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九

于去恶第三百三十九

作者:蒲松龄朝代:类别:志怪小说 · 白话译文

本文永久链接:https://shishuguan.com/books/liaozhai-zhiyi-baihuawen-full/volume-9/chapter-2

北平有个叫陶圣俞的,是个有名望的读书人。顺治年间他去参加乡试,住在郊外。偶然出门,看见一个人背着书箱在路上走,好像还没找到住处的样子。他稍加询问,那人就把书箱放在路边,和他攀谈起来,说话很有名士风度。陶圣俞非常高兴,邀请他同住。那人很高兴,提着书箱进来,两人就住在一起。那人自称:“顺天人,姓于,字去恶。”因为陶圣俞年纪稍长,就称他为兄。

于去恶生性不喜欢游览,常常独自坐在屋里,但书桌上没有书卷。陶圣俞不和他说话,他就默默躺着。陶圣俞觉得奇怪,翻看他的行李,除了笔砚之外没有别的东西。感到奇怪就问他,于去恶笑着说:“我们读书的人,难道要等到渴了才挖井吗?”一天他向陶圣俞借书,关起门来抄写得很快,一天抄了五十多张纸,也不见他折叠成卷。陶圣俞偷偷去看,发现他每写完一页,就烧成灰吞下去。更加奇怪了,问他原因,于去恶说:“我这是用这个代替读书。”接着就背诵所抄的书,一会儿背了好几篇,一个字都没错。陶圣俞很高兴,想学这种方法,于去恶认为不行。陶圣俞怀疑他吝啬,话里带些责备,于去恶说:“兄长实在是不体谅我的深意。想不说吧,心里无法表白;突然说吧,又怕你惊怪。怎么办呢?”陶圣俞坚持说:“不妨。”于去恶说:“我不是人,其实是鬼。现在阴间用科举考试来授官,七月十四日奉诏考帘官,十五日考生入场,月底就放榜了。”陶圣俞问:“考帘官是什么?”于去恶说:“这是上帝慎重考虑的意思,不论什么鸟官鳖官,都要考试。能写文章的用做内帘官,不通的不能参与。阴间的各位神灵,就像阳间的太守、县令一样。那些得志的大人们,眼睛不看书经,不过是少年时拿敲门砖,猎取功名,门开了就扔掉了,再管十几年文书就成了文学之士,胸中还有字吗!阳间所以庸劣的人侥幸得志,而英雄失意的,就缺了这一考。”陶圣俞深以为然,从此更加敬畏他。一天于去恶从外面回来,面带忧色,叹气说:“我活着时贫贱,以为死后可以免了,没想到困顿先生还跟着我到了地下。”陶圣俞问原因,他说:“文昌帝君奉命到都罗国封王,帘官之考就取消了。几十年的游神耗鬼,都混进来评判文章,我们还有什么指望呢?”陶圣俞问:“这些都是什么人?”于去恶说:“即使说了,你也不认识。略举一两个,大概就知道了:乐正师旷、司库和峤就是。我自己想命运靠不住,文章靠不住,不如罢休。”说完闷闷不乐,就要收拾行李。陶圣俞挽留安慰他,才留下来。

到了中元节晚上,于去恶对陶圣俞说:“我要进考场了。麻烦你黎明时,拿一炷香到东郊。喊三声‘去恶’,我就到了。”说完就出门去了。陶圣俞买了酒烹了鲜鱼等他。东方发白时,他恭敬地按吩咐去做。不一会儿,于去恶和一个少年一起来。问那少年姓名,于去恶说:“这是方子晋,是我的好朋友,刚才在考场里碰到的。听说兄长大名,很想拜识。”一同到住处,点着灯行礼。少年英俊潇洒,态度谦逊温和。陶圣俞很喜欢他,就问:“子晋的佳作,一定很得意吧?”于去恶说:“说起来可笑!考场里七道题,做了一大半,仔细看了主考官的姓名,就收拾东西出来了。真是个奇人!”陶圣俞扇炉子温酒,问道:“考场里什么题目?去恶考了魁首解元没有?”于去恶说:“书艺、经论各一篇,人人都能写。策问是:‘自古以来邪僻固然多,而世风到了今天,奸邪丑态,更加不可名状,不但十八层地狱不能穷尽,也不是十八层地狱所能容纳。究竟有什么办法可以解决?有人说应该酌情增加一两层地狱,但这样很违背上帝好生之心。是应该增加呢,还是不增加呢,或者另有办法从源头澄清,你们这些人要详尽陈述,不要隐瞒。’我的策论虽然不好,但颇为痛快。表是:‘拟天魔殄灭,赐群臣龙马天衣有差。’其次是《瑶台应制诗》、《西池桃花赋》。这三种,我自己觉得考场里没有第二个了!”说完鼓起掌来。方子晋笑着说:“现在痛快,让你独步了;几天后,不痛哭才算男子汉。”天亮时,方子晋要告辞。陶圣俞留他同住,方子晋不肯,只约定晚上来。三天竟没有来,陶圣俞让于去恶去找他。于去恶说:“不必。子晋很诚恳,不是没意思的人。”太阳西斜时,方子晋果然来了。拿出一卷文稿交给陶圣俞,说:“三天失约。恭敬地抄录了旧作一百多篇,请你品评指教。”陶圣俞捧读后很高兴,一句一赞,看了一两篇,就收藏在箱子里。谈到深夜,方子晋就留下,和于去恶同床睡。从此成为常事。方子晋没有一晚不来,陶圣俞也离不开方子晋了。

一天晚上,方子晋慌忙进来,对陶圣俞说:“地榜已经揭晓,于五兄落第了!”于去恶正躺着,听了这话吃惊地站起来,流下眼泪。两人尽力安慰,他才止住泪。但相对默默无言,实在受不了。方子晋说:“刚才听说大巡环张桓侯要来了,恐怕是失意者的谣言;不然的话,文场还有翻覆。”于去恶听了面露喜色。陶圣俞问原因,他说:“桓侯张翼德,三十年一巡阴曹,三十五年一巡阳世,阴阳两界的不平事,等这位老人家来消除。”于是起身,拉着方子晋一起走了。两天后才回来,方子晋高兴地对陶圣俞说:“你不祝贺五兄吗?桓侯前天晚上到了,撕碎了地榜,榜上的名字只保留了三分之一。遍阅落选的卷子,得到五兄的非常高兴,推荐他做交南巡海使,早晚车马就到了。”陶圣俞大喜,摆酒庆贺。酒过几巡,于去恶问陶圣俞:“你家有空房吗?”陶圣俞问:“要做什么?”于去恶说:“子晋孤独无家,又不忍心与你分离。我想借一间房让他住下。”陶圣俞高兴地说:“这样,真是太幸运了。即使没有很多房屋,同床也没什么妨碍。只是有父亲,必须先禀告。”于去恶说:“据我所知,令尊大人慈厚可依靠。兄长考试的日子近了,子晋如果不能等,先回去怎么样?”陶圣俞留他一起住旅馆,等待一同回家。

第二天傍晚,有车马到门口,接于去恶上任。于去恶起身,握着陶圣俞的手说:“从此分别了。有一句话想告诉你,又怕阻碍你进取的志向。”陶圣俞问:“什么话?”于去恶说:“你的命运困顿,生不逢时。这一科有十分之一的希望;下一科桓侯临世,公道开始彰显,有十分之三的希望;第三科才有指望。”陶圣俞听了想中止科举。于去恶说:“不对,这都是天数。即使明知不行,但注定的艰难,也要一一经历。”又看着方子晋说:“不要久留,今天的年、月、日、时都吉利,就用车马送你回去。我骑马自己走。”方子晋高兴地拜别。陶圣俞心中迷乱,不知嘱咐什么,只含泪送别。看见车马分道,一会儿都散去了。他才后悔方子晋北归,没有留下一句话,但已经来不及了。

三场考完,很不满意,奔波回家。进门问方子晋,家里没人知道。于是向父亲叙述,父亲高兴地说:“如果这样,客人早就来了。”原来之前陶翁白天睡觉,梦见车马停在门口,一个美少年从车里出来,登堂拜见。陶翁惊讶地问从哪里来,少年回答:“大哥答应借我一间房,因为进考场不能同来,我先到了。”说完,请求进去拜见母亲。陶翁正在推辞,恰好仆妇进来说:“夫人生了公子。”陶翁恍然醒来,觉得非常奇怪。当天陶圣俞的话,正好与梦相符,才知道儿子就是方子晋的后身。父子各自欢喜,给小儿取名小晋。儿子刚生下来,夜里爱哭,母亲很苦恼。陶圣俞说:“如果是子晋,我见到他,哭声就会停止。”民间忌讳生人见婴儿,所以不让陶圣俞见。母亲被哭声吵得受不了,就叫陶圣俞进来。陶圣俞抚摸着儿子说:“子晋别哭!我来了!”婴儿正哭得急,听到声音就停了,瞪着眼一动不动,像在仔细看的样子。陶圣俞摸了摸他的头就走了。从此竟然不再哭了。几个月后,陶圣俞不敢见他,一见就弯腰要抱,一离开就哭个不停。陶圣俞也喜欢逗他。四岁时离开母亲,就和哥哥睡;哥哥出门,他就假装睡觉等哥哥回来。哥哥在枕上教他《诗经》,他咿咿呀呀地念,一夜能背四十多行。把方子晋的遗文教给他,他很高兴地喜欢读,一读就能背;试别的文章就不会。八九岁时,眉目清秀,简直又是一个方子晋。

陶圣俞两次进考场,都没考中。丁酉年,科场舞弊案发,考官很多被诛杀流放,科举之路因此肃清,这是张巡环的力量。陶圣俞下一科考中副榜,不久成为贡生。于是对前途灰心,隐居教书。曾对人说:“我有这样的快乐,翰林也不换。”异史氏说:“我每次到张夫子庙堂,瞻仰他的须眉,感觉凛凛有生气。又他生平怒喝如霹雳声,矛马所到之处,无不令人大快,出乎意料。世人因为将军好武,就把他和绛侯、灌婴并列,哪里知道文昌帝君事务繁忙,像桓侯这样的需要很多呢!唉!三十五年,来得多么晚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