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自成决河灌汴梁

开封就是古代的大梁，是九州的咽喉，中原的屏障，水陆交通的要地。太祖的第五个儿子，最初封为吴王，封国在钱塘，不久改封到这里，就是周王。在此之前，崇祯十四年二月十二日戊午，李自成联合群贼包围开封，挖城墙攻城。连续七昼夜不停，巡按高名衡率领司道官员坚守城池，军饷匮乏，周王拿出国库的银子五十万，买米麦供应守城士兵，又悬赏招募敢死之士，杀死一个贼兵的，赏给五十两银子。士兵和百姓都踊跃杀贼，贼兵退了几里路，河南巡抚李仙风督率各将领到达，开封的贼兵退去，开封的围困解除了。李仙风和高名衡互相上奏弹劾，皇帝下诏逮捕李仙风，李仙风上吊自杀，于是任命高名衡为河南巡抚。十二月，李自成又围攻开封，高名衡与推官黄澍、总兵陈永福、游击左明国等竭力防守。周王把国库的金子储存在城头，擒获一个贼兵的，赏给一百两金子；斩杀一个贼兵的，赏给五十两金子；战死的抚恤其家属；受伤的按轻重给予不同待遇。李自成攻打了几天，亲自率领将领在承明门下炫耀武力。当时陈永福号称神箭，从城上射李自成，射中左眼几乎射死，于是收兵不出。不久拔营驻扎在朱仙镇，与丁启睿、左良玉等交战，等到十五年壬午四月二十四日癸亥，李自成又进攻开封，因为前两次攻打不能攻克，士兵马匹多有伤亡，李自成于是申明约定围困而不进攻，用来坐困对方。五月，李自成攻陷开、亳；六月，命令侯恂以兵部侍郎的身份总督援剿。官兵讨伐贼兵，与孙传廷救援开封。七月，停止河南乡试，因为开封长久被围不解。八月，开封长期被围粮食耗尽，人吃人。当时罗汝才也粮食耗尽，谋划转移到别处。李自成分粮食给他，约定攻破开封后，把东边的地方归属罗汝才。罗汝才于是留下不走。九月，黄河决口，开封形势如山岳倒塌，水突然涨了一丈，士民淹死数十万，周王府邸已经被淹没，率领官眷和诸王露天栖居在城上七天七夜。督师侯恂，用舟师迎接周王。二十三日庚寅，总兵卜从善，率水师到开封城上，推官黄澍扎木为筏，跟随周王乘夜渡过到达堤口，得以免于淹死。汴梁的繁华在中州堪称第一，群盗心里贪慕它，前后三次攻打汴梁，士兵马匹死亡无数，贼兵积恨必定要攻下，早就怀有灌城的阴谋，但因为子女珍宝堆积如山，不忍心抛弃在水中。到这时黄河大决口，百姓生灵，全都变成水中的鬼魂了。黄澍因为守御的功劳，下诏授予御史。遗闻说：李自成决黄河灌开封城中，各位贵官想要自己逃脱之计，也挖堤引水，汴梁于是陷落。高名衡等乘船突围逃走，皇帝念其防守劳苦，不深加罪，只罢免高名衡等人的官职而已。名衡，字平仲，号鹭矶，山东兖州府沂州人，崇祯辛未年进士，授如皋知县，调任兴化，考选为云南道御史，巡按河南。崇祯辛巳年，李自成攻破雒阳，攻下汝郏，乘胜直趋开封。从二月十二日到十八日，合力猛烈进攻共七昼夜，名衡用各种方法抵御，贼兵才退去。皇帝嘉奖他的才能，任命为佥都御史，巡抚河南。这年冬天，贼兵又包围大梁，名衡坚守了一年多，等到汴梁淹没，名衡渡河往北，贼兵解围离去，得以请求告老还乡。癸未年，清兵攻陷沂州，名衡夫妇痛骂不屈，死了。虞山钱谦益吊唁他们。有《三良诗》。三良，是汪乔年、段增辉，加上名衡共三人，都是钱谦益的门人。黄澍，字仲霖，浙江钱塘籍，南直隶徽州休宁人。崇祯丁丑年进士，授开封推官，贼兵灌汴时，黄澍正坐在官署中，忽然报告大水到了，一看已经到桌案下了。大惊急忙登上高处，城将要淹没了，告诉周王说：必须扎木筏才能出去，周王因此得以脱免。周王很感激他，黄澍于是得以升任御史。

张民表，号林宗，河南中牟人，是宫保张孟男的儿子。万历辛卯年举人。十次参加礼部考试，都没有考中，藏书数万卷，亲手点校。喜欢写诗和草书，好施舍，结交宾客朋友，家道于是中落。常常去中牟，在城外的南陂荡舟。客人到了就拉着一同去，没有一天没有客人，没有客人不醉。头顶高冠，飘着两条带子，带上绣着苏东坡的“半升仅漉渊叨酒，三寸才容子夏冠”的诗句。每天醉倒在陂头老杏树下。崇祯壬午年，贼兵围困大梁，民表劝当权者，秘密发檄文让左良玉奔赴大梁，背靠北城布阵，打通黄河一线，作为粮道。又应当命令陈永福，把军队陈列在城外，不要让他们进城，进城则城中粮饷耗尽，势必百姓和士兵都完蛋，都不被听从。围城五个月，日夜登上城垛，水灌城时，背着先人神主，抱着三尺来高的诗文稿，登上木筏，回头看到求登筏的人很多，不忍心拒绝，移动筏子靠近他们，筏子将要沉没，于是移筏登上屋顶，屋上的人放下绳子相接，民表年老并且缺少食物，上下多次，大水到来而淹没。年七十三岁。次子允隼，以及门人文士都跟着。长子允售，泅水到西城，请求救父亲，骂贼而死。幼子允𨾎，靠着浮木，依靠老仆妇栖息在屋上，坚持了两昼夜，老妇饥饿，想吃掉他，急忙依附浮木顺流而下，得以到渡船边幸免，靠父亲的门人周亮工找到他，抚养在自己家，而民表的遗骸，是高名衡找到并安葬在柳园。

（中牟县，属于开封。）

周王拿出金子赏赐士兵，最终靠此保住城池，所谓重赏之下，必有勇夫。比秦、楚二王拥有资产千百万，拱手送给贼兵强多了。然而周王之所以这样做，没有别的原因，只是看得明白罢了。说城垣如果陷落，自身尚且不能保有，何况金子呢？城池如果能够保住，何必担心没有金子。难道像那些守着府库的贼那样愚蠢吗？

自从贼兵作乱以来，杀人不可胜数，其中最为惨烈的，没有比得上献忠的屠武昌、自成的淹汴梁。图谋大事的人，应当以得到人心为本。张李之所为如此，不过是黄巢、赤眉之流罢了。天心人心都失去了。想不迅速灭亡可能吗？我听说自成箭头射入眼睛，牢固不能拔出来，每当阴雨天，就痛三天，御一女则血不止。他与献忠眉心脓秽不绝，都是上天用来报应他们好杀的。他们想不死也难啊！

有从开封来的客人，告诉我说：“城周长四十里，大小如南京，而周王则有外罗城，内有紫金城两座，在府城东南角十多里，王殿都用琉璃瓦，后面有牟山，俨然像帝王居所。清朝初年废为贡院，殿砖全部拆来修筑新城，王府门口旧有石狮。高八尺左右，现在埋在土中，只有狮耳几寸露出来。开封旧城都被泥沙围住，地下城垣形制很低。本朝就在城墙上加筑新城，显得很高。以前人民聚集，自从流寇决河以来，就荒芜了。城内房屋草瓦各半，乡村瓦房只有十分之三。”又说：“城陷时，开封几乎没有人，客人经过汝宁府固始县，共走了六天，不见一人。途中草长数尺，不担心盗贼，只防备狼战。行人都带柳木棍一条，有时隔河有狼数百，众人大惊，但狼也怕棍子，不敢渡河。”无锡优人王某，曾在周王府中教戏，亲自遭遇水难，逃回来说：“水已经浸入城，百姓大多死了，都栖身在城垛上。很久断粮，城上都卖人肉。共三十夜，周王禁止。有一人腰下藏炊饼，大如铜钱，每个饼私下卖银一钱二分，凡水面苔藻，风浪飘到，争着取食。有得以活命的。有用布做食物而活命的。如果吃纸则人必定死。当时有一富家，见大水到来，急忙用大梁二根，用厚绸扎缚，将轻宝系在下面，身藏干粮，栖在梁上，顺流而下，一千多里，才得以活命。李自成将黄河一决口，共沉没八百里百姓，死者不可计数。”如此凶恶，而想成就大事能吗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