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八
陈锡九第三百三十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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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锡九,是邳县人。他父亲陈子言,是县里的名士。富户周某仰慕他的声望,便和他家订立了婚约。陈子言多次参加科举考试都没考中,家业也日渐萧条,便到陕西去游学,好几年都没有音信。周某暗中有了后悔之意,把小女儿嫁给了王孝廉做续弦。王家的聘礼很丰厚,仆从马匹都很华丽。周某因此更加厌恶锡九贫穷,坚决要解除婚约。他去问女儿,女儿不同意。周某很生气,就用粗劣的衣服把女儿打发到锡九家。锡九家里每天不生火做饭,周家全不照顾接济。
有一天,周家派了个佣妇提着食盒来看女儿。佣妇进门对锡九母亲说:“主人让我来看看小姑姑饿死了没有。”女儿怕母亲难堪,强装笑脸,用别的话岔开。她拿出食盒里的菜肴糕点,摆在母亲面前。佣妇拦住她说:“用不着这样!自从我姑姑到了人家,什么时候曾拿出过一杯温凉水来?我们家的东西,料想老夫人也没脸吃。”母亲非常气愤,脸色声音都变了。佣妇不服气,用恶语相骂。正争吵时,锡九从外面进来,问明情况后大怒,揪住佣妇的头发打她耳光,把她赶出门去。第二天,周某来接女儿回去,女儿不肯回;第三天又来,还增加了人数,七嘴八舌吵吵嚷嚷,像是要寻衅打架。母亲强劝女儿回去。女儿流着泪拜别母亲,上车走了。过了几天,周家又派人来逼着要离婚书,母亲硬逼着锡九给了。只盼望着陈子言回来,再作打算。
周家有人从西安来,说陈子言已经死了。陈母哀伤气愤,生病去世。锡九在悲痛窘迫中,还盼望妻子回来;过了很久毫无音信,悲愤更加深重。他家只有几亩薄田,卖掉来办葬具。安葬完毕,他就一路讨饭到陕西去,寻找父亲的遗骨。到了西安,他到处询问当地居民。有人说,几年前有个书生死在客店里,埋在城东郊,现在坟头已经没有了。锡九无计可施,只得白天在市上讨饭,夜晚宿在野庙里,希望能碰到知情的人。
有一次,他傍晚经过一片乱葬岗,有几个人拦住去路,逼着他要饭钱。锡九说:“我是外乡人,在城里讨饭,什么地方欠了你们的饭钱?”那些人发怒,把他揪倒在地,用埋死孩子的烂棉絮塞住他的嘴。他筋疲力尽,声音嘶哑,渐渐支持不住了。忽然那些人吃惊地说:“哪里来的官老爷到了!”撒手一哄而散。一会儿有车马来到,车中的人问道:“躺在地上的是什么人?”就有几个人把锡九扶到车下。车中人又说:“这是我的儿子。那些恶鬼怎么敢这样!可以全都捆起来,不要让他们跑掉。”锡九觉得有人拿掉了塞在嘴里的东西,定了定神仔细一看,真是他的父亲。他大哭着说:“儿子为寻找父亲的遗骨受尽了苦。原来父亲还在人世吗?”父亲说:“我不是人,是太行山的总管。这次来也是为了我的儿子。”锡九哭得更伤心了。父亲安慰他。锡九哭着讲述岳父家离婚的事,父亲说:“不用担心,现在你的媳妇也在你母亲那里。你母亲非常想念你,可以暂时去一趟。”于是和他同乘一辆车,车跑起来像风雨一样快。
过了一会儿,到了一个官署,下车走进一道道门,见母亲果然在里面。锡九悲痛欲绝,父亲阻止了他。锡九抽泣着听从了。他见妻子在母亲旁边,就问母亲说:“儿媳妇在这里,莫非也是阴间的人吗?”母亲说:“不是的,是你父亲接来的,等你回家时,就送她回去。”锡九说:“儿子愿意侍奉父母,不回去了。”母亲说:“你千辛万苦跋涉到这里来,是为了父亲的遗骨。你不回去,当初的志向哪里去了?况且你的孝行已经上达天帝,赐给你一万斤金子,你们夫妻享受的日子还长着呢,怎么说不想回去呢?”锡九流下了眼泪。父亲几次催促他走,锡九哭出声来。父亲发怒说:“你不走吗!”锡九害怕,止住哭声,这才询问父亲的葬地。父亲拉着他说:“你走,我告诉你:离那片乱葬岗一百多步的地方,有一棵子母白榆树就是。”父亲拉得很急,竟来不及告别母亲。门外有个健壮的仆人,牵着马等在那里。锡九骑上马后,父亲嘱咐说:“你今晚住的地方,有些路费,赶快置办行装回家,去向你岳父要回媳妇;要不到媳妇,不要罢休。”锡九答应了就走了。马跑得飞快,鸡叫时到了西安。仆人扶他下马,他刚想拜谢父母,人和马已经不见了。他找到原来住的地方,靠着墙壁坐着打盹,等天亮。坐的地方有块拳头大的石头硌着他的大腿,天亮一看,是块银子。他买了棺材,雇了车,找到那两棵榆树下,挖出父亲的遗骨,运了回去。
合葬完毕,家里四壁空空。幸好同乡的人同情他的孝心,都给他饭吃。他要去向岳父要回妻子,但考虑到自己不会动武,就和族兄陈十九一起去。到了周家门口,看门的不让进去。陈十九向来无赖,就说出一些污秽的话来。周家派人劝锡九回去,说愿意马上送女儿过来。锡九就回去了。当初,女儿被接回来时,周某对着她骂女婿和婆母,女儿不说话,只是对着墙掉眼泪。婆婆去世,也不让她知道。拿到离婚书后,周某把书扔给女儿说:“陈家把你休了!”女儿说:“我又没有凶悍不孝,为什么休我?”想回去问个明白,周某又把她关了起来。后来锡九去了西安,周家就编造了锡九已死的消息来断绝女儿的念头。这个消息一传开,就有个杜中翰来提亲,周家竟然答应了。迎亲的日子都定了,女儿才知道,于是哭着不吃饭,用被子蒙住脸,气息奄奄,像游丝一样。周某正没办法,忽然听说锡九来了,而且说话不客气,料想女儿一定会死,就把女儿抬到锡九家,想等女儿死了来泄愤。锡九回到家,送女儿的人已经到了;他们怕锡九看见女儿病重不肯收,一进门就丢下她走了。邻居们替锡九担忧,一起商量把她抬回去;锡九不听,把她扶到床上,这时她已经断了气。锡九这才非常害怕。正在慌乱时,周某的儿子带着几个人拿着器械冲进来,把门窗都砸坏了。锡九逃跑躲藏,他们苦苦搜寻。乡里人都替他抱不平;陈十九召集了十几个人挺身而出,危急中周家兄弟都被打伤,这才抱头鼠窜而去。周某更加恼怒,告到官府,官府逮捕了锡九和陈十九等人。锡九将要出发,把妻子的尸体托付给邻家大娘照看,忽然听到床上好像有呼吸声,走近一看,只见她的眼睛微微转动了,过了一会儿已经能翻身了。锡九大喜,到官府去陈述。县令对周某的诬告很生气。周某害怕了,用重金贿赂县令才得以免罪。锡九回家,夫妻相见,悲喜交集。
当初,女儿绝食奄奄一息地躺着,自己发誓一定要死。忽然有人把她拉起来说:“我是陈家人,快跟我走,夫妻可以相见,不然就来不及了!”她不知不觉已出了门,两人扶着她上了轿。一会儿到了一个官署,看见公婆都在,问道:“这是什么地方?”母亲说:“不必问,等会儿会送你回去。”她天天看见锡九来,很高兴。但锡九一到就匆匆告别,她心里感到奇怪。公公不知有什么事,常常好几天不回家。昨晚忽然回家说:“我在武夷山,迟了两天回来,难为了保儿了,可赶紧送媳妇回去。”于是用车马送她。忽然看见自己的家门,就像做梦醒来一样。女儿和锡九一起讲述过去的事,互相都又惊又喜。从此夫妻相聚,但早晚没有东西过活。锡九在村里办了个私塾教小孩,自己同时刻苦攻读,常常私下说:“父亲说天赐黄金,现在家里四壁空空,难道教几个学生就能发迹吗?”
有一天他从私塾回家,碰到两个人问他说:“你是陈锡九吗?”锡九说:“是的。”两人立刻拿出铁链子锁住他,锡九不知道什么缘故。不一会儿村里人都来了,一起追问,才知道是郡里的强盗牵连到他。大家同情他冤枉,凑钱贿赂衙役,路上才没有受苦。到了郡里见到太守,锡九详细讲述了自己的家世。太守吃惊地说:“这是名士的儿子,温文尔雅,怎么会做贼!”命令去掉镣铐,严刑拷打强盗,才供出是周某贿赂指使的。锡九又诉说了岳父和他翻脸的缘由,太守更加生气,立刻下令拘捕周某。太守请锡九到官署里,和他谈论世交。原来太守是前任邳县县令韩公的儿子,也就是陈子言的学生。太守资助他灯火费一百两银子;又给他两匹骡子代步,让他不时到郡里来,以便考核他的学业。又向上司们宣扬他的孝行,从总制以下的官员都送了他财物。锡九骑着骡子回家,夫妻非常欣慰。
一天,锡九的岳母哭着来了,见到女儿就伏在地上不起来。女儿吃惊地问她,才知道周某已经被关进监狱了。女儿哀哭着责怪自己,只想寻死。锡九不得已,到郡里去为岳父说情。太守释放了周某,让他自己赎罪,罚他一百石谷子,并批示赐给孝子陈锡九。周家放回仓库的谷子,掺杂了糠秕用车运来。锡九对妻子说:“你父亲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。他哪里知道我一定会接受,而这样琐碎地掺杂糠秕呢?”于是笑着拒绝了。锡九家虽然有点积蓄,但院墙简陋破旧。一天夜里一群强盗进来,仆人发觉后大喊,强盗只偷了两匹骡子就走了。过了半年多,一天夜里锡九正在读书,听到敲门声,问是谁却没人答应。叫仆人起来看,门一开,两匹骡子跳了进来,正是以前丢失的那两匹。它们直奔到槽下,呼呼地喘着气,浑身是汗。拿灯一照,每匹骡子背上都驮着皮口袋,解开一看,里面全是白银。锡九大为惊异,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。后来听说那天夜里强盗抢劫了周家,装满财物出来,正碰上追兵追得紧,就丢下财物逃跑了。骡子认出了原来的主人,一直跑回家来。
周某从监狱里回来后,刑伤还很重;又遭到抢劫,生了大病死了。女儿夜里梦见父亲戴着枷锁前来,说:“我一生做的事,后悔也来不及了。现在受到阴间的惩罚,不是你公公没法解脱,替我求求女婿,写一封信给他。”女儿醒来后呜咽哭泣。锡九问她,她就详细告诉了。锡九早就想去一趟太行山,当天就出发了。到了那里,准备了祭品酒饭祭奠祈祷,就露宿在那里,希望能见到什么,但一夜没有异常,就回来了。周某死后,他的妻子和儿子更加贫穷,依靠二女婿接济。王孝廉考补了县官,因为贪污被革职,全家迁到沈阳,更加无家可归。锡九时常照顾他们。
异史氏说:“善行没有比孝更重要的,鬼神都来帮助他,道理本来就是这样。假使是个崇尚道德的显达之人,即使始终贫穷,也还是会娶他的女儿,哪里论日后必定昌盛呢?有的人把膝下的娇女,嫁给一个白发老头,还洋洋得意地说:‘某位贵官,是我的女婿。’哎呀!娇柔可爱的女儿还是那样,而金龟婿却因为谕葬归来,那惨状已经很过分了;更何况是让少妇从军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