列传
外国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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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本,就是古代的倭奴国。唐朝咸亨初年,改名为日本,因为靠近东海日出之处而得名。该国四面环海,只有东北有高山阻挡,设有五畿、七道、三岛,共一百一十五州,统领五百八十七郡。其附属的小国有几十个,都服从归属。小国方圆百里,大国不超过五百里。小国居民千户,多的不超过一二万户。国君世代以王为姓,群臣也是世代为官。宋朝以前都与中国交往,朝贡不断,史书记载得很详细。只有元世祖多次派遣使臣赵良弼招抚,他们没有来,于是命令忻都、范文虎等率领十万水军征讨,到五龙山时遭遇暴风,军队全部覆没。后来多次招抚都不来,整个元朝都没有再通使。
明朝建立后,高皇帝朱元璋即位,方国珍、张士诚相继被诛灭或归降。那些逃亡的豪强,往往纠集海岛居民入侵山东沿海州县。洪武二年三月,皇帝派遣行人杨载前往日本传达诏书,并质问他们入侵的原因,说:“应当朝贡就来朝廷,否则就修整军队自保。如果一定要做寇盗,我就命令将领前去征讨,大王你自己考虑吧。”日本王良怀不听从命令,又侵犯山东,转而劫掠温州、台州、明州沿海百姓,接着侵犯福建沿海郡县。
三年三月,又派遣莱州府同知赵秩前去责备他们。赵秩渡海到析木崖,进入日本境内,守关的人拒绝不让进入。赵秩写信给良怀,良怀请赵秩进去。赵秩用中国的威望和恩德晓谕他们,而诏书中有责备他们不称臣的话。良怀说:“我国虽然处在扶桑以东,未尝不仰慕中国。只有蒙古人跟我们平起平坐,却想让我们做他们的臣妾。我们先王不服,他们派一个姓赵的使臣用好话诱骗我们,话还没说完,十万水军已经排列在海岸边了。靠上天之灵,雷霆波涛,一时间军队全部覆没。现在新天子统治中原,天使也姓赵,难道是蒙古人的后裔吗?也打算用好话诱骗我然后袭击我吧?”于是左右的人准备用兵器威胁。赵秩不为所动,慢慢地说:“我大明天子神圣文武,不是蒙古人能比的,我也不是蒙古使者的后代。你们能动武,就动武吧。”良怀气势受挫,走下台阶请赵秩入内,礼仪待遇非常优厚。他派遣僧人祖来上表称臣,进贡马匹和土产,并送还明州、台州两郡被掳掠的人口七十多人,于四年十月到达京城。太祖嘉奖他们,设宴赏赐使者,考虑到他们的习俗信佛,可以用西方佛教来诱导他们,于是命令僧人祖阐、克勤等八人护送使者回国,赐给良怀《大统历》以及文绮、纱罗。这一年日本又劫掠温州。五年侵犯海盐、澉浦,又侵犯福建沿海各郡。六年任命于显为总兵官,出海巡视倭寇,倭寇侵犯莱州、登州。祖阐等人到达后,为他们国家讲解佛教,该国的人颇为敬信奉行。但国王傲慢无礼,将他们拘禁了两年,于七年五月回到京城。倭寇侵犯胶州。
当时良怀年轻,有个叫持明的人,与他争夺王位,国内混乱。这一年七月,他的大臣派遣僧人宣闻溪等带着文书到中书省,进贡马匹和土产,但没有上表。皇帝命令退回贡品,仍然赏赐使者并遣送回国。不久,其别岛守臣氏久派遣僧人上表来进贡。皇帝认为没有国王的命令,并且不奉行明朝正朔,也退回贡品,而赏赐使者,命令礼部官员发文,责备他们越分私自进贡的不对。又因为频繁入侵劫掠,命令中书省发文责备他们。于是在九年四月,派遣僧人圭廷用等来进贡,并且谢罪。皇帝厌恶他表文言辞不真诚,下诏告诫,并按规定宴赏使者。十二年来进贡。十三年又来进贡,没有表文,只拿着征夷将军源义满给丞相的书信,书信言辞又很傲慢。于是退回贡品,派遣使者带着诏书责备他们。十四年又来进贡,皇帝再次退回,命令礼官写信责备他们的国王,并责备征夷将军,表示有征讨的意思。良怀上奏说:
臣听说三皇树立准则,五帝禅让宗法,只有中华有君主,难道夷狄就没有君主吗?乾坤浩荡,不是一个人独揽大权,宇宙宽洪,让各国分守。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,不是一个人的天下。臣居住在偏远弱小的倭国,狭小之国,城池不满六十座,疆土不足三千里,尚且知道满足。陛下做中华之主,是万乘之君,城池数千座,疆土百万里,还有不满足之心,常起灭绝之意。天发杀机,星宿移位;地发杀机,龙蛇奔走;人发杀机,天地翻覆。过去尧、舜有德行,四海来归;汤、武施行仁政,八方进贡。
臣听说天朝有兴兵作战的策略,小邦也有抵御敌人的计谋。论文章有孔孟的道德文章,论武略有孙吴的韬略兵法。又听说陛下挑选得力将领,率领精锐军队,来侵犯臣的疆土。这里是水泽之地,山海之洲,自有防备,怎肯跪在路边顺从呢?顺从未必能活,违逆未必会死。在贺兰山前相逢,姑且当作一场游戏,臣有什么可怕的呢?倘若君胜臣败,且满足上国的心意;假设臣胜君败,反而成了小邦的耻辱。自古以来讲和为上,停战为强,以免生灵涂炭,拯救黎民艰辛。特地派遣使臣,恭敬叩拜皇宫,希望上国考虑。
皇帝得到表文非常愤怒,但最终还是鉴于蒙古的教训,没有出兵。
十六年,倭寇侵犯金乡、平阳。十九年派遣使者来进贡,被拒绝。二十年命令江夏侯周德兴前往福建沿海四郡,察看地形。卫所城池不在要害的,迁移设置,民户三丁抽一,充当戍卒,于是修筑城池十六座,增加巡检司四十五个,得到士卒一万五千多人。又命令信国公汤和巡视浙东、浙西各郡,整顿海防,于是修筑城池五十九座。民户四丁以上的抽一人为戍卒,得到五万八千七百多人,分别驻守各卫,海防大为整顿。闰六月命令福建准备海船百艘,广东加倍,于九月在浙江会合捕倭,后来没有实行。
在此之前,胡惟庸谋反,想借助日本为帮手。于是厚结宁波卫指挥林贤,假装上奏林贤的罪过,将他贬谪到日本,让他交结日本君臣。不久又上奏恢复林贤的职务,派遣使者召他回来,秘密送信给日本国王,借兵帮助自己。林贤回来时,日本国王派遣僧人如瑶率领兵卒四百多人,假装成进贡,并进献巨型蜡烛,里面藏有火药、刀剑。到达后,胡惟庸已经失败,计谋没有实施。皇帝也不知道他们的阴谋。过了几年,事情才暴露,于是诛灭林贤全族,而对日本特别愤怒,决心断绝来往,专门从事海防。但当时日本王子滕祐寿来中国国子监学习,皇帝还是优待他。二十四年五月特地授予他观察使官职,留在京城。后来撰写《祖训》,列出不征讨的十五个国家,日本在其中。从此,朝贡不来,而海上的警报也渐渐平息。
成祖即位后,派遣使者带着登基诏书告谕日本。永乐元年又派遣左通政赵居任、行人张洪偕同僧人道成前往。将要出发时,日本的贡使已经到达宁波。礼官李至刚上奏:“旧例,外番使者进入中国,不得私自携带兵器卖给百姓。应该敕令有关部门核查他们的船只,所有违禁物品一律登记送到京城。”皇帝说:“外夷修贡,历经艰险,远道而来,花费实在很多。携带一些东西以补贴路费,也是人之常情,怎么可以一概用禁令限制。至于他们的兵器,也按当时价格购买,不要阻挡他们归化之心。”十月,使者到达,呈上国王源道义的表文和贡物。皇帝厚礼相待,派遣官员陪同使者回国,赏赐源道义冠服、龟钮金章以及锦绮、纱罗。
第二年十一月来祝贺册立皇太子。当时对马、台岐各岛的贼寇劫掠沿海居民,于是告谕国王捕拿他们。国王发兵全部歼灭贼众,捆绑其中二十个头目,于三年十一月献给朝廷,并修贡。皇帝更加嘉奖他,派遣鸿胪寺少卿潘赐偕同宦官王进赐给国王九章冕服以及钱钞、锦绮加等,并送回所献的人,让他们的国家自己处置。使者到达宁波,将那些人全部放入大锅中蒸死。第二年正月又派遣侍郎俞士吉带着玺书褒奖,赏赐优厚。封该国的一座山为寿安镇国之山,御制碑文,立在山顶上。六月,使者来谢恩,赐给冕服。五年、六年频繁入贡,并献上所俘虏的海寇。使者回国时,请求赐给仁孝皇后所制的《劝善》、《内训》二书,皇帝命令各给一百本。十一月再次进贡。十二月,该国世子源义持派遣使者来报告父亲去世,皇帝派遣中官周全前去祭奠,赐谥号恭献,并致送赙仪。又派遣官员带着敕书,封义持为日本国王。当时海上又传来倭寇警报,再次派遣官员告谕义持剿捕。
八年四月,义持派遣使者谢恩,不久献上所俘获的海寇,皇帝嘉奖他。第二年二月又派遣王进带着敕书褒奖赏赐,收购货物。日本君臣阴谋阻止王进不让他回去,王进偷偷登上船,从其他道路逃回。从此,长期不来进贡。这一年,倭寇侵犯盘石。十五年,倭寇侵犯松门、金乡、平阳。有人捕捉了几十个倭寇送到京城。廷臣请求正法。皇帝说:“用刑罚威慑,不如用恩德怀柔,应该放他们回去。”于是命令刑部员外郎吕渊等带着敕书责备,令他们悔罪自新。被掳掠的中国人,也命令他们送还。第二年四月,日本国王派遣使者跟随吕渊等人来进贡,说:“海寇众多,所以贡使不能上达。那些无赖鼠窃之辈,实在不是臣所能知道的。希望宽免罪过,允许朝贡。”皇帝认为他言辞恭顺,同意了,按照旧例礼待使者,但海寇仍然不断。
十七年,倭船进入王家山岛,都督刘荣率领精兵疾驰进入望海埚。贼寇数千人分乘二十艘船,直抵马雄岛,进围望海埚。刘荣发动伏兵出战,用奇兵断其归路。贼寇逃奔樱桃园,刘荣合兵攻击,斩首七百四十二人,生擒八百五十七人。刘荣被召到京城,封为广宁伯。从此,倭寇不敢窥视辽东。二十年,倭寇侵犯象山。
宣德七年正月,皇帝想到四方蕃国都来朝贡,只有日本长期不来进贡,派遣中官柴山前往琉球,让琉球王转告日本,赐给敕书。第二年夏天,日本王源义教派遣使者来。皇帝回报,赏赐白金、彩币。秋天又来了。十年十月因英宗即位,派遣使者来进贡。
正统元年二月,使者回国,赏赐国王及王妃银币。四月,工部说:“宣德年间,日本等国都给了信符勘合,现在改元开始,照例应当重新发给。”皇帝同意。四年五月,四十艘倭船连续攻破台州桃渚、宁波大嵩两个千户所,又攻陷昌国卫,大肆杀掠。八年五月,侵犯海宁。在此之前,洪熙年间,黄岩百姓周来保、龙岩百姓钟普福被徭役所困,叛变投靠倭寇。倭寇每次来侵犯,都给他们做向导。到这时,引导倭寇进犯乐清,先上岸侦察。不久倭寇离去,二人留在村中乞讨食物,被捕获,处以极刑,将他们的首级悬挂在海上。倭寇性情狡猾,时常装载土产、兵器,出没在海滨,有机会就拿出兵器大肆侵掠,没有机会就陈列土产称为朝贡,东南沿海以此为患。
景泰四年入贡,到临清时,劫掠居民货物。有指挥前去查问,被打得几乎死去。有关部门请求逮捕治罪,皇帝恐怕失去远方人心,没有同意。在此之前,永乐初年,诏令日本十年一贡,人数只限二百,船只只限两艘,不得携带兵器,违者以寇盗论处。于是赐给两只船,用于入贡,后来都不遵守规定。宣德初年,重申规定,人数不超过三百,船只不超过三艘。而倭人贪图利益,贡物之外所携带的私物增加了十倍,按例应当给价。礼官说:“宣德年间所贡的硫黄、苏木、刀扇、漆器等物,按时价给钱钞,或者折付布帛,数量不多,但已经获利很大。现在如果依照旧例,应当给钱二十一万七千,银价与此相当。应该大大减少其价值,给银三万四千七百多两。”皇帝同意。使臣不高兴,请求按照旧例。皇帝下诏增加钱一万,他们还认为少,请求增加赏赐物品。皇帝下诏增加布帛一千五百匹,最终怏怏不乐地离开。
天顺初年,日本王源义政因以前的使臣得罪天朝,蒙恩宽恕,想派遣使者谢罪而不敢直接请求,于是写信给朝鲜王,让朝鲜转请,朝鲜上奏朝廷。朝廷商议敕令朝鲜核实,命令他们选择老成识大体的人充任使者,不得再像以前那样肆意骚扰,之后贡使也没有来。
成化四年夏天,日本派遣使臣进贡马匹谢恩,朝廷按礼仪接待。三位翻译官自称原是宁波村民,幼年被贼人掳掠,卖到日本,如今请求顺路回乡探亲扫墓,朝廷准许。但告诫他们不能与使臣一同回家,以免引诱中国人出海。十一月,使臣清启又来进贡,在集市上伤人。官员请求治罪,皇帝下诏交给清启处理,清启上奏说犯法者应当用本国刑罚,容许回国后依法惩治。并且自称未能管束下属之罪,皇帝都赦免了。从此,使者更加肆无忌惮。十三年九月来进贡,请求赐予《佛祖统纪》等书,皇帝下诏将《法苑珠林》赐给他们。使者转达日本国王的意思,请求在常规赏赐之外增加赏赐,皇帝命令赐钱五万贯。二十年十一月又来进贡。弘治九年三月,国王源义高派使臣来,返回时到济宁,其手下又持刀杀人。主管官员请求治罪,皇帝下诏从此只允许五十人进京,其余留在船上,严加防范。十八年冬来进贡,当时武宗已即位,命令按旧例铸造金牌勘合交给他们。
正德四年冬来进贡。礼官说:“明年正月,大祀庆成宴。朝鲜陪臣在展东第七班,日本向来没有惯例,请求安排在殿西第七班。”皇帝同意。礼官又说:“日本进贡物品向来用三艘船,如今只有一艘,所赏赐的银币,应该按船的数量。而且没有表文,是否赐予敕书,请皇上裁定。”命令主管官员发文答复。五年春,日本国王源义澄派使臣宋素卿来进贡,当时刘瑾专权,收受其黄金千两,赐予飞鱼服,这是前所未有的。宋素卿是鄞县朱氏之子,名缟,小时候学习唱歌。倭使见到后喜欢他,而朱缟的叔叔朱澄欠倭使的债,于是用朱缟抵债。到这时,充任正使,到苏州,朱澄与他相见。后来事情败露,按法律当处死,刘瑾包庇他,说朱澄已自首,都得以免罪。七年,义澄又派使臣来进贡,浙江守臣说:“如今京畿、山东盗贼遍地,恐怕使臣遇上被劫掠,请求将贡物存放在浙江官库,收取其表文送到京城。”礼官会同兵部商议,请求命令南京守备官就地设宴赏赐,遣送回国,附带进献的方物,都给予全价,不要阻止远方之人归化之心。皇帝同意。
嘉靖二年五月,日本贡使宗设抵达宁波。不久,宋素卿偕同瑞佐又到,互相争执真伪。宋素卿贿赂市舶太监赖恩,宴请时让宋素卿坐在宗设上位,船后到却先验放。宗设发怒,与他们争斗,杀死瑞佐,烧毁其船,追赶宋素卿到绍兴城下,宋素卿逃窜躲到别处得以幸免。凶党返回宁波,沿途烧杀抢掠,抓住指挥袁琎,夺船出海。都指挥刘锦追到海上,战死。巡按御史欧珠上报朝廷,并且说:“据宋素卿状纸,西海路多罗氏义兴,向来归属日本统辖,没有进贡的惯例。因为贡道必须经过西海,正德朝的勘合被他们夺取。我不得已,用弘治朝的勘合,从南海路起程,等到了宁波,因被诘问真假,导致争端。”奏章下到礼部,礼部议奏:“宋素卿的话不可信,不应听任他入朝。但争端由宗设挑起,宋素卿的党羽被杀的多,他以前虽有投靠番邦之罪,但已经先朝赦免,不必追究。只应宣谕宋素卿回国,移文告知其国王,令核查有无勘合,追究惩治。”皇帝已批复同意,御史熊兰、给事张翀接连上奏说:“宋素卿罪重不可宽恕,请求同时惩治赖恩以及海道副使张芹、分守参政朱鸣阳、分巡副使许完、都指挥张浩。关闭口岸断绝进贡,振中国之威,遏制狡寇之计。”事情正要商议执行,恰逢宗设的党羽中林、望古多罗逃出的船只,被暴风刮到朝鲜。朝鲜人击杀三十人,活捉二人献上。给事中夏言于是请求将他们逮捕押赴浙江,会同主管官员与宋素卿一起审理,于是派遣给事中刘稍、御史王道前往。到四年,案件审结,宋素卿及中林、望古多罗都判死罪,关在狱中。过了一段时间,都病死狱中。当时有琉球使臣郑绳回国,命令他传谕日本要擒获宗设献上,归还袁琎及沿海被掳掠的人,否则关闭口岸断绝进贡,慢慢商议征讨。
九年,琉球使臣蔡瀚,途经日本,日本国王源义晴附上表文说:“先前因本国多事,战乱阻隔道路。正德勘合未能送达东都,因此宋素卿拿着弘治勘合前来,请求宽恕遣回。希望一并赐予新勘合、金印,像往常一样进贡。”礼官验看其文,没有印篆,说:“倭人诡诈难以信任,应敕令琉球王传谕,仍遵照前命。”十八年七月,义晴的贡使抵达宁波,守臣上报。当时不通贡已经十七年,敕令巡按御史督同三司官员核查,如果确实诚心归顺,按制度遣送进京,否则退回,并且严加禁止居民与倭人勾结。第二年二月,贡使硕鼎等人到京城重申先前请求,乞求赐予嘉靖新勘合,归还宋素卿及原留贡物。部议:“勘合不可仓促给与,务必缴旧换新。进贡期限十年,人数不超过一百,船不超过三艘,其余不可准许。”皇帝下诏同意。二十三年七月又来进贡,未到期限,并且没有表文。部臣说不应当接纳,拒绝。那些人贪图互市,留在海边不走。巡按御史高节请求惩治沿海文武将吏的罪行,严禁奸豪与他们勾结,得到圣旨允许执行。而内地诸奸贪图与他们交易,大多为他们提供窝藏,终究不能完全禁绝。
二十六年六月,巡按御史杨九泽说:“浙江宁波、绍兴、台州、温州都靠海,与福建福州、兴化、漳州、泉州各郡接界,有倭患,虽然设置了卫所城池及巡海副使、备倭都指挥,但海寇出没无常,两地官员不能统一管辖,控制防御困难。请求按以往惯例,特地派遣巡视重臣,全面统辖沿海各郡,这样事权统一,威令易于施行。”朝廷讨论认为好,于是任命副都御史朱纨巡抚浙江兼管福州、兴化、漳州、泉州、建宁五府军事。不久,日本国王义晴派遣使臣周良等人提前来进贡,用船四艘,人数六百,停泊在海外,等待明年的贡期。守臣阻止,他们以风大为借口。十一月事情上报,皇帝认为提前来不符合制度,并且人船超额,敕令守臣勒令返回。十二月,倭贼侵犯宁波、台州两郡,大肆杀掠,两郡将吏都获罪。第二年六月,周良又来请求进贡,朱纨上报。礼部说:“日本贡期及船只人数虽然违反制度,但表文辞语恭顺,离贡期也不远,如果一概拒绝,那么航海之劳值得怜悯,如果稍加包容,那么宗设、宋素卿之事可以借鉴。应敕令朱纨遵循十八年之例,起送五十人,其余留在嘉宾馆,酌量加以犒赏,谕令回国。至于互市防守之事,在于朱纨妥善处理。”皇帝批复同意。朱纨极力说五十人太少,于是令一百人赴京。部议只赏赐一百人,其余停止不给赏赐。周良诉说贡船高大,势必要五百人。中国商船入海,往往藏匿岛中为寇,所以增加一船防寇,不敢违反制度。部议酌量增加赏赐,并且说:“百人之制,该国势难遵行,应看其贡船大小,来施行禁令。”皇帝同意。
日本原来有孝、武两朝勘合将近二百道,使臣此前入贡请求换新,令其缴回旧勘合。到这时周良持弘治朝勘合十五道,说其余被宋素卿的儿子偷走,追捕未获。正德朝勘合留十五道作为信物,而拿四十道来归还。部议令将来全部缴回旧勘合,才允许换新,也批复同意。当时,日本国王虽然入贡,但其各岛倭人每年经常侵掠,沿海奸民又往往勾结他们。朱纨于是严格申明禁令,抓获勾结者,不等命令就自行处斩。因此,浙江、福建大族素来是倭寇内应的人,失去利益而怨恨。朱纨又多次上疏朝廷,公开说出大族勾结倭寇的情况,因此闽、浙人都厌恶他,而福建尤其厉害。巡按御史周亮,是福建人,上疏诋毁朱纨,请求改巡抚为巡视,以削弱其权力。其同党在朝中的人帮助他,竟然如愿。又剥夺朱纨官职。罗织他擅自杀人之罪,朱纨自杀。从此不设巡抚四年,海禁再次松弛,祸乱更加严重。
祖宗制度,浙江设市舶提举司,由宦官主管,驻宁波。海船到则评定价格,控制大权在上。到世宗时,全部撤除天下镇守宦官,一并撤除市舶,而沿海奸人于是掌握其利益。起初互市还有商人主管,等到严禁通番之后,就转移到贵官之家,欠他们债务的更加严重。索要紧急时,就用危言吓唬,有时又用好话欺骗,说我终究不会欠你的债。倭人损失财物不能返回,已经非常怨恨,而大奸比如汪直、徐海、陈东、麻叶等人向来盘踞其中,因在内地不能得逞,全部逃到海岛成为主谋。倭人听从指挥,引诱他们入侵。海中巨盗,于是模仿倭人服饰、旗号,并分船抢掠内地,无不获得大利,所以倭患日益加剧,于是朝廷商议再次设置巡抚。三十一年七月任命佥都御史王忬担任,但局势已不可扑灭。
明初,沿海要地建立卫所,设置战船,由都司、巡视、副使等官管理,控制周密。等到太平日久,战船破旧,兵额空虚。等到遇警,才招募渔船用于哨探防守。兵不是平时训练的,船不是专业战船,看见敌船到来,就望风逃匿,而上司又没有统率抵御。因此贼船所指之处,无不残破。三十二年三月,汪直勾结诸倭大举入侵,连船数百艘,蔽海而来。浙东、浙西,江南、江北,沿海数千里,同时告警。攻破昌国卫。四月侵犯太仓,攻破上海县,抢掠江阴,进攻乍浦。八月劫掠金山卫,侵犯崇明及常熟、嘉定。三十三年正月从太仓抢掠苏州,进攻松江,又奔赴江北,逼近通州、泰州。四月攻陷嘉善,攻破崇明,又逼近苏州,攻入崇德县。六月从吴江抢掠嘉兴,返回屯驻柘林。纵横往来,如入无人之境,王忬也不能有所作为。不久,王忬改任大同巡抚,以李天宠代替,又命兵部尚书张经总督军务。于是大规模征调四方军队,协力进剿。这时,倭人以川沙洼、柘林为巢穴,四处抢掠。第二年正月,贼人夺船侵犯乍浦、海宁,攻陷崇德,转而抢掠塘栖、新市、横塘、双林等地,进攻德清县。五月又合并新倭,突袭嘉兴,到王江泾,被张经击杀一千九百余人,其余逃奔柘林。其他倭寇又抢掠苏州境内,蔓延到江阴、无锡,出入太湖。大致真倭占十分之三,从倭者占十分之七。倭人作战时驱使所掠之人作为前锋,法令严格,人人都拼死,而官军向来懦弱胆怯,所到之处溃逃奔散。皇帝于是派遣工部侍郎赵文华督察军情。赵文华颠倒功罪,各军更加解体。张经、李天宠都被逮捕,由周珫、胡宗宪代替。过了一个月,周珫被罢免,由杨宜代替。
当时贼势蔓延,江浙无不蹂躏。新倭来的人更多,更加肆虐。每每自己烧毁船只,登岸劫掠。从杭州北新关向西劫掠淳安,突然袭击徽州歙县,到绩溪、旌德,经过泾县,直奔南陵,于是到达芜湖。烧南岸,奔太平府,侵犯江宁镇,径直侵袭南京。倭人红衣黄盖,率众侵犯大安德门,以及夹冈,于是直奔秣陵关而去,由溧水流劫溧阳、宜兴。听说官兵从太湖出发,于是越过武进,抵达无锡,驻扎惠山。一昼夜奔行一百八十余里,抵达浒墅。被官军包围,追到杨林桥,歼灭他们。这一战,贼不过六七十人,而经行数千里,杀戮战伤者将近四千人,经过八十多天才消灭,这是三十四年九月的事。
应天巡抚曹邦辅上报捷报,赵文华嫉妒他的功劳。因为倭寇在陶宅扎巢,于是大规模集结浙江、直隶的军队,与胡宗宪亲自率领。又约曹邦辅合力围剿,分路并进,在松江的甎桥扎营。倭寇出动全部精锐来冲击,于是大败,赵文华气势受挫,贼寇更加猖獗。十月,倭寇从乐清登岸,流窜劫掠黄岩、仙居、奉化、余姚、上虞,被杀被掳的人不计其数。到嵊县才被歼灭,也不满二百人,但深入三府,历时五十天才平定。先前有一股从山东日照流窜劫掠东安卫,到淮安、赣榆、沭阳、桃源,到清河受阻于大雨,被徐州、邳州官兵歼灭,也不过几十人,流窜危害千里,杀戮千余人,其凶悍如此。而赵文华自从甎桥之败,看到倭寇势力强盛,那些从柘林移到周浦,以及停泊在川沙旧巢和嘉定高桥的倭寇依然如故,其他侵犯的没有一天停止,赵文华于是以贼寇平息为由请求返回朝廷。
第二年二月,罢免杨宜,由胡宗宪接替,任命阮鹗为浙江巡抚。于是胡宗宪请求派使者告谕日本国王,禁止约束岛寇,招回通番的奸商,允许他们立功免罪。得到圣旨后,便派遣宁波生员蒋洲、陈可愿前往。到这时,陈可愿回来,说到了日本五岛,遇到汪直、毛海峰,他们说日本内乱,国王和宰相都死了,各岛互不统属,必须普遍告谕才能杜绝入犯。又说,有萨摩洲,虽然已经扬帆入寇,但并非其本心,请求通贡互市,愿意杀贼效力。于是留下蒋洲传谕各岛,而送陈可愿回来。胡宗宪上报此事,兵部说:“汪直等人本是编民,既然声称效顺,就该放下武器。却绝口不提此事,只求开市通贡,暗地里如同属国一样,其奸诈难测。应命令督臣振扬国威,严加备御。传送檄文给汪直等人,让他们剿除舟山各贼巢以自明。果真海疆廓清,自然有恩赏。”皇帝听从了。当时两浙都遭倭患,而慈溪被焚杀最惨,余姚次之。浙西柘林、乍浦、乌镇、皂林之间,都是贼巢,前后到的有两万多人,命令胡宗宪尽快筹划方略。七月,胡宗宪说:“贼首毛海峰自从陈可愿回去后,一次在舟山击败倭寇,第二次在沥表击败他们,又派他的党羽招谕各岛,相继效顺,请求给予重赏。”部里命令胡宗宪自行处理。正当此时,徐海、陈东、麻叶,正联合兵力围攻桐乡,胡宗宪设计离间他们,徐海于是擒获陈东、麻叶投降,在乍浦全部歼灭了其余部众。不久,又在梁庄追逼徐海,徐海也被杀,余党全部消灭。江南、浙西各贼寇大致平定,而江北的倭寇则进犯丹阳并劫掠瓜洲,焚烧漕船,第二年春天又进犯如皋、海门,攻打通州,劫掠扬州、高邮,进入宝应,于是侵犯淮安府,集结在庙湾,过了一年才攻克。浙东的倭寇则盘踞在舟山,也先后被官军袭击。
在此之前,蒋洲宣谕各岛,到丰后被扣留,让僧人前往山口等岛传谕禁约。于是山口都督源义长备文送还被掠人口,而文书却用国王印。丰后太守源义镇派僧人德阳等备好土产,上表谢罪,请求颁发勘合修贡,送蒋洲回来。先前杨宜派出的郑舜功出海侦察,到了丰后岛,岛主也派僧人清授搭船来谢罪,说前后侵犯,都是中国奸商暗中引导各岛夷众,义镇等人确实不知情。于是胡宗宪上奏陈述此事,说:“蒋洲出使两年,只到了丰后、山口二岛,有的有贡物而无印信勘合,有的有印信而无国王名称,都违反朝廷典制。但他们既然来进贡,又送还被掠人口,确实有畏罪乞恩之意。应该礼送其使者,让他们传谕义镇、义长,转告日本王,擒拿献上倡乱各头目,以及中国奸恶之徒,才允许通贡。”下诏同意。
汪直盘踞海岛,与他的党羽王滶、叶宗满、谢和、王清溪等,各自挟持倭寇称雄。朝廷甚至悬赏伯爵、万金来购求他,始终不能捉到。到这时,内地官军颇有防备,倭寇虽然横行,也多被剿杀,有全岛无一人回来的,往往怨恨汪直,汪直渐渐不安。胡宗宪与汪直同乡,把汪直的母亲和妻儿安置在杭州,派蒋洲带着他的家书招降他。汪直知道家属平安无事,颇为动心。源义镇等人因为中国允许互市,也很高兴。于是装备大船,派其下属善妙等四十多人跟随汪直等来进贡互市,于嘉靖三十六年十月初,抵达舟山的岑港。将吏以为他们是来入侵,陈列兵力防备。汪直于是派王滶入见胡宗宪,说:“我是好意前来,为何陈兵待我?”王滶就是毛海峰,汪直的养子。胡宗宪极力慰劳,指心发誓没有他意。不久善妙等人在舟山见到副将卢镗,卢镗让他们擒拿汪直来献。话泄露,汪直更加怀疑。胡宗宪百般开导解释,汪直始终不信,说:“果真如此,可派王滶出来,我就入见。”胡宗宪立即派王滶出去。汪直又要求一位贵官作为人质,胡宗宪就命令指挥夏正前去。汪直以为可信,于是与叶宗满、王清溪一同前来。胡宗宪大喜,厚礼接待,让他们到杭州拜见巡按御史王本固,王本固把他们交给下属官吏。王滶等人听说,非常痛恨,肢解了夏正,烧船登山,占据岑港坚守。
过了一年,新倭寇大规模到来,多次侵犯浙东三郡。那些在岑港的倭寇,慢慢转移到柯梅,建造新船出海,胡宗宪不去追击。十一月,贼寇扬帆南去,停泊在泉州的浯屿,劫掠同安、惠安、南安等县,攻打福宁州,攻破福安、宁德。第二年四月于是包围福州,一个月不解围。福清、永福各城都被攻毁,蔓延到兴化,奔突到漳州。倭患全部转移到福建,而潮州、广州之间也纷纷传来倭警报告。到嘉靖四十年,浙东、江北各寇依次平定。胡宗宪不久获罪被逮捕。第二年十一月倭寇攻陷兴化府,大肆杀掠,转移占据平海卫不走。起初,倭寇侵犯浙江,攻破州县卫所城数以百计,但没有攻破府城的。到这时,远近震动,紧急征调俞大猷、戚继光、刘显各将合力攻击,打败了他们。那些侵犯其他州县的倭寇,也被各将打败,福建也平定。
此后,广东大盗曾一本、黄朝太等,无不勾结倭寇为助。隆庆年间,攻破碣石、甲子各卫所。不久,进犯化州石城县,攻陷锦囊所、神电卫。吴川、阳江、茂名、海丰、新宁、惠来各县,全部遭焚烧劫掠。转而进入雷州、廉州、琼州三府境内,也遭受其祸。万历二年进犯浙东宁波、绍兴、温州、台州四府,又攻陷广东铜鼓石双鱼所。万历三年进犯电白。万历四年进犯定海。万历八年进犯浙江韭山及福建彭湖、东涌。万历十年进犯温州,又进犯广东。万历十六年进犯浙江。但当时地方官鉴于嘉靖年间的祸患,海防颇为整饬,贼寇一来就失利。那些进犯广东的倭寇,被蜑贼梁本豪勾引,势力尤其猖獗。总督陈瑞集结各军攻击,斩首一千六百余级,击沉其船百余艘,梁本豪也被杀。皇帝为此到郊庙告谢,宣布捷报接受庆贺。
日本原有国王,其下称关白的最尊贵,当时由山城州的酋长信长担任。偶然外出打猎,遇到一个人卧在树下,惊起冲撞,抓住问他。他自称是平秀吉,萨摩州人的奴仆,体格雄健敏捷,有口才。信长喜欢他,让他牧马,取名木下人。后来逐渐掌权,为信长出谋划策,吞并了二十多个州,于是成为摄津镇守大将。有个参谋叫阿奇支,得罪了信长,信长命令秀吉统兵讨伐他。不久信长被其部下明智所杀,秀吉正在攻打消灭阿奇支,听到变故,与部将行长等乘胜回兵诛杀明智,威名更加振作。不久废黜信长三个儿子,僭称关白,全部占有其部众,这时是万历十四年。于是进一步整军,征服六十六州,又用武力威胁琉球、吕宋、暹罗、佛郎机各国,都让他们进贡。于是改国王所居的山城为大阁,广泛修筑城郭,建造宫殿,其楼阁有到九重的,在其中装满妇女珍宝。他执法严厉,军队行进有进无退,违者即使是儿子女婿也必杀,因此所向无敌。于是改元文禄,并想侵犯中国,灭亡朝鲜而占有它。召见询问以前汪直的遗党,知道唐人怕倭如虎,气焰更加骄横。大量修造兵器铠甲,修缮舟船舰只,与其部下谋划,进入中国北京的用朝鲜人作向导,进入浙江、福建沿海郡县的用唐人作向导。担心琉球泄露其情况,不让琉球进贡。
同安人陈甲,在琉球经商。担心倭寇为害中国,与琉球长史郑迥谋划,趁着进贡请封的使者,把全部情况来报告。陈甲又返回故乡,向巡抚赵参鲁陈述此事。赵参鲁上报,下到兵部,兵部传咨文给朝鲜国王。国王只极力辩白向导的诬蔑,也不知道倭寇图谋自己。
起初,秀吉广泛征调各镇兵力,储备三年粮食,想亲自率领侵犯中国。适逢他儿子去世,身边没有兄弟。先前夺取丰后岛主的妻子为妾,担心她成为后患。而各镇怨恨秀吉暴虐,都说:“此举不是袭击大唐,而是袭击我们。”各自怀有异志。因此,秀吉不敢亲自行动。万历二十年四月派其将领清正、行长、义智,僧人玄苏、宗逸等,率舟师数百艘,从对马岛渡海攻陷朝鲜的釜山,乘胜长驱直入,于五月渡过临津,劫掠开城,分兵攻陷丰德各郡。朝鲜望风溃败,清正等于是逼近王京。朝鲜王李昖弃城逃往平壤,又逃到义州,派使者络绎不绝告急。倭寇于是进入王京,俘虏其王妃、王子,追赶到平壤,放任士兵淫掠。七月命令副总兵祖承训赴援,与倭寇战于平壤城外,大败,祖承训仅以身免。八月,朝廷于是以兵部侍郎宋应昌为经略,都督李如松为提督,统兵征讨。
当此时,宁夏尚未平定,朝鲜事起,兵部尚书石星计无所出,招募能游说倭寇的人侦察情况,于是嘉兴人沈惟敬应募。石星即授予他游击将军衔,送到李如松麾下。第二年,李如松大军在平壤大捷,朝鲜所失四道全部恢复。李如松乘胜直奔碧蹄馆,战败而退兵。于是封贡的议论兴起,朝廷弥合沈惟敬以达成和局,详情见《朝鲜传》。很久以后,秀吉死,各倭寇扬帆全部回国,朝鲜的祸患也平息。但自从关白侵犯东国,前后七年,损失军队数十万,耗费粮饷数百万,朝廷与朝鲜始终没有胜算。至关白死,兵祸才停止,各倭寇也都退守岛巢,东南才有稍微安宁的日子。秀吉共传两代而灭亡。
整个明代,通倭的禁令很严,街巷百姓,以至于指着倭寇互相詈骂,甚至用来吓唬小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