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七十七

崇祯元年，延安闹饥荒，府谷百姓王嘉胤作乱，延安人张献忠跟随他。张献忠诡计多端，贼寇中号称八大王。他的部队最强，四处劫掠延安各郡县。

四年，张献忠率领两千人，在三边总督洪承畴处接受招安。

五年，张献忠再次反叛，跟随贼首高迎祥、紫金梁等辗转侵犯山西各郡县。

七年，群贼辗转侵犯河南，张献忠进犯信阳、邓州，逃入应山。洪承畴率领诸将在河南追击贼寇，张献忠向西逃往商州、雒南，逃到盩厔、鄠县之间，与延安贼寇李自成攻陷澄城，侵犯平凉、邠州。不久与群贼出潼关，侵犯嵩县、汝州。

八年正月，各路贼寇都聚集在宛、雒，张献忠向东逃走，掠夺庐州、凤阳、安庆。二月，与老回回向西逃往商州，又到秦州。

十一月，张献忠与群贼从潼关出发进犯阌乡、灵宝，向东行进。庚申日，总兵祖宽在姑家庙大败张献忠。

十二月，张献忠联合各路贼寇围攻庐州，分路攻陷巢县、含山，又攻陷和州。沿长江而下，进犯江浦。

九年正月，张献忠联合群贼围攻滁州，总理卢象升大败他们，贼寇逃往河南。

十年，群盗长久扰乱河南，无处可抢掠，全部进入楚地，侵犯蕲州、黄州之间。官军在黄冈打败张献忠，张献忠又进入江北，向东掠夺到仪真，扬州告急。张献忠不久向西逃入楚地。

十一年正月，总兵左良玉、陈洪范在郧西大破贼寇，张献忠请求投降。起初，张献忠从良、涿一带喧闹而成为盗贼，洪范捕获张献忠，因他相貌奇特而释放了他。因此张献忠怀有旧恩，向洪范乞求投降，请求率领所部杀贼效力。总理熊文灿按照制度安抚他，张献忠请求将家口安置在郧西。文灿为他向朝廷请求，诏令赦免他的罪过，立功自赎。张献忠于是率领部曲数千人，驻扎在白沙界山。张献忠狡猾多计，群盗常以他为目标。他投降时，自称能控制郧阳、襄阳、荆州、承天数百里内外没有一个贼寇。文灿常曲意顺从他们的请求，张献忠更加骄横不守法纪，多次檄令征兵也不响应。张献忠又请求襄阳一郡，来驻扎他的军队。文灿商议发饷二万人，献忠请求饷十万人，文灿拖延不能答应。十月，张献忠声称将家口寄居谷城，进城占据防守，分派群盗驻扎在四郊。

十一月，罗汝才也接受招安，文灿安置他的部众在房县、竹山之间，与百姓交错居住。他们与献忠遥相声援，抢夺百姓的庄稼来吃，不遵守县官法令，郧阳、楚地、偏沅、沅州各巡抚都以此为忧。文灿刚愎自用，又因新近立功而骄傲，都不听从。郧阳、襄阳人惴惴不安，担心祸患不久就会到来。

十二年五月，张献忠在谷城反叛。起初，贼首高迎祥已被诛杀，李自成被困在川西，群盗失去势力，张献忠接连战败，精锐部队丧失殆尽，才乞求招安以延缓诛杀，起初没有投降之意。等到占据谷城，暗中勾结各路贼寇互为犄角，于是又想反叛离去，举人王秉贞做他的主谋。到这时，就杀死谷城知县阮之钿而反叛，罗汝才九营并起响应他。献忠胁迫御史林鸣球上书，请求封于襄阳，鸣球不听从，于是杀了他。

七月，熊文灿檄令诸将进军谷城，献忠焚烧谷城向西逃走，与罗汝才合兵。左良玉在房县西追击贼寇，贼寇在罗睺山设伏，良玉的部队通过隘口进入埋伏中，贼寇四面合围。良玉突围作战，大败，全军覆没，良玉丢失了符印，只收拢残兵数百人逃回房县。事情上报后，文灿、良玉都被革职，杀贼自赎。

九月，大学士杨嗣昌督师讨贼。十月，到达襄阳，逮捕熊文灿，判死罪。

十三年二月，平贼将军左良玉在太平县玛瑙山大破张献忠，斩首万级。献忠的精锐部队全部损失，只带着骁骑一千多人逃走，遁入兴安、归州山中。不久从盐井逃窜到兴安、房县边界。左良玉驻扎在兴安、平利诸山，连营百里。诸军畏惧山险，围而不攻。贼寇埋伏在深竹林中，重金贿赂山民，购买盐、草料、米、奶酪，山中百姓安居，反而成为贼寇的耳目，暗中输送军情给贼寇。献忠得以休整度夏，收拢散亡，养伤疗伤。群盗纷纷归附，兵力又振作起来。当时罗汝才、过天星七股贼寇都进入蜀地。

六月，献忠从兴安、房县逃往白羊山，进入巫山隘口。听说川兵追赶，更加深入深谷中，掩藏旗鼓，转而向西，不知所往。都司曹进功率兵入山侦察贼情，不见一人而返回。

七月，献忠既已西去，罗汝才多次被官军打败，势单力孤，率领同党逃去与献忠会合，共同谋划渡川西。诸将贺人龙、李国奇、张应元、汪云凤、张奏凯等会师攻击，应元、云凤在夔州的土地岭扎营，等待贺人龙兵，三次檄令不到。起初，督师嗣昌因为左良玉跋扈难以控制，而人龙屡次破贼有功，请求用人龙代替良玉，佩带将印。不久因良玉玛瑙山捷报，估计不可变动，又奏请留用良玉，佩印如故，另外加人龙总镇衔，须等待后命。人龙起初听说拜大将，全军踊跃。后来命令取消，于是郁郁不乐。良玉知道他的故意，也怀恨。当献忠逃遁潜伏在兴安、归州时，千余残寇可以歼灭，但良玉因夺印而心怀惭愧，人龙又因归还印信而失望，于是迟疑不再深入，导致献忠再次猖獗，都是嗣昌失去两帅之心，玩忽寇盗的缘故。人龙驻扎开县，常以粮饷缺乏为借口，停兵不进。癸亥日，人龙兵喧哗而西归。己巳日，官军在土地岭大败。当时张应元、汪云凤所率领的楚兵五千人，都是新招募的，没有经过战阵，等待人龙兵久而不至。献忠知道官军没有后继，率领精锐来攻。应元、云凤挑选精锐千人搏战，从早晨到中午未分胜负。贼寇分兵绕到后山而下，突入营中，守营新兵都喧哗，贼寇乘势，前后合围。二将连兵死战，应元中流箭，奋力突围而出。贼寇正要渡巴雾河，应元驰马到河上点炮，击杀一个穿红衣的贼帅，贼寇不能渡河。云凤苦战很久得以脱身，口渴喝了一斗多水，躺下后血凝在胸而死去，士兵大多溃逃。

九月，献忠、汝才攻陷大昌。庚寅日，驻扎在夔城山背。贼寇行营辎重妇女很多，而诸军多观望不前，只尾随贼后。所到关隘，防兵多远远逃遁，贼寇长驱直过。二贼合兵趋向达州，谋划西渡。

丙午日，贼寇渡河，于是进入巴西。督师嗣昌命监军万元吉监督诸军西行，尾随攻击贼寇。

十月壬戌日，献忠、汝才攻陷剑州。甲子日，过剑阁，趋向广元，直走阳平关。从间道另出百丈山，将进入汉中。总兵赵光远守阳平很严，贺人龙、李国奇又整兵向东。贼寇于是越过昭化逃往西川。丙寅日，川兵在剑州追贼，败绩，贼寇擒获四将而去。官军转战绵州，追逐败兵到城下，贼寇渡过绵河向西。

十一月庚辰日，督师监军元吉在保宁大宴将士。因诸军进止不一，立大帅来统率。以总兵猛如虎为正总统，张应元为副总统。癸未日，从保宁出发，趋向绵州，诸将分屯要害，元吉督诸军从间道趋向射洪，扼守蓬溪以等待贼寇。癸卯日，贼寇驻扎安岳，得知大兵将至，连夜逃往内江。乙巳日，猛如虎到安岳，选骁骑追击贼寇。元吉与应元驻扎在安岳城下，以遏止贼寇归路。

十二月己酉日，贼寇逃往泸州，贺人龙等带兵追击。辛亥日，贼寇攻陷泸州。泸州三面都是陡峭绝壁临江，只有立石站一路可以北走。贼寇既已走绝地，元吉谋划以大兵从南面直捣其老营，伏兵旁塞险要，逼迫贼寇北窜永州，迎头攻击，可以全歼。乙卯日，元吉兵到立石站，贼营已先移渡南溪，官军隔水追不上。癸亥日，贼寇越过成都，逃往汉州、德阳，又到绵河。

十四年正月丁丑日，献忠、汝才进入巴州。己卯日，逃往达州。甲申日，贼寇渡过违河向东，前往新开焚毁驿道，人烟断绝七百里。

起初，贼寇南窜，元吉想从间道出梓潼，扼守归路以等待贼寇。嗣昌檄令诸军紧追贼寇，不得离贼太远，让他逃往别处。诸将都向泸州进发，贼寇折而东返，归路全部空虚，不能再遏制。贺人龙停兵广元不进。己丑日，猛如虎率诸将在开县追上贼寇，日暮下雨，诸将都认为人马疲惫，请求明早再战。参将刘士杰说：“从泸州追逐贼寇，奔驰四十天，才赶上他们，只为求战。现在遇贼不战，放走敌人失掉贼寇，谁来承担这个过错？请让我为诸君打先锋！”挥戈前进。如虎也率亲兵跟随。士杰奋勇上前搏击贼阵，连胜。献忠凭高远望，看见后军没有后继，左军都前进后退不前进，于是用精锐绕到谷中，从官军后出，飞驰而下。左军先溃，士杰及游击郭开、如虎子猛先捷都战死。前军已覆，如虎突围冲出，马匹器械军符全部丢失。贼寇向东逃往巫山、大昌。监军元吉赶往开县收拢残兵，祭奠阵亡诸将，哀恸三军。嗣昌在云阳听到开县失利，才后悔不用诸将扼守归路的计谋了。

起初，贼寇西渡违河时，嗣昌估计他们必入秦，命令左良玉从兴安、归州赶往汉中。等贼寇东走，嗣昌又檄令良玉从夷陵、夔州进剿。使者害怕出行，中途返回复命，说：“平贼已进入汉中。”又担心他说不中，更派人骗良玉说：“贼寇向汉中去了。”良玉不至，嗣昌的使者十九次往返，良玉说：“先前依从督师令，玛瑙山怎么能立功呢？”于是撤兴安、房县兵赶赴汉中。贼寇下夔门，没有人拦截。贼寇既过巫山，昼夜疾走兴安、房县山中。

二月，献忠、汝才逃往当阳，郧抚袁继咸率全部兵力在房县、竹山扼守贼寇。贼寇逃往宜城，侦察襄阳没有防备，挑选二十个骑兵持符，伪装成官兵。己酉日夜，到城下，守城者查验符信开城门。贼寇进城后，立即挥刀大喊杀死守门者，城中预先埋伏的贼寇一百多人全部起来响应，放火，火光冲天。贼寇大队疾驰而至，城中大乱，城门大开。庚戌日拂晓，贼寇全部入城。知府王承曾突围逃走，兵备副使张克俭、推官郦曰广战死。贼寇焚烧襄王府，抓住襄王。献忠坐在王宫，让襄王坐在堂下，用酒杯劝他喝酒，说：“我想砍杨嗣昌的头，但嗣昌远在蜀地，现在应当借王头，使嗣昌因失陷藩王而被处死。王努力，喝完这杯酒！”于是绑王杀之，扔尸在火中。福清王常澄逃免，暗中派人寻找王尸，已经烧成灰，只拾回几寸颅骨。贼寇杀宫眷，连同贵阳王常法，抢掠宫女，发银十五万赈济饥民。襄阳守兵数千人，军资器械堆积如山，全部为贼寇所有。

起初，左良玉屡破贼寇，掠夺他们的辎重，都储存在许州，被献忠袭取。良玉在郧阳，把家眷财产放在襄阳，到这时又全部被献忠占有。良玉听到后，同郧抚袁继咸发兵驰援，已经来不及。癸丑日，贼寇渡江攻破樊城。己未日，攻陷当阳、郏县。乙丑日，攻陷光州、新野。

三月丙子日，督师大学士杨嗣昌在军中自缢。当时李自成已攻陷河南，福王遇害。嗣昌因为接连丢失二郡，丧失两位亲藩，估计不能免罪，于是自尽。监军元吉部署行营，命猛如虎驻守蕲州、黄州，防献忠东犯。皇上因襄阳失陷，左良玉违抗制度躲避贼寇，削职戴罪平贼。逮捕郧抚袁继咸入京。

四月，献忠焚掠襄阳，城已空，听说左兵渐渐逼近，带兵三万进犯应山，知县章日𪸩击退他。向北到随州，掠夺汝宁县。难民逃回，见献忠面带刀痕两处，箭伤一处，正命令群盗准备干粮作为半月军粮，去攻固始，攻陷光州，渐渐逼近麻城。

革、左诸贼在皖、桐，听说献忠东来，从潜山、太湖到麻城勾结合兵。将谋划渡江，巡抚宋一鹤擒获贼寇间谍，焚烧他们的船。

庚午日，献忠、汝才合兵攻陷随州，知州徐世淳战死，全家被杀，官吏百姓被杀光，血流成沟渠。

六月，左良玉在南阳西山打败献忠。献忠西走，与汝才合兵攻南阳，昼夜挖城，知府颜日愉大力抵抗。贼寇离去，攻陷信阳，缴获左兵旗帜，命令群盗伪装成左兵进入泌阳，攻陷它。癸亥日，逃往随州。

七月丁丑日，献忠围攻郧阳，郧阳兵抵御，杀伤很多。己卯日，献忠夜里逃走。

总兵黄得功部下士兵叛变，西走投降献忠。献忠攻陷郧西。

罗汝才与献忠不合，北走与自成会合，左良玉在邓州打败他，又在浙川打败他。

辛卯日，郧阳兵与献忠作战，败绩。献忠将被擒的郧阳兵每人砍去一只手，放回以羞辱官军。督师丁启睿与左良玉都驻扎南阳，停兵不进。献忠攻克郧西后，马骡器甲掳获很多。群盗象蚂蚁一样依附他，人数达到数十万。献忠屡胜而骄傲。

八月，向东掠夺信阳。左良玉营中多为降将，家在郧阳、襄阳，多被献忠杀掠，人人都想与贼拼死一战。良玉于是从南阳带兵迎击献忠于信阳，斩其首将沙贼，大破贼军，夺得马万余匹，降众数万。献忠身受重伤，换衣服夜里逃走，窜入山中。良玉军声大振，降附的人日益增多，派诸将分路穷追搜捕献忠。戊午日，献忠收拢残余数千人，反向逃往郧阳，突然遇到官军，不战而溃，丢弃马骡二千匹。还有部众二千人，逃往南阳，因伤重不能奔驰，保护妻小，每天走三十里，部曲每天逃走十分之六七，仅跟随数百人。辛未日，良玉从郧阳北发，献忠已过南阳，追之不及。监军御史汪承诏弹劾将士观望纵贼。

罗汝才既北去与自成会合，自成占据河洛，有五十万部众。献忠部众将尽，九月，通过汝才投奔自成。起初，献忠与自成同时起兵于延西，以狡诈互争雄长。自从攻陷襄阳，嗣昌自缢而死，自以为威名远在自成之上。等失败来归，只带数百骑跟从。自成正当强盛，想使他屈服，献忠不肯居于其下。自成发怒，想杀他。汝才知道后，暗中选良马五百匹资助献忠，让他另迁。献忠于是连夜向东奔驰，与回、革诸贼会合，进入霍山，扼险拒守。督师启睿带兵到商城，不久北行讨伐李贼，献忠得以逃匿山中。

十月，张献忠合六营贼，再次出山攻舒城。

十五年二月乙卯日，张献忠攻陷亳州。亳州官吏先前已弃城逃走，贼寇按兵入城。

三月，献忠合回、革诸贼，再次攻舒城。

四月壬寅日，舒城陷落。当时舒城无县令，参将孔庭训带兵千人，同编修胡守恒率领百姓共同守城七个月，廷训投降贼寇，勾引贼寇攻城。守恒号召舒人死守，贼寇用洞车挖城，穿了几处，守恒督责军民补塞。贼寇射箭书威胁投降，守恒在城上焚烧箭书。过了三天城陷，贼寇抓住守恒，用刀刺他的腹部，身上受了几十处伤而死。献忠驻扎舒城，改名为得胜州。命令降将孔廷训攻霍山。

河南贼袁时中带兵与献忠会合。乙巳日，献忠合诸贼攻陷六安。

五月甲戌日，张献忠偷袭攻破庐州。在此之前，张献忠派遣英山、霍山的游民假装做买卖的人，偷偷潜入庐州城。恰好督学御史到郡里考核生员，张献忠派遣几百名贼寇，背着书卷，穿着青衿，混在应考的生员中，住在城里客寓。甲戌日夜漏三下时，张献忠卷甲急行军进入郡城，城里的贼寇放火接应。城被攻陷，学使者和备兵副使蔡如蘅都逃走了，知府郑履祥战死。庐州城池高深，贼寇多次进攻不能攻克，到这时，一夜就攻陷了。张献忠收兵撤退驻扎在巢湖，攻掠含山、巢县。

六月辛亥日，张献忠偷袭攻陷庐江，焚烧杀戮一空，回兵到舒城。

八月辛丑日，张献忠分三路军队：一路去六安，一路直奔庐州，一路去庐江三河。抢掠双桥的大船二百艘。又在巢湖大规模制造舰船训练水师，于是大会群贼，合并水陆五十六营，集结在皖口。

壬子日，张献忠再次攻陷六安，将州民全部砍断一只手臂，男的砍左臂，女的砍右臂。总兵黄得功、刘良佐的军队救援六安，在夹山岭扎营，两次交战都失败，黄得功退回定远。张献忠再次攻陷六安，挫败黄得功、刘良佐的军队，谋划渡江进入南京，于是僭越称王改元，刻伪宝印，挑选自宫的男子，伪设总兵以下官职。

九月，黄得功又用大部队追击他。己卯日，贼寇全部逃往潜山，命令贼将一堵墙殿后。在山下扎营，步骑九十哨，分营为四部分，前有大沟阻挡，后有山险依靠，作持久打算。黄得功、刘良佐卷甲急行军，半夜沿着山后呐喊而上。贼寇惊慌起身不知所措，而且前面有大沟阻挡，不能列阵。官军奋力攻击，贼寇越崖跳涧四处溃逃。追奔六十里，斩首一万多。张献忠突围逃走，一堵墙藏在树林中，被焚烧杀死。尸体填满溪谷，臭气传到百里之外。夺取马骡数万，贼寇的心腹谋士和妇女小孩都完了。

十月丙午日，刘良佐在安庆再次打败张献忠，夺取马骡五千，救回难民一万多人。张献忠领兵向西逃往蕲水。

十一月，张献忠向西进入楚地。刘良佐回师淮安，黄得功回师定远。

十二月，张献忠又向东去，攻陷桐城，并屠杀。当初，张献忠向西逃遁，各路军队都在颍州围剿袁时中，所以张献忠乘虚突然出现。丙戌日，攻陷无为州，接着攻陷黄梅。壬辰日，攻陷太湖。

十六年正月辛酉日，张献忠用二百人夜袭，攻陷蕲州。第二天，命令缙绅、孝廉、文学各自穿戴冠带从东门进，西门出，全部斩首，于是屠杀蕲州。留下妇女拆毁城墙，稍有怠慢，就被杀死。抓住守道仁和人许文岐。张献忠曾经在杭州贩卖，认识文岐，比较礼遇他。文岐暗中谋划对付贼寇，于是被杀。当时楚兵都跟随左良玉东下到蕲州、黄州一带，只有土兵三百人守蕲水，张献忠乘虚横行。

三月丁酉日，攻陷蕲水，屠杀。

甲寅日，左良玉领兵从池口西上，驻扎安庆。

丙辰日，张献忠从蕲水急行军到黄州，乘大雾攻城。黎明，城被攻陷。抓住副使樊维城，想让他投降，他骂贼不屈服。贼刺他，穿透胸膛而死。张献忠占据府署自称西王。麻城生员周文江倡乱，迎接投降张献忠。张献忠大喜，伪授文江为知州。贼不久攻陷罗田。

五月，总兵方国安率兵七千扼守蕲州，张献忠向西往武昌。武昌武备长期废弛，李自成、张献忠同时窥视江、汉，当时商议募兵守城，但库藏空虚。楚王有累积的黄金百万，三司长史借贷数十万来供养军队，楚王不答应。大学士贺逢圣在家，倡议捐资募兵，大家都说应该招募本地人。恰逢承天、德安的溃兵都下来，楚王全部招募他们作为军队前锋，由长史徐学颜带领，号称“楚府兵”。

张献忠沿江而上，全军攻破汉阳，面临长江想要渡江，武昌大为震动，商议撤江上兵守城。参将崔文荣说：“守城不如守江，守江不如守汉。磨盘、煤炭诸洲，水浅不过马腹，放任他们飞渡，而守城坐困，不是好办法。”议论的人不听从，贼寇果然从煤炭洲渡江，直逼城下。文荣抵御，小有斩获。贼攻打武胜门，文荣率诸军抵抗，杀伤很多。壬戌日，楚府新募的兵作为贼内应，开门迎接贼兵。文荣跃马持矛大声呼喊，杀死三个贼。贼兵用矛攒刺他，穿透腋下而死。大学士贺逢圣和文荣都守武胜门，城陷后回家，穿戴衣冠向北拜了两拜，用大船载着家人出墩子湖。到中流凿船，全家淹死的有十二人。逢圣的尸体沉了一百七十天不腐烂，十一月壬子日才出来安葬。长史徐学颜和贼格斗，左臂被砍断，右手持刀不倒，贼将他肢解。楚宗室多跟从贼的。贼抓住楚王，全部取走宫中积金一百多万，用车装载几百辆还没装完，楚地人因此都遗憾楚王的愚蠢。贼用竹轿笼着楚王，沉入西湖。屠杀士民数万，把尸体投入江中。还剩几万人，放出城去，用铁骑围困驱赶到江中。浮尸遮蔽江面而下，武昌鱼几乎不能吃。剩下的几百人，大多被砍断手足，挖毁目鼻，没有完整形状的。

张献忠于是占据楚王府，僭越称武昌为京城。伪设六部、五府，铸西王的宝印。开科取士，殿试取三十人为进士，授郡县官。

当初，李自成兵临汉阳没有攻克，听说张献忠占领了，自成愤怒，张贴告示远近，说：“有能抓获张献忠来献的，赏千金。”等到听说攻取武昌，又派人祝贺他说：“老回回已投降，曹、革、左都被杀了，将要轮到你了。”献忠得到信害怕，多带金宝，回报使者给自成。自成留下他的使者，献忠恨他。

六月丙戌日，谕令平贼将军左良玉专门围剿张献忠，不要使军队疲劳浪费粮饷。

七月辛亥日，方国安联合左营副将徐懋德、马士秀等步兵骑兵二万从蕲州而上，夜里在大冶攻击贼，斩首千级。前锋既胜，左镇诸军齐进。献忠听说，戊午日，用四个贼帅守武昌，在金口建浮桥，全军西渡，把水师驻在湖中，计划往岳州。

八月壬戌日，方国安等进军黄州，斩杀伪知府。癸亥日，诸将进驻阳逻堡，距离武昌九十里。监纪知县吴敏师联络蕲、黄四十八寨义勇数万人与军队会合。总兵常安国率水师先进，转战金沙州，夺贼船百艘。贼骑兵反走，焚烧城下各船，守城自保。安国等退守汉口。

丙寅日，诸军齐压武昌而驻扎，贼出战，大败退回。官军追逐，于是入城。贼开门向西逃，诸将纵兵屠杀数以万计，于是收复汉阳和所属各县。

张献忠攻陷咸宁、蒲圻，距离岳州二百里。沅抚李乾德、总兵孔希贵用兵二万守城陵矶，把岳州居民全部移到别处躲避，命令士兵假装居民开门迎接贼。贼入城，埋伏发动，贼被全歼。留下四个贼，贼割下一只耳朵，用箭贯穿让他们回去来羞辱贼。献忠愤怒，增兵进攻。乾德在道旁虚设营垒，树林中插旗帜，埋伏大炮，堆柴在上面。贼用火攻，蔓延烧着柴堆，大炮发射，杀死贼几百。贼更加愤怒，水陆并进。乾德装饰战舰到江中朝向贼营，估计箭石能射到的地方，就停止不进，贼连弩射了很长时间。乾德估计贼箭炮将尽，水陆奋力攻击，大败贼，三战三捷。献忠于是全军二十万包围岳州，百道齐攻。力量耗尽城陷，乾德、希贵都逃往长沙。戊辰日，贼前锋到湘阴，湘阴百姓都空城逃走。献忠分军为二：一支下长沙，一支上荆州。献忠想北渡，在洞庭湖神前占卜，不吉；三次占卜，神始终不允许。庚辰日，献忠收集湘潭数千艘船准备北渡，忽然大风起，翻船百余，淹死数千人。因此又回岳州，把所掠夺的妇女全部杀死，尸体投入江中。焚烧船只，火势蔓延四十里，江水夜晚亮如白昼。于是走陆路向长沙，甲申日到城下，长沙人民已经先逃走，李乾德奉吉王、惠王逃往衡州。丙戌日，长沙陷落，总兵尹先民、何一德投降贼，巡抚王聚奎单骑逃往江夏，推官蔡道宪战死。

先前，武昌陷落时，聚奎南奔长沙，道宪请求回师驻守岳州，说岳州和长沙是唇齿相依，合力守岳州，那么长沙可以保住，而衡州、永州无虞。聚奎驻岳州几天，仍然南迁，驱赶万人进入长沙。所过之处洗劫一空，比贼还惨。不久逃到湘潭。等到贼到城下，呼唤推官说：“我军中都知道你的名字，可以快点投降，不要自找苦吃。”道宪拉强弩射他。献忠愤怒，攻三昼夜而城陷。抓住道宪，百般引诱投降，不屈服，被肢解。健卒林国俊等九人追随道宪不离开。贼劝道宪投降时，国俊说：“如果我的主人可以投降也早就走了，不会到现在。”贼说：“你主人不降，你也不能活。”国俊说：“如果我们想活也早就走了，不会到现在。”贼一起杀了他们。其中四个士兵愤然说：“希望延缓片刻，埋葬主人骸骨然后受刀。”贼认为他们义气而允许。于是四卒解开衣服裹住骸骨，葬在南城外，葬完，四卒上吊自杀。

献忠攻陷长沙后，设立伪官，大书伪榜，传檄远近。投降贼的将领先民、一德愿意效劳前驱，进取江西。献忠高兴，伪封世袭伯爵。

庚寅日，贼偷袭攻陷衡州，桂王和吉、惠二王逃往永州。

九月，献忠拆桂王府殿材到长沙，建造宫殿。派兵南追三王，到永州，巡按湖南御史刘熙祚督水师抵御，派兵护送三王南行进入广西，而自己进入永州死守。奸人内应，开门迎贼，熙祚被贼抓住。贼想威胁他投降，不屈服，囚禁在永阳驿中。闭眼绝食，在墙壁上题写绝命词。贼再三劝降，用白刃威胁。熙祚大骂不停，于是遇害。于是全楚都陷落。

戊戌日，官军进入岳州。当初，献忠攻陷岳州，设置伪官守卫，自己率领群贼向南攻略。官军进攻收复，伪官都被杀。

献忠驻扎衡州，又分军为三：一支往永州，一支进入广西全州，一支进犯江西袁州。献忠回长沙，开科取士。

丙辰日，贼前锋到袁州，献忠到萍乡，知县弃城逃走。萍乡土民备牛酒远迎贼，路上络绎不绝。戊子日，贼攻陷萍乡，把公廨房屋全部焚烧，空其城。献忠回长沙，分兵攻取攸县、分宜。

十月甲子日，贼攻陷万载，于是瑞安、临江、新喻、分宜的人全部逃空。

献忠派别将直奔连州，南赣兵备副使王孙兰驻韶州，兵不满百，听说，立刻上吊。知府跳城逃走，韶民全部逃跑。

袁州迎降于贼，贼攻陷袁州。左良玉用副总兵吴学礼救援袁州，驻扎分宜。

甲戌日，进军包围袁州，伪将丘仰寰拒守。都司高山奋身率先登城，斩贼二千四百，夺马六百，擒斩丘仰寰，于是收复袁州。当时江西袁州、吉安、临江人民多逃到山谷，官兵淫杀献俘，三郡百姓所在屯结，来抵抗官军。江西巡抚郭都贤发檄文撤兵回九江，招募土著，戍守三郡。官兵既撤，贼从长沙突然到吉安。丁丑日，兵备副使岳虞峦正在郊外阅军，不久报贼到，都溃散，虞峦逃走。戊寅日，吉安陷落，诸县同日陷落。贼设伪官，改吉安为亲安府，庐陵为顺民县。贼将张其在发伪檄传到袁州，兵民都倾城先逃，贼又进入袁州。

献忠在长沙增兵为九营，四营都是老卒，五营都是新附。左良玉令马进忠诸将驰兵赴袁州，马士秀率步兵上临湘、岳州，令惠登相准备收复襄阳，刘洪起准备收复南阳。

乙酉日，献忠派贼将马赐下临湘，取米和锅。方国安派兵进据蒲圻。

十一月壬辰日，江督吕大器收复吉安。

癸巳日，献忠派四贼将下岳州，沿江设伏，把轻舟藏在汊港，用巨舰载辎重顺流而下。副将王世泰、杨文富用兵三千截击。贼逆流假装逃跑，来引诱官军。官军争利逆流而上，把贼资尽数夺入舰中，船重不能快行。贼轻舟四面出击包围，两岸贼兵截击官军，杀死淹死无数。方国安等诸将合兵救援，只夺回文富、世泰，损失军队二千、船二百艘。岳州军民空城逃走，贼急行，再次攻陷。

壬寅日，诏令承天太监何志孔慰劳良玉军，因恢复楚地有功，加良玉少师，荫一子，吏士各升秩，大赏各军。诏令良玉移镇武昌。良玉令马士秀直趋长沙，袭击贼后；令马进忠等直趋袁州、吉安，迎击其前。甲寅日，马士秀等收复临湘，贼逃往岳州。诸将追到岳州，贼将混天龙步骑数千拒守南岸，用轻舟数十顺流而下截击官军。士秀将军队分为三部分，用殿后的军队交射南岸贼，乘风直上，绕到贼船后反击。贼大败，尽夺其船。南岸贼急入城，士秀指挥诸军登岸，四面登城，像鱼鳞一样依次进入，贼突围再逃长沙，斩首四千余级，于是收复岳州。

乙卯日，马进忠等进军分宜，贼全部逃往袁州。丙辰日，进逼袁州，贼开门向西逃，诸军追了三十里，收复袁州，尽诛伪官，斩首三千级，夺贼马五百、弓矢数万。

十二月，张献忠派兵攻陷建昌，又攻陷抚州、南丰。献忠派人向老回回修好。当时老回回为李自成占据荆州，献忠与他重修旧好合兵。李自成入关后，献忠更加横行荆、岳之间。

丁亥日，献忠前锋艾四转战到蒲圻，马进忠抵御，两次交战都失败。

十七年正月，张献忠从岳阳渡江，在江南虚设伪官，大队人马都往江北。于是放弃长沙，在三江口建浮桥，用一支军队过荆州，全部丢弃船只，步骑数十万进入夔州。

二月，方国安、马进忠收复长沙，左良玉派兵在沙阳追贼。

六月，张献忠攻陷涪州、泸州，蜀王告急，请求南都派兵救援。左良玉兵屯德安。献忠顺流攻陷佛图关，于是包围重庆。全力拒守，四天而陷，瑞王全家遇难，旧抚陈士奇死。贼屠杀重庆，取壮丁一万多人割耳鼻，断一只手，驱赶巡行各州县，军队到了不下的，以此为命令。只要能杀王府官吏，封存府库等待，就秋毫无犯。因此，所到之处官民自乱，没有不像破竹一样被攻下的。

八月，张献忠进军攻陷成都，蜀王全家遇难，巡抚龙文光和道府各官都死了。献忠大索全蜀绅士到成都，都杀掉。不久悬榜考试士人，诸生远近争赴。献忠用兵包围，击杀数千人，都拿着笔和答卷而死，蜀中士类都完了。又大杀蜀民，全蜀数千里萧条绝无人迹。当时中原多故，诸将无暇西顾，献忠于是占据两川。李自成败后，献忠更发兵攻汉中，攻陷，献忠徘徊自守不敢出。不久，献忠因病死在蜀中。

谷应泰说：从前《周书》记载越人闵不畏死，三辅纵横，持斧而出。以至于郑国苦于萑苻之警，楚国制定《仆区》之法，草窃奸宄，自古就担心了。然而没有像从秦地侵扰晋、豫，从豫进入楚、蜀，转而掠夺江右，不久侵犯粤西，二十多年之间，取肝补膳，流血成渠，里落萧条，宗社颠覆，像张献忠这样厉害的。

考察张献忠与李自成因为饥荒而煽动作乱，一同在延安起事。孙恩刚反叛，卢循随即兴起；仙芝已经起事，黄巢前来依附。恶人相互勾结，就像连在一起的箭矢。上天降祸于人的国家，因此产生这些妖孽。在那时，如果能够捕捉他们的首领，赈济抚恤残余的党羽，采用张敞的鸣鼓攻击之法，同时兼用汲黯的发放粮食之策，平定安抚，这不过是一个地方长官的事情。无奈大火蔓延无法扑灭，野草滋生难以铲除，他们啸聚成群，四处掠夺郡县。杨玄感起兵而湖广、湘江一带全部陷落，黄巾军兴起而山东不能平定。使得天子有西顾的忧虑，百姓有流血惨死的灾祸，追究动乱的根源，谁应当承担这个罪过呢！

然而张献忠没有别的特殊技能，只是凭借阴险的计谋、多智谋，暴虐豪强、嗜好杀戮，可以利用的破绽，确实也不少。当贼军多次受挫时，他们的弱小可以擒获；贼军气势正盛时，他们的骄横可以掩袭；贼党内部分裂时，他们的间隙可以离间。假使左良玉在太平的胜利中，贼军精锐尽失；黄得功在潜山的胜利中，贼兵尸体填满沟壑，就应该乘胜追击，不让他们逃走，就像郭子仪攻克新店而收复东京，李怀仙攻克河阳而消灭史朝义。所以说他们的弱小可以擒获。又如襄阳刚被攻陷，张献忠肆意横行，六安再次攻克，张献忠改年号。如果能转败为功，出其不意，就像吴元济气焰嚣张而李愬夜袭淮西、蔡州，颍川刚被攻陷而李长源谋划夺取范阳。所以说他们的骄横可以掩袭。又比如南阳失败后，李自成蓄谋图取；汉阳被攻取后，李自成悬赏购买。如果能用间谍出奇计，使两虎相斗，就像吕布与袁术关系疏远，安庆绪被史思明所杀。所以说他们的间隙可以离间。然而诸位大臣没有考虑这些。上天给予却不取，地理险要坐失。远的地方放弃汉州，近的地方防守江夏，刚驻军石站，南溪已被渡过。以至于万元吉才能可比崔浩，却不能尽用其才；李乾德、孔希贵智谋与韩信相当，却因形势窘迫而逃走；贺逢圣、蔡道宪忠诚可比张巡、许远，却力尽而死。等到时间拖延，四分五裂，军队疲惫，财力匮乏，而天下的大势已经失去了。

然而我认为元和年间讨伐贼寇，完全依靠裴度；建兴时期恢复汉室，独信任诸葛亮。而杨嗣昌，是个白面书生，不熟悉用兵谋略。贼寇气焰剽悍锐利，不是郗昙因病离职；大藩封地遭蹂躏，就像孟昶服药自杀。虽然又引义自裁，也算无愧，但应元、士杰，尚且不知谋划；如虎、人龙，终究不能驾驭。比如房琯在陈涛斜的失败，中军在石头的败绩，因法律而受恶名，也是不能推辞的。

评论者又说张献忠还占据四川，李自成则进犯京师，按照法律行诛杀，张献忠的罪过略微轻一些。但不知道张献忠作乱以来，财物赋税匮乏于吴、楚，士兵马匹毙命于荆、襄，百姓生命涂炭于田野。因此土崩瓦解，一蹶不振。譬如人死去，张献忠捆绑其手，然后李自成刺其心脏；张献忠刺其胸，然后李自成扼其喉咙。那么张献忠与李自成，他们的罪过是一样的。穷奇、梼杌，又可以用九品来差别评等吗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