梦狼第三百零五

白翁是直隶人。他的大儿子白甲在南方做官，三年没有音讯。恰好有个姓丁的远房亲戚来拜访，白翁招待了他。丁某平时会走无常。谈话间，白翁问起阴间的事，丁某回答得虚幻缥缈；白翁不太相信，只是微微笑了笑。

分别后过了几天，白翁正躺着，看见丁某又来了，邀请他一同出游。白翁跟着去了，走进一座城。过了一会儿，丁某指着一道门说："这是您外甥家。"当时白翁有个姐姐的儿子在山西当知县，白翁惊讶地问："怎么会在这里？"丁某说："如果不信，进去就知道了。"白翁进去，果然看见外甥，戴着蝉冠穿着豸绣坐在大堂上，仪仗排列整齐，但没有人可以通报。丁某拉他出来，说："您儿子的衙门离这里不远，也想去见见吗？"白翁答应了。不一会儿到了一处府邸，丁某说："进去吧。"白翁往门里一瞧，看见一只大狼挡在路中间，非常害怕不敢进去。丁某又说："进去吧。"又进了一道门，看见堂上堂下坐着的、躺着的都是狼。再看台阶上，白骨堆得像山一样，白翁更加害怕。丁某便用身子护着白翁走进去。儿子白甲正好从里面出来，看见父亲和丁某很高兴。坐了一会儿，叫侍者准备饭菜。忽然一只大狼叼着一个死人进来。白翁惊恐地站起来问："这是干什么？"白甲说："暂时充当厨房的菜罢了。"白翁急忙制止。他心里七上八下坐立不安，想告辞出去，但群狼挡住了路。正不知如何进退时，忽然看见那些狼纷纷嚎叫着四散奔逃，有的钻到床下，有的趴在桌底。白翁惊愕不解是什么缘故，接着有两个金甲猛士瞪着眼睛进来，拿出黑索子套住白甲。白甲扑倒在地变成老虎，牙齿又尖又长。一个壮士拔出利剑要砍虎头。另一个说："且慢，且慢，这是明年四月的事，不如先敲掉它的牙齿。"于是拿出大锤敲牙齿，牙齿零落掉在地上。老虎大吼，声音震得山摇地动。白翁非常恐惧，忽然惊醒，才知道是梦。他心里觉得奇怪，派人去请丁某，丁某推辞不来。白翁记下这个梦，让二儿子去白甲那里，写了一封极其悲切恳切的信带去。二儿子到了之后，看见哥哥门牙全部掉了；吃惊地问怎么回事，说是喝醉酒从马上摔下来折断的，算算时间正是父亲做梦的那天。二儿子更加害怕。他拿出父亲的信，白甲读后变了脸色，过了一会儿说："这不过是梦巧合罢了，有什么好奇怪的。"当时白甲正贿赂当权的人，得到优先推荐，所以不把怪梦放在心上。弟弟住了几天，看见衙门里贪官污吏到处都是，行贿说情的人半夜里也不断，便流着泪劝哥哥停止。白甲说："弟弟天天住在乡下的茅屋里，所以不知道官场的诀窍。升官降职的权力在上司不在百姓。上司高兴就是好官；爱护百姓，哪有什么办法让上司高兴呢？"弟弟知道劝不住，就回去告诉父亲。白翁听后大哭。没有办法，只有拿出家产救济穷人，每天向神灵祈祷，只求逆子的报应不要连累妻子儿女。

第二年，传来消息说白甲被举荐升任吏部，贺喜的人挤满家门；白翁只有叹息流泪，躺在床上装病不见客。不久，听说儿子在回来的路上遇到强盗，主仆都丢了性命。白翁这才起身，对人说："鬼神的愤怒只针对他自己，保佑我家不可说不厚了。"于是烧香感谢。来安慰白翁的人都以为是路上的谣言，只有白翁深信不疑，定了日子为他修坟。但白甲其实没死。原来四月间，白甲卸任，刚离开辖区就遇到强盗，白甲把全部行李都献出来。强盗们说："我们来是为全县百姓伸冤泄愤的，难道专门为这个吗！"于是砍了他的头。又问家人："有个叫司大成的是谁？"司某是白甲的心腹，助纣为虐的。家人都指出来，贼人也杀了他。还有四个贪官污吏，是白甲搜刮钱财的帮凶，正打算带进京城——一并搜出来砍了头，然后分掉钱财，骑马奔驰而去。

白甲的魂魄伏在路边，看见一个官员经过，问："杀的是什么人？"前面的随从说："某县知县白某。"官员说："这是白某的儿子，不应该让他老父亲看到这种惨状，应该把他的头接上。"马上有一个人捡起头放在腔子上，说："邪人不能让他摆正，用肩膀托着下巴就行了。"说完就走了。过了一会儿白甲苏醒过来。他的妻子去收尸，发现还有一口气，就用车子载着他走；慢慢喂他水，也能喝。只是住在旅店里，穷得回不了家。大约半年后，白翁才得到确实消息，派二儿子去接他回来。白甲虽然复活了，但眼睛能看到自己的后背，不再被人当作正常人看待了。白翁的外甥有政绩，这年考核被选为御史，完全符合那个梦。

异史氏说："我私下感叹天下做官如虎、当吏如狼的人比比皆是。即使做官的不像虎，当吏的也会像狼，何况还有比虎更凶猛的呢！人怕的是不能自己看到自己的后背；复活后让他自己看到后背，鬼神的教诲真微妙啊！"

邹平县进士李匡九，做官很廉洁贤明。曾经有个富人被人陷害，守门的小吏吓唬他说："老爷要你二百两银子，赶快准备好；不然，你就要败诉了！"富人害怕了，答应准备一半。小吏摇手说不行，富人苦苦哀求。小吏说："我没有不尽力，只是怕老爷不答应罢了。等审案时，你亲眼看见我替你说情，老爷答应不答应，也可以明白我没有别的心思。"过了一会儿，李公审理这个案子。小吏知道李公戒烟，走近问："抽烟吗？"李公摇了摇头。小吏就快步走下来说："刚才我说那个数，老爷摇头不答应，你看见了吧？"富人相信了，害怕了，答应了那个数目。小吏知道李公喜欢喝茶，走近问："喝茶吗？"李公点了点头。小吏便假装去泡茶，快步下来说："成了！老爷刚才点头，你看见了吧？"等到审理结束，富人果然免了罪，小吏就收下了他的贿赂，还另外要谢金。唉！官员自以为廉洁，但骂他贪赃枉法的人满路都是。这又是纵容恶狼而自己不知道的。世上像这样的事更多，可以做当官人的一面镜子。

另外，有个知县杨公，性格刚直，触犯他怒气的人必死；尤其痛恨差役，有小过错也不宽恕。每次严肃地坐在堂上，官吏们没有敢咳嗽的。这些人有时有事禀告，他一定反过来处理。恰好有个人犯了重罪，怕死。一个差役向他勒索重贿，替他说情。那个人不信，说："如果你能做到，我怎么会吝惜报答呢！"便与他立下盟约。过了一会儿，杨公审理这个案子。那个人不肯服罪。差役在旁边呵斥说："不快快老实招供，大人用夹棍夹死你！"杨公发怒说："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夹他呢？想必是贿赂还没送到吧。"于是责打这个差役，放了那个人。那个人便用一百两银子报答差役。要知道恶狼的花招很多，这种人败坏我们的阴德，甚至使我们家破人亡。不知道当官的人是怎么想的，偏要用婴儿去喂胡人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