遭虎篇第四十八

讲求灾变感应的人说，老虎吃人是因为功曹作奸犯科导致的。他们的意思是，功曹是众官吏的首领，老虎也是各种禽兽中的雄长。功曹如果作奸犯科，在官吏中搜刮财物，所以老虎吃人就是用来象征这种意思。

老虎吃人，人也有杀死老虎的。如果说老虎吃人象征功曹搜刮官吏，那么人吃老虎，难道就象征官吏搜刮功曹吗？考察世上清廉的人士，一百个里难有一个。担任功曹官职的人都有奸邪之心，私交旧友可以从中取利，贿赂馈赠无论大小都收受。如果一定要说老虎应和功曹的奸邪，那么野外的老虎就应该经常伤害人才对。老虎出现有一定时节，就像龙出现有一定时期一样。阴类动物在冬天出现，阳类动物在夏天出现。出现时顺应相应的气，气触动同类的生物。参宿、伐宿在冬天出现，心宿、尾宿在夏天出现。参宿、伐宿代表虎星，心宿、尾宿代表龙星。星象出现而相应的动物显现，气到来而同类被触动，这是天地自然的规律。在森林沼泽中活动，遇到老虎搏杀吞噬的时候，老虎禀性狂暴贪婪，因为饥饿而到处捕食，碰到自动送上门来的人，怎么能不吃呢？人的筋骨力量，弱小而不能抵抗，灵巧方便又不如老虎，所以一遇上就被咬死。如果让孟贲这样的勇士登山，让冯妇这样的打虎高手进入森林，就不会有这样的祸害了。

孔子在鲁国的树林中行走，听到一个妇人哭得非常悲伤，让子贡去问她：“为什么哭得这样悲伤？”妇人说：“去年老虎吃了我的丈夫，今年又吃了我的儿子，因此哭得悲伤。”子贡说：“既然如此，为什么不离开这里呢？”妇人回答说：“我喜爱这里政事不苛刻，官吏不凶暴。”子贡回来报告孔子。孔子说：“弟子们记住！苛刻的政事和凶暴的官吏，比老虎还厉害。”老虎伤害人，自古以来就有了。政事不苛刻，官吏不凶暴，道德教化就足以使老虎退避。然而两年间连续吃了两个人，树林中的野兽并不因为善政而改变。因此廉洁的官吏不能使老虎退避，奸邪的官吏也不能使老虎出现。

有人说：“老虎应和功曹的奸邪，这里所说的不苛刻的政事，并不是指功曹。那个妇人属于廉洁官吏管辖的地区，虽然有好的政事，怎么能感化老虎呢？”鲁国没有功曹这个官职，功曹的官职相当于相国。鲁国的相国大概不是孔子、墨子那样的人，必定是孟孙、叔孙、季孙三家。做相国的一定没有贤良的操守，用不贤良的人占据权位，他们的恶行必定是不廉洁的。如果一定要认为相国奸邪导致老虎吃人，那么鲁国野外的老虎就应该经常吃人了。

水中的毒气，不会影响到山上；山上的毒气，不会进入水中；各自因为接近而遭受灾祸。因此打鱼的人不会死在山上，打猎的人不会淹死在深水里。喜好进入山林，探寻幽深险峻的地方，进入老虎的巢穴，老虎搏杀吞噬他们，这有什么灾变可言？鲁国的公牛哀生病变成了老虎，搏杀吞噬了他的哥哥，同类变化的人不认为这是怪事。进入山林草泽被老虎伤害，认为这是怪事是不对的。蝮蛇凶猛强悍，也能伤害人。在沼泽中行走，被蝮蛇伤害，这应和什么官吏？蜂蝎伤害人，进入毒气中伤害人，进入水火中伤害人。人被蜂蝎蛰伤，被毒气熏中，被火烧伤，被水淹死，这又是谁招致的？如果各种禽兽，都应和官吏的政事。在山林中行走，麋鹿、野猪、牛象、熊罴、豺狼、狒狒，这些动物也都曾杀人。如果一定要说吃人才算是灾变。跳蚤、虱子、蚊子、牛虻都吸血吃人，人的身体强大，所以不至于死亡。在荒乱的年代，粮食价格昂贵，百姓饥饿，互相残杀吞食，这种灾变比老虎还厉害。讲求灾变感应的人，却不说这是苛刻的政事造成的。

况且老虎所吃的，不只是人，含血的禽鸟，有形的野兽，老虎都吃它们。吃人就说是应和功曹的奸邪，吃其他禽兽，又应和什么官吏呢？老虎是毛虫，人是倮虫。毛虫饿了，就吃倮虫，这有什么灾变呢？四夷之外的地方，大人吃小人，老虎和蛮夷，气性是一样的。平原、广大的都市，老虎是不经过的；山林、草泽，是老虎生长的地方。如果一定要认为老虎吃人应和功曹的奸邪，那么平原广都的县，功曹就常常是贤良的，山林草泽的县邑，功曹就常常该被杀头了。

老虎在野外吃人，应和功曹的奸邪，老虎有时进入城邑在民间行走，功曹难道也游荡在街巷之中吗？按实际情况说，老虎在野外伤害人不该应和政治，它进入都邑，才是怪事。

老虎是山林的野兽，不是能亲近的东西，常常在草野之中，不是能被驯养的牲畜，就像人家有老鼠一样，潜伏隐藏很少出来，不是能经常见到的。命运吉祥居处安定，老鼠不扰乱；福禄衰微居处危险，老鼠就成为灾变的征兆。老虎也是如此：城邑县镇吉祥安定，长吏没有祸患，老虎隐藏不出现；长吏将要危险，老虎就进入城邑，在民间行走。为什么呢？因为长吏的光气已经消失，都邑之地和野外没有区别了。由此推论，老虎所吃的人，也是命运和时运决定的。命运终结时运衰败，光气离开身体，看肉就像看尸体一样，所以老虎吃他。天道偶然凑合，老虎恰好吃了人，长吏正遇上恶运，所以说是灾变，应和上天了。

古今的凶险征兆，不只是老虎，野外的动物都是如此。楚王刘英的宫楼还没有建成，鹿跑上台阶，后来果然去世。鲁昭公将要出逃时，八哥鸟来筑巢，后来季氏驱逐了昭公，昭公逃到齐国，最终死在那里没能回来。贾谊担任长沙王的太傅时，鹏鸟落在房舍上，打开书占卜，说：“主人将要离去。”后来贾谊调任梁王的太傅。梁怀王喜欢骑马，从马上摔下来死了；贾谊为此伤心，也病死了。昌邑王的时候，夷鸪鸟聚集在宫殿下面，昌邑王射杀了它，问郎中令龚遂，龚遂回答说：“夷鸪是野鸟，进入宫殿，是逃亡的征兆。”后来昌邑王果然灭亡了。卢奴县令田光和公孙弘等人谋反，将要被察觉时，狐狸在田光屋上鸣叫，田光心里厌恶此事。后来事情败露，田光被处死。会稽东部都尉礼文伯的时候，羊伏在床下，后来他升任东莱太守。都尉王子凤的时候，麋鹿进入府中，后来他升任丹阳太守。吉凶的占验相同，升迁免职的征兆一样，都象征着空虚灭亡，精气消失离去。所以人将要逃亡时，野鸟飞入住宅；城邑将要空虚时，草虫进入城邑。类似的例子很多，发生的事例比比皆是，略微列举显著的，用来确定实际的验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