补笔谈卷二第二十八

作者:沈括朝代:北宋类别:笔记 · 白话译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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卢肇讨论海潮,认为海潮是太阳升起和落下激荡而成的,这是非常没有道理的。如果是因为太阳升起和落下,那么每天应该固定时间出现,怎么还会有早晚变化呢?我曾经考察过海潮的规律,每逢月亮正对着子位和午位时,就会涨潮,观测起来万无一失。这是在海边观测得到的潮汐时间。如果离海较远,就需要根据地理情况增加或减去一些时刻。月亮正午时产生的是潮,那么正子时产生的就是汐;月亮正子时产生的是潮,那么正午时产生的就是汐。

历法在经典中出现的,只有《尧典》提到“用闰月来确定四季,构成一年”。设置闰月的方法,从尧的时候开始有,远古以前,就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了。设置闰月的方法,是古代圣王传下来的,本来不应议论。但事情本来就有古人没有做到而等待后人的,比如岁差之类,是近代才出现的,这本来就没有古今的隔阂。凡是太阳一次出没叫作一天,月亮一次盈亏叫作一月。用日月来记录时间,虽然是固定的名称,但月亮运行二十九日有余,才重新与太阳会合;一年十二次会合还有剩余的日子。积累三十二个月,又多出一次会合,节气与朔日逐渐偏离,中气不在本月,名实不符,增加一个月就叫作“闰”。闰月是不得已而产生的,就像暑天用楔子来支撑房屋一样。从此以后,节气与朔日相互冲突,年份混乱。四季失去正常位置,计算变得繁琐复杂。凡是积累月来构成季,四季组成一年,阴阳消长、万物生死变化的关键,都在于节气。只记月亮的盈亏,完全不关乎年岁气候的好坏。如今却专门用朔日来定十二月,而节气反而不能主导本月的情况。时节已经称为春天了,却还在实行肃杀的政策,这就是朔日在节气前的情况。白白称作乙年春天,实际上是甲年冬天;时节还称为冬天,却已经实行生长的政令,这就是朔日在节气后的情况。白白称作甲年冬天,实际上是乙年春天。这样空名的正月、二月、三月、四月反而成为实际,而生长杀伐的实际反而成为附属,又生出闰月这个赘瘤,这大概是古人没有思考到的地方。如今制定历法,不如用十二节气为一年,不再用十二月。直接以立春那天作为孟春的第一天,惊蛰作为仲春的第一天,大月三十天,小月二十九天,每年都一样,永远没有闰余。十二月通常是大小月相间,即使有两个小月相连,一年不过一次。这样,四季的节气就总是正常,年岁政令不会互相侵占。日月五星,也自然跟随,不需要修改旧法。只是月亮的盈亏,事情虽然有些与它相关,比如海潮、胎育之类,不参与岁时寒暑的节律,把它们附在历法中就可以了。假如以元祐元年为例,应当孟春是小月,第一天壬寅,第三天望日,第十九天朔日;仲春是大月,第一天壬申,第三天望日,第十八天朔日。这样的历日,难道不是简单端正、上合天运,没有补缀的麻烦吗?我原先验证过一天百刻有有余、有不足,人们已经怀疑我的说法。又说我划分的十二次和斗建应当随着岁差迁移,人们更加惊骇。如今这个历法理论,尤其会招来怪怒攻击。但将来一定会有采用我学说的人。

宝元元年,党项人包围延安七天,多次濒临危险。范雍侍郎担任统帅,忧虑之色表现在脸上。有一个老军校站出来,自己说:“我是边地人,多次遭遇围城,形势有接近今天的。敌人不善于攻城,最终不能攻下。今天绝对没有危险,我可以担保。如果有什么意外,我甘愿被斩首。”范雍赞许他的话能鼓舞人心,也因此稍微安心。事情平定后,这个军校大受赏赐提拔,说起兵、善于料敌的人,首先称赞他。有人对他说:“你竟敢放肆说大话,万一话不灵验,就要伏法。”军校笑着说:“你没想明白。如果城真被攻破,哪里有时间杀我?只是暂且安定众人之心罢了。”

种世衡最初经营清涧城时,有个紫山寺的僧人法崧,刚强果断有谋略,以义烈自许。种世衡把他请到门下,任凭他想要什么,供给无数。法崧酗酒,赌博无所不为,种世衡对待他更加优厚。过了一年多,法崧也深深感激种世衡,自信没有被怀疑。一天,种世衡忽然愤怒地对法崧说:“我这样待你,你却暗中与敌人勾结,为什么辜负我?”把他拽下来戴上刑具拷打,极其痛苦。整整一个月,多次濒临死亡。法崧始终不认罪,说:“法崧是大丈夫!您听信奸人的话,想杀我,那就死吧。我终究不会用不义之事来诬陷自己。”毅然无所畏惧。种世衡知道不能使他屈服,就为他解开绳索洗澡,又请他进入卧室,优厚地安抚并道歉说:“你没有过错,只是暂且试探你罢了。想让你做间谍,万一你可以被胁迫,就会泄露我的事。如果敌人用这种方法逼你,你能不辜负我吗?”法崧沉默后说:“试着为您去做。”种世衡厚加馈赠送他走,把几条军机密事交给法崧说:“可以用这些作为凭借,并假装向西羌报告。”临行时,种世衡解开自己所穿的棉袍赠给他说:“胡地严寒,以此作为分别。到那里,必须千方百计求见遇乞,没有这个人就无法得到他们的心腹。”遇乞,是敌人的谋臣。法崧按照教导,艰难地求见遇乞。敌人发觉并怀疑他,把他抓起来交给有关部门。几天后,有人打开袍领,从中得到种世衡给遇乞的信,言辞非常亲密。法崧起初不知道领中的信,敌人用尽酷刑,他始终不说实情。敌人因此怀疑遇乞,放了法崧,把他迁到北方边境。很久以后,遇乞最终因怀疑而死。法崧偶然得以逃回,完全得到了敌人内部情况来报告。朝廷记录他的功劳,补任右侍禁,恢复本姓为王。法崧后来官至诸司使,至今边地人还称他为王和尚。种世衡原本是出卖法崧作为死间,偶然得以生还,也是命运。康定以后,种世衡多次出奇计。我在边地,从边地人那里听得很详细,为他新立了庙像,把他的事迹记录在篇中。

祥符年间,宫中发生火灾。当时丁晋公主管修复宫室,担心取土太远,他就下令挖开大路取土,不久就变成了巨大的沟渠。于是决开汴水引入沟渠,引导各路竹木排筏和船运来的各种材料,都从沟渠中进入宫门。事情完成后,却用废弃的瓦砾灰土填进沟渠,又重新成为街道。一举而三件事都办成了,估算节省的费用数以亿万计。

建国初年,两浙进献龙船,长二十多丈,上面建造宫室层楼,设置御榻,以备皇帝巡游。年久船底朽坏,想要修理,但在水中无法施工。熙宁年间,宦官黄怀信献计,在金明池北面开挖一个大澳,可以容纳龙船,下面放置柱子,用大木梁支撑。修补完成后,又用水浮起船,撤去梁柱。用大屋覆盖,就成为藏船的船室,永远没有暴露的忧患。

学士李世衡喜欢收藏书画。有一件晋人的墨迹,在他儿子李绪那里。长安的从事石某人曾经从李君那里借去,私下摹写了一本,献给文潞公,认为是真迹。一天文潞公会客,拿出书画,而李世衡在座,一见到这幅帖,惊讶地说:“这帖是我家的东西,怎么忽然到了这里?”急忙让人回家取来验证,才知道文潞公收藏的是摹本。李世衡才知道是石某所传,详细告诉了文潞公。但在座的客人都围上来,都说文潞公收藏的是真迹,而认为李世衡收藏的是摹本。李世衡于是感叹道:“他们人多我人少,哪里还能说清?今天才知道自己孤寒。”

如今世俗所说的隶书,只是古人的“八分书”,指的是最初从篆文演变为隶书时,还有二分篆法的成分,所以称为八分书。后来才完全变为隶书,就是现在的正书、章草、行书、草书都是。后人却误把古八分书称为隶书,把现在的书体称为正书,殊不知所谓的正书,只是隶书中端正的罢了。其余行书、草书,都是隶书。杜甫《李潮八分小篆歌》说:“陈仓石鼓文已讹,大小二篆生八分。苦县光和尚骨立,书贵瘦硬方通神。”苦县,指的是《老子朱龟碑》。《书评》说:“汉、魏牌榜碑文和《华山碑》,都是现在所谓的隶书。杜甫诗也只称它们为八分。”又说《书评》说:“汉、魏牌榜碑文,不是篆书就是八分,不曾用过隶书。”可知汉、魏碑文都是八分,不是隶书。

江南府库中,书画非常多。它们的印记有“建业文房之印”、“内合同印”。“集贤殿书院印”,用墨色印盖,称为金图书,意思是只有这个印是用黄金做的。各种书画中,时常有李后主的题跋,但从来没有题写书画人的姓名;只有钟隐的画,都是后主亲笔题写“钟隐笔”三个字。后主擅长绘画,尤其精于翎毛。有人说:“凡是说‘钟隐笔’的,都是后主自己画的。后主曾经自号钟山隐士,所以隐晦其名,称为钟隐。不是姓钟的人。如今世上流传的钟画,只要没有后主亲笔题签的,都不是真迹。”

古鼎中有三只脚都是空的,中间可以容纳东西的,就是所谓鬲。煎煮调和的方法,常常希望汁液在下面,固体在上面,就容易煮熟而不会偏烂。等到从鼎中取出时,浑浊的渣滓都归于脚中。《鼎卦》初六说:“鼎颠趾,利出否。”意思是浑浊污秽在下,需要先倒掉而清空它;九二是阳爻,才是鼎中的实物。如今京城的大屠户善于煮猪的,用钩子悬挂着煮,不让猪肉接触锅底,也是古人的遗意。另外,古铜香炉,大多在底部镂空,先放入火在炉中,然后用灰覆盖在上面,火势旺盛就难以熄灭而持久。为了防止炉子太热灼伤席子,就用盘子盛水,来冷却炉脚,并承接掉落的灰烬。其他古器,大都含有深意,而形状花纹大体相同。大概是有师承传授,各自遵守师法,后人不敢擅自改动。如今的各种学问,人人都出自己意,怪异浅陋,抛弃古法自以为是,不止器械方面是这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