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生第三百三十六

江南有个姓顾的书生客居在稷下，眼睛突然肿了起来，日夜呻吟，找不到医药。十几天后疼痛稍微减轻。但一闭上眼睛就看见一座大宅子，一共有四五进院落，门都大敞着；最深处有人来往，只是远远看见，看不清楚。

有一天他正聚精会神地盯着看，忽然觉得自己进了宅子，穿过三道门，完全没有人的踪迹。有南北厅堂，里面地上铺着红毡。稍微窥视一下，看见满屋都是婴儿，坐着、躺着、爬着的，数也数不清。正惊疑间，一个人从屋后出来，看见他说：“小王子说有远客在门口，果然如此。”便邀请他进去。顾生不敢进，那人硬拉他，他才进去。问：“这是什么地方？”那人说：“九王世子的住所。世子疟疾刚好，今天亲朋来祝贺，先生有缘啊。”话没说完，有人跑过来催促快走。不久到了一处，雕梁画栋朱红栏杆，一座朝北的殿堂，共有九间。顺着台阶上去，宾客已经满座，看见一个年轻人面北而坐，知道是王子，便跪在堂下。满堂宾客都站了起来。王子拉着顾生让他面东坐。酒宴开始，鼓乐齐鸣，歌妓们上台演出《华封祝》。才演了三折，旅店主人和仆人来喊他吃午饭，在床头连连呼唤。他耳朵听得真切，心里怕王子知道，便借口更衣出来。抬头看太阳已到傍晚，却见仆人站在床前，才明白自己并未离开旅店。

心里想赶紧回去，于是打发仆人关上门出去。刚闭上眼睛，又看见那座宫殿还在，急忙顺着原路进去。路过先前那些婴儿的地方，婴儿都不见了，有几十个蓬头驼背的老妇人，坐卧在那里。看见顾生，恶声恶气地说：“谁家的无赖小子，来这里偷看！”顾生又惊又怕，不敢分辩，快步跑到后院，上殿坐下。看见王子下巴上已经添了一尺多长的胡须。看见顾生，笑着问：“去哪儿了？剧本已经过了七折了。”于是用大杯罚他酒。过了一阵曲子演完，又呈上剧目。顾生点了《鼓祖娶妇》。歌妓就用椰瓢斟酒，能容五斗左右。顾生离席推辞说：“我有眼病，不敢喝得太醉。”王子说：“您有眼病，正好有太医在这里，让他给您诊治。”东边座位上一位客人，立刻离座过来，用两个手指翻开他的眼皮，用玉簪沾上像脂膏一样的白药，嘱咐他闭上眼略睡一会儿。王子让侍儿带他进内室，让他躺下；躺了一会儿，觉得床帐香软，便沉沉睡着了。

没过多久，忽然听见锣声喧哗，被惊醒了。以为是戏还没演完，睁开眼一看，原来是旅店里狗在舔油锅。但眼病好像已经好了。再闭上眼睛，什么也看不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