蕙芳第二百三十三

马二混，住在青州东门里，靠卖面粉为生。家里穷，没有媳妇，和母亲一起辛苦度日。一天，老母亲独自在家，忽然有个美人来了，年纪大约十六七岁，头上挽着椎髻，穿着布衣，十分朴素，却光彩照人。老母亲惊讶地询问她，女子笑着说：“我因为觉得您儿子诚实厚道，愿意嫁到您家。”老母亲更加吃惊地说：“姑娘是天仙一样的人，说出这话，会折损我们母子好几年的寿命！”女子坚持请求，老母亲拒绝得更坚决，女子就离开了。过了三天，女子又来了，停留着不走。问她姓氏，她说：“母亲肯接纳我，我才说；不然的话，不必问。”老母亲说：“我们贫贱，是靠做雇工养家的，得到这样的媳妇，不般配也不吉祥。”女子笑着坐在床头，恋恋不舍，情意很浓。老母亲推辞说：“姑娘应该快些离开，不要给我们带来灾祸。”女子出了门，老母亲偷看她往西边去了。

又过了几天，西巷的吕婆婆来，对马母说：“邻居有个女子叫董蕙芳，孤苦无依，自愿做您儿子的媳妇，为什么不接纳呢？”马母把自己怀疑女子是逃亡者的想法都告诉了吕婆婆。吕婆婆说：“哪有这种事？如果出了差错，责任由我承担。”马母非常高兴，答应了。吕婆婆离开后，马母打扫屋子，铺好床席，准备等儿子回来去迎娶。天快黑时，女子自己飘然而至，进屋参拜马母，起身下拜，礼节周全。她告诉马母说：“我有两个丫鬟，没有母亲的命令，不敢让她们进来。”马母说：“我们母子守着穷屋子，不懂得使唤奴婢。每天赚点蝇头小利，仅够自己糊口。现在多了你一个新媳妇，娇嫩地坐着吃闲饭，还怕吃不饱；再加两个丫鬟，难道靠喝风就能活命吗？”女子笑着说：“丫鬟来了，也不费母亲的开销，她们都能自己养活自己。”马母问：“丫鬟在哪里？”女子就喊：“秋月、秋松！”声音还没落，忽然像飞鸟落下，两个丫鬟已经站在面前，女子就让她们伏地叩拜马母。

不久马二混回家，母亲迎上去告诉他，马二混很高兴。进屋一看，只见翠绿的屋梁、雕花的栋宇，如同宫殿一般，桌案屏风、帘子帷幔，光彩夺目。他非常吃惊，不敢进去。女子下床笑着迎接，看起来像仙女一样，他更加害怕，往后退缩。女子拉住他，让他坐下温柔地说话。马二混喜出望外，神魂颠倒，好像失魂落魄。他随即起身，想出去打酒，女子说：“不用了。”于是叫两个丫鬟准备酒菜。秋月拿出一个皮袋，拿到门后，用手揉搓摇晃。然后把手伸进去，拿出壶盛着酒，盘子装着烤肉，各种美味香气四溢。喝完了酒睡觉，只见花毯锦被，非常温暖细腻。

天亮出门，却还是原来的茅草屋。母子俩都觉得很奇怪。马母到吕婆婆家，想去探明事情的缘由。进门先感谢她做媒的恩德，吕婆婆惊讶地说：“我好久没去拜访了，哪里曾托付什么邻居女子呢？”马母更加怀疑，详细说了事情的经过。吕婆婆非常惊骇，就和马母一起来看新媳妇。女子笑着迎接她，极力说着撮合婚事的恩情。吕婆婆见她美丽聪慧，惊愕地注视了好久，也就不再追问，只是唯唯诺诺罢了。女子送给她一把白木挠痒耙，说：“没什么报答您的恩德，姑且用这个给姥姥挠背吧。”吕婆婆拿回家，仔细一看，却变成了白银。

马二自从得了媳妇，立刻改变了旧行业，门庭焕然一新。箱子里有无数貂皮锦缎，任凭马二混取来穿，但只要一走出房门，就变成了布衣，只是轻薄暖和罢了。女子自己穿的衣服也是这样。过了四五年，女子忽然说：“我被贬谪到人间十多年，因为和你有缘分，所以暂时留下。现在要分别了。”马二混苦苦挽留她，女子说：“请另选一个好配偶来延续香火，我以后每年会来一次。”忽然就不见了。马二混于是娶了秦氏。过了三年，七夕那天，夫妻正在说话，女子忽然进来，笑着说：“和新伴侣欢乐，就不想念旧人了吗？”马二混惊讶地起身，悲伤地拉着她坐下，就诉说心里话。女子说：“我刚才送织女渡河，趁空来探望你一下。”两人依依不舍，话说个不停。忽然空中有人喊“蕙芳”，女子急忙起身告别。马二混问是谁，她说：“我刚好和双成姐姐一起来，她等得不耐烦了。”马二混送她，女子说：“你的寿命有八十岁，到那时，我来收你的尸骨。”说完就消失了。现在马二混六十多岁了。这个人只是朴实木讷，没有别的特长。

异史氏说：马生名字叫“混”，职业卑微，蕙芳看中他什么呢？从这里可以看出仙人看重朴实木讷、诚实厚道的人。我曾经对朋友说：像我和你，连鬼狐都会抛弃。还差不愧对仙人的，就只有这个“混”字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