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十七
是应篇第五十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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学者们谈论太平盛世的祥瑞征兆时,都说祥瑞之物和祥瑞之气非常奇特,有朱草、醴泉、祥风、甘露、景星、嘉禾、脯、蓂荚、屈轶这类东西;又说山中出现车辆,水泽中出现船只,男女分道而行,集市上没有两种价格,耕田的人让田界,行路的人让路,头发斑白的老人不用手提东西,关口桥梁不关闭,道路上没有抢劫掠夺,风不吹响树枝,雨不破坏土块,五天刮一次风,十天下一场雨,那些极为繁盛的祥瑞,能招来黄龙、麒麟、凤凰。学者们的话,有过分赞美、超过实际情况的地方。祥瑞征兆的东西,有的存在,有的不存在。说凤凰、麒麟这类东西,是大的祥瑞,非常明显,不能加以夸张修饰;那些小的祥瑞征兆,恐怕大多不是那么回事。风和雨露,本来应当调和适宜。说出现祥风、甘露,风不吹响树枝,雨不破坏土块,是可以的;说五天刮一次风,十天下一场雨,这是夸张的说法。风雨虽然适时,但不能恰好五天十天就像所说的数字那样。说男女互不干扰,集市价格互不相欺,是可以的;说他们分道行走,没有两种价格,这是夸张的说法。太平时期,难道会另外给男女各修一条道路吗?不另外修路,大家同走一条路,怎么能分道呢?太平时期,没有商人倒还可以,如果有,一定追求便利作为职业。买东西怎么会不想求便宜?卖东西怎么会不想求高价?有求贵求贱的心思,一定有说两种价格的话。这些都是有那样的事情,但夸张得超过了实际情况。至于脯、蓂荚、屈轶这类东西,恐怕根本没有这种东西。用什么来验证呢?用实际情况来说,太平时期没有这些东西。
学者说脯产生在厨房里,是说厨房里自然生出肉脯,薄得像形状,摇动鼓风,使食物寒凉,不让它腐烂。太平之气虽然调和,但不能使厨房生出肉脯,用来作为寒凉之物。如果能这样,那么就能使五谷自然生长,不需要人去做它了。能使厨房自然生出肉脯,为什么不让饭自然在甑里蒸熟,火自然在灶里燃烧呢?凡是生出肉脯,是想用它来吹风使食物寒凉,为什么不让食物自然不腐烂,何必生出肉脯来吹风呢?厨房里能自然生出肉脯,那么冰室又何必还要凿冰来使食物寒凉呢?人们夏天拿着扇子,必须用手摇动它,然后才能生风,用手握着扇子,来抵挡大风,扇子不鼓动,说脯自己鼓动,可以吗?它需要风才能鼓动,没有风就不动。用手扇来的风,自然足以使厨房里的食物寒凉,何必要脯?世人说燕太子丹使太阳重新当顶,天上落下谷子,乌鸦白头,马长出角,厨房门上的木像生出肉脚。这些说法已经虚假,那么脯这种说法,以及五种相应的东西,恐怕没有实际依据。
学者又说:古代蓂荚夹着台阶生长,每月初一长出一荚,到十五日就长出十五荚;到十六日,每天落下一荚,到月底,荚落完,下月初一,又一荚长出。君王面朝南观察蓂荚的生长和脱落,就知道日期的多少,不必麻烦查考日历就能知道日期。天既然能生出蓂荚来作为日期的标志,为什么不让蓂荚有日子的名称,君王看到蓂荚上的字就知道当天的名称呢?只知道日期的数目,不知道日期的名称,还是得查考日历然后才能知道,这样君王察看日期,就更加麻烦,不能省事,蓂荚的生长,怎么能算是福呢?蓂荚,是草的果实,就像豆子有豆荚一样,春夏不生长,它一定在秋末生长。冬月严寒,霜雪降落,万物都枯死,学者敢说蓂荚到冬天唯独不枯死吗?如果与万物一同生长一同枯死,荚在秋末长成,那么只有秋季最后一个月可以观察蓂荚,春夏冬三个季节不能查考。而且每月十五日长出十五荚,到十六日荚落,二十一日六荚落,落下的荚丢弃消失,不能计数,还是应当计算未落的荚来知道日期的数目,这是劳心费力,不是好的福佑。假使蓂荚生在堂上,君王坐在门窗之间,望见观察蓂荚生长来知道日期,倒还算好的。现在说“夹着台阶生长”,是生在堂下。君王的殿堂,墨子说尧、舜的高三尺,儒家认为很低。假使是这样,三尺高的殿堂,蓂荚生在台阶下,君王想看那些荚,不能从门窗之间看见,必须到堂上察看,才能知道荚的数目。起身察看堂下的蓂荚,比起把日历挂在座位旁的屏风上,转头就能看到,哪个更好呢?天降生祥瑞,是想用来使君王快乐,却要起身察看才能知道日期,这是生出烦琐的东西来劳累他。而且蓂荚是草,君王的殿堂,早晚要坐的地方,古代虽然质朴,宫室之中,草长出来就锄掉,怎么能生出蓂荚而让人能整月计数它呢?而且凡是计算日期的人,是想用来记录事情。古代有史官主管历法、掌管日期,君王何必亲自去数蓂荚?尧观测四季的中气,命令羲氏、和氏观测四星来占测时令节气,四星极其重要,尚且不亲自观测,却亲自观察蓂荚来数日期吗?
学者又说:太平时期,屈轶生在庭院的角落,像草的样子,主要指向奸佞之人,奸佞之人进入朝廷,屈轶就在庭院角落指向他,圣明的君王就知道奸佞之人在哪里。天能特意生出这东西来指向奸佞之人,不让圣明的君王天性自己知道,或者奸佞之人本来不出现,必须再生一物来指明他,为什么天这样不怕麻烦呢?圣明的君王没有超过尧、舜的,尧、舜的治理,最为太平了。如果屈轶已经自然生在庭院的角落,奸佞之人来了就指向他、知道他是佞人,那么舜怎么会难于识别奸佞之人,而让皋陶陈述识别人的方法呢?《尚书》说:“了解人就是明智,但这连帝尧都感到困难。”人具备五常之性,声音气息相互沟通,尚且还不能相互了解。屈轶是草,怎么能知道奸佞?如果像学者的话,那么太平时期,草木比圣贤还要高明。狱讼有是非,人情有曲直,为什么不让屈轶都指向那些错误和不正直的人,一定要劳心费神听取诉讼,由三人断案呢?所以那屈轶草,或许根本没有而空说生长,或许确实有而虚假地说它能指向,假使它能指向,或许有时是草的性质见到人就动。古代人质朴,看见草动,就说它能指向,能指向就说它指向奸佞之人。司南的勺子,放在地上,它的柄指向南方。鱼肉上的虫子,聚在地上向北爬行,这是虫子的本性如此。现在草能指向,也是它的天性。圣人根据草能指向,宣称说:“庭院角落有屈轶能指向奸佞之人,”百官臣子中怀有奸心的人,就各自改变本性、变换操行,做起忠诚正直的行为来了,就像今天官府里画皋陶和獬豸一样。
学者解释说:獬豸,是一只角的羊,本性知道有罪的人。皋陶审理案件,那些有疑问的罪案就让羊去触他,有罪就触,无罪就不触。这大概是天生一只角的圣兽,帮助断狱作为验证,所以皋陶尊重这只羊,起坐都侍奉它。这是神奇祥瑞一类的东西。我说:獬豸的说法又是屈轶一类的说法。羊本来两只角,獬豸一只角,形体在同类中有所亏损,赶不上其他种类,凭什么算神奇?三只脚的鳖叫能,三只脚的龟叫贲。按能跟贲,不能比四只脚的龟鳖更神异;一只角的羊怎么能比两只角的禽兽更圣明?
猩猩知道过去的事,喜鹊知道未来的事,鹦鹉能说话,天性能专一,不能兼有。或许獬豸的本性,只能触人,不一定能知道有罪的人,皋陶想用神异之事来辅助政事,讨厌受罚的人不服,于是用獬豸触人就算他有罪,想使人害怕而不犯法,受罪的人家,终身没有怨言。事物的本性各自有所知道,如果因为獬豸能触就说它是神,那么猩猩之类都成为神了。巫师知道吉凶,占卜人预测祸福,没有不是这样的。如果因为獬豸就说它是巫师一类,那么巫师有什么奇特而认为它是神呢?这些都是人想用神异之事来建立教化。师尚父做周朝司马,率领军队讨伐纣王,到了孟津渡口,手持斧钺、把着旄旗,号召他的部众说:“仓兕!仓兕!”仓兕,是水中的野兽,善于颠覆人的船只,于是借助神异来教化,想命令他们赶快渡河,不赶快渡河,仓兕会危害你们,这又是獬豸一类的东西。河中有这种怪物,时常浮出水面扬起身子,一个身子九个脑袋,人害怕厌恶它,不一定能颠覆人的船只,尚父因为河中有这种怪物,借助它来威吓众人。獬豸触有罪之人,就像仓兕颠覆船只一样,大概有虚名,没有实际效果。人害怕怪奇之物,所以凭空夸张。
又说太平时期有景星。《尚书中候》说:“尧时景星出现在轸宿。”景星,有时是五星中的一颗,大的是岁星、太白星。它们有时是岁星、太白星运行在轸宿的度次上,古代质朴不能推算五星,不知道岁星、太白星是什么样子,见到大星就说它是景星了。《诗经》又说:“东方有启明星,西方有长庚星。”也或许是岁星、太白星。有时黄昏出现在西方,有时早晨出现在东方,诗人不知道,就命名为启明、长庚了。然而长庚和景星相同,都是五星。太平时期,太阳月亮明亮洁净。五星,和太阳月亮是同类,太平时期更有景星,难道可以再有太阳月亮吗?诗人是普通人;《中候》的时代,是质朴的时代。都不知道星。王莽时,太白星横贯天空,光芒像半个月亮,使不知道星的人见到它,就也再命名它为景星。《尔雅》《释四时章》说:“春季是发生,夏季是长嬴,秋季是收成,冬季是安宁。四季之气调和叫作景星。”像《尔雅》的说法,景星是四季之气调和的名词,恐怕不是天上挂着的大星。《尔雅》这部书,是《五经》的训释,所以是学者共同观察的,却不相信听从,反而说大星是景星,难道《尔雅》所说的景星,与学者所说的不同吗?《尔雅》又说:“甘露按时降下,万物因此而美好,叫作醴泉。”醴泉是指甘露。现在学者说它,说泉水从地中涌出,它的味道像甜酒一样甘甜,所以叫醴泉。两种说法相差很远,实际不可得知。按《尔雅》《释水章》:“泉水有时出现有时不出现叫瀸。槛泉向上流出,向上流出,就是涌出;沃泉悬空流出,悬空流出,就是从上面流下。”这是泉水流出的不同,就有不同的名称。假使太平时期,更有醴泉从地中涌出,应当在这章中说它,为什么反而放在《释四时章》中,说甘露是醴泉呢?像这样,学者说醴泉从地中涌出,又说甘露味道很甜,未必是对的。
学者说:“大道达到极致的,日月明亮洁净,星辰不偏离它们的运行轨道,祥风刮起,甘露降下。”雨后天晴而阴暗的叫作甘雨,不是说雨水的味道是甜的。以此类推,甘露一定是指它降下时,恰好滋润养育万物,未必露水的味道是甜的。也有露水甜得像饴糖蜂蜜的,这些都是太平盛世的征兆,但不是养育万物的甘露。用什么来证明呢?考察像饴糖蜂蜜那样甜的露水,附着在树木上,不附着在五谷上。那些味道不甜的露水,它们降下时,土地滋润、流湿,万物普遍沾湿浸润。由此说来,《尔雅》的说法接近实际。根据《尔雅》的说法,用事物来验证,考察味道甘甜的露水降下附着在树木上,观察所附着的树木,不能比没有附着的树木更茂盛。然而现在的甘露,大概不同于《尔雅》所说的甘露。想要验证《尔雅》所说的甘露,以万物丰收成熟、灾害不产生,这就是甘露降下的验证。甘露降下,这就是醴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