乱龙篇第四十七

董仲舒申明《春秋》中关于求雨的礼仪，设置土龙来招引雨水，他的意图是认为云和龙能够相互感应。《易经》说：“云从龙，风从虎。”这是根据同类相求的原理，所以设置土龙。阴阳同类相感，云雨自然到来。有儒者问道：《易经》所说的“云从龙”，是指真龙，哪里是说土龙呢？楚国叶公喜好龙，墙壁、盘盂上都画着龙。如果认为模仿的物象如同真的一样，那么叶公的国家应该经常下雨了。《易经》又说“风从虎”，是说老虎啸叫时谷风就会到来。风和老虎，也是同气同类。如果设置土虎，放在山谷中，风能到来吗？土虎不能招来风，土龙又怎么能招来雨呢？古时候养龙，乘车驾龙，所以有豢龙氏、御龙氏。夏朝宫廷中，两条龙经常出现，到了夏朝末年衰落时，两条龙潜伏下来。真龙在地上，尚且没有带来云雨，何况是假象呢？礼仪上，画雷樽模拟雷的形状，但没听说雷樽能引来雷，土龙怎么能引来雨呢？琥珀能吸引芥子，磁石能吸引针，都是因为它们本身是真的，不借助其他同类。其他东西虽然相似，却不能吸引，这是为什么呢？因为气性不同，不能相互感动。

刘子骏掌管求雨祭祀，主持土龙的事务，桓君山也拿琥珀、磁石不是真物来诘难他，说这些东西怎么能吸引针和芥子呢？刘子骏理屈词穷，无法回答。刘子骏是汉朝的智慧之士，文采如渊海，他无法回答，是因为这件事的说法有错误，没有掌握真正的道理。

回答说：用“不是真的”来诘难，这是对的；但用“不能用模仿的物象”来解释，这是不对的。东风到来时，酒会满溢。〔按：酒味酸，从属于东方的木。酒味酸，所以酒会满溢。〕

鲸鱼死亡时，彗星会出现。这是天道自然，不是人事所能影响的。这件事和上面说的云与龙相随，是同一个道理。

太阳是火，月亮是水。水火相互感动，常常依靠真气。现在方术之士，铸造阳燧从太阳那里取火，制作方诸从月亮那里取水，这不是自然的，而是人为制造的。土龙也不是真的，为什么就不能感动上天呢？这是第一点。阳燧从天上取火，在五月丙午日正午时分，熔炼五种石头，铸造成器具，才能得到火。现在随便拿刀剑、月牙形的钩子，磨擦后对着太阳，也能感动上天。土龙既然不能和阳燧相比，就应该和刀剑、月牙钩同类。这是第二点。

齐国孟尝君夜间逃出秦国关卡，关卡还没开，他的门客模仿鸡叫，真鸡也跟着叫起来。鸡可以用假的声音感动，那么雨也可以用假象招来。这是第三点。

李子长治理政事时，想要了解囚犯的情况，用梧桐木做成人的形状，模仿囚犯的样子。在地上挖坑，用芦苇做棺椁，把木囚放在里面。如果囚犯罪行属实，木囚就不动；如果囚犯被冤枉，木囚就会动出来。不知道是囚犯的精神附着在木人上，还是精神之气使木囚动呢？精神能感动木囚，为什么唯独不能感应土龙呢？这是第四点。

舜凭借圣明的德行，进入大麓的荒野，虎狼不侵犯他，虫蛇不伤害他。禹铸造金鼎，上面雕刻百物的形象，进入山林，也能避开凶险。评论者认为这不真实，然而上古时代久远，周鼎的神异，不能说不存在。金和土，同属五行，如果制作土龙的人有禹那样的德行，那么也将会有云雨应验。这是第五点。

琥珀能吸引芥子，磁石、钩象石虽然不是琥珀，也都能吸引芥子，土龙也不是真的，应当与磁石、钩象石同类。这是第六点。

楚国叶公喜好龙，墙壁、盂樽上都画着龙的形象，真龙听说后降临了。龙和云雨同气，所以能相互感动，以同类相从。叶公认为绘画能招来真龙，现在为什么就不能招来云雨呢？这是第七点。

神灵用形象来启示人，而不是用实物，所以人们在睡梦中会看到事物的形象。将要吉利时，吉象就出现；将要凶险时，凶象就来临。神灵之气，如同云雨之类，神灵用形象来显示实物，土龙为什么就不能用假象招来真物呢？这是第八点。

神灵用形象来显示实物，土龙为什么就不能用假象招来真物呢？上古时代，有神荼、郁垒兄弟二人，生来能捉鬼，住在东海度朔山上，站在桃树下，检阅各种鬼。鬼不讲道理，随意祸害人，神荼和郁垒就用芦苇绳捆住它们，捉去喂虎。所以现在官府砍桃木做成人的形状，立在门旁；画老虎的形象，挂在门框上。桃木人，不是神荼、郁垒；画的老虎，不是吃鬼的老虎，刻画出模仿的形象，希望用来抵御凶邪。现在土龙也不是招雨的龙，人们却只相信桃木人和画虎，不了解土龙的作用。这是第九点。

这些还只是依据过去的书籍，没有看到实际验证。鲁班、墨子刻木头做成鹰，飞了三天不落下来，这是因为制作精巧。如果制作土龙的人像鲁班、墨子那样，那么也将会有木鹰飞不落之类的情况。飞鹰之气，和云雨之气相同。气能使木鹰飞起来，为什么就不能感应土龙呢？这是第十点。

云雨之气，比飞鹰之气更灵敏，还不能用言语说明。钓鱼的人用木头做成鱼，涂上红漆，放在靠近水流的地方击打，引起水波动荡，鱼以为是真鱼，纷纷聚拢过来。涂漆的木鱼，不是真鱼，鱼有血有肉有知觉，尚且因为模仿的形象而来。云雨的知觉，不会超过鱼。看到土龙的形象，怎么会怀疑呢？这是第十一点。

这还只是鱼，知觉不如人。匈奴人畏惧郅都的威势，刻木头做成郅都的样子，拉弓射它，没有一箭能射中。不知道是郅都的精神存在于木像中呢，还是匈奴人敬畏鬼神的精诚寄托在木头上呢？如果郅都的精神在木像中，那么天龙的神灵也在土龙中。如果匈奴人的精诚在木人上，那么求雨祭祀者的精诚也在土龙上。这是第十二点。

金翁叔，是休屠王的太子，和父亲一起投降汉朝，父亲死在路上，他和母亲一起来到汉朝，被任命为骑都尉。母亲死后，汉武帝在甘泉殿上画了他母亲的像，题写为“休屠王焉提”。金翁叔跟随皇帝上甘泉宫，拜见画像后起身，对着画像哭泣，泪水沾湿衣襟，很久才离开。画像，并不是母亲的真身，但看到形象，眼泪就流下来，这是思亲的情感所感，不需要实际存在。土龙就像甘泉宫的画像，云雨看到它，为什么不被感动呢？这是第十三点。

这还只是夷狄之人。有若相貌像孔子，孔子死后，弟子们思念他，共同让有若坐在孔子的座位上。弟子们知道有若不是孔子，还是共同让他坐并尊敬侍奉他。云雨的知觉，如果像弟子们的知觉那样，即使知道土龙不是真的，仍然会感动，思念同类而到来。这是第十四点。

有若，是孔子的弟子，人们怀疑他的体形相貌，就说他和孔子相似。汉武帝宠爱李夫人，李夫人死后，武帝想看到她的形象。方士用法术做成了李夫人的形象，夫人走进殿门，武帝望见，知道她不是真的，但仍然感动，喜欢亲近她。假如云雨之气，像武帝的心情那样，即使知道土龙不是真的，仍然会爱好感动而起。这是第十五点。

既然有十五种效验，又有四种道理。

立春时进行春耕，用土做成人的形象，男女各两人，手持耒锄；有时还立土牛。这未必真能耕作，而是顺应气节、应时行事，表示率领下属。现在设置土龙，虽然知道不能招雨，也应当在夏季用同类来应和变化，和立土人、土牛是同一个道理。这是第一点。

礼仪上，宗庙的木主，用木头做成，长一尺二寸，用来象征先祖。孝子进入宗庙，心中侍奉木主，虽然知道木主不是亲人，也应当尽到敬意。有需要侍奉的对象，土龙和木主相同。虽然知道不是真的，但表示应当感动，立意在于象征。这是第二点。

涂车、草人，圣人知道它们没有实际用处，但用来象征活着的东西，不敢不设立。设置土龙，知道它不能带来雨水，但表示如同涂车、草人一样有意义。这是第三点。

天子射熊，诸侯射麋，卿大夫射虎豹，士射鹿猪，表示制服凶猛。把画布称为“侯”，表示射杀无道的诸侯。画布上画熊麋等形象，把布称为侯，礼仪重视意象，显示含义而取名。土龙也属于熊麋、布侯这类。这是第四点。

以形象模拟有十五种验证，以礼示意有四层含义。董仲舒见识深远，行事不轻率，设置土龙的形象，果然有根据。龙暂时出水，云雨就到来。古时候养龙、御龙，龙长期存在，却没有云雨。就像旧友长久分离，突然相见，欢欣歌笑，有时甚至悲伤哭泣，过一段时间，就又各自恍恍惚惚了。《易经》说：“云从龙。”不是说龙跟随云。云樽上刻着雷云的形象，龙怎么肯来呢？如此说来，传述的人怎么能解释清楚，那么桓君山的诘难就可以解释了，而刘子骏不能回答，是因为他能力不足，能力不足则导致董仲舒的龙说不能完成。《论衡》来完成它。所以称为“乱龙”。“乱”的意思是终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