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允贞王国余懋衡李三才

魏允贞（弟允中 刘廷兰） 王国 余懋衡 李三才

魏允贞，字懋忠，南乐人。万历五年进士。被任命为荆州推官。大学士张居正回乡安葬，官吏们都争先恐后去办事，唯独魏允贞不去，还鞭打了他的奴仆。政绩考核最优，被征召授予御史。吏部尚书梁梦龙被罢免。魏允贞说：“选拔官吏责任重大。以前会推之前，主管部门大多接受执政或司礼监太监的指示，因此任用不当。”皇帝采纳他的话，特意任用严清，朝廷内外都心悦诚服。不久弹劾兵部尚书吴兑，吴兑辞职离去。随后，他陈述四项时弊，说：“自从张居正窃取权柄，吏部、兵部的升迁调任必须先向他禀报，所以任用的都是他的亲信。陛下应该与辅臣仔细考察这两个部的长官，把职权归还给他们。让辅臣不侵犯部臣的权力来谋私，部臣也不利用辅臣的空子来谋私，那么官场自然整肃。自从张居正三个儿子接连考中科举，流弊至今未止。请求从今以后，辅臣的子弟考中后，等到他们退休后才允许参加廷试，这样或许能稍微堵塞侥幸之门。自从张居正厌恶听到正直言论，每次遇到科道官员空缺，大多选择才能便捷、善于谄媚、擅长逢迎的人授予，导致正直之言听不到，奸佞之臣得志。从今以后考选时，陛下应严厉命令主管部门，不要沿袭旧例。俺答自从通市以来，边防松弛。三军月饷，既克扣一半充当市场赏赐，又克扣一半奉承权要人物，士兵没有隔夜粮，怎能抵御敌寇？至于辽东战功，尤其令人惊骇。军威虽日益振作，人口却日益减少。奏报失实，升迁越格，赏罚无章，怎能治理国家！”奏疏呈入，下发到都察院。

此前，张居正既偏爱他的儿子，其他辅臣吕调阳的儿子吕兴周，张四维的儿子张泰徵、张甲徵，申时行的儿子申用懋，都相继考中。张甲徵、申用懋将要参加廷试，而魏允贞的奏疏正好呈上。张四维非常愤怒，说：“我在政府任职，没有什么不该知道的。现在因前人谋私，就想让我不参与吏部、兵部事务，这不合法制。”于是为儿子辩冤，并请求退休。申时行也上疏辩解。皇帝都安慰挽留，而责备魏允贞言论过当。户部员外郎李三才上奏说魏允贞的话正确，结果两人都被贬谪调往外任。魏允贞被贬为许州判官。给事中御史周邦杰、赵卿等上疏救助，不被采纳。魏允贞虽被贬谪，但从此以后辅臣在位，他们的儿子再也没有考中的。很久以后，多次升迁到右通政。

二十一年，以右佥都御史巡抚山西。魏允贞一向刚毅果敢，清操绝俗。因所辖地区土地贫瘠、百姓贫困，大力裁减幕府每年供应及州县冗费，用数万两银子修缮亭障，建造烽火台，购置器具、买马、换粮。又奏请免除平阳每年定额站银八万两，用所节省的邮传盈余补足。雁门、平定的军队因拖欠屯粮逃窜迁移，魏允贞奏请免除他们的租税，招令他们恢复生产。岢岚的互市，节省抚赏银六万两。汾州有两个郡王，宗室与军民杂处，知州地位低不能制约，魏允贞奏请改为府。自从和议达成后，边防政事废弛。魏允贞视察要害，修筑边墙一万多丈。政绩声名大振。皇帝也多次嘉奖他的才能。恰逢下诏中官张忠在山西开矿，魏允贞上疏极力劝谏，没有回复。后来，西河王朱知燧请求开采解州、安邑、绛县的矿，让仪宾监督。指挥王守信请求开采平定、稷山等地的矿。皇帝都批复同意。魏允贞担心百姓更加受扰，请求让张忠兼管，也不被采纳。

三殿发生火灾，下诏要求直言。魏允贞说罪过在辅臣，历数赵志皋、张位的罪过。并说：“以前这两个臣子在二月加恩，过了一个月两宫发生火灾。今年又加恩，而三殿再次发生火灾。天意很明白。”张位等人极力辩解，请求罢免。皇帝安慰挽留，责备魏允贞是边臣不应当谈论朝廷事务，因多次推荐不被任用，就放肆狂言，罚扣俸禄五个月。不久，魏允贞上疏举荐遗贤，请求召还王家屏、陈有年、沈鲤、李世达、王汝训以及小臣史孟麟、张栋、万国钦、马经纶、顾宪成、赵南星、邹元标等，奏疏被留在宫中。因资历久，升为右副都御史。

二十八年春，上疏陈述时政缺失，说：“选拔的各位臣子，经过多次论荐，陛下还不轻易给他们一个官职。那些鲁坤、马堂、高淮、陈朝之辈，试过什么事，是什么人举荐的，却让他们奉命横行，生杀予夺，任意出口。廷臣所陈述的都是国家大计，全都被搁置，甚至严厉谴责随之而来。那些报税的人，都是无赖奸人，乡党不齿，反而早上奏报晚上批复，如响应声。我不理解。胥吏进入乡村，民间尚且受扰，何况缇骑四处出动，如狼似虎，家室立刻破败。像吴宝秀、华钰这些人，灾祸极其惨烈，而陛下竟然没有一丝挂念。钱谷出入，上下稽核，尚且多有奸弊。敕使手握利权，动辄超过数万。有司不敢过问，抚按不敢上报，难道没有吮吸膏血来自肥的人，而陛下竟然没有一丝察觉。金子从云南取，不满足不止；珍珠从海取，不取尽不止；锦绮从吴越取，不极其奇巧不止。至于元老听任他们投闲置散，直臣几乎被永远禁锢，这是陛下爱惜贤士，还不如爱惜珠玉锦绮。”奏疏呈上，也不被省悟。

此前，张忠因开矿到来，后来孙朝又到来榷税，千方百计苛求，魏允贞每件事都加以裁抑。恰逢张忠杖打死太平典史武三杰，孙朝的使者逼死建雄县丞李逢春，魏允贞上疏揭露他们的罪行。孙朝发怒，弹劾魏允贞抗命阻挠。皇帝留下魏允贞的奏疏不发下，而下发孙朝的奏疏到部院。吏部尚书李戴、都御史温纯等极力称赞魏允贞贤能，请求下发魏允贞的奏疏公平议论。皇帝都留在宫中。山西军民数千人担心魏允贞离开，相继到京城诉冤，两京的言官也连章论救。皇帝于是两方都置之不问。第二年，张忠因夏县知县彭应春以礼相抗，弹劾贬谪他。魏允贞请求留任彭应春，没有回复。

魏允贞的父亲已经九十多岁，魏允贞年年请求侍养，奏章上了二十次。朝廷议论认为敕使害民，非魏允贞不能制约，坚决挽留他。那年五月，请求更加坚决，才允许他回家。士民为他立祠。后来，阅视者上奏魏允贞守边的功劳，在家升为兵部右侍郎。不久去世。天启初年，追谥介肃。

弟弟魏允中、魏允孚。魏允中为诸生，副使王世贞非常器重他。乡试那年，王世贞告诫门吏说：“如果不是魏允中第一，不要击鼓传报。”后来果然如此。当时无锡顾宪成、漳浦刘廷兰都是解元，负有俊才，时人称“三解元”。不久与刘廷兰考中万历八年进士。张居正专政，灾异出现，而朝廷内外正竞相歌颂功德。魏允中、刘廷兰各自上书座主申时行，劝他补救。申时行不采用。魏允中不久授太常博士，升吏部稽勋主事，调考功，不久去世。魏允孚官至刑部郎中，也有名。

刘廷兰与兄刘廷蕙、刘廷芥也都考中进士，有名。世人所称的“南乐三魏”、“漳浦三刘”就是他们。

王国，字子桢，耀州人。万历五年进士。选为庶吉士，改为御史。出京巡视畿辅屯田，清理出成国公朱允祯等人侵占的土地九千六百多顷。张居正病重，上疏推荐他的座主潘晟入内阁，皇帝听从了。王国与同官魏允贞、雷士桢以及给事中王继光、孙炜、牛惟炳、张鼎思直言反对，搁置了这个任命。之后，极力论述中官冯保的罪过。并且说：“张居正死后，冯保让徐爵到张家索取名琴七张、夜光珠九颗、珠帘五挂、黄金三万两、白银十万两。张居正的儿子张简修亲自送到冯保的府邸，而冯保扬言是陛下取用的，诬蔑玷污圣德。”于是揭发曾省吾、王篆内外勾结的情况。王国的奏疏从外地送到，与李植的奏疏先后呈上。皇帝已经采纳李植的话治冯保的罪，李植于是被知遇，而王国也因此显名。回朝后，推荐王锡爵、陆树声、胡执礼、耿定向、海瑞、胡直、颜鲸、魏允贞。不久出京督察南畿学政，因病回乡。

起用掌管河南道。首辅申时行想把他不喜欢的十九个人列入考察名单，吏部尚书杨巍等人犹豫不决，王国坚决反对。申时行因御史马允登的资历在王国的前面，就起用马允登掌管考察，而王国协助他。各位御史都聚集，马允登写下十九个人的姓名，说：“这些人可以说是公论不容了。”王国仔细看着，叱责说：“这些人只是触犯了执政罢了。天日在上，怎么能说这种话！”马允登心意不回转。王国发怒，冲上前要殴打马允登。马允登逃跑，王国绕着柱子追赶他，同僚劝解。事情传到朝廷，两人都被调往外任，王国得到四川副使。托病回乡。而十九个人依靠王国得以幸免。

很久以后，起用原官，到山西任职。改任督察河南学政，升山东参政。在所任职的地方以公正廉洁著称。召为太仆少卿。又出京任山西副使，历任南京通政使。三十七年，以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巡抚保定。年成不好，多次上疏宽恤事宜。大盗刘应第、董世耀聚众称王，抢劫远近，王国督兵讨伐消灭了他们。升右都御史，巡抚如故。王国刚正耿介。与弟弟吏部侍郎王图并负时望，被党人所忌。请求退休回乡，去世。

余懋衡，字持国，婺源人。万历二十年进士。授永新知县。征召授御史。当时因宫殿工程，矿税使四处出动，骄横。余懋衡上疏说：“与其骚扰街巷，征税到鸡猪，何不明告天下，稍微增加田赋，共同完成宫殿工程。现在逃避增加赋税的名义，而采取竭泽而渔的办法，其危害是增加赋税的十倍。”触犯旨意，停俸一年。

巡按陕西。税监梁永用车装载私人物品到畿辅，役使的人马很多。余懋衡上奏他。梁永非常仇恨，派他的党羽乐纲贿赂膳夫毒害余懋衡。两次中毒，没有死。拷问膳夫，获得所给的贿赂和剩下的毒药。于是上疏极力论述梁永的罪过，言官也争论梁永的事，皇帝都不省悟。梁永担心军民为难，召集亡命之徒披甲自卫。御史王基洪声言梁永必定造反，详细陈述梁永斩关以及杀掠官吏百姓的情况。巡抚顾其志颇为梁永隐瞒，梁永于是借口辩解。皇帝怀疑御史的话不实。而咸宁、长安二位知县对梁永更加紧逼。梁永的党羽王九功等人多有私财，担心被有司追踪，假托是梁永派遣，骑马结阵奔驰而去。县吏在华阴追上他们，互相格斗，不久都被捉住，余懋衡于是以反逆上报。梁永非常窘迫，爪牙全部逃亡，只有乐纲还在，于是教梁永诬告弹劾咸宁知县满朝荐，满朝荐被逮捕。梁永不久也被撤还，关中才安定。余懋衡不久因忧归乡。

起用掌管河南道事务。升大理右寺丞，托病辞职。

天启元年，起用历任大理左少卿，升右佥都御史，与尚书张世经共同管理京营戎政。升右副都御史，改兵部右侍郎，都管理戎政。三年八月，廷推南京吏部尚书，以余懋衡为副手给李三才；推吏部左侍郎，以曹于汴为副手给冯从吾。皇帝都用了副手。大学士叶向高等极力说不行，不听。余懋衡、曹于汴也因为资历在李三才等人之后，极力辞免新任命，托病回乡。第二年十月，再授前职。余懋衡因宦官势力正盛，坚决卧床不起。不久奸党张讷丑诋讲学诸臣，以余懋衡、冯从吾及孙慎行为首，于是被削夺官职。崇祯初年，恢复他的官职。

李三才，字道甫，顺天通州人。万历二年进士。授户部主事，历任郎中。与南乐魏允贞、长垣李化龙以经世济民相互期许。等到魏允贞因言事触犯执政，李三才上疏直言为他辩护，因此被贬为东昌推官。再次升迁为南京礼部郎中。恰逢魏允贞、李化龙以及邹元标都在南曹为官，更加相互讲求经世实务，名声很大。升山东佥事。所管辖的地方有很多大猾积盗，广设方略，全部擒获消灭。升河南参议，进副使。两次督理山东、山西学政，升南京通政参议，召为大理少卿。

二十七年，李三才以右佥都御史身份总管漕运，兼任凤阳等府的巡抚。当时矿税使被派往各地。在李三才管辖的地区，负责征收商税的有徐州的陈增、仪真的暨禄，负责盐税的有扬州的鲁保，负责芦政的有沿江的邢隆，他们像棋子一样分布在方圆千里的范围内。这些人招引奸邪之徒，伪造印章符信，所到之处如同抓捕叛逃之人，公然进行抢夺。而陈增尤其厉害，多次刁难侮辱地方长官。只有李三才以气势压倒他，裁减抑制他那些作恶的爪牙，并且秘密命令死囚供认他们是同党，随即逮捕并处死他们，陈增因此气焰受挫。然而奸民因为矿税的缘故，很多人起来做盗贼。浙江人赵一平利用妖术倡乱。事情败露后，他逃到徐州，改号古元，妄称是宋朝的后代。他和同党孟化鲸、马登儒等人聚集亡命之徒，任命伪官，约定明年二月各地同时起事。密谋泄露，他们都被逮捕。赵一平逃到宝坻，被抓获。李三才再次上疏陈述矿税的危害，说道：“陛下喜爱珠玉，百姓也向往温饱；陛下喜爱子孙，百姓也眷恋妻子儿女。为什么陛下想要积聚财富，却不允许小民享受一升一斗的需求；想要帝业绵延万年，却不允许小民享受朝夕的欢乐？自古以来没有朝廷的政令、天下的情势到了这种地步，而能够侥幸不发生动乱的。如今政治上的缺失很多，而陛下的病根则在于沉迷于财货。我请求陛下发布善言，罢除天下的矿税。贪欲之心去除之后，政事才可以治理。”过了一个月没有答复，李三才又上言：“我为百姓请命，一个多月没有得到批准。听说近来的奏章，凡是涉及矿税的，都搁置不看。这是国家存亡所关，一旦众叛亲离、土崩瓦解，小民都成为敌国，风驰尘扬，叛乱者像麻一样众多，陛下孤独地处于宫中，即使黄金满箱，明珠满屋，谁来为您守护呢？”也没有答复。三十年，皇帝生病，下诏罢除矿税，不久又停止了。李三才极力陈述国势将危，请求赶紧下达之前的诏书，皇帝不听。

清口一带河水干涸阻碍漕运，李三才建议疏通渠道建造水闸，花费二十万，请求留下漕运粮食来救济。督储侍郎赵世卿极力反对，李三才于是托病请求离职。皇帝厌恶他推卸责任，批准了他的请求。淮扬巡按御史崔邦亮、巡漕御史李思孝、给事中曹于汴、御史史学迁、袁九皋纷纷上奏请求留任。而史学迁说：“陛下因为陈增的缘故，想要赶走李三才，假托理由解除他的官职。近年来宦官四出，天下如同沸腾。李盛春离职是因为王虎，魏允贞离职是因为孙朝，前任漕臣李志离职也是因为矿税的事。其他监司守令离职的，数不胜数，如今李三才又步其后尘。淮上的军民因为李三才被罢免，想要对陈增报复，陈增躲避不敢出来。李三才不该离职是显而易见的。”奏疏仍然没有答复。李三才于是离开淮安前往徐州。他连续上疏请求派人接替，没有得到命令。恰逢侍郎谢杰代替赵世卿督储，又请求留任李三才。于是命令李三才继续供职等待接替者，皇帝也最终没有派遣接替的人。

第二年九月，李三才又上疏说：“近来迅雷击打陵墓，大风拔起树木，洪水滔天，天变到了极点。赵古元刚在徐州被凌迟，李大荣又在亳州被斩首示众，而睢州的巨盗又再次被上报，人心离散到了极点。陛下每次有所征收，必定说‘内府匮乏’。如果内府果真匮乏，那是社稷的福气，所谓表面有病而天下富足。但事实并非如此。陛下所说的匮乏，是黄金没有遍地，珠玉没有顶天。小民连饭都吃不饱，加上征收，鞭打没有停时，刑具满路，官员只求罢免，百姓只求一死，陛下难道不警觉醒悟吗！陛下不要认为我关于祸乱的话未必应验；如果已经应验了，将把陛下置于何地呢！”也没有答复。不久睢州的盗贼被抓获，李三才于是上奏施行了几件事，辖区之内安定无事。

歙县人程守训凭借钱财做了中书官，担任陈增的随从。他横行霸道，恣意妄为，所到之处鼓吹奏乐，仪仗盛大，允许人告密，刑罚拷打涉及妇女儿童。他畏惧李三才，不敢到淮安。李三才弹劾惩治他，查获赃款数十万。陈增害怕连累自己，一并搜获了他的奇珍异宝以及僭越使用的龙纹服饰器具。程守训及其同党都被交付法司处死，远近之人拍手称快。

三十四年，皇孙出生。皇帝下诏停止矿税，释放被逮捕的人，起用被废弃闲置的官员，补充谏官，但后来没有全部施行。李三才怀疑首辅沈一贯从中阻挠，上疏暗中极力诋毁沈一贯。接着又说：“恩诏已经颁布，随即又中途搁置，路上传言说前些日子的新政不过是乘一时高兴，所以随即开启又随即蒙蔽。”又认为：“沈一贯担心沈鲤、朱赓逼迫自己。既忌惮他们有所争执，显出自己的短处，又耻于事情不由自己决定，想要破坏他们的成功。他贿赂左右，多方蛊惑，导致新政受阻。”皇帝得到奏疏，大为震怒。下严旨痛加斥责，剥夺俸禄五个月。第二年，暨禄去世。李三才于是请求全部撤回天下的税使，皇帝不听从，命令鲁保兼任。

当时顾宪成在家闲居，在东林讲学，喜欢评论人物。李三才与他深相交结，顾宪成也深信他。李三才曾请求补充大官，选拔科道官，录用被遗漏的人才。并说：“诸臣只因为议论意见触犯了当权者，就被永远抛弃不予录用，而他们对陛下并无违忤。如今却假借天子的威严来禁锢诸臣，又假借违忤君主的名义来掩饰自己的过错。辜负国家，辜负君主，罪过没有比这更大的了。”意思是针对顾宪成等人而发。不久，又极力陈述朝政废弛败坏，请求皇帝奋发有为，与天下重新开始。并且极力说明辽左危急，难以长久保全的情况。皇帝都搁置不理。

李三才挥霍有大略，在淮安任职长久，因挫败税监而深得民心。等到淮安、徐州发生饥荒，又请求赈济抚恤，减免马价。淮人深深感激他。他多次加官至户部尚书。恰逢内阁缺人，建议的人认为不应当专用词臣，应该与地方官参用，意思是倾向于李三才。等到都御史空缺，需要等待内召。由此忌恨他的人日益增多，诽谤议论纷纷。工部郎中邵辅忠于是弹劾李三才大奸似忠，大诈似直，列举了贪、伪、险、横四大罪状，御史徐兆魁接着弹劾他。李三才四次上疏极力辩解，并且请求退休。给事中马从龙、御史董兆舒、彭端吾、南京给事中金士衡相继为李三才辩解。大学士叶向高说李三才已经闭门待罪，应该迅速决定去留，为漕政考虑。都没有答复。不久南京兵部郎中钱策，南京给事中刘时俊，御史刘国缙、乔应甲，给事中王绍徵、徐绍吉、周永春、姚宗文、朱一桂、李瑾，南京御史张邦俊、王万祚，又接连上章弹劾李三才。而给事中胡忻、曹于汴，南京给事中段然，御史史学迁、史记事、马孟祯、王基洪，又纷纷上奏救援。朝廷上争论不休，持续数月没有停止。顾宪成于是写信给叶向高，极力称赞李三才廉洁正直，又写信给孙丕扬极力为他辩解。御史吴亮一向与李三才交好，就把这两封信附在邸报中传发，由此议论的人更加喧哗。乔应甲又两次上疏极力攻击，甚至列举出他十条贪赃、五条奸邪的罪状。皇帝都不理会。李三才也极力请求罢免，上疏多达十五次。长时间得不到命令，于是自行离职。皇帝也没有治他的罪。

李三才在家居住后，忌恨他的人担心他被重新起用。四十二年，御史刘光复弹劾他盗窃皇木营建私宅，多达二十二万有余。并且说李三才与于玉立遥控相权，他想要任用的人，吏部就加以推举。李三才上疏辩解，请求派宦官查问。给事中刘文炳、御史李徵仪、工部郎中聂心汤、大理寺丞王士昌，帮助刘光复极力攻击李三才。李徵仪、聂心汤，是李三才曾经举荐过的官吏。李三才非常愤怒，自己请求抄没家产。工部侍郎林如楚说应该派人覆勘。刘光复再次上疏，并说他侵占官厂作为园林。御史刘廷元于是率领同僚接着弹劾，而潘汝祯又专门上疏弹劾。不久巡按御史颜思忠也上疏附和刘光复的指斥。李三才更加愤怒，请求诸臣会审，又请求皇帝亲自审讯。于是下诏命李徵仪偕同给事中吴亮嗣前往。

第二年，刘光复因事下狱。李三才表面上请求释放他，却又极力为东林党辩白，说：“自从沈一贯假造妖书，擅自诛戮楚王宗室，满朝正人君子攻击他而去职。后来汤宾尹、韩敬科场作弊，罪孽自取，于人何尤。而如今的党人动不动与正人为仇，王士昌、刘光复尤其为祸首。他们挺身主盟，极力为沈一贯、韩敬报仇。百端腾说，千状攻击。以大臣中的贤者来说，则叶向高去职了，王象乾、孙玮、王图、许弘纲去职了，曹于汴、胡忻、朱吾弼、叶茂才、南企仲、朱国祯等去职了，最近又攻击陈荐、汪应蛟去职了。以小臣中的贤者来说，梅之焕、孙振基、段然、吴亮、马孟祯、汤兆京、周起元、史学迁、钱春等去职了，李朴、鲍应鳌、丁元荐、庞时雍、吴正志、刘宗周等去职了。合于己意的就留用，不合的就驱逐。陛下只知道诸臣的去职，哪里知道是诸党人驱赶他们的呢？如今奸党仇视正人的言论，一曰东林，一曰淮抚。所谓东林，是顾宪成读书讲学的地方。跟从他交游的如高攀龙、姜士昌、钱一本、刘元珍、安希范、岳元声、薛敷教，都约束自身、砥砺名节，有什么辜负国家的呢？偶然提到东林，便成了陷阱。如邹元标、赵南星等被加上这个名号，就极力阻止他们进用。早上上朝而晚上就下台的，只有史继偕等几人而已。人才的正邪，实是国运所关，希望陛下明察。”奏疏呈入，众人更加忌恨他。吴亮嗣等人前往勘问后，很久没有所得。只是按照刘光复的话回报，于是李三才被削职为民。

天启元年，辽阳失守。御史房可壮接连上疏请求起用李三才。皇帝下诏命廷臣集议。通政参议吴殿邦极力说不可用，甚至视之为盗臣。御史刘廷宣又推荐李三才，说：“国家既然爱惜他的才能，就用他罢了，又有什么可议的？但广宁已有王化贞，不如用他于山海关。”皇帝认为他说得对，就想用李三才，但廷议相持未决。詹事公鼐极力说应该用，刑部侍郎邹元标、佥都御史王德完都主张起用他。不久，王德完迫于众议，忽然改变之前的说法。等到签署意见时，邹元标也不敢主张。议论最终没有结果，事情就搁置了。三年，起用为南京户部尚书，未上任就去世了。后来魏忠贤乱政，他的党羽御史石三畏追论弹劾李三才。下诏削籍，追夺封诰。崇祯初年恢复官职。

李三才才大而好用权谋，善于笼络朝廷士人。巡抚淮安十三年，结交遍天下。本性不能保持廉洁，因此被众人毁谤。后来攻击李三才的人，如邵辅忠、徐兆魁之辈，都因依附魏忠贤而名列逆案。而推举李三才的人，如顾宪成、邹元标、赵南星、刘宗周，都是当时的名臣。所以世人认为李三才是贤人。

赞曰：朋党的形成，始于珍惜名声，而成于排斥异己。名声盛则依附的人多。依附的人多，则不一定都是贤人而都加以引荐，喜欢他们与自己相同。名声高则毁谤的人也多。毁谤的人不一定不贤而发怒斥责，厌恶他们与自己不同。同异的看法在心中分歧，而依附者和毁谤者争胜不已，则朋党日益众多，而祸害炽烈。魏允贞、王国、余懋衡都以卓越宏伟的气概，为众望所归。李三才英武豪迈，倾动士大夫，都负有盛名。当世党论之盛，这几个人实在是其中的魁首，这是喜好相同、厌恶相异之心胜出的缘故。《易经》说：“涣散他的朋党，大吉。”懂得这个道理的，大概只有圣人吧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