必己

第八节说：外界事物不能依靠。所以龙逄被处死，比干被杀，箕子装疯，恶来丧命，桀纣灭亡。君主没有不希望臣子忠诚的，但忠诚未必被信任。所以伍员被抛尸江中，苌弘惨死，他的血收藏三年后化为碧玉。父母没有不希望子女孝顺的，但孝顺未必被喜爱。所以孝己被怀疑，曾子因不被父母喜爱而悲伤。

庄子在山中行走，看见一棵树木非常高大美丽，枝叶茂盛，砍伐的人停在它旁边却不砍伐。问原因，回答说："没有什么用处。"庄子说："这棵树因为不成材得以享尽自然的寿命了。"出山后，到了城邑，住在老朋友家。老朋友很高兴，备好酒肉，让仆人为杀鹅招待他。仆人请示说："其中一只鹅能叫，一只鹅不能叫，请问杀哪一只？"主人说："杀那只不能叫的。"第二天，弟子问庄子说："昨天山中的树木因为不成材得以享尽天年，主人的鹅因为不成材而死，先生您将如何自处？"庄子笑着说："我将处在成材与不成材之间。成材与不成材之间，似乎像这样但又并非如此，所以还是免不了牵累。至于道德就不是这样。不惊讶不诋毁，像龙一样显现或像蛇一样潜伏，随着时间一同变化，而不肯偏执于一种形态；或上或下，以和顺为准量，遨游在万物的初始状态，主宰外物而不被外物所主宰，这样怎么会受到牵累呢？这是神农、黄帝所效法的。至于万物的情理、人伦的传承却不是这样：成功了就会毁坏，壮大了就会衰败，廉洁了会被挫伤，尊贵了会受损，正直了会被扭曲，聚合了会分离，爱惜了会败坏，多智的人会被谋算，不贤的人会被欺辱，怎么能够依靠呢？"

牛缺居住在上地，是位大儒。他前往邯郸，在耦沙一带遇到强盗。强盗要取他口袋里的东西，他就给了；要取他的车马，他就给了；要取他的衣被，他也给了。牛缺交出东西后离开了。强盗相互议论说："这是天下显贵的人，如今我们这样侮辱他，他一定会向大国君主告发我们。大国君主必定动用国家力量来诛杀我们，我们一定活不了。不如一起追上去杀了他，消除痕迹。"于是一起追赶他，追了三十里，赶上并杀了他。这是因为被他们知道的缘故。

孟贲渡河，抢在别人前面上了船。船夫生气，用桨敲打他的头，不知道他是孟贲。到了河中间，孟贲瞪大眼睛看着船夫，头发竖起，眼眶迸裂，鬓毛直立，船上的人全都掉进河里。如果船夫知道他是孟贲，就不敢正眼看他，更没有人敢抢先渡河，又何况侮辱他呢？这是因为不知道他的缘故。

被人知道和不知道都不足以依靠，只有调和的态度接近可行。但也还不能完全确定。因为有的情况分不清调和，那么即使调和也难免受害。宋国司马桓魋有颗宝珠，因犯罪而出逃。宋王派人问他宝珠在哪里，他说："扔到池塘里了。"于是抽干池塘寻找，没有找到，池中的鱼都死了。这是说祸福相互关联。纣在商朝做尽坏事，祸害充满天地，调和又有什么用处呢？

张毅喜欢恭敬，经过人家门口、帐幕、帘子旁，对聚居的众人无不快步走过，对车夫、仆人、姻亲、小孩无不尊敬，以此安定自身。但他没有享尽天年，因内热而死。单豹喜欢道术，脱离世俗，不食五谷，不穿丝棉，居住在山林岩洞中，以此保全生命。但他没有活到头，被老虎吃了。孔子走在大路上休息，马受惊跑掉，吃了别人的庄稼，农夫扣留了他的马。子贡请求去劝说，把话都说尽了，农夫不听。有个刚侍奉孔子的粗人，请求去劝说，于是对农夫说："你不是在东海耕种，我不是在西海耕种，我的马怎么就不能吃你的庄稼呢？"那农夫非常高兴，相互议论说："劝说也都能像这样善辩吗？刚才那个人怎么那样？"解开马交给了他。劝说如此不循常理却仍然可行，外界事物怎么能够依靠呢？

君子的自我行为，尊敬别人而不一定被尊敬，爱护别人而不一定被爱护。尊敬爱护别人，在于自己；被别人尊敬爱护，在于别人。君子必定依靠自己，而不必依靠别人。必定在于自己，就没有什么不顺的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