列传
钱唐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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钱唐,字惟明,是象山人。他学问广博,品行敦厚。洪武元年,被举荐为明经。他回答策问符合皇帝心意,被特别授予刑部尚书。洪武二年,下诏说孔庙春秋祭祀只限于曲阜举行,天下不必普遍祭祀。钱唐跪在宫阙下上奏章说:“孔子垂范教导万世,天下共同尊崇他的教化,所以天下能够普遍祭祀孔子,这报答根本的礼制不能废除。”侍郎程徐也上奏疏说:“从古至今的祭祀典礼,只有社稷、三皇和孔子是普遍祭祀的。天下百姓没有社稷和三皇就无法生存,没有孔子的道就无法立身。尧、舜、禹、汤、文王、武王、周公,都是圣人。然而阐发三纲五常的道理,记载在经典中,为历代君王树立规范,成为万世的师表,使时代越往后而人伦纲常不坠落,这是孔子的力量。孔子用道来设立教化,天下祭祀他,不是祭祀他这个人,而是祭祀他的教化,祭祀他的道。现在让天下人读他的书,遵循他的教化,实行他的道,却不能举行对他的祭祀,这不是用来维系人心、扶持世教的办法。”皇帝都没有听从。过了很久,才采用了他们的建议。皇帝曾读《孟子》,读到“草芥”“寇仇”这些话,说:“这不是臣子应该说的话。”商议取消孟子配享孔庙的资格。下诏说:“有进谏的以大不敬定罪。”钱唐直言上疏进谏说:“我替孟轲死,死有余荣。”当时朝廷大臣没有不为钱唐感到危险的。皇帝看出他的诚恳,没有怪罪他。孟子的配享也很快恢复了。但最终还是命令儒臣编纂了《孟子节文》。
钱唐为人刚强正直。曾奉诏讲解《虞书》,钱唐站在殿阶上讲解。有人指责他出身民间不懂得君臣礼节,钱唐严肃地说:“把古代圣帝的道理陈述给陛下,不跪下不算傲慢。”又曾进谏说宫中不应该悬挂武则天的画像。触怒了皇帝,他在午门外等待治罪一整天。皇帝怒气消解,赐给他食物,立即命令撤掉画像。不久,被贬到寿州,去世了。
程徐,字仲能,是鄞县人。他是元代著名儒生程端学的儿子。至正年间,因为精通《春秋》而闻名。历任兵部尚书,退休。明朝军队进入元朝都城时,他的妻子金氏抱着两岁的儿子和女儿琼投井而死。洪武二年,和危素等人从北平来到京城。被任命为刑部侍郎,晋升尚书,去世。程徐精明勤勉、通达聪敏,擅长诗文,有文集流传于世。
韩宜可,字伯时,是浙江山阴人。元代至正年间,行御史台征召他为属官,他没有就任。洪武初年,被推荐任命为山阴县教谕,转任楚王府录事。不久提升为监察御史,弹劾不回避权贵。当时丞相胡惟庸、御史大夫陈宁、中丞涂节正受皇帝宠爱,曾陪坐,悠闲地闲谈。韩宜可径直上前,拿出怀中的弹劾奏章,弹劾三人阴险恶毒貌似忠诚,奸邪谄媚貌似正直,依仗功劳和宠爱,内心怀有反叛之心,被提拔安置在御史台的重要职位,擅自作威作福,请求斩下他们的首级向天下谢罪。皇帝发怒说:“利嘴御史,竟敢排挤陷害大臣吗!”命令将他关进锦衣卫监狱,不久释放了。
洪武九年,他出任陕西按察司佥事。当时官吏有罪的,笞刑以上全部贬谪到凤阳屯田,达到上万人。韩宜可上疏,争论说:“刑罚是用来禁止邪恶、统一百姓行为规范的,应该根据情节的轻重、事情的公私、罪过的大小来论处。现在全部让他们贬谪屯田,这是小人的幸运,君子危险了。请求加以区分,以符合众人之心。”皇帝同意了。后来,他入朝京城。恰逢赏赐各衙门没收的官员男女,唯独韩宜可不接受。并且极力论述说:“犯罪的人不株连妻儿,是古代的制度。有事连带治罪,是法律的滥用。何况男女,是人的重要伦理关系,婚姻错过时机,还会伤害和气。全家连坐,难道是圣明朝代应该做的吗!”皇帝认为他的话对。后来他因事获罪将要受刑,皇帝亲临谨身殿亲自审讯他,得以免罪。他又上疏,陈述二十多件事,都得到批准。不久,被罢官回乡。后来,又被征召到京。命令他撰写祭祀钟山、长江的祭文,以及告谕日本、征讨乌蛮的诏书,都符合皇帝心意,特别授予山西右布政使。不久因事被安置在云南。惠帝即位,因检讨陈性善推荐,起用为云南参政,入朝授左副都御史,死在任上。那天夜里大星陨落,马槽里的马都受惊嘶鸣,人们说这是韩宜可去世的征兆。
皇帝设立御史台时,御史中因敢于进言而著名的,除韩宜可外,就数周观政。
周观政也是山阴人。因推荐被任命为九江教授,提升为监察御史。曾监管奉天门。有宦官带领女乐进入,周观政阻止他们。宦官说:“有命令。”周观政坚持不听从。宦官生气地进去,不久出来报告说:“御史暂且休息,女乐已经停止不用了。”周观政又拒绝说:“必须当面接受诏书。”不久皇帝亲自出宫,对他说:“宫中音乐荒废缺失,想使内宫的人练习而已。我已经后悔了,御史的话是对的。”身边的人没有不惊讶的。周观政历任升至江西按察使。
在周观政之前,有欧阳韶,字子韶,是永新人。因推荐被任命为监察御史。有诏书说,每天命令两名御史值班。欧阳韶曾值班,皇帝乘着怒气要杀人。其他御史不敢说话,欧阳韶快步跑到殿廷下跪下,仓促之间不能组织言辞,急忙拱手加额,喊道:“陛下不可以!”皇帝看出欧阳韶朴实诚恳,听从了他。不久,退休,死在家里。
萧岐,字尚仁,是泰和人。五岁成为孤儿,侍奉祖父母以孝顺闻名。官府多次举荐他,他不应召。洪武十七年,下诏征召贤良,强制起用他。他上书十件便利之事,大致说皇帝的刑罚过分,告密风气盛行。请求禁止密封奏章以杜绝诬告;依法判决案件以取信于诏令。共一万多字。皇帝召见,任命为潭王府长史。他极力推辞,触怒皇帝,被贬为云南楚雄训导。萧岐当天就出发,皇帝派人骑马追回。一年多后,改任陕西平凉。又过两年退休。又被召与钱宰等人考定《尚书》的传注。赏赐钱币,提供驿车回乡。他曾编辑《五经要义》;又取《刑统八韵赋》,引用律令为之作解,合为一集。曾说:“天下的道理本来是一致的,离开道就必然进入刑。我合并这两本书,让读者有所省悟。”学者称他为“正固先生”。
在这个时候,太祖治国崇尚刚严,朝廷内外都敬畏,奉公守法补救过失都来不及。而萧岐上书过于急切直率,皇帝并不因此违逆他。此后因进言被破格提拔的,有门克新。
门克新是巩昌人,任泰州教谕。洪武二十六年,任期届满来朝。皇帝召见询问经史和政治得失。门克新直言不讳。被任命为赞善。当时绍兴人王俊华因为擅长文辞,也授予这个职务。皇帝告谕吏部说:“左赞善是克新,右赞善是俊华,这是重视直言。”起初,教官凭凭证到京城,皇帝询问百姓疾苦。岢岚人吴从权、山阴人张桓都说:“臣的职责是训导士人,民事不参与。”皇帝发怒说:“宋朝胡瑗任苏州、湖州教授,他的教育兼有经义和治事;汉朝贾谊、董仲舒都出身乡里,陈述时务;唐朝马周不能亲自见太宗,尚且教武臣言事。现在你们已聚集朝堂,朕亲自询问,都没有回答,立志圣贤之道的人难道是这样的吗!”命令将他们流放到边疆。并且张榜告示天下学校,让他们作为鉴戒。至此门克新因光明正直被重视。没几年,提升为礼部尚书。不久称病,皇帝命令太医供给药物,不停止他的俸禄。到去世时,命令有关部门护送灵柩回乡安葬。
冯坚,不知是哪里人,任南丰县典史。洪武二十四年,上书说九件事:第一是保养圣体。请求清心省事,不参与琐细事务,以此作为百姓和国家的福分。第二是选择老成持重的人。各位亲王正值壮年,身边需要辅导。希望选择老成持重的大臣出任王府官员,使他们能够直言正色,以图匡正补救。第三是抵御边远地区。请求致力于农耕和讲习武事,屯田戍守边疆,以防备意外。第四是激励官吏。请求得到廉洁正直有操守的人,任命为方面大员。表扬区别属官,如实上报而加以升降,使人勇于自我治理。第五是褒扬祭祀典礼。请求敕令有关部门采集历代忠烈诸臣,追加封号谥号,使末世风俗有所兴起劝勉。第六是减少宦官。早晚亲近,他们的话容易听信,养成祸患而不自知。请求裁减多余人员,可以杜绝将来衰败的弊病。第七是调动边将。给予兵权,长期在边疆,大多导致放纵。请求按时迁转每年调动,不让他们长久任职。不仅可保全功臣,实际可以防止将领骄傲、士兵懒惰、内轻外重的苗头。第八是访察吏治。廉洁干练的人才,有时被上司忌恨,同僚嫉妒。上级不加考察,不是激励劝勉的方法。请求广泛布置耳目,访察廉洁和贪婪,以明确升降。第九是增加关防。各部门用帖子委派胥吏,让他们督察所管辖的,往往加以鞭打,危害到百姓。请求增加设置勘合发给各部门,听其填写差遣,事情完毕缴回报告,这样有关部门不轻易派出以害民,而各项事务也不至于荒废。奏疏呈上,皇帝嘉奖他,说他了解时务,通达事变。又对侍臣说:“冯坚的话只有调动边将这一点不对。边将频繁更换,那么兵力的勇怯、敌情出没、山川地形,无法全面了解。如果得到赵充国、班超那样的人,又何必多次调动呢!”于是命令吏部提升冯坚为左佥都御史,他在都察院颇能顾全大局。第二年,死在任上。
茹太素,是泽州人。洪武三年,乡试中举,上书符合皇帝心意,被任命为监察御史。洪武六年,提升为四川按察使,以公平著称。洪武七年五月,被召为刑部侍郎,上言说:“自中书省以下内外各衙门,听任御史、按察使检举。而御史台没有固定的考核标准,应该让守院御史一体考察核实。磨勘司官吏数量少,难以检查核实天下钱粮,请求增加设置若干官员,各自分科负责。在外省卫所,凡会议军民事,各不相合,导致拖延。请求派一名按察司官员纠正。”皇帝都听从了。第二年,因事受牵连降为刑部主事。他陈述时务共一万多字,太祖令中书郎王敏诵读给他听。其中说:“有才能的人,数年来幸存的不到百分之一二,现在所任用的都是迂腐儒生和庸俗官吏。”言语多有触犯。皇帝发怒,召茹太素当面质问,在朝廷上杖打了他。第二天晚上,又在宫中令人诵读,得到其中可行的四件事。感慨地说:“做君主难,做臣子也不容易。我之所以征求直言,是想要切合事理。文词太多,就会扰乱听闻。茹太素所陈述的,用五百多字就可以说完了。”于是命令中书省制定奏对的格式,使陈述得失的人不要有繁文缛节。摘录茹太素奏疏中可行的内容下发给有关部门,皇帝亲自作序,颁示朝廷内外。
洪武十年,茹太素与同官曾秉正先后一同出任参政,而茹太素去了浙江。不久因侍奉父母被赐还乡里。洪武十六年,被召为刑部试郎中。过了一个月,升任都察院佥都御史。又降为翰林院检讨。洪武十八年九月,提升为户部尚书。
茹太素刚直不屈,多次濒临获罪,皇帝时常宽宥他。一天,在便殿设宴,赐给他酒说:“金杯同你饮,白刃不相饶。”茹太素叩头,接着韵脚对答说:“丹诚图报国,不避圣心焦。”皇帝为此恻然。不久,被贬为御史,又因排挤陷害詹徽获罪,与同官十二人都被脚镣办案。后来终于因犯法被处死。
曾秉正,是南昌人。洪武初年,被推荐任命为海州学正。洪武九年,因天变下诏群臣议论政事。曾秉正上疏数千字,大致说:“古代的圣明君主不以天上没有灾异为喜,只以敬畏上天的谴责为心。陛下圣明神武,统一天下,上天的付与,可说是盛大了。战事二十多年,才得以休息。上天希望太平也已经很久了;百姓渴望治理也很急切了。创业与守成的政策,大抵不同。开创之初,就实行富国强兵之术,任用趋事赴功之人。大统已经建立,邦国形势已经稳固。那么普天之下,水土所生长的、人力所成就的,都是邦国仓库的积蓄;乳哺的儿童、垂白的老翁,都是邦国休养的人口。不担心不富庶,只担心永久保持成业困难罢了。在这个时候,应当彻底革除以前的做法,什么足以顺应天心,什么足以满足民望,感应的道理,其效果很快。”又说上天既然有警告,那么变化不会凭空产生。极力论述《易经》《春秋》的宗旨。皇帝嘉奖他,召为思文监丞。不久,改任刑部主事。洪武十年,提升为陕西参政。恰逢开始设置通政司,就任命曾秉正为通政使。在职期间多次议论政事,皇帝颇为宽容他。不久终于因触怒圣意被罢官。贫困不能回乡,卖掉了自己四岁的女儿。皇帝听说后大怒,对他处以腐刑,不知最终下场如何。
李仕鲁,字宗孔,濮州人。年少时聪颖敏捷,专心学习,三年足不出户。听说鄱阳的朱公迁继承了宋代朱熹的学说,便前去跟随他学习,完全掌握了朱氏学说。太祖原本就听说过李仕鲁的名声,洪武年间,下诏寻求能够传承朱氏学说的人,有关部门举荐了李仕鲁。入宫觐见,太祖高兴地说:“我找你很久了,怎么相见这么晚呢!”任命他为黄州同知。太祖说:“我暂且用民政事务来试试你,以后会召你回来的。”一年后,政绩突出。洪武十四年,任命他为大理寺卿。
皇帝自从即位后,非常喜好佛教。下诏征召东南地区有戒行的高僧,多次在蒋山举行法会。应对符合旨意的就赐给金襕袈裟衣,召入宫中,赐坐并与之讲论。吴印、华克勤之流,都被提拔到高官,并时常以他们为耳目。从此这些僧徒非常骄横,进谗言诋毁大臣。满朝没人敢说话,只有李仕鲁和给事中陈汶辉相继谏争。陈汶辉上疏说:“自古帝王以来,没听说过士大夫和僧侣混杂共事可以相辅相成的。如今功臣元老都想着辞官退位,而僧徒奸佞却更加用谗言离间。像刘基、徐达被猜疑,李善长、周德兴被诽谤,比起萧何、韩信,他们的危险猜疑相差多少呢?恳望陛下对于心腹大臣,全部选用有德行文章的优秀人才,那么太平就可以立即实现了。”皇帝不听。那些仗着宠信的僧徒,于是请求为佛教设立官职。于是将先前设置的善世院改为僧录司。设立左、右善世,左、右阐教,左、右讲经觉义等官职,都提高了品级。道教也是如此。剃度的僧尼道士达到数万人以上。李仕鲁上疏说:“陛下正在开创基业,凡是指意所向,就是示范给子孙万世的法度,为什么舍弃圣贤之学而推崇异端呢!”奏章上了几十次,也不听。
李仕鲁性格刚直耿介,从儒学起家,正想推明朱氏学说,以辟佛为己任。等到进言不被采纳,立即在皇帝面前请求说:“陛下深陷佛教之中,难怪我的话听不进去!归还陛下笏板,请求赐还骸骨回老家。”于是把笏板放在地上。皇帝大怒,命令武士把他揪住摔打,立刻死在台阶下。
陈汶辉,字耿光,诏安人。因举荐被授予礼科给事中,累官至大理寺少卿。多次议论朝政得失,都切中要害且直言不讳。最后触犯圣旨,畏惧治罪,投金水桥而死。
李仕鲁和陈汶辉死了几年后,皇帝逐渐知道那些僧徒的所作所为多有不法,下诏清理佛教、道教二教。
叶伯巨,字居升,宁海人。通晓经术。以国子监生身份被授予平遥训导。洪武九年发生星变,下诏征求直言。叶伯巨上书,大略说:
我看当今之事,有太过分的三个方面:分封太奢侈,用刑太频繁,求治太急迫。
先王的制度,大的都城不超过国都的三分之一,上下等级,各有一定名分,这是为了加强主干削弱枝叶,遏止祸乱根源而推崇治理根本。现在分封土地,使诸王各有封地,大概是惩戒宋、元孤立,宗室不振的弊端。而秦、晋、燕、齐、梁、楚、吴、蜀等国,无不连接数十个城邑。城郭宫室仅次于天子的都城,配备以众多甲兵卫士。我担心几代之后,尾大不掉,然后削减他们的土地剥夺他们的权力,就必然产生怨恨。严重的会趁机起事,那时防范就来不及了。议论的人说:‘诸王都是天子的骨肉,分地虽然广,立法虽然奢侈,难道会有对抗的道理吗?’我私下认为不对。为什么不看看汉、晋的事情呢?孝景帝是高帝的孙子;七国诸王都是景帝同祖父的兄弟子孙。一旦削减他们的土地,就立即起兵向西。晋的诸王都是武帝的亲子孙,换代之后,相继攻伐,于是酿成刘渊、石勒之祸。由此说来,分封超过制度,祸患立刻产生。援引古事证明现在,清清楚楚。这就是我认为太过分的原因。
从前贾谊劝汉文帝,完全分割各诸侯国的土地,空置起来等待诸王的子孙。假使文帝早听从贾谊的话,就一定没有七国之祸。希望在诸王还没有前往封国之前,节制他们的都邑制度,减少他们的卫兵,限制他们的疆界,也用来等待封给诸王的子孙。这个制度一旦确定,然后诸王中有贤能并且有才干的入朝做辅相,其余世代为藩屏,与国家同休戚。割舍一时的恩情,制定万世的利益,消除天变而安定社稷,没有比这更优先的了。
我又观察历代开国君主,没有不是在任用仁德上团结民心,在任用刑罚上失去民心的。国祚长短,都由此决定。古代判决死刑,天子撤去音乐、减少膳食,实在是因为上天生育这些人民,设立君主,本意是想让他们共同生存,不是想让他们立刻死去。不幸有不受教化的人陷入其中,于是不得已才用刑罚。议论的人说:宋、元中叶,一味姑息,赏罚没有章法,以致灭亡。主上痛恨这些弊病,所以制定不赦免的刑罚,权变神妙的法律,使人知道畏惧而无法测度其端倪。我又认为不对。开国君主垂范百世,一动一静,必须让子孙有所遵守。何况刑罚是百姓的生死所系,能不慎重吗!笞、杖、徒、流、死,是现在的五刑。使用这五刑,既然没有宽容,完全出于大公至正就可以了。但用刑的时候,大多由圣上心中裁决,于是使治狱的官吏追求迎合旨意。严苛的得功,平反的获罪。想要得到治狱的公平,岂是容易的!近来特旨,各种犯死罪的,免死充军。又删定旧律各条,减刑宽赦有所差别。然而没听说有告诫治狱官吏务必从宽公平的条款。因此法司仍然遵循旧例。虽然听说宽宥的名声,但没看到宽宥的实质。所谓实质,确实在于主上,不在于臣下。所以必须有罪行可疑就从轻处理的意愿,然后好生之德才能深入人心,这不是可以浅显期望的。
怎么知道是这样呢?古代的士人,以做官为荣,以罢职为辱。现在的士人,以混迹无闻为福,以受玷污不被录用为幸,把屯田工役看作必然获得的罪名,把鞭笞捶打看作寻常的耻辱。起初,朝廷搜取天下的士人,网罗搜求,务必没有遗漏。有关部门催促上路,如同抓捕重囚。等到了京师,而授官大多凭相貌选择。所学的或许不是所用的,所用的或许不是所学的。等到居官,一旦有差错,如果侥幸免于诛杀,就必然在屯田工役之列。习以为常,毫不顾惜,这难道是陛下所乐意做的吗?实在是想让人畏惧而不敢触犯。我私下看到数年以来,诛杀也可算不少了,但犯法的人接连不断。确实是因为激励表彰不明确,善恶没有区别。议贤议能的制度已经废除,人不自我激励,做好事的人懈怠。假设有一个人,廉洁如伯夷、叔齐,智慧如张良、陈平,稍微触犯法律。皇上将取其所长弃其所短而任用他呢?还是舍弃其所长、苛责其所短而定他的罪呢?如果取其所长而舍其所短,那么中等才能的人都会争相在廉洁智慧上自勉。倘若苛责其短处而抛弃其长处,那么做好事的人都会说:某人如此廉洁,某人如此智慧,朝廷一点不宽恕,我们这些人何处容身呢!致使朝不保夕,抛弃廉耻,有的从事聚敛,用来准备屯田工役的费用,到处都是这样。这不是用刑太频繁吗?
汉朝曾经迁徙大族到山陵,没听说用罪人充实那里。现在凤阳是皇陵所在,龙兴之地,却用罪人居住,怨恨愁苦之声充满陵园城邑,恐怕不是恭敬承奉宗庙的意思。况且强敌在前,就提振精锐,攻之必克,擒之必获,是可以的。如今贼寇流窜山谷,用计谋搜求,或许可以抓获。却劳烦重兵,他们正惊散,进入不可追踪的地方。追捕数年,既没有方法,就归咎于新归附户籍的小民,而迁徙他们。骚动数千里之地,家庭不得安居,鸡犬不得安宁。何况新归附的民众,先前流移他处,朝廷允许他们复业。现在已入籍,却又迁徙,这是法令不被百姓信任。户口兴盛而后田野开辟,赋税增加。如今责令守令每年增加户口,正是为此。近来已纳税粮的人家,虽承旨分别放还家,但他们心里仍然不安。已起运的户口,虽蒙怜恤,但还留在开封等候。谣言惊动,不知从何而出。况且太原诸郡,外面接界边境,民心如此,很不是安边之计。我希望从今朝廷应保存大体,赦免小过。明确诏告天下,修举‘八议’之法,严禁残酷的官吏。断案公平的越级升迁,残酷聚敛的罢免。凤阳屯田制度,现在居住在屯田的,听任他们耕种起科。已起运户口、现留在开封的,全部放回复业。如此足以隆盛好生之德,树立国祚长久的福运。而万民自然安定,天变自然消除。
从前周朝从文王、武王到成王、康王,而教化大行;汉朝从高帝到文帝、景帝,才开始称富庶。大概天下的治乱,气化转移,人心趋向,不是一朝一夕的缘故。如今国家纪元,已经九年,停战息民,天下大定。纪纲大正,法令修明,可以说是治理了。但陛下深切忧虑民俗浅薄,人不知道畏惧,法令出来而奸邪产生,命令下达而欺诈兴起。所以有的早上信任而晚上猜疑;昨天进用的,今天被杀戮的也有。乃至命令下达不久又更改,已经赦免又收捕。天下臣民无所适从。我愚昧地认为天下走向治理,如同坚冰融化。冰的融化,不是太阳所能骤然达成的。阳气发生,土脉微动,然后才能融解。圣人治理天下,也是这样。用刑罚威慑,用礼教导,用仁逐渐感化,用义逐渐磨炼,然后教化兴盛。孔子说:‘如有王者,一定经过三十年才能实现仁政。’这不是空话。
求治之道,没有比端正风俗更优先的;端正风俗之道,没有比守令知道所务更优先的;使守令知道所务,没有比风宪知道所重更优先的;使风宪知道所重,没有比朝廷知道所崇尚更优先的。古代郡守、县令,用正身率领下属,用善道引导民众,使教化成功风俗淳美。征收赋税、定期会集、诉讼案件、簿册文书,本来就是末节。如今的守令把户口、钱粮、狱讼作为急务;至于农桑、学校,王政的根本,却视为虚文而置之不理,将用什么来教养百姓呢?以农桑来说:正当春天州县下一道空白帖子,里甲回报一份文状而已,守令不曾亲自视察种艺的次序、旱涝防备的方法。以学校来说:廪膳诸生,是国家用来获取人才的地方。如今四方师生,缺员很多。即使人员齐备,守令也少有以礼让的实际行动来造就成材的。朝廷急切关注社学,屡次查取师生姓名、所习课业。但如今社镇城郭,有的只是设置一个门牌,远村偏僻之处则又徒存其名,守令不过准备文案、备查照刷而已。上官分部巡视,也只是遵循旧例,依据纸面照刷,不曾巡行点视。兴废的实际,上下视为虚文。小民不知道孝悌忠信是什么东西,而礼义廉耻扫地了。风纪之司,是用来代替朝廷宣导德化,访察善恶的。听讼审判,只是其中一件事。如今专门以狱讼为要务。忠臣、孝子、义夫、节妇,视为末节而无暇推举,所谓宣导风化在哪里呢?起初只知以除去一个赃吏、判决一个讼案为治理,而不知劝勉民众成就风俗,使民众迁善远罪,才是治理的大者。这是守令风宪不审轻重的过失。
《王制》论述乡里的优秀士人升到司徒那里称为‘选士’,司徒评论其中的优秀士人升到太学称为‘俊士’,大乐正又评论造士中的优秀者升到司马那里称为‘进士’,司马辨别论定官材,论定之后,然后授予官职;任官之后,然后授予爵位。其考核如此详细,所以成周人才众多。如今让天下诸生在礼部考试,升到太学,历练各种职务,委任他们事情,可以洗刷历代选举的弊端,上法成周。但是升到太学的人,有的没过几个月,就很快选入做官,间或委以民政。我担心这些人不了解时务,不熟悉朝廷礼法,不能宣导德化,上则违背国政,下则困苦黎民。开国以来,选举秀才不算不多,所任名位不算不重,从现在数起,在位的还有几个?我恐怕后人看现在,也像现在看从前。往年所举荐的人,岂不深深痛惜吗!这些都是我所认为求治太急的过失。
从前宋朝拥有天下大约三百多年。开始的时候,用礼义来教化百姓,在它兴盛的时候,民间街巷都有忠厚淳朴的风气,甚至以谈论别人的过失为耻。到了末年,忠臣义士视死如归,妇女也羞于被污辱,这都是教化的效果。元朝拥有天下,它的根基没有建立,冒犯礼义的区分,破坏廉耻的防线。不到几十年,弃城投降敌人的数不胜数,即使是年老的大儒和重要大臣也甘心受屈受辱。这是礼义廉耻不振作的弊病。这种遗留的风气和习俗至今没有改变,非常令人奇怪。我认为:不如推崇仁义,重视廉耻。地方官就责令他们把农业、桑蚕、学校作为当务之急,风纪监察官就责令他们先进行教化、审查法律,把公正断案、减轻刑罚作为急务。像这样,那么恩德就会向下流传,寻求治理的办法大概就能得到了。郡县的学生升入太学的,必须让他们在学校学习,有的三年,有的五年,精通一部经书,兼通一种技艺,然后才能入选。有的担任侍卫,有的处理事务,以此来观察公卿大夫的能力,然后才让他们处理政务,那么他们的学识和能力都很优异,大概就不会有失败的事情。并且让他们知道俸禄和官位都是上天赐予的,这样可以堵塞非分贪求的心思。治理之道已经得到,陛下端庄肃穆地坐在朝廷上,等待时间推移,那么阴阳调和、风调雨顺,各种福祥没有不全部到来的。还有什么天变不能消除呢?
奏疏呈上,皇帝大怒说:“这小子离间我们骨肉,赶快抓来,我要亲手射死他!”叶伯巨被抓到后,丞相趁着皇帝高兴的时候奏报,把他下到刑部监狱。他死在狱中。
在此之前,叶伯巨将要上书,对他的朋友说:“如今天下只有三件事令人担忧,其中两件事容易看见但祸患来得慢,一件事难以看见但祸患来得快。即使没有明确的诏令,我还是要说,何况是征求直言呢。”他的意思大概指的是分封的事。然而当时各诸侯王只是建置了藩号,并没有分封土地,不完全像叶伯巨所说的那样。到了洪武末年,燕王多次奉命出塞,势力才开始强大。后来因为削夺封地而举兵,于是夺取了天下,人们才认为叶伯巨有先见之明。
郑士利,字好义,宁海人。哥哥郑士元,刚直有才学,由进士历任湖广按察使佥事。荆、襄的士兵趁乱掠夺妇女,官吏不敢过问,郑士元立即向将领说明,归还了所掠夺的妇女。安陆有冤案,御史台已经审理上报,郑士元上奏说这是冤案,得以平反。恰逢考核钱粮册书,空印的事被发觉。凡是主管印章的都被判死罪,副职以下杖打一百,流放远方。郑士元也因此被牵连关进监狱。当时皇帝正大怒,认为这是欺瞒,丞相和御史没有人敢劝谏。郑士利叹息说:“皇上不知道,把空印当作大罪。如果真的有人进言,皇上圣明,怎么会不醒悟呢?”恰逢星象变化征求直言。郑士利说:“可以了。”不久读到诏书:“有假借公事说私事的,治罪。”郑士利说:“我想说的,是为天子杀无罪的人罢了。我哥哥不是主管印章的人,本来应该释放。等我哥哥杖刑释放后我再进言,即使死了也不遗憾。”
郑士元被释放后,郑士利就写了数千字的奏疏,说了几件事,而对空印的事说得尤其详细。说:“陛下要重惩空印的人,是担心奸吏会拿着空印纸,用来制作公文以虐待百姓罢了。公文必须完整盖章才行。如今考核书册,是合两处缝隙盖印,不像一印一纸那样。即使得到了空印纸,也不能使用,何况得不到呢?钱粮的数目,府必须与省核对,省必须与部核对,数目难以事先确定,到部里才能定下来。省府离部远的六七千里,近的也有三四千里,册子完成后再用印,往返非一年不可。因此先盖印后填写。这是权宜之计,由来已久,有什么值得重惩的呢?况且国家立法,必须先明确告知天下,然后才对犯法的人定罪,因为他们是故意犯法。自从立国至今,从来没有空印的法律。有关部门相沿成习,不知道这是犯罪。如今一旦杀了他们,凭什么让被杀的人无话可说?朝廷寻求贤士,安排在各个职位,得到他们很不容易。官做到郡守,都是几十年成就的。通达廉洁明智的士人,不像草一样可以割了又长。陛下为什么用不足以定罪的罪,而毁掉足够任用的人才呢?我私下为陛下感到惋惜。”奏书写成,在旅馆里闭门哭了几天。他哥哥的儿子问:“叔叔为什么这样痛苦?”郑士利说:“我有奏疏想上呈,触犯天子之怒,一定会遭祸。但杀了我,能救活几百人,我有什么遗憾!”于是入朝上奏。皇帝看了奏疏,大怒,交给丞相御史会审,追究指使的人。郑士利笑着说:“只看我的奏疏是否管用罢了。我本为国家进言,自己知道必死,谁会为我谋划?”案件审问完毕,和郑士元都被罚到江浦做苦工,而空印的人最终大多未能免死。
方徵,字可久,莆田人。由乡举被授予给事中。曾经陪同皇帝游览后苑,与皇帝联句。太祖知道他有母亲在世,赐给他白银,让他乘驿马回家探望。回来后改任监察御史,出任怀庆知府。方徵志向气节非常伟大,遇事敢于直言。在郡中任职时,因为星象变化征求直言,上疏说:“风纪监察官以激浊扬清为职责。如今没听说表彰廉洁提拔贤能,专门致力于罗织罪名,多征收罚款,这是大祸患。朝廷赏罚明确诚信,才能起到劝善惩恶的作用。去年各行省官吏因为用空印犯了重罪,而河南参政安然、山东参政朱芾都有空印,反而升为布政使,这怎么显示劝善惩恶呢?”皇帝问罗织罪名和多征收罚款的是谁,方徵指着河南佥事彭京回答。被贬为沁阳驿丞。十三年,因事被逮捕到京城,去世。
周敬心,山东人,是太学生。洪武二十五年,下诏寻求通晓历数的人,周敬心上疏极力劝谏,并且涉及当时政事几件。大致说:
我听说国运的长短,在于德行的厚薄,不在于历数。三代以前久远,三代以后,最久的没有比得上汉、唐、宋,最短的没有比得上秦、隋、五代。它们长久是因为有道,短暂是因为无道。陛下承受上天的眷顾和命令,拯救乱世诛杀暴虐。但是神武威断有余,宽大忠厚不足。陛下如果效法两汉的宽大,唐、宋的忠厚,讲求三代之所以有道而长久的原因,那么帝王的国运可以传到万世,何必去问那些小道之人呢?
我又听说陛下连年远征,向北出兵沙漠,是因为以得不到传国玉玺为耻。从前楚平王时,雕琢卞和之玉,到秦朝才开始称为“玺”,历代传承,一直到后唐。治乱兴废,都不在于此。石敬瑭作乱,潞王带着玉玺自焚,那么秦朝的玉玺本来已经毁掉了。石敬瑭进入洛阳,另外用玉制造。晋朝灭亡后进入辽朝,辽朝灭亡后遗弃在桑乾河。元世祖时,札剌尔打渔时得到了它。如今元人所携带的,不过是石氏的玉玺罢了。从前三代不知道有玉玺,以仁为玺,所以说“圣人的大宝是位,用什么守住位呢,是仁”。陛下为什么忽视天下的大玺,而去追求汉、唐、宋的小玺呢?
如今劳役过于烦重,赋税过于丰厚。教化广布而百姓不高兴;法度严格而百姓不服从。从前汲黯对武帝说:“陛下内心多欲望而外面施行仁义,怎么能效法唐、虞的治理呢?”如今国家希望富足,军队希望强大,城池希望高深,宫室希望壮丽,土地希望广阔,人口希望众多。于是多征军队,广泛登记资财,征伐不停,营造没有限度,这样怎么能够治理呢?我又见洪武四年登记天下官吏,十三年连坐胡党,十九年逮捕长期为害百姓的官吏,二十三年惩处妄言的人。大肆杀戮官民,不分好坏。其中难道没有忠臣、烈士、善人、君子吗?从这里可以看出陛下德行浅薄而滥用刑罚了。水旱连年,难道没有原因吗!
言辞都激切直率。皇帝答复知道了。
王朴,同州人。洪武十八年进士。本名王权,皇帝为他改名。任命为吏科给事中,因直言劝谏违逆圣旨被免官。不久起用为御史。陈述时事一千多字。性格刚直,多次与皇帝辩论是非,不肯屈服。一天,遇到事情极力争辩。皇帝发怒,命令杀他。到了市集,又召回来,对他说:“你肯改吗?”王朴回答说:“陛下不认为我不贤,提拔我当御史,为什么摧残侮辱我到这种地步!假使我没有罪,怎么能杀我?有罪,又何必让我活着?我今天愿求速死。”皇帝大怒,催促下令行刑。经过史馆时,王朴大喊:“学士刘三吾记住了:某年某月某日,皇帝杀无罪御史王朴!”最终被杀死。皇帝撰写《大诰》,说王朴诽谤,仍然列上他的名字。
有个叫张衡的人,万安人,是王朴同榜进士。被授予礼科给事中。奏疏恳切。提升为礼部侍郎。因清廉谨慎受到表彰,记载在《大诰》中。后来也因言事被处死。
赞说:太祖英明威武果断,朝廷大臣奏对时,往往言语失当。而钱唐、韩宜可、李仕鲁这些人,怀着朴实诚恳,在朝廷上尽力诤谏,可以说是古代遗留下来的直臣了。叶伯巨、周敬心以布衣诸生身份,谈论天下最重要的计策,虽然违背了“信而后谏”的原则,但推究他们的本心,是由于忠君爱国。和末代那些沽名钓誉、卖弄正直的人相比,是不可同日而语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