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善长汪广洋

李善长，字百室，定远人。年少时读书有智谋，学习法家学说，谋划事情大多能说中。太祖攻占滁阳时，李善长前去迎接拜见。太祖知道他是有德行的长者，以礼相待，留他掌管书记。曾从容问道：“四方混战，什么时候能平定呢？”李善长回答说：“秦朝大乱，汉高祖从平民起家，豁达大度，知人善任，不嗜杀人，五年成就帝业。如今元朝纲纪已经紊乱，天下土崩瓦解。您是濠州人，距离沛县不远。山川王气，您应当承受。效法汉高祖的所作所为，天下不需要多久就能平定。”太祖称赞他说得好。跟随太祖攻下滁州，担任参谋，参与机要谋划，主管粮饷供应，很受亲近信任。太祖的威名日益盛大，前来归附的将领，李善长考察他们的才能，向太祖禀报。又替太祖表达诚意，使他们都能够安心。有人因事力相互抵触，李善长就委曲调解保护。郭子兴听信流言，怀疑太祖，逐渐夺去他的兵权。又想将李善长夺过来辅佐自己，李善长坚决推辞不去。太祖很倚重他。太祖驻军和阳，亲自率军攻打鸡笼山寨，留下少量军队帮助李善长驻守。元将侦察得知后前来袭击，李善长设伏兵打败了他们，太祖认为他有才能。

太祖收编了巢湖的水军，李善长极力赞成渡江。攻下采石后，进军太平，李善长预先书写了告示约束士兵。城攻下后，就张贴在大街上，士兵肃然没有人敢违犯。太祖担任太平兴国翼大元帅，任命李善长为帅府都事。跟随攻克集庆。将要攻取镇江时，太祖担心众将不能约束部下，就假装发怒要依法处置他们，李善长极力营救得以解脱。镇江攻下后，百姓不知道有军队。太祖担任江南行中书省平章，任命李善长为参议。当时宋思颜、李梦庚、郭景祥等都是行省官员，而军机进退、赏罚章程，大多由李善长决断。改枢密院为大都督府，命令李善长兼任府司马，升任行省参知政事。

太祖成为吴王后，任命李善长为右相国。李善长通晓旧例，裁决事务如流水般顺畅，又娴熟于辞令。太祖有所招纳，就命他写信。前后亲自率军征讨，都命他留守，将吏都服从，居民安定，调运兵饷没有缺乏。曾请求对两淮的盐实行专卖，设立茶法，都斟酌元朝的制度，去除其中的弊端。后来又制定钱法，开办铁矿冶炼，确定鱼税，国家财用更加充裕，而百姓不困乏。吴元年九月评定平定吴地的功劳，封李善长为宣国公。更改官制，以左为尊，任命他为左相国。太祖当初渡江时，多用严刑峻法，有一天，对李善长说：“法律中有连坐三条，不是太过分了吗？”李善长于是请求除了大逆之罪以外都删除，于是命他与中丞刘基等人裁定法律条令，颁布内外。

太祖即皇帝位，追尊历代祖先并册立皇后妃嫔太子诸王，都任命李善长充任大礼使。设置东宫官属，任命李善长兼任太子少师，授予银青荣禄大夫、上柱国，总领军国大事，其余官职如旧。不久，率领礼官制定郊庙祭祀礼仪。皇帝前往汴梁，李善长留守，一切事务可先斩后奏。不久奏请制定六部官制，商议官民丧服以及朝贺东宫的礼仪。奉命监修《元史》，编纂《祖训录》、《大明集礼》等书。确定天下山川神灵的封号，分封诸王，爵赏功臣，事无巨细，都委托李善长与各位儒臣商议施行。

洪武三年大规模封赏功臣。皇帝说：“李善长虽然没有汗马功劳，但侍奉我时间长，供给军粮，功劳很大，应当进封大国。”于是授予开国辅运推诚守正文臣、特进光禄大夫、左柱国、太师、中书左丞相，封韩国公，每年俸禄四千石，子孙世袭。赐给铁券，免他两次死罪，免儿子一次死罪。当时封公的，有徐达、常遇春的儿子常茂、李文忠、冯胜、邓愈以及李善长六人。而李善长位居第一，封册的文词把他比作萧何，褒奖称赞备至。

李善长外表宽厚平和，内心却多嫉妒刻薄。参议李饮冰、杨希圣，稍微侵犯了李善长的权力，他就查办他们的罪状奏请罢免了他们。与中丞刘基争论法律而互相辱骂。刘基心中不安，请求告老还乡。太祖所任用的张昶、杨宪、汪广洋、胡惟庸都获罪，只有李善长依旧受信任。富贵到了极点，心中逐渐骄傲，皇帝开始稍微厌恶他。洪武四年因病退休，赐给临濠土地若干顷，设置守坟户一百五十家，给佃户一千五百家，仪仗士二十家。过了一年，病好了，命他监督修建临濠宫殿。迁移江南富民十四万到濠州耕种，由李善长管理，在濠州留了几年。洪武七年提升李善长的弟弟李存义为太仆丞，李存义的儿子李伸、李佑都担任群牧所官员。洪武九年将临安公主嫁给李善长的儿子李祺，任命李祺为驸马都尉。最初确定婚礼时，公主严格遵守妇道。荣耀显赫，当时人很羡慕。李祺尚公主后一个月，御史大夫汪广洋、陈宁上疏说：“李善长依仗宠信放纵自己，陛下生病将近十天不上朝，他不去问候。驸马都尉李祺六天不上朝，传他到殿前，又不认罪，这是大不敬。”于是被罚削减俸禄一千八百石。不久命他与曹国公李文忠总领中书省、大都督府、御史台，共同商议军国大事，监督圜丘工程。

丞相胡惟庸起初担任宁国知县，因为李善长的推荐，被提升为太常少卿，后来成为丞相，因此互相往来。而李善长的弟弟李存义的儿子李佑，是胡惟庸的侄女婿。洪武十三年，胡惟庸谋反被处死，因同党牵连被处死的很多，李善长却像往常一样。御史台缺中丞，命李善长代理台事，他多次有所建议奏陈。洪武十八年，有人告发李存义父子实际上是胡惟庸的同党，皇帝下诏免死，安置在崇明。李善长没有谢恩，皇帝怀恨在心。又过了五年，李善长已经七十七岁，年老糊涂不能约束下属。曾想建造住宅，向信国公汤和借用卫兵三百人，汤和秘密报告了皇帝。四月，京城百姓因犯罪应当被流放边疆的，李善长多次请求免除他的私亲丁斌等人。皇帝发怒审问丁斌，丁斌原来在胡惟庸家做事，于是说出李存义等人从前与胡惟庸勾结的情况。皇帝下令逮捕李存义父子审讯，供词牵连到李善长，说：“胡惟庸有谋反的意图，派李存义暗中劝说李善长。李善长吃惊地叱责说：‘你说的是什么话！如果真是这样，九族都要被灭！’后来，胡惟庸又派李善长的老朋友杨文裕去劝说他，说：‘事情成功后会以淮西之地封你为王。’李善长吃惊地没有答应，但心里有些动心。胡惟庸于是亲自去劝说李善长，仍然没有答应。过了很久，胡惟庸又派李存义前去劝说，李善长叹息说：‘我老了。我死后，你们自己去做吧！’”有人又告发李善长说：“将军蓝玉出塞，到达捕鱼儿海，俘获了胡惟庸派往沙漠的使者封绩，李善长隐瞒不报告。”于是御史们纷纷弹劾李善长。而李善长的仆人卢仲谦等人，也告发李善长与胡惟庸勾结贿赂，私下交谈。案件审理完毕，说李善长是开国元勋皇亲国戚，知道谋反阴谋却不揭发，狐疑观望，心怀两端，大逆不道。恰逢有人上言星象有变，占卜应当惩罚大臣。于是连同他的妻子女儿弟弟侄子全家七十多人都被处死。而吉安侯陆仲亨、延安侯唐胜宗、平凉侯费聚、南雄侯赵庸、荥阳侯郑遇春、宜春侯黄彬、河南侯陆聚等人，同时因胡惟庸党案被处死，已经去世的营阳侯杨璟、济宁侯顾时等人被追加惩处的又有若干人。皇帝亲笔下诏分条列举他的罪状，附在案卷中，编成《昭示奸党三录》，公布天下。李善长的儿子李祺与公主被流放到江浦，很久以后去世。李祺的儿子李芳、李茂，因为公主的恩德得以不被连坐。李芳担任留守中卫指挥，李茂担任旗手卫镇抚，取消世袭。

李善长死后的第二年，虞部郎中王国用上书说：“李善长与陛下同心，出生入死夺取天下，是功臣第一，生前封公，死后封王，儿子娶公主，亲戚做官，作为臣子的待遇已经到了极点。假如说他想图谋不轨，尚且不得而知，如今说他想协助胡惟庸，则大错特错。人之常情爱自己的儿子，一定胜过兄弟的儿子，安享万全富贵的人，一定不会去侥幸获取万分之一可能的富贵。李善长与胡惟庸，只是侄女婿的亲戚关系，对于陛下则是亲子女。假使李善长协助胡惟庸成功，不过仍是功臣第一而已，太师、国公、封王而已，娶公主纳妃而已，难道还会比今天更多吗？而且李善长难道不知道天下不是侥幸能取得的。在元朝末年，想这样做的人何其多，无不粉身碎骨，宗族覆灭，能保住脑袋的有几个人呢？李善长为什么亲眼见到这些，却以衰老倦怠的年纪亲自去尝试呢？凡是做这种事的人，一定有深仇大恨激变，不得已，父子之间甚至可能相互挟持以求脱祸。如今李善长的儿子李祺是陛下的骨肉至亲，没有一点嫌隙，何苦忽然做这种事。如果说天象告变，大臣应当受灾，杀他来应和天象，那就更不可以了。我担心天下人听说后，认为功劳如李善长尚且如此，四方因此人心涣散。如今李善长已经死了，说这些没有益处，只希望陛下将来引以为戒。”太祖收到奏书，最终也没有怪罪他。

汪广洋，字朝宗，高邮人，寄居太平。太祖渡江，征召他为元帅府令史，江南行省提控。设置正军都谏司，提升为谏官，升迁为行省都事，多次升迁到中书右司郎中。不久掌管骁骑卫事务，参与常遇春军务。攻下赣州后，就留守在那里，被任命为江西参政。

洪武元年，山东平定，因为汪广洋廉洁明达稳重，命他管理行省，安抚接纳新归附的人，百姓很安定。这一年召入朝廷担任中书省参政。第二年出任陕西参政。洪武三年，李善长生病，中书省没有官员，召汪广洋为左丞。当时右丞杨宪专断事务。汪广洋敷衍应付，还是被他猜忌，唆使御史弹劾汪广洋侍奉母亲没有规矩。皇帝严厉责备，将他放还回乡。杨宪再次上奏，将他流放海南。杨宪被处死后，汪广洋被召回。这年冬天，封为忠勤伯，俸禄三百六十石。诰词称赞他处理繁杂艰巨的事务，多次贡献忠谋，把他比作张良、诸葛亮。等到李善长因病离职，就任命汪广洋为右丞相，参政胡惟庸为左丞。汪广洋没有什么建议，时间长了，被降职为广东行省参政，而皇帝心里始终喜欢汪广洋，又召他为左御史大夫。洪武十年再次任命为右丞相。汪广洋很爱喝酒，与胡惟庸同为丞相，只是随波逐流守位而已。皇帝多次告诫他。

洪武十二年十二月，中丞涂节说刘基是被胡惟庸毒死的，汪广洋应该知道情况。皇帝问他，他回答说：“没有。”皇帝发怒，责备汪广洋结党欺骗，将他贬到广南。船停泊在太平，皇帝追怒他在江西时包庇文正，在中书省时不揭发杨宪的奸恶，赐诏书将他处死。

汪广洋年少时师从余阙，博通经史，擅长篆书和隶书，工于诗歌。为人宽厚平和自守，与奸佞之人同朝却不离去，所以遭到祸患。赞曰：明朝初年设立中书省，设置左右丞相，总管机要，大多由功臣勋臣统领此事。然而徐达、李文忠等人多次受命出征讨伐，不曾专门管理省事。从容担任辅佐之职的，只有李善长、汪广洋、胡惟庸三人而已。胡惟庸败亡后，丞相的官职就废弃不设。所以整个明朝，只有李善长、汪广洋得以称为丞相。唯独可惜李善长以平民身份，能在天下混乱之初选择明主，委身效力，成就大业，于是得以剖符封国，列爵上公，乃至富贵至极，却在衰暮之年自取灭亡。汪广洋谨慎忠厚自守，也不能揭发奸恶远离祸患。两人都受到重罚，不是很辜负当初设立丞相的初心，而有愧于置于左右的职责吗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