列传
海瑞丘橓吕坤郭正域
本文永久链接:https://shishuguan.com/books/mingshi-baihuawen-full/volume-4/chapter-226
海瑞(何以尚) 丘橓 吕坤 郭正域
海瑞,字汝贤,琼山人。考中乡试。进京后,就伏在宫阙下呈上《平黎策》,想要开通道路设置县治,来安定家乡。有见识的人认为他很有胆量。代理南平教谕。御史到学宫视察,属吏都伏地拜见,只有海瑞作长揖,说:“在御史台拜见应当行属官礼节,这里是学堂,是师长教导学生的地方,不应该屈身。”升任淳安知县。穿布袍吃糙米,让老仆种菜自给。总督胡宗宪曾对人说:“昨天听说海县令为母亲祝寿,买了二斤肉。”胡宗宪的儿子经过淳安,对驿吏发怒,把他倒挂起来。海瑞说:“过去胡公巡察部属,命令所过之处不要供应铺张。现在他的行李很奢华,一定不是胡公子。”打开他的箱子有数千两银子,收入国库,派人飞马报告胡宗宪,胡宗宪无法加罪。都御史鄢懋卿巡查部属经过,供给的东西很少,直言说地方太小容纳不下车马。鄢懋卿非常恼怒。然而一向听说海瑞的名声,只好收敛威风离开,但嘱咐巡盐御史袁淳弹劾海瑞和慈谿知县霍与瑕。霍与瑕,是尚书霍韬的儿子,也是刚正耿直不阿谀鄢懋卿的人。当时海瑞已升任嘉兴通判,被判贬谪为兴国州判官。过了很久,陆光祖任文选郎,提拔海瑞为户部主事。
当时世宗在位时间已久,不亲理朝政,深居西苑,专心于斋戒祭祀。总督巡抚等大官争相进献祥瑞,礼官就上表庆贺。朝廷大臣从杨最、杨爵获罪后,没有敢议论时政的。嘉靖四十五年二月,海瑞独自上疏说:
我听说君主是天下臣民万物的主宰,他的责任非常重大。想要称职,也只有把责任寄托给臣子,让他们畅所欲言罢了。我请求披肝沥胆,为陛下陈述。
从前汉文帝是贤明的君主,贾谊尚且痛哭流涕地进言。这不是苛责,因为文帝性情仁慈而近于柔弱,虽然对百姓有恩惠,但难免懈怠荒废,这是贾谊深深忧虑的。陛下天资英明果断,远远超过汉文帝。然而文帝能扩充他仁慈宽恕的本性,节省用度爱护百姓,使天下财货充裕粮食陈积,几乎达到刑罚搁置不用的境地。陛下却锐意进取不久,被妄想牵动而去,反而把刚强明察的资质误用了。以至于说长生可得,一心一意修道,耗尽民脂民膏,滥兴土木工程,二十多年不上朝,法纪荒废了。多年推广事例,名器混乱了。两位王子不能相见,人们认为父子之情淡薄。因猜疑诽谤而杀戮侮辱臣下,人们认为君臣之义淡薄。乐在西苑不回宫,人们认为夫妇之情淡薄。官吏贪婪横暴,百姓无法生活,水旱灾害不断,盗贼日益猖獗。陛下试想今天天下,是什么样子呢?
近来严嵩罢相,严世蕃被处极刑,一时大快人心。但严嵩罢相之后,和严嵩未任相之前一样,世道并不很清明,远远不如汉文帝。大概天下人认为陛下不对已经很久了。古代君主有过错,依靠臣子匡正辅佐。现在却修建斋醮,相率进香,仙桃天药,同声上表庆贺。修建宫室,则将作大匠竭力经营;购买香料宝物,则度支官差遣四处求购。陛下错误地去做,而诸臣错误地顺从,没有一个人肯为陛下说真话,阿谀奉承太过分了。然而他们心里惭愧气馁,退朝后有背后议论,欺君之罪何等严重!
天下是陛下的家,没有人不顾自己的家,内外臣工都是用来奠定陛下之家并使之如磐石般稳固的。一心修道,是陛下心志迷惑。过于苛责决断,是陛下性情偏颇。而说陛下不顾自己的家,合乎人情吗?诸臣徇私废公,得到官职大多因欺瞒而败露,大多因不做事而败露,实在有不能令陛下满意的地方。那些不这样的,是君心臣心偶不契合,于是就说陛下厌恶轻视臣子,因此拒绝劝谏。抓住一两个不当之处,就怀疑千百个都这样,使陛下陷于错误的举动,而安然不知奇怪,诸臣的罪责大了。《礼记》说“在上位的人有疑心,百姓就会迷惑;下情难知,君主就劳苦”,说的就是这个。
而且陛下的错误很多了,大的方面在于斋醮。斋醮是为了求长生。自古圣贤留下教训,修身立命说“顺受其正”,没听说过长生之说。尧、舜、禹、汤、文、武,是圣人的极致,未能长久活在世上,下此也没有见过方外之士从汉、唐、宋至今存在的。陛下向陶仲文学道术,称他为师。仲文已经死了,他不能长生,陛下为什么独自求长生?至于仙桃天药,怪妄尤其严重。从前宋真宗在乾祐山得到天书,孙奭说:“天何言哉?岂有书也!”桃必定是采摘然后得到,药必定是制作然后成。现在无故得到这两样东西,是有脚能走吗?说是天赐的,有手拿着交给你吗?这是左右奸人,制造荒诞来欺骗陛下,而陛下误信了,认为确实如此,错了。
陛下认为用刑罚赏赐来督责臣下,那么分别治理有人,天下没有不能治的,而修道无害吗?太甲说:“有言语违背你心意,一定要从道义上寻求;有言语顺从你心意,一定要从非道义上寻求。”用人而一定要让他唯命是从,这是陛下计策的错误。既然看到严嵩,有哪一个不顺从陛下的?昔日是同心的,今日是杀戮的首领。梁材遵守道义恪守官职,陛下认为是违逆的,历任有声望,在户部做官至今首推称赞。然而诸臣宁愿做严嵩那样的顺从,不做梁材那样的违逆,难道不是窥测到陛下的细微之处,而暗中趋避吗?即使对陛下又有什么好处呢?
陛下真的知道斋醮无益,一旦翻然悔悟,每天驾临正朝,与宰相、侍从、言官讲求天下利害,洗刷数十年积攒的错误,置身于尧、舜、禹、汤、文、武之间,使诸臣也能洗刷数十年阿谀君主的耻辱,置身于皋陶、夔、伊尹、傅说之列,天下何忧不治,万事何忧不理。这在于陛下一振作之间而已。放弃这个不做,而急切地追求轻举度世,耗费精神,以求之于捕风捉影、茫然不可知的领域,我见劳苦终身,而最终无所成就。如今大臣守禄位而好阿谀,小臣怕获罪而闭口,我十分愤恨。因此冒死,愿尽微薄心意,希望陛下垂听。
皇帝得到奏疏,大怒,把它摔在地上,看着左右说:“赶快抓住他,不要让他跑了!”宦官黄锦在旁边说:“这个人一向有痴名。听说他上疏时,自己知道触犯龙颜当死,买了一副棺材,诀别妻子,在朝廷待罪,僮仆也逃散没有留下的,这是不会逃跑的。”皇帝默然不语。过了一会儿又拿来读,一天再三,为之感动叹息,留在宫中数月。曾说:“此人可与比干相比,只是我不是纣王罢了。”适逢皇帝有病,烦闷不乐,召见阁臣徐阶商议内禅,于是说:“海瑞说的都对。朕如今病久了,怎能处理朝政。”又说:“朕不自加爱惜,导致此病困顿。假使朕能出到便殿,岂受此人詈骂?”于是逮捕海瑞下诏狱,追究主使者。不久移交给刑部,判处死刑。狱案呈上,仍然留在宫中。户部司务何以尚,揣测皇帝没有杀海瑞的意思,上疏请求释放他。皇帝发怒,命锦衣卫杖打他一百,关进诏狱,日夜拷问。过了两个月,皇帝去世,穆宗即位,两人一起获释。
皇帝刚去世时,外廷大多不知道。提牢主事听说情况,认为海瑞将被重用,设酒菜款待他。海瑞自疑将赴刑场,尽情吃喝,不顾。主事于是附耳说:“宫车刚刚晏驾,先生现在就将出来大用了。”海瑞说:“真的吗?”立即大哭,全吐出了所吃的东西,倒地气绝,整夜哭声不绝。获释后,恢复原官。不久改任兵部。升任尚宝丞,调任大理寺。
隆庆元年,徐阶被御史刘康弹劾,海瑞说:“徐阶侍奉先帝,不能挽救神仙土木的失误,畏惧权威保全禄位,确实也有。但自从执政以来,忧心国事,气度宽宏,有值得称赞之处。刘康却甘心做鹰犬,捕噬善良,他的罪又超过高拱。”人们认为他的话正确。
历任两京左右通政。隆庆三年夏天,以右佥都御史巡抚应天十府。属吏畏惧他的威势,贪墨者多自行离职。有势家把门漆成红色,听说海瑞到,涂成黑色。宦官监管织造的,为此减少车马随从。海瑞锐意兴革,请求疏浚吴淞江、白茆河,通畅流入大海,百姓依赖其利。一向痛恨大户兼并,大力打击豪强,安抚穷弱。贫民田地落入富室的,大多夺回。徐阶罢相在家居住,海瑞查问他家毫不宽贷。下令雷厉风行,官吏畏惧奉命,豪强有力量者甚至逃往他郡躲避。而奸民多乘机告发,旧家大族时有被诬告屈枉的。又裁减驿站冗费。士大夫出他境内都不能得到供给,因此怨恨很多。都给事中舒化弹劾海瑞,滞缓不通达政体,应以南京清闲官职安置,皇帝仍下诏褒奖海瑞。不久给事中戴凤翔弹劾海瑞庇护奸民,鱼肉士绅,沽名乱政,于是改任海瑞为南京粮储。海瑞巡抚吴地才半年。小民听说他要离开,号泣载道,家里画像祭祀。将要赴任新职,恰逢高拱掌吏部,一向怀恨海瑞,把他的职务并入南京户部,海瑞于是称病辞职回乡。
万历初年,张居正执政,也不喜欢海瑞,命令巡按御史察访。御史到山中察看,海瑞准备鸡黍相对而食,居舍简陋,御史叹息离去。张居正忌惮海瑞严峻刚直,朝廷内外都推荐,最终没有征召。万历十二年冬天,张居正已死,吏部拟任用海瑞为左通政。皇帝一向器重海瑞名声,授予前职。次年正月,召为南京右佥都御史,路上改任南京吏部右侍郎,海瑞已七十二岁了。上疏说年老衰朽将死,愿效法古人尸谏之义,大略说:“陛下励精图治,而治理教化不达到的,是贪吏刑罚轻了。诸臣不能说出原因,反而借待士有礼之说,交口文饰其非。待士有礼,那么百姓有什么罪呢?”因此举太祖法剥皮囊草以及洪武三十年定律枉法八十贯论绞,说今当用此惩罚贪污。其他规劝时政,言辞极为恳切。唯独劝皇帝用酷刑,时议认为不对。御史梅鹍祚弹劾他。皇帝虽认为海瑞之言过分,但察觉他忠诚,为此扣了梅鹍祚俸禄。
皇帝屡次想召用海瑞,执政暗中阻止,于是任命为南京右都御史。各部门一向偷懒怠惰,海瑞以身作则矫正。有御史偶尔陈列戏乐,海瑞想遵照太祖法杖打他。百官恐惧,多感到痛苦。提学御史房寰怕被检举,想先发制人,给事中钟宇淳又怂恿,房寰再次上疏丑诋海瑞。海瑞也屡次上疏请求退休,皇帝安慰挽留不准许。万历十五年,死于任上。
海瑞无子。去世时,佥都御史王用汲进入看视,葛布帷帐破旧竹箱,有寒士不能忍受的。于是流泪,凑钱收殓。小民罢市。灵柩出长江,穿白衣戴白帽送葬的人夹岸,酹酒痛哭者百里不绝。追赠太子太保,谥号忠介。
海瑞生平治学,以刚强为主,因而自号刚峰,天下称刚峰先生。曾说:“要想天下安定,必须实行井田制。不得已就限田,再不得已就均税,还可以保存古人遗意。”所以从做县官到巡抚,所到之处力行清丈,颁布一条鞭法。用意在于利民,而行事不能没有偏颇。
当初救海瑞的何以尚,广西兴业人,由乡举出身。出狱后,升任光禄丞。又因弹劾高拱被贬谪。高拱罢官,起用为雷州推官,最终官至南京鸿胪卿。
丘橓,字茂实,诸城人。嘉靖二十九年考中进士。由行人升任刑科给事中。嘉靖三十四年七月,六七十个倭寇迷路流窜抢劫,从太平一直逼近南京。兵部尚书张时彻等人紧闭城门不敢出战,过了两天倭寇退去。给事中和御史弹劾张时彻及守备官员的罪过,张时彻也上报了这件事,但言辞多有隐瞒和袒护。丘橓弹劾他欺君罔上,张时彻和侍郎陈洙都被罢官。皇帝很久不上朝,严嵩独揽朝政大权。丘橓进言说权臣不应该独自执政,朝廷纲纪不应该长期松弛,严嵩非常忌恨他。后来,丘橓弹劾严嵩的同党宁夏巡抚谢淮、应天府尹孟淮贪污受贿,谢淮因此被免职。同年,严嵩倒台,丘橓弹劾由严嵩提拔的顺天巡抚徐绅等五人,皇帝为此罢免了其中三人。丘橓升任兵科都给事中。他弹劾南京兵部尚书李遂、镇守两广的平江伯陈王谟、锦衣指挥魏大经都是靠贿赂升官的,魏大经被交给司法部门审理,陈王谟被革职。不久,又弹劾罢免了浙江总兵官卢镗。敌寇侵犯通州,总督杨选被逮捕。等到敌寇退去,丘橓和同僚陈奏善后事宜,直指边防弊病。皇帝因为丘橓没有及早弹劾杨选,杖责他六十下,贬为平民,其余人贬谪到边疆担任杂职。丘橓回家时,只有一箱破衣服,一捆图书而已。隆庆初年,被起用担任礼科给事中,他没有赴任。不久升任南京太常少卿,又升大理少卿。因病免职。神宗即位后,谏官们纷纷举荐他。张居正厌恶他,没有召用。
万历十一年秋天,丘橓被起用为右通政。还没上任,又升任左副都御史,他乘坐一辆柴车赴任。进入朝廷后,他上奏陈述吏治积弊八件事,说:
“我离开朝廷十多年,士风逐渐败坏,吏治更加污浊,远近萧条,一天比一天严重。这不是时运恰好如此,而是因为风纪不振的缘故。比如京官考核期满,河南道按例都写称职。地方官任职期满,巡抚巡按一概予以保留。把朝廷甄别人才的制度,变成臣子之间互相交易的资本。敢于徇私而不敢依法办事,恶人没有受到惩罚,贤人又怎能得到鼓励?这是考核政绩的积弊,第一。
御史巡视地方,还没离开京城,秘密嘱托的姓名,已经填满了私人书牍。刚到达所巡视的地区,请求办事的文书,又堆满了行台。以御史的威严,却束手低头,听人指使。这是请托的积弊,第二。
巡抚巡按评定监司的考核评语,必定委托给有关部门。有关部门就不顾是非,多加赞赏的考语,监司既感激又畏惧。他们互相勾结,上下级的名分荡然无存。他们考核守令也是这样。这是访察的积弊,第三。
贪污成风,百姓困苦,而被弹劾罢免的大都是寒门软弱之辈。如果是势力强大的百足之虫、长着翅膀的老虎,即使贪赃污秽狼藉,仍然被推荐升迁。对小吏严厉而对大吏宽容,对离任官员详尽而对现任官员简略。这是举劾的积弊,第四。
惩治贪污的方法在于审问。可是豺狼被放过,狐狸被审问,徒有其名。或者暗中放走他们,或者多次逮捕而不执行,或者批驳拖延,或者蒙混过关。即使最终了结此事,也必定博取宽厚长者的名声,而以严格执法为嫌。贿赂或许有万金之多,而赃款只算到极少的数目。害死的人或许有几十条命,而处罚不伤其毫厘。这是审问的积弊,第五。
推荐和弹劾,是用来勉励和警戒官员的。现在推荐则先推举进士而后推举举人监生,没有后台的人不被推荐。弹劾则先弹劾举人监生而后弹劾进士,即使有非议的人也很少涉及。接待差遣委任,专门考虑出身途径。于是同一官职的人,不敢挨着坐、并肩行。各人自认高低,吏民观感顿时不同。助长了骄纵的风气,大大丧失了贤豪的气节。这是资格积弊,第六。
州县的副职虽然地位低,也是管理百姓的官,必须待之以礼,然后才能用法来要求他们。现在役使呵斥,与仆役没有区别。任凭他们贪污害民,而不屑于禁止惩治。礼和法都丢失了。学校的官职,关系到贤才,现在不问他们的职业,而完全听任他们所为。等到考核时,就说‘这是闲官’,一概给予上等评语。这些人知道上官不重视我,就因此自暴自弃;知道上官必定怜惜我,又从而日益苟且。这是处理副职和教职的积弊,第七。
科场取士,本来有门生、座主的称呼。至于巡按,举荐和弹劾是他的职责。可是被弹劾的人不承受怨恨,被举荐的人却单独冒领恩情。尊称举荐者为举主,而以门生自居,馈赠礼物,终身不断。借公开选拔的典礼,开启贿赂的门路,无怪乎清官在天下不常见。现在国家和百姓都贫穷,而官员独自富裕。既然因为做官而致富,又用财富来买官。这是馈赠的积弊,第八。
总之这八件事,败坏的根源不在外部,而要转变也不在于下面。从前齐威王烹杀一个阿大夫,封赏一个即墨大夫,齐国就大治。陛下如果大振乾纲,痛惩吏治弊端,那么风行草偃,天下可以立刻大治。”
奏疏呈上,皇帝称赞。命令有关部门下发巡抚巡按执行,不按诏令做的治罪。
不久,丘橓进言:“原给事中魏时亮、周世选,御史张槚、李复聘因为触犯高拱被贬黜,文选郎胡汝桂因为触犯尚书被排挤,应该赐予甄别录用。御史于应昌陷害刘台,与王宗载同罪,王宗载被流放而于应昌只是罢官。劳堪担任福建巡抚,杀了侍郎洪朝选。御史张一鲲监考应天乡试,王篆的儿子王之鼎通过关系考中。钱岱监考湖广乡试,事先请求张居正的小儿子回来参加考试,恰逢张居正去世没有成行,于是私下让王篆的儿子王衡考中。曹一夔身为风宪官,却大力称赞冯保是顾命大臣。朱琏则认冯保为父,认游七为兄。这几个人,得罪名教,而也只是罢官。这就是纲纪不振、人心不服的原因。我刚进御史台,发誓扫除积弊。现在任职三个月,而大吏放肆,小吏贪婪残暴,小民怨恨叹息,各地贿赂如故,我的不称职可见。请罢免斥责我以儆效尤。”当时丘橓已经升任刑部右侍郎。皇帝下优待诏书答复他。召回魏时亮、周世选、张槚、李复聘、胡汝桂,削去于应昌、劳堪、张一鲲、曹一夔、朱琏的官籍,贬钱岱三级。不久,丘橓与宦官张诚一起前往抄没张居正的家产。回来后,转任左侍郎,增加一级俸禄。不久被任命为南京吏部尚书,在任上去世。追赠太子太保,谥号简肃。
丘橓刚强正直,好抨击不法,他的清廉节操被当时人所称道。
吕坤,字叔简,宁陵人。万历二年考中进士。担任襄垣知县,有非凡的政绩。调任大同,征召授予户部主事,历任郎中。升任山东参政、山西按察使、陕西右布政使。升任右佥都御史,巡抚山西。任职三年,召入朝廷担任左佥都御史。历任刑部左、右侍郎。
万历二十五年五月,吕坤上疏陈述天下安危,大略说:
“我私下看见元旦以来,天气昏黄,日光黯淡,占卜的人认为这是乱世的征兆。如今天下的形势,乱象已经形成,而乱势尚未发动。天下的人,乱心已经萌生,而乱人尚未倡首。今天的政治,都是在播撒乱机使它发动,帮助乱人使他们倡首。我冒昧地把拯救时局的要务,为陛下陈述。
自古以来幸灾乐祸的百姓有四类。第一类是无聊之民。没有温饱的途径,身家都困顿,于是怀着作乱之心,希望延缓片刻的死亡。第二类是无行之民。气势高性格强悍,藐视法律轻生,平时喜爱钱财美色而不能得到,等到有变故就图谋奸淫抢掠。第三类是邪说之民。白莲教结社,遍及四方,教主传头,到处聚集成群。如果有招呼的首领,这些人就是归附的人。第四类是不轨之民。乘着机会,妄想称雄称长。只希望眼前有变故,不喜欢天下太平。陛下约束自己爱护人民,减少上边的损耗增加下边的利益,那么这四类民都是赤子,否则都成为仇敌。
如今天下百姓的贫困可想而知了。从万历十年以来,没有一年不闹灾,催收赋税像往常一样。我长期担任地方官,看见陛下的赤子冻得骨瘦如柴没有多余的衣服,饥饿的肠胃吃不上第二顿饭,房屋不能遮蔽,茅草屋顶没有修整;流亡迁移的人越来越多,抛弃的土地很多;留下的人要缴纳流亡者的粮食,活着的人要承担死者的劳役。皇宫在万里之外,谁能向陛下倾诉?如今国家财用的耗竭可想而知了。几年以来,寿宫的费用几乎上百万,织造的费用几乎上百万,宁夏之变几乎上百万,黄河决口几乎上百万,如今大的工程、采木的费用,又各是几乎上百万。土地没有扩大,人民没有增加,没有天上掉粮食涌出金子,怎么能办呢?如今国家防御的疏略可想而知了。三大营的兵用来护卫京师,可是马匹多半瘦弱破败,人员多半老弱病残。九边的兵用来抵御外寇,都勇于挟制上级,怯于临阵作战。外卫的兵用来准备征调、充作守御,名额被役使占用所空缺,家庭被需求所拖累,皮骨仅存,靠什么冲锋陷阵?假如有千骑横行,兵不够用,必定选调民丁。用怨民去斗怨民,谁与他们合力作战?
人心,是国家的命脉。今天的人心,只希望陛下收拢它罢了。关陇气候寒冷土地贫瘠,百姓生计实在艰难。自从制造花绒,家家户户都被催促逼迫。提花染色,日夜不停,上千只手干一年,也织不成一匹。其他像山西的毛织品,苏州、松江的锦绮,每年的定额已经完成,又增加制造不止。至于饶州的瓷器,西域的回青,不是急需的东西,白白地累得百姓敲骨取髓。陛下如果全部停罢,那么江南、陕西的人心就收拢了。
以采木来说。丈八粗的木材,不是百年生长的东西。深山穷谷,蛇虎杂居,毒雾常常弥漫,人烟极少,因寒暑饥渴瘴疠而死的不必说了。而且一根木头刚倒下,上千人也难以移动,如果遇到险阻艰难,必定造成伤亡。蜀地百姓说:‘进山一千,出山五百。’悲哀可想而知。至于海木,官价虽然一株千两,等运到京城,费用何止万金!我看见楚、蜀的人,谈到采木,没有不哽咽的。如果减少其数量,增加其价钱,延长其时间,减少其尺寸,那么四川、贵州、湖广的人心就收拢了。
以采矿来说。南阳各府,连年饥荒。生机刚刚恢复,菜色还未改变。自从责令申报殷实户,已经有一半惊慌逃跑。自从供应矿夫工食、官兵口粮,以致很多人累死。自从都御史李盛春被严厉下旨切责,巡抚巡按害怕得罪不敢说话。如今矿沙没有利益,责令百姓交纳银子,而奸人仲春又施行侵夺渔利的计谋。朝廷得到一两金子,郡县花费千倍。如果诚心告诫使者,不要散砂责银,有侵夺小民像仲春这样的人,诛杀不赦,那么四方的人心就收拢了。
宫店租银的收取和解送,从赵承勋提出四千两的说法开始,皇店就开设了。从朝廷派遣内官开始,事权就加重了。市井之地,是贫民求取微利以养活身家的地方,陛下享有多方的富足,何必依赖那里?况且冯保的八家店,房屋有多少,而每年有四千两的课税。课税既然四千,征收何止数倍。不剥夺市民,将从哪里取得?如今豪家派仆人开设店铺,居民尚且遭受祸害,何况特派宦官,赐给敕书,以压卵的威势,行竭泽而渔的计算,百姓的困苦还用说吗?陛下撤还内臣,责令有关部门输送课税,那么京城附近的人心就收拢了。
天下的宗室,都是九庙的子孙。王守仁、王锦袭是盖世的大奸,隔着数千里,而冒认王弼的子孙;事情隔了三百年,而妄称接受寄存的财产。中间伪造诏书,假传圣旨,明欺圣主,暗害亲王,像楚王含恨自杀,陛下有什么话向高皇帝的神灵交代?这两个贼子,罪该诛杀,却只命令他们回籍,我恐怕万民惊疑。如果赶快斩杀二贼来向楚王谢罪,那么天下宗藩的人心就收拢了。
崇信伯费甲金的贫穷,十箱珠宝的诬陷,都是全国都知道的事。开始误于科道官的风闻,严厉追查还不算过分。如今真知道他是冤枉的,又加以禁锢,实在是伤害无辜。请归还费甲金被革去的俸禄,恢复五城厂卫被降斥的官员,那么勋戚的人心就收拢了。
法律是用来平天下人情感的。它的轻它的重,太祖已经定为律,列圣又增加为例。如果轻重可以随喜怒之情,那么例就不能成为一定的法律。我担任刑部官员三年了,每次看见诏狱一下,持平的人多违背皇上心意,从重的人都被皇上赞成。比如往年的陈恕、王正甄、常照等狱案,我们欺天罔人,已经自己废弃法律,陛下还认为判轻了,都加以死刑。那么律例又有什么用呢!如果诚心听从司寇的公平,勉强遵循祖宗的法律,那么监狱中的人心就收拢了。”
自古以来,圣明的君主难道会喜欢诽谤的话吗?但他们一定要征求直言、奖励进谏的人,是因为知道天下的存亡,取决于进言渠道的通畅或堵塞。近来被驱逐的谏官已经很多,选拔补缺也都停止了。皇宫的大门深邃严密,帝王的宝座崇高威严,如果不广泛通达四方的听闻,怎能明察万里之外的事情?现在陛下所听到的,都是众人敢说的话;那些不敢说的,陛下就听不到了。陛下独自一人高居万乘之上,满朝没有冒犯龙颜、逆耳忠言的人,一时痛快,却给日后留下忧患。陛下如果释放曹学程,恢复吴文梓等人的官职,凡是因进言而获罪的人,都分别重新召用,那么士大夫的心就收拢了。
朝鲜紧靠东部边疆,近在我们肘腋之间,平壤西面邻接鸭绿江,晋州正面直对登州、莱州。如果倭寇攻取并占领了它,以当地民众为兵,就地取粮,前进可以切断我们的漕运,后退可以窥伺我辽东。不到一年,京城就会坐困,这是国家的大忧患。但他们请求援兵时意见不一,答应出兵却又延缓日期;等到力穷势屈,不投降倭寇才怪。陛下如果早定大计,合力东征,那么属国的人心就收拢了。
各地输送解送的物品,筹办已经很辛苦,转运尤其艰难。等进入内库,大多腐烂,百姓的血汗化为尘土。如果每年核查一次,对粗劣的严加追究监收之刑,对腐烂的重惩掌管守护之罪。一整顿后,一年可以备足三年之用,每年节省不下百万,那么运输解送的人心就收拢了。
自从抄没家产的法令加重,株连的人很多。被指控为转寄财物,就连同家产一起抄没;被诬告藏匿赃物,就互相牵连亲戚故旧。宅子一封,鸡猪大多饿死;人一出来,亲戚不敢收留。加上官吏执法严酷,兵丁搜查苛刻,连年轻妇女也要解衣检查。我曾经见过,掩目酸鼻。这难道都是正犯之家、重罪之人吗?一个字牵连,百口人难以解脱。奸人又乘机恐吓,勒索钱财,不满足不罢休。半年之内,骚扰遍京城,陛下知道吗?希望慎重抄没之举,释放无辜被牵连的人,那么京城的人心就收拢了。
历代先皇在位时,难道缺少宦官宫女?但死于杖责的,没有听说很多。陛下数年以来,疑虑深重,怒气旺盛。大殿之中,血肉狼藉;宫禁之内,惨戚啼号。戾气冤魂,聚集在福祥之地。如今环门守户的众人,都是伤心侧目的人。表面忠诚勤恳,内心藏着奸邪狠毒。既然朝暮不能自保,就算九死又何必爱惜一身?陛下卧榻之侧,同心的人有几个?黑夜之际,防备祸患的人有几个?我私下为此忧虑。希望稍微收敛威严,谨慎使用鞭打,那么左右的人心就收拢了。
祖宗以来,有一日三次上朝的,有一日一次上朝的。陛下很久不上朝了,人心懈怠松弛已到极点,奸邪之人窥伺已经深入,守卫官军只是应付差事。现在乾清宫修造,靠近御前,军夫往来,谁认识面貌?万一有意外,如何应对?我希望在黎明时发放宫门钥匙,在日暮时遣散军夫。除非军国急务,谨慎不要在夜间传旨宣召。奏章不批复,先朝没有过。到了如今,大半留在宫中。假设有国家大事,截留密封奏章,对外扬言说“留在宫中了”,谁又知道呢?希望从今以后,奏疏来不及批答的,每天在御前发一张纸,下到会极门,转交给各部门照察,这样君臣虽然不能面谈,但上下仍无欺骗蒙蔽。
我看陛下从前励精图治,现在正当春秋鼎盛,却没有日夜忧勤之意,只孜孜以求担忧贫穷。不知道天下的财富,只有这个数目,君主想富则天下贫,天下贫而君主岂能独自富?如今民生憔悴到极点了,但采办日益增加,索取更加广泛,把万姓的怨恨聚在一句话里,把九重的仇敌结于四海之内,我私下为此痛心。假使六合一家,千年如故,即使宫中虚无所有,谁忍心让陛下独自贫穷?如今禁城之内,不乐意有君主;天下的百姓,不乐意有生路。怨嗟愁叹,难以入耳。陛下听了,一定会有饭吃不下、觉睡不安的时候。我年老且衰弱,恐怕不能再见到太平,呼天叩地,斋戒了七天,恭敬献上忧危的诚心。希望陛下秘密施行我的话,好像突然出于圣心警醒觉悟,那么人心自然喜悦,天意自然回转。如果不这样,陛下日后即使后悔,哪里还来得及呢!
奏疏递入,没有答复。吕坤于是称病请求退休,皇帝降旨同意。于是给事中戴士衡弹劾吕坤心机深沉,志向险恶,说石星严重贻误东事,孙矿滥杀无辜,吕坤却闭口不言,曲意附和,没有大臣的气节。给事中刘道亨说:往年孙丕扬弹劾张位,张位怀疑奏疏出自吕坤之手,所以让戴士衡弹劾吕坤。张位上奏辩解。皇帝因为吕坤已经罢官,全部搁置不问。
当初,吕坤任山西按察使时,曾撰写《闺范图说》,内侍购入宫中。郑贵妃于是增加了十二人,并且作了序,嘱托她的伯父郑承恩重新刊印。戴士衡于是弹劾吕坤通过郑承恩进献此书,结交后宫,包藏祸心。吕坤拿着奏疏竭力辩解。不久,有个狂妄的人为《闺范图说》作跋,名叫《忧危竑议》,大略说:“吕坤撰写《闺范》,只选取汉明德马皇后,因为马皇后由贵人进为皇后,吕坤以此讨好郑贵妃。吕坤上疏陈述天下忧危,无事不言,唯独不提建储,其心意可见。”这些话极其狂妄荒诞,目的是要陷害吕坤。皇帝归罪于戴士衡等人,此事于是平息。
吕坤刚强正直,留意正统儒学。在家居住时,与后进讲习。所著述,多出新意。当初,在朝中与吏部尚书孙丕扬关系好。后来孙丕扬再任吏部尚书,多次推荐吕坤任左都御史未得任命,说:“臣以八十老臣保举吕坤,希望臣能亲眼看到用吕坤的成效。无效,甘愿承担举荐不当之罪,死而无憾。”不久,又推荐天下三大贤士,沈鲤、郭正域,其中之一就是吕坤。孙丕扬前后推荐,上疏二十多次,皇帝始终不采纳。福王封国河南,赐给庄田四万顷。吕坤在家乡上疏说:“建国初分封亲藩二十四人,赐田没有达到万顷的。河南已封周、赵、伊、徽、郑、唐、崇、潞八王,如果都要凑足四万顷,将占去两河郡县的一半,希望圣明裁减。”又写信给执政大臣说这事。恰逢廷臣也力争,得以减半。去世后,天启初年,追赠刑部尚书。
郭正域,字美命,江夏人。万历十一年进士。选为庶吉士,授编修,与修撰唐文献同为皇长子讲官。都经三次升迁至庶子,不离讲席。每次讲完,众内侍出来作揖,只有二人不说一句话。
出任南京祭酒。诸生缴纳钱财允许充作贡生,郭正域上奏废止。李成梁的孙子以都督身份到魏国公徐弘基家成婚,骑马经过文庙门,学录李维极抓住并打了他。李氏家奴数十人踢开府门,徐弘基也来了。郭正域说:“现在天子还戴皮弁拜先圣,人臣竟在庙门外跑马吗?而且公侯子弟入学学习礼仪,也是国子生,学录不是打都督。”命令双方互相道歉了事。
万历三十年,征召为詹事,再任东宫讲官。不久升礼部右侍郎,掌管翰林院。三十一年三月,尚书冯琦去世,郭正域回部署理事务。夏天,庙飨,遇日食,郭正域说:“按《礼》,当祭日食,牲畜未杀,就停止。初一早上应专力救日,次日早晨祭祀宗庙。”皇帝听从。方泽陪祀的人多托病。郭正域说祭祀不虔诚,是由于皇上不亲自祭祀所致。请求下诏整饬,冬至大祀,皇上必须亲行。皇帝认为对,但不能用。
当初,郭正域入翰林院时,沈一贯是教习师。后来服丧期满授编修,不行弟子礼,沈一贯不能无怨。到这时,沈一贯为首辅,沈鲤次之。郭正域与沈鲤友好,而内心轻视沈一贯。恰逢台官上日食占验,说:“日从上方被食,占为君主知道佞臣而任用他,以致亡国。”沈一贯怒骂台官,郭正域说:“宰相担忧盛明之世的危险,反不如盲人史官吗?”沈一贯听了愤怒。两淮税监鲁保请求发给关防,兼督江南、浙江织造,沈鲤认为不行,沈一贯准备给他,郭正域也力争。秦王因嫡子夭折未生,请求封其庶长子为世子,多次下诏催促议定。前尚书冯琦压着不上,郭正域也坚持不准。秦王又请求封其他子为郡王,又不同意。沈一贯派大太监以上命胁迫他,郭正域在门上贴榜说:“秦王由中尉进封,庶子应仍为中尉,不得为郡王。妃子年龄不到五十,庶子也不得为世子。”沈一贯无法难为他。等到建议想剥夺黄光升、许论、吕本的谥号,沈一贯与朱赓都是他们的同乡,说:“我们在,谁敢夺!”郭正域提笔判道:“黄光升应得谥,是海瑞该杀。许论应得谥,是沈炼该杀。吕本应得谥,是鄢懋卿、赵文华都是名臣,不该削夺。”议上,满朝认为正确,但最终没有实行。
郭正域已多次触犯沈一贯,沈一贯深恨他。适逢楚王华奎与宗人华勣等互相攻讦,郭正域又与沈一贯意见相左,由此几乎遭受大祸。先前,楚恭王得废疾,隆庆五年去世,遗腹宫人胡氏生双胞胎华奎、华壁。有人说内官郭纶把王妃兄王如言妾尤金梅之子当作华奎,妃族人王如纟孛奴王玉之子当作华壁。仪宾汪若泉曾上奏揭发,事情下抚按。王妃坚持有力,得以平息。万历八年,华奎嗣王位,华壁也封宣化王。宗人华勣,素来强横忤逆楚王。华勣之妻,是王如言之女。这一年派人揭发华奎是异姓之子,不应立。沈一贯嘱咐通政使沈子木扣下奏疏不报。一个多月后楚王弹劾华勣的奏疏送到,才上报。命下部议。不久,华勣入都控诉通政司截留密封奏章及华奎行贿情况,楚宗室参与的有二十九人。沈子木害怕,召华勣令更改月日然后上报。圣旨并下部议。郭正域请求敕令抚按公开勘问,皇帝同意。
当初,沈一贯嘱咐郭正域不要说通政司匿疏之事。等到华勣奏疏上,郭正域主张进行勘问。沈一贯说亲王不当勘问,只应体访。郭正域说:“事关宗室,台谏也该说话。”沈一贯微笑道:“台谏决不会说。”等皇帝听从勘议,楚王害怕,送百金给郭正域祝寿,并嘱托不要追究楚事,当酬万金,郭正域严词拒绝。不久湖广巡抚赵可怀、巡按应朝卿勘问上报,说详细审问无证据,而王妃坚持,各郡主县主则说“不知真伪”,请求特派官再问。诏令公卿在西阙门杂议,天黑才罢。议者三十七人,各写一单,人人不同。李廷机以左侍郎代郭正域署理部事,郭正域想全部收录众人之议,李廷机认为文辞太繁,先摘其要上报。沈一贯于是唆使给事中杨应文、御史康丕扬弹劾礼部阻塞群议,不以实情上闻。郭正域上疏辩解,并揭发沈子木匿疏、沈一贯阻勘及楚王馈赠情况。沈一贯更加怨恨,说郭正域派家人引导华勣上疏,议令楚王避位听勘,私庇华勣。
当此时,郭正域偏袒宗人,大学士沈鲤偏袒郭正域,尚书赵世卿、谢杰、祭酒黄汝良则偏袒楚王。给事中钱梦皋于是迎合沈一贯意旨弹劾郭正域,词连次辅沈鲤。杨应文又说郭正域之父郭懋曾受笞辱于楚恭王,所以郭正域借事陷害。郭正域上疏辩解,留中不报。沈一贯、沈鲤因楚事都请求离职,李廷机又请求再审。皇帝以楚王嗣位二十余年,何至现在才发,且夫讦妻证,不足凭,于是停止楚事不查。郭正域四上疏乞休离去。楚王既得安,于是上奏弹劾郭正域,大略如杨应文言;并揭发他不法数事,请求褫夺郭正域官职。诏下部院集议。李廷机暗中指责郭正域,但说他已去,可勿苛求。给事中张问达则说藩王欲进退大臣,不可为训,于是不罪郭正域,而令巡按御史勘问楚王所揭发之事上报。
不久,妖书事件爆发。沈一贯认为沈鲤与自己地位相近,而郭正域刚被罢免,因此借此陷害他们,两人必定会遭受大祸,于是对皇帝说,是臣下中有人想互相倾轧而做的。大概略微引出头绪,以打动皇帝的心意。不久,锦衣卫都督王之祯等四人因妖书上有名字,指认他们的同僚周嘉庆是制造者。东厂又捕获了妖人皦生光。巡城御史康丕扬为皦生光申冤,说妖书和楚王事件是同一根源,请求稍微延缓审理,这样贼党兄弟就可以在朝廷下伏法。意指郭正域和他的哥哥国子监丞郭正位。皇帝发怒,认为他庇护反贼,革除了他的官职。沈一贯极力救援才得以免罪。康丕扬于是先后逮捕了僧人达观、医者沈令誉等人,而同知胡化则告发妖书出自教官阮明卿之手。不久,厂卫又逮捕了一个可疑的人叫毛尚文。几天之间,逮捕的人络绎不绝,京城人人自危。周嘉庆等人都被关进诏狱。周嘉庆很快因查无实据,被下令革职回乡。沈令誉过去曾与郭正域家来往,达观也时常出入权贵之门,曾被郭正域鞭打驱逐,毛尚文则是郭正域的仆人。沈一贯、康丕扬等人想从这几人口中牵连出郭正域,而胡化所告发的阮明卿,是钱梦皋的女婿。钱梦皋非常愤怒,上疏公开攻击郭正域,说:“妖书刊印传播,不早不晚,正好在楚王上疏之时。原来郭正域是沈鲤的门徒,而沈令誉是郭正域的门客,胡化又是他的同乡同年,这群奸人结为死党。请求彻底追查根源,定郭正域为扰乱楚王案的首恶之罪,勒令沈鲤闲住。”皇帝命令郭正域返回原籍听候审查,急切严厉审讯所有被捕的人。达观被拷打致死,沈令誉也几乎被打死,但都不承认。司法部门逼迫胡化牵连郭正域和归德。胡化大声呼喊说:“阮明卿是我的仇人,所以告发他。郭正域考中进士二十年没有往来,怎么可能一起制造妖书?我也不知道谁是归德。”皇帝知道胡化冤枉,释放了他。
都督陈汝忠拷打审讯毛尚文,于是派兵在杨村包围了郭正域的船,逮捕了所有老妇、婢女和抄书人男女共十五人,与皦生光一起审讯,最终一无所获。陈汝忠用锦衣卫的委任状引诱毛尚文说:“能告发贼人,就得到它。”命令他牵连沈令誉,并且用乳娘龚氏十岁的女儿作为证据。等到会审时,东厂太监陈矩质问女孩说:“你看到妖书的版有多少?”回答说:“满屋都是。”陈矩笑着说:“妖书仅有两三张纸,版却满屋吗?”质问毛尚文说:“沈令誉告诉你刊印妖书是哪一天?”毛尚文说:“十一月十六日。”戎政尚书王世扬说:“妖书在初十日被查获,而十六日又刊印,难道有两本妖书吗?”拷打皦生光的妻妾和十岁的儿子,用针刺他们的指甲,一定要他们牵连郭正域,但都不回答。皦生光仰视钱梦皋、康丕扬,大骂道:“死就死罢了,为什么教我迎合阁老的意思,胡乱牵连郭侍郎呢?”都御史温纯等人极力坚持,事情逐渐化解,但还不能结案。
光宗在东宫时,多次对近侍说:“为什么要杀我的好讲官?”众人听到后都害怕。詹事唐文献偕同他的同僚杨道宾等人到沈一贯那里争辩,李廷机也极力为他说话,案件进一步缓解。刑部尚书萧大亨准备判决书,还想定罪郭正域。郎中王述古将草稿扔到地上,萧大亨才停止。于是判处皦生光极刑,释放了所有牵连的人,郭正域得以免罪。当案件紧急时,巡逻的士兵包围了沈鲤的住所和郭正域的船,巡逻的铃声和梆子声直到天亮。又扬言要逮捕郭正域,逼迫他自杀。郭正域说:“大臣如果有罪,应当在都市伏法,怎么能自己躲避到野外?”后来幸好无事,于是回到家乡。回乡三年后,巡按御史史学迁勘查上报楚王所告发的事情,没有实据。给事中顾士琦于是请求召回郭正域,没有回复。
郭正域博学通晓典籍,勇于担当事务,有经世济民的大略,自己操守坚定,所以众望所归。被权相压制,于是不再起用,在家居住十年后去世。四年后,追赠为礼部尚书。光宗遗诏,加恩给旧日讲官,追赠太子少保,谥号文毅,任命他的儿子为中书舍人。
赞语说:海瑞秉承刚强的性格,耿直自得,大概可以效仿汉代的汲黯、宋代的包拯。坚守节操自我砥砺,确实常人所难能。丘橓、吕坤,虽然不是海瑞的对手,但指陈时政,明明白白,刚直亮节有值得称道之处。郭正域主持楚王案件,与执政者意见不同,危险困难突然发生,勉强而后免祸,危险啊!因为妖书事件与吕坤相首尾,所以一并记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