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六

江城第二百五十二

作者:蒲松龄朝代:类别:志怪小说 · 白话译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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临江的高蕃,小时候很聪慧,相貌秀美,十四岁就考中了秀才。富贵人家争着要把女儿嫁给他,但他挑选得十分苛刻,屡次违抗父亲的命令。父亲高仲鸿已经六十岁,只有这一个儿子,非常宠爱珍惜,不忍心稍微违背他的意愿。

东村有个姓樊的老翁,在街市上教小孩读书,带着家眷租住高家的房子。樊翁有个女儿,小名叫江城,和高蕃同岁,当时都是八九岁,两小无猜,每天一起玩耍。后来樊翁搬走了,过了四五年,再也没有音信。有一天,高蕃在一条窄巷里,看见一个女郎,容貌艳丽超凡脱俗,身后跟着一个小丫鬟只有六七岁,他不敢正眼看,只是斜着眼偷看。女郎停下目光,似乎想说什么,仔细一看,原来是江城。高蕃顿时非常惊喜。两人都没有说话,呆呆地站着互相凝视,过了好一会儿才分开,彼此情意绵绵。高蕃故意把一块红手帕丢在地上离开了,小丫鬟捡起来,高兴地交给了女郎。女郎把手帕放进袖子里,换上了自己的手帕,假装对丫鬟说:“高秀才不是外人,不该隐瞒他的失物,可以追上去还给他。”小丫鬟果然追上去把手帕还给高蕃,高蕃得到手帕后非常高兴。回去见到母亲,请求去提亲。母亲说:“他家没有半间屋子,到处漂泊寄居,怎么配得上呢?”高蕃说:“我自己愿意,一定不后悔。”母亲决定不了,去和高仲鸿商量,仲鸿坚决不同意。高蕃听说后闷闷不乐,喉咙里一点东西都咽不下去。母亲很担心,对仲鸿说:“樊家虽然穷,也不是那种市侩无赖之辈。我去他家看看,如果那女孩可以婚配,应该也没什么害处。”仲鸿说:“好吧。”母亲借口去黑帝祠烧香,到了樊家。看见那女孩明眸皓齿,确实很美丽,心里非常喜爱。于是送了很多金银布帛,把真实意思告诉了樊家。樊母谦逊推辞后接受了婚约。回家后把情况说了,高蕃才露出笑容。

过了一年,选了好日子把新娘迎娶进门,夫妻俩感情很好。但江城喜欢发怒,翻脸就像不认识一样,说话尖酸刻薄,常常在耳边聒噪。高蕃因为爱她,都忍耐着。公婆听说了,心里不痛快,私下责备儿子。被江城听到了,非常恼怒,骂得更厉害。高蕃稍微回了几句嘴,江城更加生气,打他把他赶出门外,关上了门。高蕃在门外徘徊,不敢敲门,抱着膝盖睡在屋檐下。江城从此把他看作仇人。起初,跪下来求饶还能化解,后来下跪也不管用了,丈夫更受苦了。公婆稍微责备她几句,她就顶撞得不像话。公婆生气了,逼着高蕃把她休回家。

樊翁又惭愧又害怕,托好朋友去求仲鸿,仲鸿不答应。过了一年多,高蕃外出遇到岳父,岳父邀请他到家,不停地道歉。让女儿梳妆出来相见,夫妻俩互相看着,不觉心酸难过。樊翁于是买了酒款待女婿,殷勤劝酒。天晚了坚决留他住下,打扫了另一张床,让夫妻俩一起睡。天亮后高蕃告辞回家,不敢把实情告诉父母,遮遮掩掩地掩饰过去。从此每隔三五天,就偷偷到岳父家住一晚,父母并不知道。有一天樊翁亲自来见仲鸿。起初不见,被逼急了才见面。樊翁跪着请求,仲鸿不答应,推脱说是儿子的主意。樊翁说:“女婿昨晚住在我家,没听到有不同意见。”仲鸿惊讶地问:“什么时候寄宿的?”樊翁详细告诉了他。仲鸿脸红着道歉说:“我确实不知道。他爱她,我又何必做仇人呢?”樊翁离开后,仲鸿叫来儿子大骂,高蕃只是低着头,不敢出气。说话间,樊翁已经把女儿送来了。仲鸿说:“我不能替儿女承担过错,不如各立门户,就麻烦你主持分家的事。”樊翁劝他,不听。于是另找了一处院子让他们住,派了一个丫鬟伺候。

一个多月,两人还算相安无事,公婆私下里感到安慰。不久江城渐渐放肆起来,高蕃脸上经常有指甲抓的痕迹,父母明明知道,也忍着不问。有一天高蕃受不了打骂,逃到父母那里躲避,慌慌张张像被鹞鹰追赶的鸟雀。公婆正在奇怪地问,江城已经提着棍子追进来,竟然就在公婆身边抓住高蕃打他。公婆哭喊,她全然不顾,打了数十下,才气呼呼地走了。仲鸿赶走儿子说:“我为了避开吵闹,才让你们分家。你既然乐意这样,又跑什么呢?”

高蕃被赶走,徘徊无依。母亲怕他受折磨而死,让他独居并供给他食物。又把樊翁叫来,让他管教女儿。樊翁进屋,百般开导,江城始终不听,反而用恶言恶语来折磨他。樊翁拂袖而去,发誓断绝关系。不久樊翁气愤生病,和老伴相继去世。江城恨他们,也不去吊唁,只是每天隔着墙大声叫骂,故意让公婆听见。仲鸿都装作不知道。

高蕃自从独居,就像脱离了火坑,只觉得凄凉寂寞。暗中用钱贿赂媒婆李氏,招来妓女在书房里,都是夜里来往。时间久了,江城稍微听说了一点,到书房来大骂。高蕃极力辩白是冤枉,对天发誓,江城才回去。从此每天找高蕃的岔子。李氏从书房出来,正好碰上,江城急忙叫她;李氏神色慌张,江城更加怀疑,对李氏说:“老实交代做了什么,或许还能宽恕;如果有隐瞒,把你的头发拔光!”李氏颤抖着说:“半个月来,只有妓女李云娘来过两次。刚才公子说,曾在玉笥山看见陶家媳妇,喜欢她的两只小脚,让我去招她来。她虽然不贞洁,也未必肯做夜度娘,成不成还不一定。”江城觉得她说的诚恳,暂且宽恕了她。李氏要走,又被强留住。到天黑时,江城吩咐她说:“你先去灭掉蜡烛,就说陶家媳妇来了。”李氏照做了。江城很快进去。高蕃高兴极了,拉着她的胳膊让她坐下,说尽了思念之情。江城不说话,高蕃在暗中摸她的脚说:“在山上见到你的仙姿,我心中一直念念不忘的就是这双脚。”江城还是不说话。高蕃说:“平生的愿望,今天才实现,怎么面对面却不认识我呢?”自己凑近灯火一照,原来是江城。吓得脸色大变,蜡烛掉在地上,长跪着发抖,像刀架在脖子上。江城揪着他的耳朵带回家,用针刺他两条大腿几乎刺遍了,然后让他睡在下床,醒了就骂他。高蕃从此怕她像虎狼一样,即使偶尔给他点好脸色,在床上也吓得不行。江城打他耳光把他赶走,更加厌弃他不把他当人看。高蕃整天身处在兰麝的香气中,却像监狱里的囚犯,仰视狱吏的威风。江城有两个姐姐,都嫁给了秀才。大姐温柔善良,嘴笨,常和江城合不来。二姐嫁给了葛家,为人狡猾善辩,喜欢搔首弄姿,相貌不如江城,但凶悍嫉妒却和江城差不多。姐妹俩见面没别的话,只各自炫耀自己在家里如何凶悍。因此两人关系最好。高蕃去亲戚朋友家,江城就发怒;只有去葛家,她知道也不禁止。有一天在葛家喝酒,喝醉了,葛生取笑说:“你为什么这么怕她?”高蕃笑着回答:“天下的事情有很多不明白:我怕她,是因为她美。竟然有妻子不如我妻子美,而怕的程度却超过我的,这不更让人迷惑吗?”葛生非常惭愧,答不上来。丫鬟听到了,告诉了二姐。二姐大怒,操起棍子就出来,高蕃看她凶悍,趿着鞋想跑。棍子打下来,已经打中腰背,三棍子打了三次跌倒起不来。误打中脑袋,血流如注。二姐走了,高蕃一瘸一拐地回家。

妻子惊讶地问他,起初因为得罪了姨子,不敢马上说;再三盘问,才详细说了。江城用手帕给高蕃包扎好头,生气地说:“别人家的男人,凭什么要她来打!”换上短袖衣裳,怀里揣着木棒,带着丫鬟径直去了。到了葛家,二姐笑着迎接,江城不说话,用木棒打她,把她打倒在地;撕开裤子狠狠打她。打掉了牙齿,嘴唇也破了,大小便失禁。江城回去后,二姐又羞又气,让丈夫去高家告状。高蕃赶紧出来,极力安慰,葛生私下对他说:“我来这里,不得不来。那恶妇不仁,幸亏借你的手教训了她,我们两人有什么过结呢?”江城已经听到了,立刻出来,指着骂道:“龌龊的贼!妻子被人欺负,反而偷偷跟外人和好!这种男人,不该打死吗?”喊着找棍子。葛生非常狼狈,夺门而逃。高蕃从此没地方可去了。

同窗王子雅路过他家,他婉转留他喝酒。喝酒时,说起闺房之事互相取笑,常涉及猥亵。江城正好偷看客人,伏在窗外全听到了,暗中把巴豆放进汤里端上来。不久两人上吐下泻受不了,只剩一口气。江城让丫鬟去问:“还敢无礼吗?”他们才知道病是怎么来的,呻吟着哀求,绿豆汤已经准备好了,喝了才止住。从此同窗们互相告诫,不敢在他家喝酒。

王子雅有个酒店,店里有很多红梅,设宴邀请朋友。高蕃借口参加文社,禀告后去了。到了傍晚,酒已酣,王子雅说:“正好有个南昌名妓,流落在此,可以叫来一起喝酒。”众人大喜。只有高蕃离席告辞,大家拉着他,说:“你家里的耳目虽然长,也不至于听到看到这里。”于是互相发誓保密,高蕃才又坐下。一会儿妓女果然出来,十七八岁,玉佩丁冬,发髻高耸。问她姓名,说:“姓谢,小字芳兰。”谈吐风雅,满座狂欢。而芳兰特别属意高蕃,屡次向他使眼色。被大家察觉了,故意拉两人挨着坐。芳兰暗中握着高蕃的手,用指头在他手掌上写了个“宿”字。高蕃这时,想走不忍,想留不敢,心乱如麻。而低着头耳语,醉态更狂,床上的胭脂虎,也忘了。过了一会儿,听更漏已响,店里酒客渐渐稀少,只有远处一个美少年对着蜡烛独酌,有小僮拿着毛巾伺候;众人私下议论他高雅。不久,少年停止喝酒,出门去了。小僮转身进来,对高蕃说:“主人等着说一句话。”众人茫然,只有高蕃脸色惨变,来不及告辞,匆匆走了。原来少年是江城,小僮是她家丫鬟。

高蕃跟着回到家,趴着挨了鞭打。从此被关得更严,吊唁庆贺都断绝了。学政来考试,高蕃因为讲错了书被降为青衣。有一天和丫鬟说话,江城怀疑他们有私情,用酒坛罩住丫鬟的头打她。然后绑住高蕃和丫鬟,用绣剪剪下他们腹部的肉互相交换贴上,解开绳子让他们自己包扎。一个多月后,补的地方竟然愈合在一起了。江城经常用白脚踩碎饼在尘土中,命令高蕃捡起来吃。诸如此类。母亲因为想儿子,偶然到他家,看见儿子瘦得像柴,回去后痛哭欲死。夜里梦见一个老翁告诉她说:“不用忧愁烦恼,这是前世的因果。江城本来是静业和尚养的一只长生鼠,公子前生是个读书人,偶然游历到那里,误杀了它。现在得到恶报,不是人力能挽回的。每天早起,诚心念诵观音咒一百遍,一定有效。”醒来后告诉仲鸿,觉得很奇怪,夫妻俩就照办了。虔诚念了两个多月,江城还是那样凶横,更加狂纵。听到门外锣鼓声,就抓着头发跑出去,傻呆呆地眺望,成千的人指指点点,她毫不在乎。公婆都以此为耻,但管不了,只能心里不满。

忽然有个老和尚在门外宣讲佛果,围观的人像堵墙。和尚吹鼓上的皮革发出牛叫的声音。江城跑出来,看见人挤得水泄不通,命令丫鬟搬来一张行床,她跳上去站着。众人目光都看着她,她像没感觉一样。过了一段时间,和尚宣讲快完了,要来一盂清水,拿着面向江城说:“不要生气,不要生气!前世也不是假,今世也不是真。咄!鼠子缩头去,勿使猫儿寻。”说完,吸水喷向江城,脸上的脂粉被水淋湿,流下来沾湿了衣襟袖子。众人大惊,以为江城会暴怒,但江城一句话没说,擦擦脸自己回去了。和尚也走了。江城进屋后呆呆地坐着,失魂落魄的样子,一整天不吃东西,铺好床就睡了。半夜忽然叫醒高蕃,高蕃以为她要小便,端来尿盆。江城推开,暗中抓住高蕃的胳膊,拉他进被窝。高蕃顺从着,吓得浑身发抖,像接到圣旨一样。江城感慨地说:“让夫君如此,我还怎么做人!”于是用手抚摸高蕃的身体,每到刀杖伤痕处,就嘤嘤哭泣,用指甲掐自己,恨不得立刻死掉。高蕃看到这情景,心里很不忍,极力安慰她。江城说:“我想那和尚一定是菩萨化身。清水一洒,好像换了肺腑。现在回想从前做的事,都像隔世。我以前难道不是人吗?有丈夫却不能快乐,有公婆却不能侍奉,这到底是什么心肠!明天可以搬家,仍旧和父母同住,以便早晚请安。”絮絮叨叨说了一整夜,像话别了十年。天刚亮就起来,叠衣服收器物,丫鬟提着竹箱,她自己包好被子,催高蕃前去敲门。母亲出来惊讶地问,把意思告诉了她。母亲还在犹豫为难,江城已经和丫鬟进去了。母亲跟进去。江城跪在地上哀哭,只求免死。母亲看她心意真诚,也哭着说:“我儿怎么突然这样了?”高蕃详细说了经过,母亲才明白以前的梦应验了。很高兴,叫仆人打扫旧屋子。江城从此孝顺顺从超过了孝子,见了人,就腼腆得像新媳妇;有人开玩笑提起往事,她就脸红到脖子。而且勤俭,又善于积累,三年中公婆不用过问家计,家里富到巨万。高蕃这年乡试中了。他常对江城说:“当时一见到芳兰,至今还记得。”江城说:“你现在不受苦了,已经心满意足,非分之想不敢再有了。”他唯唯诺诺而已。正好因应考进京,几个月后才回来。进屋,看见芳兰正在和江城下棋。惊讶地问,原来是江城花了几百两银子给她赎了身。这件事浙江的王子雅讲得很详细。

异史氏说:人生的因果报应,一饮一啄都必然有回报,而唯独发生在家庭内部的报应,如同长在骨头上的毒疮,它的毒害尤其惨烈。我常常看到天下间贤惠的妻子只有十分之一,凶悍的妻子却占了十分之九,由此也能看出人世间能够修行善业的人太少了。观世音菩萨的誓愿和法力如此宏大,为什么不把净瓶中的甘露洒遍大千世界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