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基等

刘基（儿子刘琏、刘璟） 宋濂 叶琛 章溢（儿子章存道）

刘基，字伯温，青田人。曾祖父刘濠，在宋朝担任翰林掌书。宋朝灭亡后，同乡林融组织义军。事情失败后，元朝派使者登记林融的同党，很多人被牵连。使者途中留宿在刘濠家，刘濠把使者灌醉后烧了自己的房子，名册全部烧毁。使者没有办法，就重新制作了名册，被牵连的人都得以幸免。刘基小时候非常聪明，他的老师郑复初对他的父亲刘龠说：“您祖上积德深厚，这个孩子一定会光大您家的门庭。”元朝至顺年间，刘基考中进士，被任命为高安县丞，有廉洁正直的名声。行省征召他，他推辞而去。后来被起用为江浙儒学副提举，他上书弹劾御史失职，被御史台官员阻止，再次递交弹劾文书后辞官回家。刘基博通经史，对书籍无不涉猎，尤其精通天文星象之学。西蜀的赵天泽评论江东人物时，首先推举刘基，认为他是诸葛孔明一类的人物。

方国珍在海上起兵，攻掠郡县，官府不能制服。行省再次征召刘基担任元帅府都事。刘基建议修筑庆元等城池来逼近贼军，方国珍气势受挫。等到左丞帖里帖木儿招降方国珍时，刘基说方氏兄弟是首乱之人，不诛杀无法惩戒后人。方国珍害怕，重金贿赂刘基，刘基不接受。方国珍于是派人从海路到京城，贿赂当权者。朝廷于是下诏安抚方国珍，授予他官职，并责备刘基擅自作威作福，将他羁押管束在绍兴，方氏于是更加骄横。不久，山贼蜂拥而起，行省再次征召刘基剿捕，他与行院判石抹宜孙一起守卫处州。经略使李国凤上报刘基的功劳，执政者因为方国珍的缘故压制他，授予他总管府判，不让他参与军事。刘基于是弃官回到青田，撰写《郁离子》来表明心志。当时躲避方国珍的人都争相投靠刘基，刘基稍微进行部署，贼寇不敢侵犯。

等到太祖攻下金华，平定括苍，听说刘基和宋濂等人的名声，用礼物聘请他们。刘基没有答应，总制孙炎再次写信坚决邀请，刘基才出山。到达后，陈述了十八件当时的事务策略。太祖非常高兴，修建礼贤馆来安置刘基等人，宠爱礼遇非常优厚。起初，太祖因为韩林儿自称是宋朝的后裔，就遥尊奉他。年初，中书省设置御座行礼，只有刘基不跪拜，说：“不过是个放牧的小子罢了，奉他做什么！”于是去拜见太祖，陈述天命所在。太祖询问攻取天下的计策，刘基说：“张士诚是只求自保的敌人，不值得忧虑。陈友谅挟持君主胁迫部下，名号不正，占据上游地势，他心中没有一天忘记我们，应该先图谋他。陈氏灭亡后，张氏就势孤力单，一举可以平定。然后北伐中原，帝王大业就可以成功了。”太祖非常高兴地说：“先生有最好的计策，不要吝惜，尽情说出来。”恰逢陈友谅攻陷太平，图谋东下，气焰非常嚣张，诸将中有人议论投降，有人议论逃往钟山据守，刘基瞪着眼睛不说话。太祖召他进入内室，刘基激奋地说：“主张投降和逃跑的人，应当斩首。”太祖说：“先生有什么计策？”刘基说：“贼军骄傲了，等他们深入，埋伏军队截击他们，很容易。天道后发动的人取胜，获取威势制服敌人以成就王业，就在这一举了。”太祖采用他的计策，引诱陈友谅到来，大败他，用克敌的赏金赏赐刘基，刘基推辞了。陈友谅的军队又攻陷安庆，太祖想亲自率军讨伐，询问刘基。刘基极力赞成，于是出兵攻打安庆。从早到晚未能攻下，刘基请求直接奔赴江州，捣毁陈友谅的巢穴，于是全军西上。陈友谅出乎意料，带着妻子儿女逃往武昌，江州投降。陈友谅的龙兴守将胡美派儿子来通好，请求不要解散他的部队。太祖面露难色。刘基从后面踢了踢胡床（暗示太祖答应）。太祖醒悟，答应了。胡美投降，江西各郡都攻下了。

刘基的母亲去世，正值战事，不敢说出来，到这时请求回家安葬。恰逢苗军反叛，杀死金华、处州的守将胡大海、耿再成等人，浙东动摇。刘基到达衢州，为守将夏毅告谕安抚各属县，又与平章邵荣等人谋划收复处州，叛乱于是平定。方国珍一向畏惧刘基，写信来吊唁。刘基回信，宣扬太祖的威德，方国珍于是进贡。太祖多次写信到刘基家中询问军国大事，刘基逐条回答，都切中关键。不久刘基赴京，太祖正亲自救援安丰。刘基说：“陈友谅、张士诚在窥伺机会，不能轻举妄动。”太祖不听。陈友谅听说后，乘机包围洪都。太祖说：“不听先生的话，几乎失策。”于是亲自率军救援洪都，与陈友谅在鄱阳湖大战，一天接战数十次。太祖坐在胡床上督战，刘基侍奉在旁，忽然跳起来大喊，催促太祖换船。太祖仓促换到别的船，还没坐稳，飞炮击中原先所乘的船，立刻粉碎。陈友谅在高处看见，非常高兴。而太祖的船更加前进，汉军都吓得脸色大变。当时在湖中相持，三天没有决出胜负，刘基请求移军到湖口扼守，用金木相犯的日子决战，陈友谅败逃而死。后来太祖攻取张士诚，北伐中原，最终成就帝业，大致如刘基谋划的那样。

吴元年，任命刘基为太史令，他进呈《戊申大统历》。火星停留在心宿，他请求下诏罪己。天大旱，他请求清理积压的案件。太祖就命令刘基平反冤狱，随后大雨降下。于是刘基请求制定法律，以制止滥杀。太祖正想处决犯人，刘基问原因，太祖告诉他自己做的梦。刘基说：“这是获得土地和民众的征兆，应该停止刑罚等待。”三天后，海宁投降。太祖高兴，把全部囚犯交给刘基释放。不久任命刘基为御史中丞兼太史令。

太祖即皇帝位后，刘基上奏设立军卫法。最初确定处州的税粮，按照宋朝制度每亩加五合，只有青田县下令不加，说：“让伯温的家乡世世代代成为美谈。”皇帝巡幸汴梁，刘基与左丞相李善长留守。刘基认为宋、元因为宽纵而失去天下，现在应该整肃纲纪。他命令御史纠察弹劾无所回避，皇宫卫士和宦官有过错的，都禀报皇太子依法处置，人们畏惧他的严厉。中书省都事李彬因贪纵被定罪，李善长一向袒护他，请求宽缓他的案件。刘基不听，飞速上奏。批复同意。当时正在祈雨，刘基立即斩了李彬。因此与李善长不合。皇帝回来后，李善长控告刘基在祭坛下杀人，是对神不敬。怨恨刘基的人也纷纷进谗言。恰逢因旱灾征求直言，刘基上奏：“战死的士兵，他们的妻子都安置在别营，共数万人，阴气郁结。工匠死后，尸骨暴露在外，归降的吴地将吏都被编为军户，足以冲犯和气。”皇帝采纳了他的话，但十天后仍然不下雨，皇帝发怒。恰逢刘基妻子去世，于是请求告老还乡。当时皇帝正在营建中都，又一心想要消灭扩廓。刘基临行前上奏说：“凤阳虽然是皇帝故乡，但不是建都的地方。王保保不可轻视。”后来定西之战失利，扩廓最终逃往沙漠，成为边患。这年冬天，皇帝亲手写诏书叙述刘基的功勋，召他进京，赏赐非常丰厚，追赠刘基的祖父、父亲都为永嘉郡公。多次想晋升刘基的爵位，刘基坚决推辞不受。

当初，太祖因事斥责丞相李善长，刘基说：“李善长是功臣旧将，能够调和诸将。”太祖说：“他多次想害你，你还要为他说话吗？我将要任命你为丞相了。”刘基叩头说：“这就像换柱子，必须用大木料。如果捆绑小木料做柱子，将会立刻倾倒。”等到李善长被罢免，皇帝想任命杨宪为丞相。杨宪一向与刘基交好，刘基却极力说不行，说：“杨宪有宰相的才能，但没有宰相的器量。宰相应该持心如水，以义理为权衡，而自己不参与其中，杨宪却不是这样。”皇帝问汪广洋，刘基说：“这个人狭隘浅薄，恐怕比杨宪更甚。”又问胡惟庸，刘基说：“比如驾车，恐怕他会把车辕弄坏。”皇帝说：“我的丞相，确实没有比先生更合适的了。”刘基说：“我疾恶太甚，又不耐烦繁杂事务，担任丞相会辜负皇上的恩遇。天下何愁没有人才，只要明主尽心寻求，目前这几个人确实没有看到合适的。”后来杨宪、汪广洋、胡惟庸都败亡。洪武三年，刘基被授予弘文馆学士。十一月大封功臣，授予刘基开国翊运守正文臣、资善大夫、上护军，封诚意伯，俸禄二百四十石。第二年赐他告老还乡。

皇帝曾经亲笔写信询问天象。刘基逐条回答得非常详细，然后烧掉了草稿。大致是说霜雪之后，必有阳春，如今国家威望已经树立，应当稍加宽大。刘基辅佐平定天下，料事如神。性格刚直，嫉恶如仇，与很多人不合。到这时隐居山中，只是饮酒下棋，口不言功。县令求见不得，便穿着百姓衣服以乡下人的身份去拜访刘基。刘基正在洗脚，让侄子把他引入茅舍，煮黍米饭招待他。县令告诉他说：“我是青田知县。”刘基吃惊地起身，自称百姓，告辞而去，最终不再见他。他这样隐藏行迹，但最终还是被胡惟庸中伤。

当初，刘基说瓯江、括苍之间有一块空地叫谈洋，南边到达福建边界，是盐盗的聚集地，方国珍就是从这里起家的，请求设立巡检司守卫。刁民感到不便。恰逢茗洋逃兵反叛，官吏隐瞒不报。刘基让长子刘琏上奏此事，没有事先告知中书省。胡惟庸当时以左丞身份掌管中书省，挟持旧怨，让官吏攻击刘基，说谈洋之地有王气，刘基想据为己有作为墓地，百姓不给，他就请求设立巡检司驱逐百姓。皇帝虽然没有怪罪刘基，但心中颇为所动，于是剥夺了刘基的俸禄。刘基害怕，进京谢罪，于是留在京城，不敢回去。不久，胡惟庸担任丞相，刘基非常忧虑地说：“如果我的话不灵验，那是百姓的福气啊。”忧愤成疾。洪武八年三月，皇帝亲自撰写文章赐给他，派使者护送他回乡。到家后，病情加重，他把《天文书》交给儿子刘琏说：“赶快进呈给皇上，不要让后人学习。”又对次子刘璟说：“为政之道，宽严如循环。当前要务在于修德省刑，祈求上天永保国运。各形胜要害之地，应该与京师声势相连。我想写遗表，但胡惟庸在，没有用处。胡惟庸败后，皇上一定会想起我，有所询问时，就把这个密奏呈上。”过了一个月就去世了，享年六十五岁。刘基在京城生病时，胡惟庸派医生来，服了那医生的药后，腹中有像拳头大的硬块积聚。后来御史中丞涂节告发胡惟庸谋反，并说胡惟庸毒死了刘基。

刘基满脸胡须，身材修长高大，慷慨有大节，谈论天下安危时，义形于色。皇帝察觉他非常忠诚，把他当作心腹。每次召见刘基，总是屏退旁人秘密交谈很久。刘基也自认为是不世出的知遇，知无不言。遇到急难，他勇气奋发，计谋立刻决定，别人无法揣测。闲暇时就陈述王道。皇帝总是恭敬地听，常常称他为“老先生”而不叫名字，说：“他是我的子房。”又说：“多次用孔子的话来诱导我。”只是军帐中的机密谈话无法详细知道，而世上流传的神奇故事，多是阴阳占卜之说，并非刘基的最高成就。他所写的文章，气势雄壮而奇特，与宋濂一起成为一代宗师。所著有《覆瓿集》《犁眉公集》流传于世。儿子刘琏、刘璟。

刘琏，字孟藻，有文采品行。洪武十年被授予考功监丞，试任监察御史，外放为江西参政。太祖曾想重用他，被胡惟庸党羽胁迫，投井而死。刘琏的儿子刘畾，字士端，洪武二十四年三月继承伯爵，食禄五百石。当初，刘基的爵位只限于自身，到这时皇帝追念刘基的功劳，又怜悯刘基父子都被胡惟庸所害，下令增加他的俸禄，给予世袭。第二年因事被贬官回乡。洪武末年，因事被贬戍守甘肃，不久赦免回来。建文帝和明成祖都想任用他，他以侍奉父母守墓为理由极力推辞。永乐年间去世，儿子刘法停止袭爵。景泰三年下令寻访刘基的后代，授予刘法的曾孙刘禄世袭《五经》博士。弘治十三年因给事中吴士伟建议，于是命令刘禄的孙子刘瑜担任处州卫指挥使。

正德八年加赠刘基为太师，谥号文成。嘉靖十年，刑部郎中李瑜说，刘基应该配享太祖庙，封世袭爵位，如同中山王徐达。下交廷臣讨论，都认为：“太祖收揽贤豪，一时佐命功臣共同谋划。而帷幄奇谋，中原大计，往往属于刘基，所以在军中有子房之称，分封时有诸葛之喻。刘基死后，孙子刘廌实际继承爵位，太祖召见告谕再三，赐予铁券丹书，誓言世代俸禄。刘畾继承不久，随即去世，剥夺爵位于末代子孙，将带砺之约变成空言。有人说后代孤贫，不能承担；有人说长陵（指永乐帝）继承大统，导致猜嫌。虽然一时受辱，传闻多有谬误，但载书盟府，功绩俱在。过去武王兴灭国，天下归心，成季无后，君子叹息。刘基应该配享太庙，他的九世孙刘瑜应该继承伯爵，给予世袭。”圣旨说：“可以。”刘瑜去世，孙子刘世延继承。嘉靖末年，南京振武营兵变，刘世延掌管右军都督府事务，安抚平定。多次上密封奏章，不被答复，愤怒而恣意横行。万历三十四年，因罪被判处死刑，死于狱中。嫡孙刘莱臣年幼，庶兄刘盖臣借袭爵位。刘盖臣去世，刘莱臣应当袭爵，刘盖臣的儿子刘孔昭又占据袭爵。崇祯年间，刘孔昭出京督管南京操江，福王被立后，他与马士英、阮大铖勾结，后来航海失踪，不知所终。

刘璟，字仲璟，是刘基的次子，二十岁时就通晓各种经书。太祖感念刘基，每年都召见刘璟和章溢的儿子章允载、叶琛的儿子叶永道、胡深的儿子胡伯机，在便殿接见他们，像家人一样亲切交谈。洪武二十三年，命他承袭父亲的爵位。刘璟说兄长的儿子刘廌还在世。皇帝非常高兴，命刘廌袭封爵位，任命刘璟为閤门使，并告诉他说：“考察宋代制度，閤门使就是仪礼司。我想让你日夜在我身边，以传达旨意为职责，不只是礼仪事务。”皇帝上朝时，刘璟出去侍班，百官奏事有遗漏或错误，随时纠正。都御史袁泰奏报车牛事不实，皇帝宽恕了他，袁泰忘了引咎谢罪。刘璟纠正他，袁泰服罪。皇帝于是告诫刘璟：“凡是像这样的事，要当面纠正，我虽然不怪罪他，但也要让他知道朝廷的纲纪。”不久，又命他同司法官员审核在押囚犯中冤屈积压的案件。谷王受封就藩后，刘璟被提升为左长史。

刘璟议论时英明畅达，喜欢谈论军事。当初，温州贼人叶丁香叛乱，延安侯唐胜宗讨伐他，向刘璟咨询决策。击败贼人回来后，称赞刘璟的才略。皇帝高兴地说：“刘璟真是伯温的儿子啊。”曾与成祖下棋，成祖说：“你一点也不相让吗？”刘璟严肃地说：“可以让的地方就让，不能让的地方不敢让。”成祖默然无语。靖难之役起兵，刘璟随谷王回到京师，献上十六策，不被采纳。命他参预李景隆的军事。李景隆战败，刘璟连夜渡卢沟河，冰裂马陷入水中，冒雪走了三十里。他的儿子刘貊从大同赶来赴难，在良乡遇到他，一起回去。刘璟上书《闻见录》，不被理睬，于是回到家乡。成祖即位后，召见刘璟，他称病不去。被逮捕到京城，仍然称呼成祖为“殿下”。并且说：“殿下百世之后，逃不脱一个‘篡’字。”被关进监狱，上吊自杀。执法官迎合皇帝心意，要株连他的家属。成祖因为刘基的缘故，没有允许。宣德二年，任命刘貊为刑部照磨。

宋濂，字景濂，他的祖先是金华潜溪人，到宋濂时才迁居浦江。幼年时聪明敏捷记忆力强，师从闻人梦吉学习，通晓《五经》，又去跟从吴莱学习。不久，游学于柳贯、黄溍门下，两人都极力谦让宋濂，自认为不如他。元朝至正年间，被推荐授予翰林编修，以父母年老为由辞官不就，进入龙门山著书。

过了十多年，太祖攻取婺州，召见宋濂。当时已改宁越府，命知府王显宗开办郡学，于是任命宋濂和叶仪为《五经》老师。第二年三月，因李善长推荐，与刘基、章溢、叶琛一同被征召到应天，授予江南儒学提举，命他教授太子经书，不久改任起居注。宋濂比刘基年长一岁，都是从东南崛起，负有盛名。刘基雄健豪迈有奇气，而宋濂自命为儒者。刘基在军中出谋划策，宋濂也首先因文学受到知遇，经常侍奉左右，以备顾问。曾奉命讲解《春秋左氏传》，宋濂进言说：“《春秋》是孔子褒善贬恶的书，如果能遵行，就能赏罚得当，天下可以安定。”太祖亲临端门，口头解释黄石公《三略》。宋濂说：“《尚书》中的《二典》、《三谟》，帝王的大经大法都完备，希望留心讲解阐明它。”后来，谈论赏赐，又说：“得天下以人心为根本。人心不稳固，即使金帛充足，又有什么用呢？”太祖都表示赞赏。乙巳年三月，宋濂请求回乡省亲。太祖和太子都加以慰劳赏赐。宋濂上笺谢恩，并写信给太子，勉励他孝敬友爱、恭敬谦让、增进德行、修习学业。太祖看信后非常高兴，召来太子，告诉他信中的意思，赐给书信褒扬答复，并命太子写信回复。不久，遭遇父亲丧事。服丧期满，被召回。

洪武二年，下诏修撰《元史》，命宋濂担任总裁官。这年八月史书修成，提升为翰林院学士。第二年二月，儒士欧阳佑等人采集元朝元统以后的事迹回到朝廷，仍命宋濂等人续修，经过六个月再次修成，赏赐金帛。这个月，因缺席朝参，降为编修。洪武四年，升为国子司业，因考察祭祀孔子礼仪没有按时上奏而获罪，被贬为安远知县，不久召回任礼部主事。第二年，升为赞善大夫。这时，皇帝重视文治，征召四方儒士张唯等数十人，挑选其中年轻英俊的，都提升为编修，命他们入宫中文华堂学习，命宋濂做他们的老师。宋濂辅导太子先后十多年，凡是一言一行，都用法度委婉劝谏，使他归于正道，遇到有关政教以及前代兴亡的事，一定拱手说：“应当这样，不应当那样。”皇太子每次都收敛面容赞许采纳，说话一定称“师父”。

皇帝剖分符节封赏功臣，召宋濂商议五等封爵。他留宿大本堂，讨论通宵，逐一依据汉、唐旧例，衡量适当的情况上奏。甘露多次降下，皇帝询问灾祥的原因。宋濂回答说：“受命不在于天，而在于人；美好的征兆不在于吉祥，而在于仁政。《春秋》记载怪异不记载祥瑞，就是因为这个缘故。”皇帝的侄子朱文正犯罪，宋濂说：“文正固然应当处死，陛下体恤亲属的情谊，把他安置到远方就好了。”皇帝到方丘祭祀，担心心绪不宁，宋濂从容地说：“修养心性没有比减少欲望更好的，如果能审慎实行，就能心清身泰了。”皇帝称赞了很长时间。曾问帝王之学，什么书最重要。宋濂举出《大学衍义》。于是命人大字书写贴在宫殿两庑的墙壁上。不久，皇帝到西庑，各大臣都在，皇帝指着《大学衍义》中司马迁评论黄老之事，命宋濂讲解分析。讲完后，就说：“汉武帝沉溺于方技荒谬之学，改变了文景时期恭俭的风气，民力已经疲惫，然后严刑督责。君主如果以礼义修养心性，那么邪说就不能进入；以学校教育治理百姓，那么祸乱就不会兴起，刑罚不是首先要考虑的。”问三代历数以及疆域大小，宋濂详尽陈述后，又说：“三代以仁义治理天下，所以享国长久。”又问：“三代以上，读什么书？”答：“上古典籍没有建立，人们不专门讲习诵读。为人君者兼负教育和治理的职责，以自身行为做表率，那么众人自然感化。”曾奉命作咏鹰诗，命令七步之内完成，诗中有“自古戒禽荒”的话。皇帝高兴地说：“你可谓善于进言了。”宋濂随事进献忠诚，都是这类情况。

洪武六年七月，升任侍讲学士，知制诰，同修国史，兼赞善大夫。命他与詹同、乐韶凤修撰《日历》，又与吴伯宗等人修撰《宝训》。九月，确定散官资阶，授予宋濂中顺大夫，想让他担任政事。他推辞说：“臣没有其他长处，在宫禁近旁待罪就足够了。”皇帝更加器重他。洪武八年九月，随从太子及秦、晋、楚、靖江四王到中都讲武。皇帝得到一卷《濠梁古迹》的舆图，派使者赐给太子，在封面上题字，命宋濂询访，随处讲说。太子拿给宋濂看，宋濂便一一陈述，随事进言，很有规劝裨益。

宋濂性情诚恳谨慎，在宫廷内任职很久，从未揭发他人过错。他的居室，题写“温树”二字。有客人问宫廷内的事，就指给他们看。曾与客人饮酒，皇帝秘密派人侦察。第二天，问宋濂昨天是否饮酒，在座客人是谁，吃了什么菜。宋濂都如实回答。皇帝笑着说：“确实如此，你没有欺骗我。”有时问及群臣的好坏，宋濂只举出那些好的说：“好的与臣交朋友，臣了解他们；那些不好的，臣不知道。”主事茹太素上书一万多字。皇帝发怒，询问廷臣，有人指着他的上书说：“这是不敬，这是诽谤不法。”问宋濂，宋濂回答说：“他只是对陛下尽忠罢了。陛下正要广开言路，怎能重判呢？”不久皇帝看他的上书，有值得采纳的内容。于是召来全部廷臣责问，因而叫着宋濂的字说：“如果没有景濂，几乎误罪了进言的人。”于是皇帝在朝廷上称赞他说：“我听说最上等的是圣人，其次是贤人，再其次是君子。宋景濂侍奉我十九年，从未有一句假话，嘲笑一个人的短处，始终如一，不只是君子，也可以说是贤人了。”每次燕居接见，一定设座位命上茶，每天早晨一定命他陪侍用膳，往复咨询，常到深夜才停止。宋濂不能饮酒，皇帝曾强迫他喝到三杯，走路不稳。皇帝非常开心。亲制《楚辞》一章，命词臣赋《醉学士诗》。又曾调和甘露在汤中，亲手斟给宋濂喝，说：“这能治病延年，愿与你共享。”又下诏太子赐给宋濂良马，又为他作《白马歌》一章，也命侍臣唱和。他受到的宠爱就是这样。洪武九年，升任学士承旨知制诰，兼赞善大夫如故。第二年退休，赐给《御制文集》及绮帛，问宋濂年龄多大，答：“六十八岁。”皇帝就说：“把这绮帛收藏三十二年，可做百岁衣。”宋濂叩头谢恩。又过一年，来朝见。洪武十三年，长孙宋慎因胡惟庸党案牵连，皇帝想处死宋濂。皇后、太子极力营救，于是安置到茂州。

宋濂身材高大，胡须很美，视力很近却看得清楚，一粒黍米上能写几个字。从小到老，没有一天不读书。对于学问无所不通，文章醇厚深刻而流畅奔放，与古代作者并驾齐驱。在朝廷上，有关郊社、宗庙、山川、百神的典礼，朝会、宴享、律历、衣冠的制度，四方贡赋赏劳的礼仪，以及元勋巨卿的碑记刻石之文，都委托给宋濂，屡次被推举为开国文臣之首。士大夫上门求文的人，前后相继。外国贡使也知道他的名声，多次询问宋先生起居是否安好。高丽、安南、日本甚至拿出双倍的金子购买他的文集。四方的学者都称他为“太史公”，不称姓氏。虽然年老白头侍从皇帝，他的功勋爵位不如刘基，但一代礼乐制度，宋濂所裁定的居多。

第二年，死于夔州，享年七十二岁。知事叶以从将他葬在莲花山下。蜀献王仰慕宋濂的名声，又将灵柩迁葬到华阳城东。弘治九年，四川巡抚马俊上奏说：“宋濂是真儒辅佐帝运，著作可作为师法，铺陈文采多功，辅导有成绩。长年死于远方戍地，在九泉下沉沦，请求加以抚恤录用。”下到礼部商议，恢复他的官职，春秋祭祀葬所。正德年间，追谥文宪。

第二个儿子宋璲最为知名，字仲珩，擅长诗歌，尤其工于书法。洪武九年，因宋濂的缘故，被召为中书舍人。他兄长的儿子宋慎也任仪礼序班。皇帝多次考试宋璲和宋慎，并加以教诲。笑着对宋濂说：“你为我教导太子诸王，我也教导你的子孙了。”宋濂行走艰难时，皇帝一定命宋璲、宋慎搀扶他。祖孙父子，同在宫廷做官，众人认为这是荣耀。宋慎获罪，宋璲也受牵连，都被处死，家属全部迁移到茂州。建文帝即位后，追念宋濂是兴宗的旧日老师，召宋璲的儿子宋怿为翰林官。永乐十年，宋濂的孙子因是奸党郑公智的外亲而获罪，下诏特赦免。

叶琛，字景渊，丽水人。博学有才华。元末跟随石抹宜孙守卫处州，为他出谋划策，捕杀山寇，被授予行省元帅。王师攻克处州时，叶琛逃到建宁。因推荐被征召到应天，授予营田司佥事。不久升任洪都知府，协助邓愈镇守。祝宗、康泰叛乱，邓愈逃脱，叶琛被俘，不屈服，大骂，被杀。追封南阳郡侯，塑像于耿再成祠，后祭祀于功臣庙。

章溢，字三益，龙泉人。刚出生时，声音如钟。二十岁时，与胡深一同师从王毅。王毅，字叔刚，是许谦的门人，在乡里教学，讲解经义，听讲的人多有感悟。章溢跟随他游学，志同道合学习圣贤之学，天性孝顺友爱。曾游学金华，元宪使秃坚不花礼遇他，改官到秦中时，邀他同行。到虎林，心有所动，辞别回家。回家八天后父亲去世，尚未下葬，家里失火。章溢叩头呼天，火到灵柩处就熄灭了。

蕲州、黄州的贼寇侵犯龙泉，章溢的侄子章存仁被俘，章溢挺身告诉贼人说：“我哥哥只有一个儿子，宁愿我来代替。”贼人一向听说他的名声，想让他投降，把他绑在柱子上，章溢不屈服。到夜里骗过看守脱身回来，聚集乡里百姓组成义兵，击败贼人。不久府官带兵来，想全部诛杀被牵连的人。章溢跑去对石抹宜孙说：“贫民被饥寒所迫，杀他们干什么。”石抹宜孙认为他说得对，发檄文停止出兵，留章溢在幕府。跟随平定庆元、浦城的盗贼。被授予龙泉主簿，不接受，回乡。石抹宜孙守卫台州，被贼人包围。章溢率乡兵赴援，击退贼人。后来贼人攻陷龙泉，监县宝忽丁逃走，章溢与他的老师王毅率领壮士击退贼人。宝忽丁回来，内心惭愧，杀了王毅反叛。章溢当时在石抹宜孙幕府，听说后骑马赶回，与胡深一起擒杀首恶，于是率兵平定松阳、丽水诸寇。长枪军攻打婺州，听说章溢的军队到了，解围离去。论功多次升授浙东都元帅府佥事。章溢说：“我所率领的都是乡里子弟，肝脑涂地，而我独自取功名，不忍心啊。”推辞不接受。把义兵交给他的儿子章存道，退隐到匡山。

明军攻克处州后，章溢逃入福建。太祖征召他，与刘基、叶琛、宋濂一同到达应天。太祖慰劳刘基等人说：“我为天下委屈四位先生，如今天下纷乱，何时才能安定呢？”章溢回答说：“天道无常，只辅助有德之人，唯有不嗜杀的人才能统一天下。”太祖认为他的话很卓越，任命他为佥营田司事。章溢巡视江东、两淮的田地，划分户籍确定赋税，百姓感到很便利。因长期患病请假，太祖知道他思念母亲，给予厚赏让他回家省亲，而将他的儿子章存厚留在京城。浙东设立提刑按察使，任命章溢为佥事。胡深出兵温州，命章溢镇守处州，供给粮饷，百姓不觉得劳苦。山贼来侵犯，章溢击退他们。升任湖广按察佥事。当时荆州、襄阳刚刚平定，有很多荒废的土地，商议分兵屯田，并以此控制北方。朝廷听从了他的建议。恰逢浙东按察使宋思颜、孔克仁等人因职务问题被逮捕，供词牵连到章溢。太祖派太史令刘基告诉他说：“我一向知道章溢守法，不要疑虑。”恰逢胡深攻入福建时陷没，处州局势动摇，命章溢为浙东按察副使前往镇守。章溢因获罪后蒙受宽宥，不应升官，辞让副使职务，仍担任佥事。到任后，宣布诏旨，诛杀首恶叛贼，其余党羽全部平定。召集旧部义兵分布在要害地方。贼寇侵犯庆元、龙泉，章溢设置木栅作为屯守，贼寇不敢进犯。浦城守军缺粮，李文忠想运处州粮食接济他们。章溢认为水路陆路不通，而军中所掠夺的粮食很多，请求收归官府平均发放，粮食于是充足。温州茗洋贼寇为患，章溢命儿子章存道捕杀他们。朱亮祖攻取温州，军中颇多掠夺妇女儿童，章溢全部登记造册送还其家。吴地平定后，诏令章存道镇守处州，而召章溢入朝。太祖告谕群臣说：“章溢虽是文臣，父子合力效力一方，寇盗全部平定，功劳不在诸将之后。”又问章溢征讨福建诸将如何。章溢回答说：“汤和由海路进军，胡美由江西进军，必定胜利。但闽中尤其信服李文忠的威信。如果令李文忠从浦城攻取建宁，这是万全之计。”太祖立即下诏命李文忠按章溢的策略出兵。处州粮食原额一万三千石，战事兴起后增加到十倍。章溢向丞相建言，奏请恢复原额。浙东制造海船，在处州征用大木材。章溢说：“处州、婺州交界处，山岩险峻，纵然有木材，从何路运出？”禀报行省停止征用。

洪武元年，章溢与刘基一同被任命为御史中丞兼赞善大夫。当时廷臣揣摩皇帝心意，多行严苛，唯独章溢秉持大体。有人以此议论。章溢说：“宪台是百司的表率，应当培养人的廉耻之心，岂能靠打击别人来显示才能！”皇帝亲自祭祀社稷，恰逢大风雨，返回外朝就座，恼怒礼仪不合规范，导致天象异常。章溢委婉说明礼仪并无过错，皇帝才赦免了相关人员。李文忠征讨福建时，章存道率领所部乡兵一万五千人跟随。福建平定后，诏令章存道率所部由海路北征。章溢认为不可，说：“乡兵都是农民，许诺事平后让他们回乡务农，如今又征调他们，这是不守信用。”皇帝不高兴。不久章溢上奏说：“已进入福建的士兵，让他们回乡。过去曾叛逆的百姓，应登记为军户，让他们北上，一举而恩威并著。”皇帝高兴地说：“谁说儒者迂阔！但若非先生一行，无人能办成此事。”章溢行至处州，遭逢母亲去世，请求守丧。未获批准。乡兵集合后，命章存道由永嘉渡海北上，章溢再次上章请求服满丧期。诏令准许。章溢悲伤过度，营葬时亲自背负土石，感染疾病去世，享年五十六岁。皇帝悲痛悼念，亲自撰写祭文，到他家中祭奠。

章存道，是章溢的长子。章溢应太祖征聘时，章存道率义兵归附总管孙炎。孙炎命他防守上游，屡次击退陈友定的军队。后因功授任处州翼元帅副使，戍守浦城。总制胡深战死后，命他代领其部众，任游击。章溢在处州坐镇。章溢认为父子相互统率，于律法不宜，奏请罢免章存道的官职。未被批准。随即分兵征讨福建，而诏令章存道镇守处州，又部署乡兵，跟随李文忠进入福建。返回时，由海路到达京师。皇帝褒奖晓谕他，命他跟随冯胜北征。累积功劳授任处州卫指挥副使。洪武三年跟随徐达西征，留守兴元，击败蜀将吴友仁，再守平阳，转任左卫指挥同知。洪武五年跟随汤和出塞征讨阳和，在断头山遭遇敌军，力战而死。

赞曰：太祖攻下集庆后，所到之处收揽豪杰，征聘名贤，一时之间隐逸有德之士纷纷应召。像四位先生，尤其杰出。刘基、宋濂学术精深，文章古朴典雅，同为一代宗师。而刘基运筹帷幄，宋濂从容辅佐，在开国之初，陈述王道，忠诚恭敬谨慎，卓越啊辅命之臣！至于章溢效力疆场，叶琛舍身成仁，宏大的才能和高尚的节操，建立丰功伟绩，确实不辜负征聘的恩德。刘基以儒者经世致用之学，辅佐治理天下，而好事者多以谶纬术数妄加附会。其语近于荒诞，不是真正了解刘基的人，所以不予记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