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七
青娥第二百六十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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霍桓,字匡九,是山西人。他父亲做过县尉,很早就去世了。留下霍桓这个最小的儿子,他聪明过人,十一岁就以神童的身份考中了秀才。但他母亲对他过于疼爱,禁止他走出家门,十三岁时他还分不清叔伯、舅舅、外甥这些亲戚。
同乡有个姓武的评事,喜好道术,进山后就再没回来。他有个女儿叫青娥,十四岁,长得异常美丽。她小时候偷偷读父亲的藏书,仰慕何仙姑的为人。父亲隐居后,她立誓不嫁,母亲也拿她没办法。一天,霍桓在门口偶然看见了她。这孩子虽然不懂事,只觉得非常喜爱她,却说不出来;他直接告诉母亲,要她去提亲。母亲知道这事难成,故意为难他,霍桓郁郁不乐。母亲怕违背儿子的心意,就托往来的人向武家转达意思,果然没成功。
霍桓左思右想,无计可施。正好有个道士在门口,手里握着一把小铲子,长约一尺。霍桓借过来看了看,问:“这有什么用?”道士回答说:“这是采药的器具,东西虽小,坚硬的石头也能挖进去。”霍桓不太相信。道士就用它砍墙上的石头,石头应手而落,像切豆腐一样。霍桓大为惊异,拿在手里把玩,舍不得放下。道士笑着说:“公子喜欢,就送给你吧。”霍桓大喜,用钱酬谢他,道士不收,走了。霍桓把铲子带回家,在砖石上试验,都没有阻碍。他忽然想到,凿穿墙壁就能看见美人,却不知道这是不合法的。
一更天后,他翻墙出去,直奔武家。凿穿了两道墙,才到中庭。看见小厢房里还有灯光,趴下偷看,只见青娥正在卸晚妆。过了一会儿,蜡烛灭了,寂静无声。他穿过墙进去,青娥已经睡熟了。他轻轻脱下鞋,悄悄上床,又怕惊醒青娥,会遭到呵斥,就潜伏在绣被旁边,略闻到她呼出的香气,心里暗自欣慰。但半夜折腾,十分疲倦,稍微一闭眼,不觉睡着了。青娥醒来,听到鼻息声,睁开眼看见墙洞有光透入。大惊,暗中拔开门闩轻轻出来,敲窗叫来家中的妇人,一起点灯拿着棍棒过去。只见一个扎着总角的书生在绣榻上酣睡,仔细一看,认出是霍桓。推他才醒,他猛地起来,眼睛明亮如流星,似乎也不怎么害怕,只是腼腆地不说一句话。众人指认他是贼,大声呵斥他。他才流着泪说:“我不是贼,实在是爱慕娘子,只想亲近她罢了。”众人又疑惑他能凿穿几道墙,不是小孩子能做到的。霍桓拿出小铲子说了它的奇异,大家一试,惊骇极了,惊讶是神赐的。众人打算一起去告诉夫人,青娥低头沉思,似乎觉得不妥。众人看出她的心意,就说:“这孩子名声门第,也不算玷辱。不如放他走,让他再来求婚。明天早上,假托有贼来报告夫人,怎么样?”青娥不回答。众人就催霍桓走。霍桓要回铲子,众人都笑说:“傻孩子!还不忘凶器吗?”霍桓看见枕边有支凤钗,偷偷藏进袖子里。已被丫鬟看见,急忙告诉青娥,青娥不说话也不生气。一个老妇人拍着他的脖子说:“别说他傻,他的心思可鬼着呢。”于是拉着他,仍旧从墙洞中出去。
回家后,霍桓不敢告诉母亲实情,只嘱咐母亲再托媒人去提亲。母亲不忍心当面拒绝,只是广泛托付媒人,赶紧另找好姻缘。青娥知道后,内心焦急,暗中派心腹去暗示霍母。霍母高兴,托媒人去了。恰巧小丫鬟泄露了前事,武夫人觉得受到侮辱,非常愤怒。媒人来了,更触怒了她,她用手杖画地,骂霍桓以及他母亲。媒人害怕,逃回来,详细说了情况。霍母也发怒说:“这不肖子做的事,我全不知道。怎么就这样无礼相加!当时交股的时候,为什么不把这荡儿淫女一起杀了?”从此见到武家的亲属,就这样诉说。青娥听说后羞愧得要死,武夫人大为后悔,但也不能阻止她不说。青娥暗中派人委婉地向霍母表示,发誓不嫁别人,言辞悲切。霍母被感动,就不再说了,但提亲的媒人也就不来了。
这时陕西人欧公做本县县令,看到霍桓的文章,非常器重他,时常召他进内署,极力优待宠信。一天,问霍桓:“结婚了吗?”回答说:“没有。”细问,回答说:“早先和已故武评事的女儿有过婚约,后来因为一点嫌隙,就中止了。”问:“还愿意吗?”霍桓腼腆地不说话。欧公笑着说:“我替你们办成。”就委派县尉和教谕,到武家下聘礼。武夫人高兴,婚事就定了。过了一年,娶青娥过门。青娥进门后,就把铲子扔在地上说:“这是贼盗的东西,拿走吧!”霍桓笑着说:“别忘了媒人。”珍重地佩带它,总不离身。青娥为人温良寡言,每天三次去拜见婆婆,其余时间只是闭门静坐,不太留心家务。婆婆有时因吊唁或庆贺出门,她就事事料理,没有不井井有条的。过了一年多,生了个儿子叫孟仙,一切交给乳母照料,似乎也不太顾惜。又过了四五年,她忽然对霍桓说:“欢爱的缘分,到今天八年了。如今将离别长聚短,怎么办啊!”霍桓吃惊地问她,她已经默默不语,盛装拜见婆婆,转身回屋。霍桓追上去问她,她已仰面躺在床上气绝了。母子二人悲痛悼念,买了好棺材安葬她。霍母已年老体衰,常常抱着孙子思念儿媳,如肝肠寸断,因此得了病,就卧床不起。她厌恶饮食,只想喝鱼汤,但附近没有,百里外才能买到。当时仆人马匹都被差遣出去了,霍桓生性至孝,急不可待,带上钱独自前往,昼夜不停地赶路。回来时走到山中,太阳已落山,两脚跋涉,一步也迈不了。后面来了个老人,问他:“脚是不是起泡了?”霍桓答应。老人就拉他坐在路边,敲石取火,用纸包着药末熏霍桓的两脚。完了让他试着走,不但疼痛消失,而且更加轻健。霍桓非常感激,道谢。老人问:“什么事这么急?”回答是母亲生病,于是讲述了经过。老人问:“为什么不另娶?”回答说:“没找到好女子。”老人遥指山村说:“那里有个佳人,倘若你能跟我去,我替你做媒。”霍桓以母亲生病等着吃鱼推辞,暂时顾不上。老人就拱拱手,约他改日进村只问老王,然后告别走了。霍桓回家煮鱼给母亲吃,母亲略吃了几口,几天后就痊愈了。于是让仆人备马去找老人,到老地方却找不到村子。徘徊了一个时辰,夕阳西下,山谷很杂乱,又不能远望。就和仆人上山头,看山下的村落;但山路崎岖,苦于不能骑马,徒步而上,暮色笼罩着烟雾。四面张望,更不见村落。正要下山,归路又迷失了,心中焦躁如火。胡乱奔跑间,黑暗中掉下绝壁,幸好几尺下有一条窄窄的荒台,坠落躺在上面,宽仅容身,往下看黑不见底。害怕极了,不敢动一下。又幸好崖边都长着小树,像栏杆一样围住身体。
过了一会儿,看见脚边有个小洞口,心中暗喜,背靠着石头,像虫子一样爬进去。心里稍安,希望天亮可以呼救。不久,深处有像星点一样的光。渐渐靠近,约三四里路,忽然看见廊屋,没有灯烛,却光明如昼。一个美人从房中出来,一看,竟是青娥。她看见霍桓,吃惊地说:“郎君怎么能来?”霍桓来不及说话,拉着她的袖子呜咽。青娥劝他停下,问母亲和儿子,霍桓诉说苦况,青娥也惨然。霍桓说:“你死了一年多,这里莫非是阴间?”青娥说:“不是,这是仙府。以前不是死,埋葬的是一根竹杖。郎君今天来了,是有仙缘的。”于是领他去拜见父亲,只见一个长须男子坐在堂上,霍桓上前行礼。青娥说:“霍郎来了。”老人惊起,握手略叙家常。说:“女婿来了正好,理当留在这里。”霍桓以母亲盼望为由,推辞不能久留。老人说:“我也知道。但迟三五天,又有什么关系。”于是拿酒菜招待他,就让婢女在西堂铺床,铺上锦褥。霍桓退下后,要同青娥一起睡,青娥拒绝说:“这是什么地方,能容你轻薄?”霍桓抓住她的胳膊不放。窗外婢女嗤嗤地笑,青娥更羞愧。正在争执时,老人进来呵斥说:“凡俗的骨头玷污了我的洞府!该立刻离开!”霍桓一向好胜,羞愧不能忍受,变色说:“儿女之情,人所难免,长辈何必窥探?不难离去,但要让我女儿一同走。”老人无话可说,叫青娥跟着,打开后门送他们,骗霍桓出门后,父子关上门走了。回头一看,峭壁巉岩,没有缝隙,孤零零一个人,无处可归。看天上斜月高挂,星斗已稀。惆怅了很久,悲伤继而怨恨,对着墙壁叫喊,始终没有回应。愤怒至极,从腰间拿出铲子,凿石前进,片刻之间凿进三四尺深。隐隐听见有人说:“孽障啊!”霍桓奋力凿得更急。忽然洞底豁然打开两扇门,推青娥出来说:“去吧,去吧!”墙壁又复合。青娥埋怨说:“既然爱我做妻子,哪有这样对待岳父的?是哪里的老道士给你这凶器,把人缠得要死?”霍桓得到了青娥,心愿已足,不再争辩,只担心路险难归。青娥折了两根树枝,各跨一枝,就变成了马,奔驰而走,顷刻到家。当时霍桓已失踪七天了。起初,霍桓和仆人走散后,仆人找不到他,回去告诉母亲。母亲派人到山谷中到处搜索,没有踪迹。正忧虑惶恐时,听说儿子自己回来了,高兴地迎接。抬头看见媳妇,几乎吓死。霍桓略述经过,母亲更觉欣慰。青娥因形迹诡异,怕引起惊骇,请求立即搬家,母亲同意了。异乡有别的住所,按期搬去,没人知道。
一起住了十八年,生了一个女儿,嫁给同县李家。后来母亲寿终。青娥对霍桓说:“我家的茅田中有野鸡抱了八个蛋,那地方可以下葬,你们父子扶灵柩回去安葬。儿子已成人,应该留守墓地,不必再来了。”霍桓依言,葬后自己返回。一个多月后,孟仙去探望父母,但父母都不在了。问老仆人,说:“去下葬还没回来。”心中知道怪异,长叹而已。
孟仙文名很盛,但困于考场,四十岁还没考中。后来以拔贡身份参加北闱乡试,遇到一个同号考生,年纪约十七八岁,神采俊逸,很喜欢他。看他的卷子,注明是顺天廪生霍仲仙。瞪大眼睛大惊,于是自报姓名。仲仙也觉奇怪,就问他的籍贯,孟仙全告诉他。仲仙高兴地说:“弟弟进京时,父亲嘱咐文场中如果遇到山西姓霍的,是本家,要好好交往,今天果然如此。但为什么名字相同成这样?”孟仙就问他高祖、曾祖以及父母姓名,然后吃惊地说:“是我的父母啊!”仲仙怀疑年龄不符。孟仙说:“我父母都是仙人,怎么能以相貌相信他们的年岁呢?”于是讲述往事,仲仙才相信。
考试后顾不上休息,让车马一同回家。才到家门口,家人迎上来报告,说昨夜老太爷和夫人不见了。两人大惊。仲仙进去问妻子,妻子说:“昨晚还一起喝酒,母亲说:‘你们夫妇年轻不懂事。明天大哥来了,我就没忧虑了。’早晨进房,就空无一人。”兄弟听说,顿足悲哀。仲仙还想追寻,孟仙认为无益,就停止了。这一科仲仙考中举人。因为山西有祖坟,他随哥哥回去。还希望父母在世,到处探访,但终究没有踪迹。
异史氏说:“凿墙睡床,他的心意是痴;凿壁骂岳父,他的行为是狂;仙人撮合他们,只是想用长生来报答他的孝心罢了。然而既然混迹人间,生了子女,就住下去终老,又有什么不可以?却三十年间屡次抛弃儿子,这又是为什么呢?奇怪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