乔女第三百八十三

平原县的乔生有个女儿，又黑又丑，塌鼻梁，瘸一条腿。二十五六岁了，还没有人来提亲。同县有个穆生，四十多岁，妻子死了，家里穷得不能再娶，于是就娶了她。三年后生了一个儿子。不久穆生去世，家境更加萧条，非常困苦，于是（女子）向母亲求助。母亲很不耐烦。女子也愤愤不平，不再回娘家，只靠纺织维持生活。

有个孟生，妻子去世了，留下一个儿子叫乌头，才满周岁，因为缺人哺乳，急于再娶；但是媒人说了几次，都不合意。（孟生）忽然看见了女子，非常喜欢她，暗地让人去暗示女子。女子拒绝了，说：“我饥寒交迫到这种地步，跟从您得到温饱，难道不愿意吗？但是我残疾丑陋，不如别人，所能自信的，只有品德。如果再嫁事二夫，您能看上我什么呢！”孟生更加认为她贤惠，派媒人带着聘金和礼物去讨她母亲的欢心。母亲很高兴，亲自到女子住处坚决要她答应，女子的志向始终不改变。母亲感到惭愧，愿意把小女儿许配给孟生，家里人都很高兴，但孟生很不愿意。

过了不久，孟生得急病死了，女子前去哭吊，尽表哀伤。孟生本来没有亲戚，死后，村里的无赖都来欺凌他（家人），家具被抢掠一空。正在谋划瓜分他的田产时，家里人也各自偷拿东西离去，只有一个老妇人抱着孩子坐在灵帐里哭。女子问明情况后，非常不平。听说林生与孟生交好，就登门告诉他说：“夫妇、朋友，是人的重要伦常。我因为特别丑陋被世人看不起，只有孟生能了解我。以前虽然坚决拒绝了他，但心里已经许给他了。如今他死了，孩子幼小，我自然应当报答知己。但是抚育孤儿容易，抵御欺侮困难，如果因为没有兄弟父母，就坐视孩子死去、家业败亡而不去救助，那么五伦中就可以没有朋友这一伦了。我不需要您做太多，只要写一份状子报告县令；抚育孤儿的事，我不敢推辞。”林生说：“好。”女子告别回家。

林生准备按照她说的去做；无赖们很愤怒，都想拿刀和他拼命。林生非常害怕，关上大门不敢再行动。女子见几天没有消息，去打听，才知道孟家的田产已被抢光了。

女子非常气愤，挺身亲自去官府。官员问她与孟生是什么关系，女子说：“您治理一个县，所凭的是道理。如果我说的话是假的，即使是至亲也逃不了罪责；如果不是假的，那么即使是路人也应该听信。”官员恼怒她言语鲁莽，呵斥驱逐出去。女子冤愤无处申诉，哭着向一些绅士家诉说。有位先生听说后认为她义烈，替她在县令那里剖白。县令调查后果然属实，彻底惩治了那些无赖，全部归还了所抢的东西。

有人提议让女子住在孟家宅院，抚育孤儿；女子不肯。她锁了孟家的门，让老妇人抱着乌头跟她一起回家，另外安排住处。凡是乌头日常所需，她就和老妇人一起打开门，取出粮食，为他置办；自己丝毫不沾，抱着自己的儿子过穷日子，和从前一样。

过了几年，乌头渐渐长大，女子为他请老师教读书；自己的儿子则让他学习劳作。老妇人劝她让两个孩子一起读书，女子说：“乌头的费用，是他自己有的；我耗费别人的钱财来教育自己的儿子，这心怎么能表明？”又过了几年，她为乌头积攒了数百石粮食，又给他娶了名族的女子，整治了他的宅第，分家让他回去。乌头哭着要求一同居住，女子答应了；但仍然像以前一样纺织。乌头夫妇夺走她的纺织工具，女子说：“我们母子坐享其成，心里很不安。”于是早晚为他们管理家事，让儿子巡视田亩，像雇工一样。

乌头夫妻有小过错，女子就斥责惩罚，一点也不宽容；稍微不改，她就生气要离开。夫妻俩跪在路边承认错误才停下。不久乌头考中了秀才，女子又辞别要回去。乌头不同意，捐出聘礼，为穆生的儿子完了婚。女子于是分给儿子家产让他回去。乌头留不住，暗地里派人到附近村庄买了百亩恒产然后送给他。

后来女子生病，要求回去。乌头不听。病情加重，她嘱咐说：“一定要把我归葬到（穆家）！”乌头答应了。女子死后，乌头暗中用钱收买穆生的儿子，让他把（女子）合葬在孟家。到了下葬时，棺材很重，三十个人都抬不起来。穆生的儿子忽然跌倒，七窍流血，自己说：“不孝子，怎么能卖你母亲！”乌头害怕了，跪拜祝祷，才好了。于是又停灵数日，修好了穆生的坟墓，才将（女子）合葬了。

异史氏说：“知己之感，以身相许，这是刚烈男子所做的事。那女子懂得什么，却如此奇伟？如果遇到九方皋，简直会把她看成男子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