辨祟篇第七十二

世俗之人相信灾祸和鬼怪作祟，认为人的疾病、死亡，以及遭遇祸患、触犯法律、受辱或欢喜，都是因为触犯了某些禁忌。诸如动工、搬家、祭祀、丧葬、出行、上任、嫁娶，若不选择吉日，不避讳年月，就会触犯鬼神，因忌讳而相互侵害。所以引发疾病、产生灾祸，触犯法网、获罪入狱，甚至死亡、全家灭门，都是因为不谨慎、犯忌讳所导致的。如果实事求是地讨论，这完全是妄言。

人在世上，不可能不做事，做事之后，不可能没有吉凶。看到吉利，就指为从前择日的福祉；看到凶险，就指责为过去触犯忌讳的灾祸。但常常有择日反而得祸，触犯忌讳反而获福的情况。占卜的人想要维护自己的方术，看到灾祸就隐瞒忌讳不说，听到福祉就藏匿而不宣扬，积累灾祸来警告那些不谨慎的人，列举福祉来勉励那些畏惧时辰的人。所以世人无论愚笨或聪明、贤良或不肖，无论是君主还是百姓，都畏惧迷信，不敢冒犯。这种习俗流传久远，没有人能分辨清楚，以为这是天地之间的法则、贤圣的方术。君主爱惜官位，百姓爱惜自身，都追随相信，不再怀疑。所以君主兴办大事，占卜之人满堂；百姓有所作为，也要询问时辰忌讳。奸诈的书籍和伪造的文献，由此滋生。巧慧之人制造事端，装出有知的样子来求取利益，惊扰迷惑愚昧之人，掠夺富人、欺骗穷人，越来越背离古代法度和圣人的本意。

圣人行事，先确定道义。道义已定，再用卜筮来决定，表示不独断专行，表明与鬼神同心同意、旨趣相同，想让众人信服而不怀疑。所以《尚书》排列七种占卜，《周易》记载八卦，遵从它们未必得福，违背它们未必遭祸。然而祸福的到来，是由于时运；死生的到来，是由于命运。人的性命悬系于上天，吉凶存在于时运。命运穷尽时，即使操行善良，上天也不能延续；命运长久时，即使操行恶劣，上天也不能剥夺。上天是百神之主。道德仁义是上天的法则；战栗恐惧是上天的本心。废弃道德，是轻视上天的法则；阴险狭隘、恣睢放纵，是违背上天的意志。世间不行道德者，没有超过夏桀、商纣的；妄行不轨者，没有超过周幽王、周厉王的。但桀、纣并未早死，幽、厉也未夭折。由此说来，获得福祉喜事，不在于选择吉日、避讳时辰；遭遇祸患灾难，不在于触犯年岁、冲撞月份，这是很明白的。孔子说：“死生有命，富贵在天。”如果真有所谓时辰日子的影响，确实有灾祸作祟，圣人为何爱惜言辞而不说？为何畏惧而不讲？查考古代图书典籍，官员的安危，千君万臣，他们的得失吉凶、官位高下、俸禄升降，各有等差。百姓治家产业，贫富增减，寿命长短，各有远近。并非高贵尊上之人做事都用吉日，低贱卑下之人做事都逢凶时。由此论之，也就知道祸福死生不在于遭遇吉祥或触犯凶忌了。既然如此，那么人的出生，是精气孕育；人的死亡，是命数穷尽。人出生未必遇上吉日喜事，为何死时就偏要说成触犯凶忌呢？以孔子的话来验证，用死生之理来论述，也就知道各种灾祸凶险，并非行事所致。孔子是圣人，通晓事理；死生是大事；大事是道义的体现。孔子说：“死生有命，富贵在天。”众多文辞微言不能改变，愚夫俗人不能动摇，这是很明白的。人在世上，祸福由命决定；人的操行，也会自招祸福。安居无事而祸福自至，这是命。做事兴工而吉凶临身，这是人为。人的疾病，很少不是由风湿和饮食引起的。迎风卧在潮湿之地，却握钱占卜问祟；饱食过度，却斋戒祈祷解祸。病治不好，就说祟未找到；命该断绝，却说占卜不准确，这是想让人们明白啊。

裸虫三百六十种，人为之长。人是万物之一，是万物中有智慧的。人从上天接受命运，从元气禀受气质，与万物没有区别。鸟有巢穴栖息，兽有洞穴居住，虫鱼介鳞各有区域，就像人有房屋楼台一样。能行走的动物，有死伤病困，大小互相侵害。有人捕捉它们来充饥，并非它们筑巢挖洞时有所冲撞，也非东西行走时有所触犯。人有死生，物也有终始；人有起居，物也有动作。血脉、头足、耳目、口鼻与人不别，只是好恶与人不同，所以人不能听懂它们的语言，看不出它们的意思罢了！等到它们与同类交往，与同品接触，它们知晓去留，与人无异。共处天地之间，一同仰望日月，而鬼神的灾祸，偏施加于人，不加于物，不知道是什么缘故。天地的本性，以人为贵，难道上天的灾祸专为贵人设置，不为贱人安排吗？为何本性种类相同而祸患却不同呢？

刑不上大夫，圣王对权贵者宽容。圣王刑罚贱民而不罚贵人，鬼神加祸贵人而不殃及贱民，这不是《周易》所谓“大人与鬼神合其吉凶”的道理。有人有所触犯，抵触官府，遭受刑法，不说这是过失所致，却说家中负有鬼祟。居住不慎，饮食过度，不说这是失调所致，却说搬家触犯了时辰。死者接连不断，葬棺多达十口，不说这是气相污染，却说葬日不吉利。有事就归咎于触犯忌讳，无事就归咎于所处居所。居家衰败、宅运耗损，流尸凶怪汇集于室，又祷告先祖，留下祸殃。有病不请医生，遇祸不修养德行，动辄归咎于灾祸，称为犯触，这是见识肤浅、考察事情不真实的表现，是庸俗之人的才干。好比罪犯被押送到司空那里做苦役，未必是到官府那日不吉利、被拘禁服役时逢凶辰。假如杀人犯选择吉日去投案自首，判罪的人推算出吉时再入狱，难道就能让案件了结、赦令到来吗？人不触犯祸患就不会获罪，不被获罪就不会入狱。一旦赦令到来，解开刑具直接出去，未必是消除了凶煞。天下有千座监狱，狱中有万名囚犯，他们做事未必都触犯了忌讳。身居官位、享有俸禄、镇守一城、统辖一邑的人，成千上万，他们迁任的日子未必都逢吉时。历阳的都城，一夜之间沉陷为湖，那里的百姓未必都触犯了岁月。汉高祖起初起事，丰县、沛县都免税，那里的百姓未必都谨慎选择时日。项羽攻打襄安，襄安百姓无一幸免，他们未必没有祈祷祭祀。赵国军队被秦军坑杀于长平之下，四十万人同时死去，他们离家出征时，未必没有选择时辰。辰日不哭丧，否则会有重丧。戊己日死人，会有随后复尸。一家灭门，先死的那天未必是辰日或戊己日。血忌日不杀牲，但屠夫店铺并不增多灾祸；上朔日不会众，但酒店并不触犯凶殃。道路上的暴尸，未必是在“往亡”日外出所致；室内的灵柩，未必是在“归忌”日返回所致。由此说来，那些占卜预测灾祸的人，都不可信从。信从他们的人，都是不对的。

假使有十口之家，居住在一座宅院中，不动土、不搬家，祭祀嫁娶都选择吉日，从春到冬不犯忌讳，那么这十个人一直到百年之寿，能不死吗？占卜预测的人必定又会说：“宅院有盛衰，就像岁破、直符等凶神，你们不知躲避。”如果这样，让他们多次询问占卜之家，宅盛就留下，宅衰就避开，遇到岁破、直符就全家迁移，一直到百年之寿，能不死吗？占卜预测的人必定又会说：“搬家触犯时辰，往来不吉利。”如果这样，再让他们多次询问占卜之家，可以搬迁就前往，可以返回就回来。一直到百年之寿，能不死吗？占卜预测的人必定又会说：“命数寿限到了极点。”如果这样，人的死生终究自有命运，并非触犯年月所致，也不是背负凶忌造成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