贼陷凤阳

先是七年正月，南京兵部尚书吕维祺，因为贼寇势力猖獗，上奏说南都凤阳、泗州是承天陵寝所在，请求敕令淮抚杨一鹏赶紧预备，防止贼寇东犯。到这时，贼寇从汝宁来，秘密派遣壮士三百人，伪装成商人、车夫、差役，先进入凤阳，有的卖锦帕、花椒、枣子，有的扮作僧道乞丐等，分头投宿各处，随后用重兵继续进发。当时正是元宵节，男女人群如云，笙歌响彻耳边，忽然火光四起，都呼喊道：流贼到了，百姓狂奔，无异于鸡入锅中，鱼游网内。这时，凤阳没有城墙可守，虽然有总漕杨一鹏驻扎的兵，不过二千多人，都是市井之人不熟悉战斗。贼寇大举到来，官军没有一人迎敌的，于是溃败。贼寇焚烧皇陵，烧毁享殿，烧掉松树三十万株，杀死守陵太监六十多人，释放高墙罪宗一百多人，留守朱国巷战斩杀贼寇二十七人，力竭而死。贼寇首领扫地王、太平王进入府城，知府颜容暄穿着囚服藏在狱中，贼寇释放囚犯时抓住他，张着伞盖吹打着鼓，在堂下杖打容暄至死，杀死推官万文英等六人，武官四十一人，士民被杀的数万人，剖开孕妇肚子，把婴儿刺在长矛上，焚烧公私房屋二万多间，火光照亮百里，贼寇首领竖起旗帜，自标为古元真龙皇帝，肆意抢掠三天，太监卢九德、总兵杨御蕃，率川兵三千人救援凤阳，南京参将焦某也率兵到达，贼寇在神祠占卜，卦象不利，剜了神像而去，拔营南下，直奔庐州。

万文英，字仲实，江西南昌人。他的儿子万元亨，字尔嘉，小名芳生，自幼聪颖特异，十岁通晓五经，十五岁补为博士弟子员，跟随父亲文英在凤阳任司理，流寇从姑山、永城来犯时，文英正有父亲的丧事，听到讣告已经辞去官职，行期已定，恰因哀伤过度，卧病在案卷房，忽然人马汹涌，喧声如沸，文英急忙问是谁？左右说：灯市喧闹，原来是元宵节。不久贼寇已进入司理官署。左右说：贼寇；探看则见是流寇。文英说：我必以死殉国，勉强起身披衣，然而病重，起来就倒下。于是，贼寇急着寻找理官在哪里？元亨哭着对父亲说：我不能侍奉父亲了。急忙穿上青衫出来大喊道：死贼，你们找官干什么？我就是官。贼寇于是厉声威胁他。元亨大骂不绝口，贼首大怒，命令旁边贼寇用刀砍他，所拿的是厨子的菜刀，刀没有锋刃，砍不断脖子，砍了数十刀，元亨才死。死时只喊“阿爹阿爹”。贼寇不懂乡音，最终以此为理官。于是放过文英离去。当元亨穿着青衫大喊时，他的老师万思尹出来看他，贼寇一并抓住思尹，将要加害，元亨大声说：“你们想得到的是官，与他何干？”贼寇最终也放了思尹。元亨死时，年仅十六岁。总漕中丞将此事上报朝廷，不久阅视科臣林（？）淮扬按臣张复核，请求按例表彰，但先前记载文英被害，而这里说放过文英，或许是放过后又死了吧？

傅烈妇，孝感人，嫁给户部主事程良儒，是翰林侍读程正揆的母亲；舒烈妇，就是正揆的元配。先前，正揆任侍读时，良儒住在凤阳，傅氏与舒氏随从，不久傅氏患病，正揆天性至孝，连章请假，请求辞官，请求终养，都不允许。于是，直接上书陈请，不等掌院代题，温体仁说不合旧例，心里不喜欢。正揆说：我是独子，不仅功名如鸡肋，就是性命也如鸿毛。不久得旨省亲，于是在甲戌冬出京，到乙亥正月十日抵达凤阳，仅过五天而贼变发生，良儒本无守土之责，有人劝他迁往临淮，傅氏说：凤阳无城，民心容易动摇，一摇动则无民，无民则无凤阳，无凤阳则无陵寝，我将去哪里？回头对正揆说：何不离去；正揆说：儿为探望父母而来，现在有变，带妻子离去，不合情理。只有生死追随父母而已。十五日早，杀声震天，正揆穿着便服破墙而出，藏母亲妻子眷属在官署左边的水塘茅屋中。良儒独自死守粮仓，而将敕印交给傅氏背着。当夜，贼寇大肆焚烧房屋，火焰逼人，正揆失去母亲妻子所在，痛哭呼号，独自带两个仆人，叫蒋、叫申，出入贼营，探听消息。共三昼夜，白刃加颈数十次。幸免当被捉时，贼首问陵内多宝物吗？正揆说：太祖登极后，才开始巍焕改观，起初不过是寻常坟墓罢了。但有官军环卫，而无珍宝所藏。贼人才罢休。儿子大年，只有十三岁，也被掳去，祖孙父子夫妇兄弟，没有完全保全的。不久贼人离去，粮仓无恙，而正揆找到母亲妻子在血肉狼藉中。当时傅氏额中一刀，手断一指，眼受一棍，舒氏面中三刀，身中十二刀，两手被砍断两指，僵卧墙角，声气如丝，移到一个房间，敷上创伤药，最终不救，相继都死。第二年，儿子大年从凤翔府乘机逃回。十五年壬午，上疏请求抚恤，奉旨都赠恭人，建坊旌表。正揆，字端伯，二月巡按凤阳御史吴振缨上疏报告凤阳之变，当天皇上正在经筵，特传免，穿素服避殿，亲自祭告太庙，命百官修身反省，逮捕巡抚凤阳都御史杨一鹏，和吴振缨一起下狱，一鹏被判死罪，弃市西市，振缨遣戍。

十月，皇帝下罪己诏说：朕以薄德，继承大统，不料任用非人，边境三次入侵，贼寇七年，军队暴露，百姓流离。国库匮乏而赋调未停。民间凋敝，而加派难止。半夜思考，不胜惭愧愤恨。现在调精兵留新饷，立护百姓，务在此举。只是行间文武官吏士兵，劳苦饥寒，深切挂念朕心。念他们风餐露宿，朕不忍安卧深宫。念他们饮水吃粗粮，朕不忍独享美味。念他们披坚执锐冒险，朕不忍独穿锦绣。择定十月三日，避居武英殿，减膳撤乐，非典礼之事，只穿青衣办事，与行间文武吏士同甘共苦，直到贼寇平定之日为止。文武官员，各自省过自励，用以挽回天心，来救民命。十一月，贼寇被祖宽击败，进逼凤阳，朱大典率兵驰援寿州。十二月，修筑凤阳城墙（凤阳以前没有城墙，或许是因为怕泄王气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