火中烧，万念俱灰。不久，听说十一娘香消玉殒，他悲痛得要命，恨不能随她一起死。傍晚出门，打算趁着黑夜到十一娘墓前哭一场。忽然有一个人走来，走近一看，是封三娘。她向孟生道喜说：“喜事可成了。”孟生流着泪说：“你不知道十一娘已经死了吗？”封三娘说：“我所说的‘成’，正是因为她死了。你快叫家人挖开坟墓，我有奇药能让她复活。”孟生听从了她的话，挖开墓门，打开棺材，又把墓穴掩好。孟生自己背着十一娘的尸体，同封三娘一起回家，把她放在床上，投下药，过了一个时辰她就醒过来了。十一娘回头看见封三娘，问：“这是什么地方？”封三娘指着孟生说：“这是孟安仁。”于是告诉她缘故，这才知道是复活了。封三娘怕泄露消息，带着他们一起走了五十里，躲在山村里。

封三娘想告辞离去，十一娘请求她留下作伴，让她住在别的院子里。她们变卖了殉葬的首饰，作为生活费用，倒也小有积蓄。封三娘每次遇到孟生来，就避开。十一娘从容地对她说：“我们姐妹比亲骨肉还亲，但终究不能百年相聚。依我看，不如效仿娥皇、女英。”封三娘说：“我小时候学到一种奇异的功法，通过吐纳可以长生，所以不愿嫁人。”十一娘笑着说：“世上流传的养生术，汗牛充栋，实行起来有谁见效了呢？”封三娘说：“我所得的不是世上的人能知道的。世上流传的并不是真诀，只有华佗的五禽图还算不错。凡是修炼的人，无非是想让血气流通罢了，如果得了呃逆症，做虎形动作就会立刻止住，这不是验证吗？”十一娘暗中与孟生商量，让他假装出门。到了夜里，他们强行劝封三娘喝酒，等她醉了，孟生悄悄进去玷污了她。封三娘醒来说：“妹妹害了我！如果色戒不破，修炼成功就能升到第一天。现在中了奸计，这是命啊！”于是起身告辞。十一娘把诚心告诉她，并哀伤地道歉。封三娘说：“实话告诉你：我是狐仙。因为看到你的美貌，忽然生出爱慕之心，就像蚕作茧自缚，所以有了今天。这是情魔的劫数，不关人力。再留下，魔障会再生，没有尽头。娘子的福分还很长，请珍重自爱。”说完就不见了。夫妻二人惊叹了很久。

过了一年，孟生果然在乡试和会试中连连告捷，做了翰林官。他递上名帖去拜见范公，范公惭愧后悔不见；孟生坚持请求，才见了面。孟生进去，行了女婿的礼节，跪拜非常恭敬。范公大怒，怀疑孟生轻薄无礼。孟生请求私下谈话，详细说明了事情经过。范公不太相信，派人到孟生家去探访，这才大为惊喜。他暗中告诫不要宣扬，怕招来祸患。又过了两年，那个官绅因科场舞弊事发，父子被发配到辽海军中。十一娘这才回娘家省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