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献忠屠武昌

癸未年五月，总兵方国安率兵扼守蕲州，武昌武备废弛，李自成、张献忠都窥伺江汉地区。当时商议招募新兵守城，但国库空虚，楚王有积金百万，三司请求借贷，楚王不允许。大学士贺逢圣家居倡导义举，捐资招募士兵，恰好承天、德安的溃兵都下来，楚王把他们都招募为军锋，由长史徐学颜率领，号称楚府兵。张献忠沿江而上，攻破汉阳，临江要渡，武昌大为震动。商议撤去江上防御兵力，登城防守。参将崔文荣说：“守城不如守江，守江不如守汉，磨盘、煤炭诸州，浅不过马腹，纵容他们飞渡，而困守孤城，不是好计策。”议论的人不听从。贼军果然从煤炭洲渡过，直逼城下。崔文荣抵御，稍有斩获，贼军攻打武胜门，文荣率诸军拒守，杀伤很多。壬戌日，楚府新募兵做内应，开门迎贼，文荣跃马持矛大声呼喊杀贼，贼兵攒刺他，穿透腋下而死。贺逢圣与文荣都守武胜门，城陷后回家，衣冠整齐向北拜了两拜，用大船载着家人，出墩子湖，到中流凿沉船，全家溺死。逢圣的尸首沉了一百七十天不腐烂。十一月才安葬。楚府长史徐学颜，正代理江夏县，与贼格斗，左臂被砍断，右手还持刀不倒，被贼肢解，全家殉难二十多人。都司朱士鼎被俘，贼强迫他做总兵官。士鼎戟手大骂，贼砍断他左右手，丢在江边。士鼎用草绑在臂上，写完书信才死。兴都留守沈寿崇，以及武昌通判李毓英，武昌知县邹逢吉，嘉鱼知县王良鉴，都死了。楚宗室很多跟随贼的，献忠抓住楚王，全部取走宫中积金百余万，用车装载数百车还不尽。楚人因此都恨楚王的愚蠢。献忠用竹轿装着楚王，沉入西湖。湖水涌沸，很久才死。贼也感到奇异。楚王的先祖是太祖第六子，洪武三年封，至此才遭难，其富有可知。贼屠杀士民数万，投尸体到江中，还剩数万人，放他们出城，用铁骑围困逼迫。江中浮尸，遮蔽江面而下，武昌的鱼几乎不能吃。其余百姓数百，都砍断手脚，毁坏眼鼻，没有一个是完整的。献忠于是占据武昌府。僭称武昌为京城。伪设六部五府。铸造“西土之宝”印，开科取士，殿试取三十人为进士，授予州县官。起初，李自成兵临汉阳，没有攻克，听说献忠夺取了，自成发怒，在远近张贴告示，说有人能擒获献忠献来，赏千金。等听说夺取武昌，又派人祝贺说：“老回回已降，曹、革、左都被杀，将要轮到你了。”献忠害怕，用谦卑的话回答，求彼此为援，多送金宝给自成使者。自成扣留他的使者，献忠恨他。

遗闻记载贼从鸭蛋洲渡江，武昌知县邹逢吉死之。而史略则说从煤炭洲渡，未知哪个正确。

贺逢圣，字克由，号对扬，武昌江夏人。父亲贺亨阳，潜心研究理学，著有《思聪录》《人模样》等书，公为诸生，受督学邹迪光赏识，而熊尚文尤其认为奇特。公与熊廷弼都受到赏识喜爱。有人问两人优劣。回答说：“贺生是夏瑚商琏，熊生是干将莫邪。”后来这话竟然应验。廷弼领解元，公没有中，迪光送给他五千金，作为三年读书费用。万历癸卯年，中举人，多次参加会试，不中。选为应城教谕。丙辰年登进士，殿试第二名，授编修。壬戌年分房考试录取华允诚等人，公在家乡与廷弼颇不和，后来廷弼将被治罪，楚地绅士梅之焕、满朝荐认为廷弼冤枉，怀疑公意见不同。公说：“岂能因小嫌介意？”于是提笔起草文书，但已经不可挽救了。恰逢杨忠烈弹劾魏忠贤，忠贤痛恨，楚人还仰慕公清望，对公说：“各省都建生祠，只有贵乡湖广实在没有功德。”公说：“这是地方官的事，不是我所敢知道的。”忠贤默然。于是借南畿主试的推举，削去公的官籍。崇祯初年，补南京祭酒。丙子年入内阁，戊寅年致仕。后二年，再召入，与首辅不和睦，不久告归。皇上在便殿设宴饯行，公伏地悲泣，皇上也恻然动容。同官陈演大呼说：“逢圣有罪，不可引动天泪。”公擦泪起身侍立，赐冠履、坐蟒衣一袭，遣官护送回籍。当时是壬午年。第二年癸未，贼破蕲州、黄麻，烽火速达鄂城，武昌大震。公以死守劝当权者，他的门人大冶尹如翁心里忧虑公，特地奔驰三百里前往拜见，带一僧帽、一袈裟委婉劝谏。公以“见危授命”对答。五月十九日，献忠攻武昌，二日不下，恰逢报监军杨王基升郧抚，急忙移营渡江，兵势单弱，贼就从汉阳门入城，城陷，是二十二日。公穿皇帝赐的冠履蟒衣，到楚王府，将奉楚王同死。到那里王府已被献忠窃据，楚王已不知去向。公于是被执。就说：“我要亲眼见献贼，骂他而死。”众人不让他见，公就向北五叩头完毕后，投入缁阳桥下而死。夫人危氏、子觐明，都死了。二儿子光明，守八分山墓，听到难奔来，又死。两个儿媳，一曾氏，一陈氏，孙三人，都死。一个仆人萱命，相依七日，竟死。合门就义二十多人。公死后，大吏招魂祭葬，公八个月后尸体出来，面目如生，冠缨不断。诸生尹如翁，归大冶，城破被执，不屈而死。他的父亲孝廉尹珩，博学有气节，先前避居吴中。公死后，皇上感悼，命礼官议恤，恰逢国变，南京谥公文忠。

江阴冯生说：贼将尽杀城中男女，逢圣对他说：“你为什么不杀我？免得杀许多百姓。”贼不忍加害，送到献忠老营，也不忍杀。逢圣说：“快杀我一人，其余百姓无罪。”献忠说：“依你的话，保全他们尸体吧。”大概是驱使百姓入江。这与前传稍异。

一说：献忠因武昌民众多，不能瞬间杀尽，开城驱赶入江，烧香三枝，与民众约定时间。如果香烧尽还在城内者，全杀。百姓争相出城。践踏而死数以万计，不能出者，杀之。共驱民三十万，溺死在江中。江水尽红，浮尸千里。我当时听说有漂流到镇江的，真是人间大凶贼。有从楚地来的人说：献忠将屠武昌时，大雨如注，雷声轰烈，献忠驰马呼喊道：“上天怒得紧了，何不快杀？”于是像砍瓜切菜一样。数十万人不能立刻杀完，就开城逼迫入江。献忠常自己说：“我是黄巢后一人。”又说：“我比黄巢杀人更多。”其凶恶残忍，毫无人性如此。

当时武昌有一人，平时好善，城破跳入江中，只看见桑田，起初不知水，步行三十里，到青山峡，登岸到家，竟然无恙。人们都觉得奇异，连他自己也不明白缘故。至今还活着，更加努力行善事。

一说：逢圣朝服投江死，门生大冶尹如翁随从。这是贺、尹同死。而这里说归大冶等等，似乎稍有差异。

前面记载贺公用大船载全家溺死，是一门同日死。而野乘所载，只说同日危夫人、觐明之死，其余先后不一，似乎与史略稍有差异，姑且一并记下。

先前，崇祯五年，襄阳地震，武昌震而且陷。到十五年壬午冬，自成破襄阳，至此，献忠又屠武昌，都不出一纪。然而大地本来就安静，而震动不停。这是失去常态了，能没有灾变吗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