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五

伍秋月第一百九十四

作者:蒲松龄朝代:类别:志怪小说 · 白话译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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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邮人王鼎,字仙湖,为人慷慨有力,喜欢广交朋友。他十八岁时娶了妻子,但妻子不久就去世了。他常常外出远游,经常一整年都不回来。他的哥哥王鼐是江北的名士,兄弟感情很好。哥哥劝弟弟不要出游,打算为他再娶个妻子。王鼎不听,乘船到镇江去拜访朋友,朋友外出不在,他就租住在旅店的阁楼上。江水平静如镜,金山近在眼前,他心里非常愉快。第二天,朋友来了,请王鼎搬到家里住,他推辞不去。住了半个月多,一天夜里,他梦见一个少女,大约十四五岁,容貌端庄美丽,上床和他交合,醒来后发现精液遗泄。他觉得有些奇怪,但也以为是偶然。到了夜里,又梦见了她;这样连续三四夜。他心里深感诧异,不敢熄灯,虽然身体躺下,但警惕地保持清醒。刚一合眼,又梦见少女来了,正在亲昵时,忽然惊醒,急忙睁开眼睛,只见那少女像仙女一般,竟然还实实在在地抱在怀里。少女见他醒了,顿时羞愧胆怯。王鼎虽然知道她不是人,但心里也很欢喜,顾不上询问,直接与她交欢。少女似乎承受不住,说:“你如此狂暴,难怪别人不敢明着告诉你。”王鼎这才追问她,她回答说:“我姓伍,叫秋月。先父是名儒,精通《周易》象数之学。他特别钟爱我,但说我寿命不长,所以不许我嫁人。后来我十五岁时果然夭折了,父亲就把我暂时掩埋在这阁楼的东边,让坟头和地面平齐,也没有立墓碑,只在棺旁竖了块小石片,上面写着:‘女儿秋月,葬而无坟,三十年,嫁给王鼎。’如今已满三十年,恰好您来了。我心中欢喜,急着想自荐,但羞怯难言,所以假托梦境来与您相会。”王鼎也很高兴,又要求与她完成云雨之事。秋月说:“我还需要一点阳气,想要复生,实在经不起这样的风雨。以后快活的日子多着呢,何必在今宵。”于是起身离去。第二天她又来了,坐着对面说笑,欢快得像老相识一般。灭烛上床后,与活人交合并没有不同,只是秋月起身后,精液遗泄流淌,沾湿了被褥。

一天晚上,明月皎洁,两人在庭院中散步,王鼎问:“阴间也有城池吗?”秋月回答:“和人间一样。阴间的城府不在这里,离这里大约三四里路。不过那里以黑夜为白天。”王鼎问:“活人能看见吗?”秋月说:“也能。”王鼎请求去看看,秋月答应了。趁着月色出发,秋月飘忽如风,王鼎拼命追赶,很快来到一处地方,秋月说:“不远了。”王鼎四处张望,什么也没看见。秋月用唾沫涂在他的两只眼角上,再睁开眼,视力比平时明亮一倍,看夜色如同白昼。顿时看到城墙的垛口隐隐约约出现在云雾之中。路上行人来来往往,像赶集一样。不一会儿,两个差役押着三四个人走过,最后一个人很像他的哥哥。王鼎赶紧上前细看,果然是哥哥,惊讶地问:“哥哥怎么到这里来了?”哥哥见到王鼎,眼泪直流,说:“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事,被强行拘禁起来。”王鼎愤怒地说:“我哥哥是谨守礼义的君子,怎么会落到被捆绑的地步!”于是向两个差役请求,希望暂且宽恕释放。差役不肯,态度非常傲慢。王鼎恼了,想要和他们争执,哥哥制止他说:“这是官府的命令,也只能依法办事。只是我缺少钱财,他们索贿很急。弟弟回去后,应该想办法筹措。”王鼎拉着哥哥的手臂,失声痛哭。差役发怒,猛地扯动哥哥脖子上的锁链,哥哥顿时跌倒。王鼎见了,胸中怒火填膺,不能自制,立即解下佩刀,砍下了其中一个差役的脑袋。另一个差役喊叫起来,王鼎又砍死了他。秋月大惊说:“杀死官府的差役,罪过不可赦免!迟了就会大祸临头!请赶快找船向北渡江,回家后不要摘掉吊丧的幡旗,关上大门断绝出入,七天后保证无事。”王鼎于是拉着哥哥连夜买了一条小船,火急火燎地北渡。

回家后,看到吊唁的客人还在门口,知道哥哥确实已经死了。他关上大门上了锁才进去,再看哥哥时已经不见了;走进内室,却见死者已经苏醒,喊着:“饿死我了!快准备汤饼。”这时哥哥已经死了两天,全家人都很惊骇,王鼎于是详细说明了缘故。七天后开了锁,撤去丧幡,人们才知道哥哥复活了。亲友都来询问,王鼎只编假话应付。

过后,王鼎思念秋月,心里十分想念,于是又南下回到原来的阁楼,点灯等了很久,秋月始终没来。朦胧欲睡时,看见一个妇人走来,说:“秋月小姐让我转告郎君:前些日子因为公差被杀,凶犯逃亡,她被抓去了,现在关押在狱中,押役对她很虐待。她天天盼着郎君,应当想办法营救。”王鼎悲愤不已,便跟着妇人去了。到了一座城市,从西关进去,妇人指着一道门说:“小姐暂时寄押在这里。”王鼎进去,见房舍很多,关押的囚犯也很多,却没有秋月。又进了一道小门,有间小屋里点着灯。王鼎走近窗子偷看,见秋月正坐在床上,掩袖哭泣。两个役卒在她旁边,捏她的脸颊、抓她的脚,调戏她,秋月哭得更急了。一个役卒搂着她的脖子说:“既然是罪犯,还守着贞节吗?”王鼎大怒,来不及说话,持刀直入,两个役卒一刀一个,像砍麻秆一样,抢出秋月逃出,幸好没人发觉。刚回到旅舍,王鼎猛然惊醒。正在奇怪这个噩梦太凶险,却见秋月含情带笑地站在面前。王景惊讶地起身拉她坐下,把梦中的事告诉她。秋月说:“是真的,不是梦。”王鼎惊慌说:“那该怎么办!”秋月叹道:“这是定数。我本来等到月底才是复生的日期。如今已到这地步,紧急之中怎么等得及!应当赶快挖开埋葬我的地方,载着我一起回家,每天频频喊我的名字,三天后就能活过来。只是没能满日期,骨头软,脚也弱,不能为你操持家务了。”说完,匆匆要走,又转身说:“我差点忘了,阴间追捕怎么办?我活着时,父亲传给我符书,说三十年后可以佩戴来做夫妻。”于是拿笔迅速写了两道符,说:“一道你自己佩着,一道贴在我背上。”然后送她出去,记住她消失的地方,挖了一尺多就看到了棺木,已经腐朽了。旁边有块小墓碑,果然如秋月所说。打开棺材一看,秋月的容貌像活人一样。把她抱进屋里,衣服随风全都化成了灰。贴好符后,用被褥严严实实裹好她,背到江边,叫了一条停泊的船,假说妹妹得了急病,要送她回家。幸好南风很大,天刚亮就到了家门口。把秋月抱进屋安置好,才告诉哥嫂。全家人都惊异地看来看去,也不敢直说心中的疑惑。王鼎打开被子,长声呼喊“秋月”,夜里就抱着她的尸体睡。尸体逐渐温暖起来,三天后果然苏醒,七天后能走路。换了衣服拜见嫂子,轻盈美丽像仙女一般。只是走十步之外,就需要人搀扶,不然就随风摇摆,常常要跌倒。看见的人都以为她身体有这种病,反而更增添了妩媚。秋月常劝王鼎说:“你罪孽太深重,应该积德诵经来忏悔。不然的话,恐怕寿命不会长久。”王鼎一向不信佛,但从此皈依佛教,非常虔诚。后来也没出什么事。

异史氏说:“我想向上建议定一条法律:‘凡是杀死公差的,罪责比杀死平民减三等。’因为这些人没有一个不可杀的。所以能够铲除这些害人蛀虫的,就是良善之人;即便对他们稍微严酷些,也不能说是暴虐。何况阴间原本没有固定的法律,倘若遇到恶人,刀锯鼎镬,也不算是酷刑。只要是人心感到痛快的,也就是阎王所赞成的。难道犯了罪被阴间追捕,还能侥幸逃脱吗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