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九
天宫第三百八十二
本文永久链接:https://shishuguan.com/books/liaozhai-zhiyi-baihuawen-full/volume-9/chapter-45
郭生是京城人,二十多岁,容貌俊美。一天傍晚,有个老妇人送来一壶酒,他奇怪素不相识,老妇人笑着说:“不必问。只管喝下去,自然会有好境遇。”说完就直接走了。他揭开壶盖轻轻一闻,酒香清冽四散,于是喝了下去。忽然大醉,昏迷不醒。等醒来时,发现自己正和一个人同枕共眠。伸手抚摸,那人肌肤滑腻如脂,麝兰香气扑鼻,原来是个女子。问她也不回答,于是和她交合。完事后用手摸墙壁,全是石头,阴冷潮湿有土气,很像坟墓。他大吃一惊,怀疑被鬼迷惑,就问女子:“你是什么神仙?”女子说:“我不是神,是仙。这里是洞府。和你有前世缘分,不要惊讶,只管安心住下。再进一道门,有漏光的地方,可以去大小便。”不久女子起身,关上门走了。过了很久肚子饿了,就有个女童来,送上面饼、鸭肉羹,让他摸索着吃。一片漆黑,分不清昼夜。不久女子来睡觉,才知道是夜晚了。郭生说:“白天不见天日,夜里没有灯火,吃东西都不知道往哪里送;长久这样,嫦娥和罗刹有什么区别,天堂和地狱又有什么不同!”女子笑着说:“因为你是凡俗中人,话多又喜欢泄露,所以不想用形貌颜色相见。况且黑暗中摸索,美丑也应当有分别,何必一定要灯烛呢!”
住了几天,异常幽闷,多次请求暂时回去。女子说:“明晚我带你游一次天宫,然后就分别。”第二天忽然有个小丫鬟提着灯笼进来,说:“娘子等郎君很久了。”他跟着出去。星光下,只见楼阁无数。经过几道曲廊,才来到一处,堂上挂着珠帘,点着巨大的蜡烛如同白昼。进去后,有个美人盛装朝南坐着,大约二十来岁,锦袍炫目,头上的明珠,翘颤四垂;地上都摆着短蜡烛,裙底都被照亮,真是天仙一般。郭生迷乱失态,不觉屈膝下跪。女子让婢女扶他起来入座。一会儿各种珍馐摆上来。女子斟酒说:“喝这杯酒为你送行。”郭生躬身说:“刚才对面相见却不认识仙人,实在惶恐后悔;如果容许我赎罪,愿意收我为终身不贰的臣仆。”女子回头看着婢女微笑,便命令把酒席移到卧室。卧室里流苏绣帐,被褥香软。让郭生到床边坐下。饮酒时,女子多次说:“你离家久了,暂时回去也无妨。”打了一更,郭生不说告别。女子叫丫鬟提灯送他。郭生还是不说话,假装酒醉躺在床上,推也推不动。女子让几个婢女扶起他脱衣服。一个婢女拨弄他的私处说:“这男子容貌温雅,这东西怎么不文雅呢!”把他抬到床上,大笑着走了。
女子也睡下,郭生才翻身。女子问:“醉了吗?”郭生说:“小生哪里醉了!刚才见到仙人,神魂颠倒罢了。”女子说:“这是天宫。天亮前应该早点走。如果嫌洞中闷烦,不如早别。”郭生说:“现在有人夜里得到名花,闻着花香摸着枝干,却苦于没有灯火,这种情况怎么受得了?”女子笑着答应给灯火。四更时,叫丫鬟提灯抱着衣服送他出洞。进入洞中,见丹垩彩绘精致,卧处褥草棕毡有一尺多厚。郭生脱鞋拥被,丫鬟徘徊不走。郭生凝视她,风姿娟秀,开玩笑说:“说我不文雅的就是你吗?”丫鬟笑着用脚踢枕头说:“你该挺尸了!别再多说。”看她鞋尖嵌的珠子像大豆一样。他捉住她的脚一拉,丫鬟跌入怀中,于是亲热起来,丫鬟呻吟着受不了。郭生问:“多大了?”回答:“十七岁。”问:“处女也知道情事吗?”说:“我不是处女,但荒疏已经三年了。”郭生细问仙人姓名、籍贯、辈分。丫鬟说:“别问!既不是天上,也不同于人间。如果一定要知道确切情况,恐怕找死都没地方。”郭生于是不敢再问。第二天晚上女子果然拿着灯来,一起睡觉吃饭,成为常事。一夜女子进来说:“原想永远相好;不料人情阻隔,现在将要打扫天宫,不能再容纳你了。请用一杯酒告别。”郭生流泪,请求给些脂粉之类作纪念。女子不允许,赠给他黄金一斤、珍珠百颗。三杯酒喝完,忽然昏醉。
醒来时,觉得四肢像被捆绑,缠绕得很紧,腿伸不开,头出不来。极力翻身,晕眩掉到床下。伸手一摸,原来是用锦被裹着,细绳捆着。坐起来凝神思索,依稀看到床棂,才知道是在自己的书房里。当时离家已经三个月,家里人都以为他死了。郭生起初不敢明说,害怕被神仙责罚,但心里觉得奇怪。私下告诉知己朋友,没人能推测原因。被子放在床头,满室香气;拆开一看,是湖绵夹杂香屑做的,于是珍藏起来。后来有位达官贵人听说了问起这事,笑着说:“这是贾后的老把戏。仙人怎么能这样?虽然如此,这事也应该保密,泄露了,要灭族的!”有个巫师经常出入权贵之家,说那楼阁形状,很像严东楼家。郭生听说后非常害怕,带着家人逃走了。不久严世蕃伏法,才回来。
异史氏说:“高楼迷离,香气满绣帐;小婢徘徊,鞋缀明珠:不是权奸的淫纵、豪势的骄奢,哪会有这种事?然而淫筹一掷,金屋变成长门;唾壶未干,情田长满荒草。空床伤意,暗烛销魂。对镜含愁,帷中凝眸。于是糟丘台上,路入天宫;温柔乡中,人疑仙子。鄙陋者的帷薄固然不足羞,而广田自荒的人,也足以警戒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