豫王渡江入城

五月初八日，大清兵驻扎在瓜州，排列在江岸，沿着江边窥探渡江的机会；只有总兵官郑鸿逵、郑彩率领水师抵御他们。京口的兵船，有时到江中；而黄斌卿、杨文骢的兵列在南岸，隔江互相发炮，声音相应像游戏比赛一样，已经三天了。

初九日早晨，大清兵开闸放行，遮蔽江面而南下。二郑的兵看见他们，各自扬帆向东逃遁。江南的军队，一时都溃败了，武官各自卸甲逃窜。巡抚霍达正整理仪仗出衙，还没到江边，就狼狈返回；换了服装混在下役中，偷偷逃上小船，潜入苏州。郑鸿逵又进入丹阳，烧杀劫掠后南逃，鸡犬一空。跟随杨文骢的黔兵，剩下二百五十人，奔回南京。传言大清兵已经攻下江边，京口没有防备；都城的人大为震动。豫王谋划渡江，夜半乘着西北风大顺，命令军中每人准备案板两张、火把十把；如果违令，鞭打四十棍。众兵抢掠民间的台几和扫帚，将扫帚绑在台足上，浇上油点燃火，昏夜乘风放入江中，顺流而下，火光彻天；南兵看见，以为大清军队渡江，于是大发炮击。但风顺水急，越打越往下漂；很久火炮几乎用尽。王于是从七里港渡江（《遗闻》说：『初八日夜，大清兵编筏张灯由镇江，而别由老鹳河渡。初九日，尽抵南岸。老鹳河，即俗称七里港』）。

十四日，豫王的兵到达都城，忻城伯赵之龙率领礼部尚书管绍宁、总宪李乔各派遣二官缒城出迎，跪在道旁，高声报名。将近豫王马前，豫王喝令起来，众人仓皇入报。此时大雨淋漓，没有一骑一卒敢站在屋檐下的。二位大官匍匐前进，行四拜礼。豫王驻军在天坛中。

附记：豫王到城下，派遣四十人入城，询问投降之情是否真实；众人以实回答。北使出来，王命令兵退四十里驻扎（或说：就是紫金山下）。起初，豫王驻军城外，赵之龙想迎入，百姓不愿，罗拜在地。之龙下马，晓谕众人说：『扬州已破，若不迎接，又不能守，只是杀害百姓罢了！只有竖起降旗，才可以保全』。众人不得已，听从了他。

赵之龙，号易庵；河南仪封籍，南直虹县人。太子太保、忻城伯。

十五日，大开洪武门。二位大官统率百官献册，行四拜礼。赵之龙叩首，请豫王进城。保国公朱国弼、镇远侯顾鸣郊、驸马齐赞元都到，豫王问勋戚是太祖还是成祖的后代？之龙一一回答。豫王高兴，加封之龙为兴国公，命他立于朱国弼之上，赐金镫银鞍马、貂裘八宝帽。命令军中设牛酒，席地共坐。豫王问太子在哪里？之龙以“王之明”回答。豫王说：『逃难的人，自然改姓名；若说姓朱，你们早就杀过了』。朱国弼说：『太子原本不认，是马士英所换』。豫王大笑说：『奸臣！奸臣』！晚间，赵之龙捧着太子出城至营，豫王离席迎接，让他坐在自己右边，相距不过一丈多。李乔进城送来告示二道，一是大清摄政王晓谕江南文武官民，一是钦命定国大将军豫王晓谕南京官民；大约说『福王僭称尊号，沉迷酒色，信任奸邪，民生凋敝；文武弄权，只知作恶纳贿，只思假威跋扈。上下离心，远近仇恨』。当时以为实录。

十六日晨，豫王接受百官朝贺，递职名到营参谒的像蚂蚁一样多。赵之龙令百姓家设香案，黄纸写“大清皇帝万万岁”；又大书“顺民”二字粘在门上。王铎到营投到；因其弟王{金磨}在营，对他很礼遇。查不朝参的人，妻子被俘；请假者，由本堂报知注册。每日点名，大官们都是四更进午时归。工部尚书何瑞征先于十一日自缢未死，伤了左脚，卧家不朝；王命令绑他。瑞征要剑自刎，他的儿子阻止。贿赂官府以揭帖进上，被禁止的官员为他请求；于是准许调理。

附记：这天，郑鸿逵的兵经过石幢。我前往东边观看，水陆拥挤疾行，自北而南，共三昼夜。有人说六万人。唉！虽多又有什么用！

十七日，礼部引导大清官员二员带五百骑从洪武门进来，骑兵对城上的人说：『不要放炮』。礼部向着帝阙四拜，因而流泪。大兵问原因？礼部说：『我痛惜高皇帝三百年的大业，一朝废坠；受国厚恩，岂不痛心』！大兵为之叹息。等正阳门开，找不到钥匙；礼部引进东长安门。盘点九库见银九万两，就命此官驻扎皇城内守之。总宪李乔独自先剃头换衣，豫王骂他。

附记：常州知府郭佳胤逃入太湖。郭字如仲，号夔一；河南归德府宁陵县人。崇祯丙子举人，丁丑进士；初为无锡知县，后升常州太守。当时大清已遣使至常州索取册籍，府无正官，留张守备坐堂。当天，无锡放监铺。

原先，南京居民互相禁止，路上寸步难行。至此，因豫王晓谕，百姓居住行走如故。

十八日，文武官与坊保进献牲醴、米面、菜果于营，络绎塞路。赵之龙唤优人十五班进营开宴，逐套点演；正酣悦间，忽报各镇兵到，之龙跪呈豫王，王不为意。戏毕散席，发兵三百，遣将率领，即行。有顷，擒获刘良佐至。良佐叩首，请求以擒拿宏光赎罪。豫王允许并遣他，随拨三百人同行（或说大清将招刘良佐说：『尔等豪杰，不知天命乎』？良佐于是请求投降。又内官进献鲥鱼两大箩，极其卑礼；豫王不接受）。

十九日，赵之龙同大清兵并骑入城。分通济门起，以大中桥北河为界，东为兵房、西为民舍；通济、洪武、太平、神策、金川共六门，居大清兵。自此东北城居民日夜搬移，提男抱女，哀号满路；西南民房一椽，日值一金。豫王斩杀抢物兵士八人；并示：『前日入内抢掠诸物，自行交还江宁县；藏匿者枭首』。

附记：『无锡日记』说：『这天下午，常州推官伺家驹在无锡大市桥杀二人。二人都是姓华，兴道乡人；兄弟五人在乡间抢掠，族叔呈报，立刻斩首。所抢不过西瓜和酒二坛而已，族叔只想笞打；因时局混乱，借以警众，于是杀之。族叔也后悔而哭泣。』

二十日，内院学士洪承畴牌谕：『翰林大小官每日入内办事，仰掌院陈于鼎造册送进。每日清晨，点兵』。午后，令文武将印信、札付尽数交纳武英殿换给，御史王懩、大理丞刘光斗、鸿胪丞黄家鼒等往各府取降顺册。

二十一日，大放三日，妇女出城者万计。赵之龙先剃头，魏国、安远、永康、灵璧、临淮诸爵以渐剃完；文官只有李乔、姚孙矩自己剃。

二十二日，豫王令建史可法祠，优恤其家。

二十三日，豫王进城，衣红锦箭衣，骑马入洪武门。白棍一对前导；文武班列道旁，没有不来的。

二十四日，刘良佐带着宏光到达，暂时停在天界寺。

二十六日，豫王在各城门贴示说：『剃头一事，本国相沿成俗。今大兵所到，剃武不剃文、剃兵不剃民；尔等不得违抗法度，自行剃之。先前有无耻官员先剃求见，本国已经唾骂。特示』。黄营兵数万人随大清官进城，向豫王求用；豫王收其衣甲，遣散他们。

二十七日，豫王谒明太祖陵，行四拜礼。四顾嗟叹，唤灵谷寺住持速行修理。黄家鼒至苏州，抚臣霍达复归郡（一说家鼒至苏州招抚，被害）。

二十八日，豫王出南门报恩寺行香，观看的人像墙一样。黄端伯向豫王愤怒悲痛大哭，赵之龙想杀他，豫王不允许；之龙于是抓他送进监狱。豫王令确报殉节诸臣及民间妇女，各坊共报男女二十八人。

二十九日，豫王令调兵八万南下苏、杭。

三十日，豫王将宏光所选淑女配给太子。数月后，北行；太子及宏光跟随，后来都凶信。

附记：刘孔昭自太平掠舟顺流向东，江行进入常熟，假称起义；佥都御史霍达招他入郡，不从。停攻一县，白粮满载入海。

附记：『无锡日记』说：『五月二十七日，刘光斗至无锡讨册，船泊西门桥。光斗，武进人；天启乙丑进士。崇祯朝，为河南道御史；因贪污被罚。大清入南京，遂降附为官。安抚常、镇士民，讨州县户口、粮役册，旗盖炫耀，邑中乡绅拜他的像市集。望亭巡检来见，光斗说：「汝好，该升一级」。即升主簿，掌县印。将粮船都提常州去。先有文告说：「安抚刘批：该县速备船只，士民不必惊慌」。常镇道张健批：「本道发令箭一枝，仰无锡百姓各安生理；大兵到处，秋毫无犯」』。又『六月初一日，苏州巡抚霍达将粮散给百姓；常州竖“顺民”旗，到丹徒迎大清兵』。『初二日，无锡选贡士王玉汝等备肉一百担、面一百担、羊三头，以迎大清兵。传闻大清兵厌恶门神，城中各家洗去；粘“大清万岁”于门上。按玉汝字元琳，庶吉士王表裔孙；崇祯甲申，选贡。大清兵南下，当时刘光斗与玉汝相善，移札说：「师至而抗者屠，弃城而乏所供应者火。当为桑梓图万全」！玉汝于是与邑民备牛酒公迎。已而同邑顾杲拥众鹅湖，玉汝单舸前往晓谕，于是遇害。杲掠沙山，也被土人杀死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