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七十八

怀宗崇祯元年，延安发生大饥荒，不沾泥、杨六郎、王嘉胤等人率领众人抢夺富户的粮食，官府追捕得很急，于是他们揭竿而起成为盗贼。米脂人李自成性格狡猾，善于奔走，能骑善射，家里贫穷，担任驿站的文书，前往投奔他们。不久参政洪承畴攻击贼寇，打败了他们，不沾泥等人相继被俘获，李自成逃走藏匿在山泽之间，得以幸免。

二年冬十月，京城告警，下诏天下军队前来勤王。山西巡抚耿如杞率兵入援，在涿鹿溃败，叛兵逃到秦、晋之间的山谷中。李自成出来与他们汇合，十天之内人数达到一万多，推举高迎祥为首领，称为闯王，转而侵扰山西、河南。贼寇中称李自成为闯将。不久官军攻击高迎祥，斩杀了他，群盗推举李自成为首领。

七年，总督洪承畴率领总兵曹文诏等先后剿灭各贼寇，斩杀俘获很多，群贼都逃入商、雒、兴平的大山中。部众溃散，李自成与张献忠逃到盩厔、鄠县之间。

六月，总督陈奇瑜在汉中车厢峡包围了李自成。恰逢连续下雨四十天，贼寇的马缺乏草料，死亡过半，弓箭都脱落了，贼寇非常窘迫。李自成于是自缚请求投降，陈奇瑜答应了他，分别发给免死票让他们回原籍，从此之后他们又纵横肆虐，无法控制了。

秋七月，李自成攻陷澄城，围攻郃阳。听说洪承畴的军队到来，解围离去，转而侵扰平凉、邠州。

八月，李自成攻陷真宁，杀死知县赵跻昌。洪承畴的军队到来，贼寇丢弃金银财宝引诱官兵，竟然向西逃走，驻扎在干州，招降他们也不听从。

十月，总兵左光先在在高陵、富平之间攻击李自成，斩首四百余级。李自成假装向监军道刘三顾请求招抚，真宁知县王家永轻信了他，出城招谕，丢失了官印。刘三顾识破了他的欺诈，就进入堡垒自守。贼寇逃往泾原。

八年，群贼都聚集在宛、雒，李自成独自留在秦中，他的部众有七八万。总督洪承畴拦击，连续打败他们。秦中的郡县都坚壁清野，贼寇饥饿疲惫，分别向东向西逃窜，退驻在兴平、武功各县，计谋穷尽，请求招抚以延缓官兵。暗中派遣各贼寇攻掠山谷堡寨，搜挖大户人家，藏在地窖中的草料粮食，全被贼寇占有。贼寇得到食物后，又连营逃往汉中。被西边的军队挫败，向东逃往邠宁、环庆，他的部众逐渐散去。恰逢洪承畴因宁夏兵变，回师边镇，李自成得以收集残余兵力重新振作，突出潼关，守将艾万年等的军队都溃败了。

九年春正月，李自成出河南，攻打固始，左良玉在阌乡遇到李自成，相持六天。总兵陈永福增援，在朱仙镇打败了他，李自成逃往登封、密县。

三月，李自成诱使另一支贼寇进入河南抵挡官兵，而自己率领部下奔向汉南，沿着南山险要之地，遵循商、雒的道路而行，又出陕西。官军在罗家山战败，损失人马无数。李自成从鄜州到延绥。

夏四月，李自成想前往绥德渡黄河进入山西，定边副将张天机奋力作战击退了他。贼寇沿黄河进犯朝邑，将围攻绥德。延绥总兵俞翀霄率兵追击贼寇，陷入贼寇的埋伏中，俞翀霄被擒，绥、延的精锐士兵全部覆没。贼寇分兵攻陷米脂、延安、绥德。贼寇本是延安人，至此再次进入延安，穿着锦绣衣服白天游玩，向亲戚炫耀，所以跟随作乱的人更多了。

十年春正月，官军在宝鸡战败，李自成侵扰泾阳、三原，西安大为震动，贼势更加炽盛。

冬十月丁酉，李自成同过天星九股攻陷宁羌，分三路进入西川。李自成从七盘关经过朝天阁。戊戌，到达广元。壬寅，攻陷昭化。癸卯，经过剑阁。甲辰，攻陷剑州。乙巳，攻陷梓潼、黎雅。参将罗尚文在广元大败贼寇，斩首千级。贼寇从梓潼分为三路：一路走潼川，一队趋向绵州，一路进入江油。于是攻陷青川、彰明、盘亭各县，包围绵州。庚戌，贼寇逐渐逼近成都，当地盗贼如蚂蚁般依附他们。巡抚王维章驻扎在保宁，畏惧贼寇不敢出战。丙辰，贼寇焚烧郫县。下诏革去王维章的职务，任命傅宗龙为四川巡抚。

十一年二月，李自成攻陷泸溪，陕西贼寇全部聚集在川西，总督洪承畴传檄川中各道军队严守要害，贼寇因此缺乏食物。洪承畴用川军引诱他们，陕西兵在梓潼设下埋伏。李自成率领群贼追逐川军，川军逃走，伏兵发动，贼寇大败，斩首千余，几乎歼灭他们。李自成率领残兵数千人逃往溪南，独自一人进入楚地，依附张献忠，不被允许。到竹溪，张献忠想谋杀他，李自成独自骑着骡子，日行六百里逃往商、雒，到淅川老回回的营中，卧病半年多。老回回给他数百人，仍然出去剽掠。那些与李自成一同进入四川的贼寇，仍从阶、文方向前往陕西。

十二年九月，秦兵在函谷大败李自成，李自成的部众差不多全散了，他的部下相继都投降了。李自成逃到汉南，秦兵在北方逼迫他，左良玉扼守武关以南。李自成困迫无法逃往别处，食物将尽，多次上吊自杀，养子李双喜救了他。李自成于是命令军中杀尽所掠夺的妇女，率领五十骑突围向南。起初，诸将把李自成困在崤、函等山中，截断他的要害，包围很严密，打算坐等他困死。督师大学士杨嗣昌说：“包围军队必定有缺口。不如空出武关一路，在商、雒、郧、均设下埋伏等待他，可以一举歼灭。”李自成乘隙突围逃走，诸将不能抵御，于是从武关逃入郧阳，在深山中休整兵马。当时河南大饥荒，饥民到处为盗。李自成于是从郧、均逃往伊、雒，饥民跟随的数万，声势再次大振。

十二月，李自成围攻永宁，用云梯和肉搏攻城，攻陷了它，焚烧杀戮一空，杀死万安王朱采𨮫。连续攻破四十八寨，土贼一斗谷等群盗响应，于是攻陷宜阳，部众达到数十万。杞县诸生李岩成为他的谋主。贼寇每次把剽掠所得分给饥民，所以所到之处都归附他，兵势更加昌盛。

十四年春正月，李自成围攻河南府，福王招募敢死队迎战，斩获颇多，贼寇退去。贼寇用大炮环攻城，城守严密不动，到黄昏时退去。总兵王绍禹的士兵有在城上奔驰呼喊的，城外也有人呼喊回应。王绍禹的士兵就在城上抓住副使王胤昌，王绍禹骑马前来解开。诸军说：“贼寇已经在城下，就是总镇又能把我们怎么样！”挥刀杀死几个守城的人，守城的人都惊慌坠下城堞。贼寇沿着城堞而上，叛兵迎接他们，贼寇于是进入。贼寇焚烧福王府，福王和世子都缒城逃走。士民被杀数十万。抓住副使王胤昌以下各官，都不杀，只有一个典史不屈服被杀。河南正发生大饥荒，通判白尚文坠城而死，他的尸体被饥民所吃，很快吃光。李自成打开王府和巨室的米仓发放数万石米、数十万金钱赈济饥民。在此之前，李自成听说福藩最富有，图谋已久。恰逢陕西叛兵数百人逃到河南，巡抚招到城中抵御贼寇。事情上报，下诏逮捕其中几个首恶，押解京城正法。叛兵非常恐惧，于是暗中勾结李自成袭击河南，作为内应，所以一晚上就攻陷了。

丁酉，李自成找到福王的所在，抓住了他，并抓住了前兵部尚书吕维祺。吕维祺在西关遇到福王，对福王说：“名分和道义很重要，不要自取其辱！”福王见到李自成脸色恐惧，叩头乞求饶命。李自成列举他的过失，于是杀害了他。贼寇摆酒大会，把福王的肉作为祭品，混杂鹿肉食用，称为“福禄酒”。吕维祺骂贼不屈服而死。世子逃跑，遇到乱兵抢劫，赤身裸体逃到怀庆。这时群盗聚集，李自成自称闯王，在诸贼中称雄。变故上报，皇上震怒，逮捕总兵王绍禹处以磔刑，抄没他的家产。

二月，李自成搜挖河南富户的窖藏，席卷子女玉帛，捆载入山。任命书办邵时昌为总理官，让他守卫河南府。巡抚李仙风侦察到贼寇已经离去，率兵到城下，邵时昌闭门拒守。不久开门迎接官军，李仙风捉住邵时昌斩了他。

戊午，李自成会合群盗包围开封。开封城是宋朝的汴京，金朝完颜亮更加增筑，土质坚硬厚达五丈。贼寇用洞车数百辆，遮挡壮士，多备犁锄斧镢，环绕城墙，凿洞挖穴，七昼夜不停，挖得深的有四丈多。巡按高名衡率领司道官员环城固守，贼兵炮火打到城中，杀伤相继。军饷告罄，周王朱恭枵拿出库金五十万买米麦，日夜造饭磨麦供给守城的人。又悬赏招募敢死队，能击杀一个贼寇的，给予五十金。兵民踊跃共同击贼，杀死很多。贼寇害怕，后退数里。

李仙风督率诸将高谦等驰马到开封，陈永福逼近城而战，一天三捷。贼寇退去，开封解严。李仙风与高名衡互相弹劾上奏，下诏逮捕李仙风，李仙风听说后上吊自杀，于是任命高名衡为河南巡抚。

壬辰，李自成攻陷归德。

四月甲子，晋升陕西总督丁启睿为兵部尚书，代替杨嗣昌督师讨贼。当时杨嗣昌讨贼无功，喝药而死。丁启睿督率秦兵到潼关。

左良玉从襄阳进击李自成到南阳，李自成向北去，驻在卢氏、永宁。卢氏贡士牛金星先前有罪应当戍边，投降了贼寇，李自成把他的女儿娶为妻子。牛金星推荐卜者宋献策擅长河洛数。宋献策身高不满三尺，见李自成献上图谶说：“十八孩儿当主神器。”李自成大喜，拜为军师。

五月乙亥，贺人龙在灵峡山中打败李自成。高名衡驻开封，保定总督杨文岳驻禹州，左良玉驻南阳。张献忠、罗汝才逐渐向北，想与李自成联合。猛如虎进军扼守德安、黄州，背上生疽，退驻承天。

癸巳，赦免兵部尚书傅宗龙，从狱中放出，以右侍郎都御史身份督率陕西兵讨贼。

罗汝才与张献忠不合，七月从内乡、淅川逃到邓州，与李自成合营。当时李自成有部众五十万，又得到罗汝才的军队，部众更加炽盛。

九月，张献忠的部众在南阳散失，率数百骑投奔李自成。李自成将杀他，罗汝才用五百骑资助张献忠，张献忠向东投奔回、革。

丁丑，陕西总督傅宗龙率兵四万驻扎新蔡，与保定总督杨文岳的军队会合。贺人龙、李国奇率领秦兵，虎大威率领保定兵，共同搭建浮桥渡河，合兵赶往项城。戊寅，两军都渡过河，奔向龙口。这一天，李自成、罗汝才也在上流搭浮桥，将往汝宁。侦察到官军到来，把精锐全部埋伏在松林中，假装驱赶各贼寇从浮桥西渡。贺人龙派侦察骑兵探视贼寇，回来报告说：“贼寇渡河向汝宁去了。”己卯，傅宗龙、杨文岳两军并进，驻扎孟家庄。诸将以人马都疲惫，请求明天再战。诸军于是脱下马甲，散行在村落中，寻找草料。贼寇侦察到，突然从林中杀出，攻击官军。贺人龙收兵不战，李国奇迎战不胜，两军都溃败。贺人龙、虎大威向北奔逃，李国奇跟随。贼寇用步兵攻打二督的营垒，用火炮击退他们。黄昏时，贼寇引去，保定兵连夜溃散，杨文岳夜间逃到项城，傅宗龙独自立营面对贼垒。壬午，飞传檄文令贺人龙、李国奇率兵回救，二帅不响应，率兵逃往陈州。傅宗龙挖壕筑垒抵御贼寇，贼寇也挖两重壕沟围困他。傅宗龙的兵粮食吃尽，于是杀马骡犒劳军队。马骡又吃尽，杀贼寇取尸体分着吃。辛卯，营中火器弓箭都没了。傅宗龙挑选士卒，还有六千。夜漏二下，悄悄率军突袭贼营，突围而出，诸军星散。傅宗龙徒步率领散卒，边战边走。壬辰，到达项城，贼寇追上，被捉到城下，贼寇在门口喊：“我是秦督官军，请开门接纳秦督。”傅宗龙大喊：“我是秦督，不幸落入贼手。左右都是贼寇，不要被欺骗！”贼寇唾弃傅宗龙，傅宗龙骂：“我是大臣，杀就杀，岂能替贼寇骗城来延缓死亡！”贼寇抽刀砍傅宗龙，击中脑部倒下，又厉声骂，贼寇割下他的耳鼻，死在城下。贺人龙、李国奇都回陕西，贼寇缴获衣甲器械无数，于是攻陷项城，屠杀。分兵屠杀商水、扶沟，所在土寇蜂起骚动。下诏恢复傅宗龙兵部尚书、太子太保。

戊戌，督师丁启睿从商城向北出发，传檄左良玉的军队共同攻击李自成。杨文岳在陈州收集散亡士兵，兵力稍聚。李自成、罗汝才合兵攻陷叶县，杀死守将刘国能。起初，刘国能与李自成、罗汝才同为贼寇，结为兄弟。十二年，左良玉在陈州大败刘国能，刘国能率众万人投降。罗汝才恨他，发誓杀刘国能。至此，听说刘国能在叶县，乘胜攻下城，抓住刘国能，责备他背弃盟约，杀了他。下诏追赠刘国能左都督。贼寇移兵攻陷泌阳。

十月，张献忠纠集回、革、左各贼寇从霍、太北行会合李自成，河南各土寇带兵全部赶来，李自成的部众超过百万。

左良玉的军队到达临颍，临颍为贼寇守卫，左良玉攻破并屠城，全部缴获贼寇所掠夺的东西。李自成恼怒，合兵攻打左良玉。左良玉退守郾城，李自成、罗汝才包围他，左良玉全力拒守。贼寇攻陷襄城。

十一月，陕西巡抚汪乔年率领马步三万人，总兵郑家栋、牛成虎、贺人龙率领，赶往河南。在此之前，汪乔年在陕西挖掘李自成的祖坟，得到小蛇，就斩蛇示众，誓师兼程进兵，率轻骑一万多抵达郏县。当时襄城刚被攻破，汪乔年迟疑不敢前进。襄城贡士张永祺率领邑人出城迎接官军，驻在城下。李自成听说后，解除郾城之围前来迎战。汪乔年安营未定，有二将先逃，官军大败。贼寇乘势攻击，全军覆没。汪乔年率数百人入城，驻守五天，襄城再次陷落。汪乔年自刎，未死，被捉住杀害。李自成深恨诸生，于是割鼻砍脚一百九十人。又悬赏捉拿张永祺，张永祺藏匿得免，屠杀他族人九家。杀死守将李万庆，李万庆是降将射塌天。李自成再次打败秦军，缴获马二万匹，投降的秦兵数万，威震河、雒。乘胜围攻南阳，数日城陷，总兵猛如虎战死，唐王遇害。杨文岳驻杞县，丁启睿驻汝宁。太监刘元斌率京军援救河南，听说南阳陷落，就带着妇女向北去。不久皇上命御史清军，刘元斌仓促将妇女全部沉入河中。

十二月，李自成连续攻陷洧州、许州、长葛、鄢陵。鄢陵知县刘振之力竭，穿戴衣冠北向再拜，自刎而死。李自成、罗汝才合兵攻陷禹州，徽王遇害。又围攻开封，巡抚高名衡、总兵陈永福等竭力守御。周王把库金放置在城头，擒获一个贼寇的给予百金，斩首一级的给五十金，战死的抚恤他家五十金，受伤的按轻重等差，杀贼很多。陈永福射中李自成左眼。李自成驻朱仙

镇，内乡、镇平、唐县、新野都投降了贼寇。邓州知州刘振世死在那里。

十五年春正月，李自成攻打开封更急，用洞车靠近城墙，凿城砖土而掏空它，宽数尺，装满火药点燃，一烘而裂，叫“小放”。在城墙上挖窟纵横数丈，装满火药点燃，一发震天，叫“大放”。癸未，贼寇用精骑数千在外围布阵，抓住汴人用畚箕运土挖城穴，挖大石窟十多个，用车运来火药数万斤，用百炬同时点燃。贼寇穿甲持矛，望着城崩将要拥入。贼寇挖城穴，把土石运到外面，堆成小山。火药一发崩天，砖石都飞鸣向外。贼寇在外围布阵的，人马都成了血糜。城没有被穿透的地方，坚硬如石，还有一丈多。贼寇惊骇，解围离去，向南攻陷西华。起用孙传庭为兵部侍郎，总督陕西兵剿寇。

三月庚午日，李自成、罗汝才联合群盗八十万包围陈州，兵备副使关永杰率领士民死守。贼兵包围四十里，轮番进攻。永杰力竭城陷，战死在城上。乡绅崔必之、举人王受爵等人都亲手砍杀数贼，被俘后骂贼而死。贼兵愤怒，屠杀了陈州。辛卯日，攻陷睢州，攻陷太康，于是包围归德府。归德没有兵力，百姓自行守城。乙未日，贼兵像鱼鳞般排列挖掘地道攻城，城被攻陷。贼兵乘胜攻陷宁陵、考城。

夏四月，孙传庭传令召集诸将到西安听令，固原总兵郑家栋、临洮总兵牛成虎、援剿总兵贺人龙各率兵来会合。传庭大规模召集诸将，捆绑贺人龙，让他坐在旗下，数落他说：“你奉命入川讨贼，在开县哗变而归，猛帅（指傅宗龙）因孤军失利，献贼（张献忠）出狱，都是你的原因。你作为大帅，遇敌先溃，致使秦督、秦抚（指汪乔年、张乔？）死于贼手，你一死不足以抵罪。”于是下令斩杀他，诸将无不惊惧变色。于是将贺人龙的部队分给诸将，限期进讨。人龙是米脂人，起初以诸生身份在边地任职，辅佐督抚讨贼，屡次杀贼有功，统领全陕兵力。叛将和巨盗大多归附他，人龙以诚相待，往往得到他们的死力相助。襄城之战后，朝廷怀疑人龙与贼私通，密令传庭杀他。贼听说人龙死，举杯相庆说：“贺疯子死了，夺取关中就像拾草芥一样容易。”

癸亥日，李自成、罗汝才联合群贼再次进攻开封。在此之前，贼兵两次攻城未克，人马伤亡多，群贼畏惧，每天逃亡数千人。贼于是申明约定，只围不攻，以此围困对方。

五月，李自成分兵攻陷开州、亳州。六月，命侯恂以兵部侍郎身份总督援剿官兵讨贼，与孙传庭合力救援开封。

七月，贼兵围困开封已久，守臣告急。诏令援剿总兵许定国率山西兵渡河救援。定国兵在覃怀溃败。己巳日，督师援剿诸军在黄河边溃败。当时督师丁启睿、保督杨文岳会合左良玉、虎大威、杨德政、方国安诸军，驻扎在开封朱仙镇，与贼营相对。启睿督促诸军进攻，良玉说：“贼兵锋芒正锐，不可攻击。”启睿说：“汴京围困已急，怎能持久？一定要打！”诸将都害怕，请求第二天早晨再战。良玉率其军向南逃往襄阳，诸军相继逃跑，督师营中大乱。启睿、文岳并骑逃往汝宁，贼兵渡河追击，追了四百里，损失马骡七千，士兵数万，都投降了贼兵，启睿的敕书、印信、宝剑都丢失了。事情上报后，诏令逮捕启睿下狱，文岳革职听候审查。

八月，开封长期被围，粮食耗尽，人吃人。周王先后捐出库金一百二十余万，又捐出每年俸禄万石养兵，国库空虚，宫中之人都有饥色。诏令山东总兵刘泽清救援开封。泽清因为朱家寨距离开封城八里，带兵五千渡河扎营，列水环绕营地，通到大堤，修筑甬道运粮，这样救援就可以成功，于是前往立营。贼兵攻打了三天，诸军不来救援，泽清率兵离去。当时罗汝才营中也粮食耗尽，计划转移到别处，自成于是分粮给他，约定攻破开封后，把东城一角分给汝才，汝才于是留下不走了。开封城北十里靠近黄河，巡抚高名衡、推官黄澍等城守且难以支撑，打算引河水环绕壕沟以自固，再决堤灌贼，可以击溃他们。李自成派兵攻陷归德，推官王世琰战死。

九月，黄河在开封决口。贼兵先驻扎在高处，但移营来不及，也淹死其士兵万人。河流直冲入城，水势如山岳，从北门涌入，穿过东南门流出，流入涡水，水突然上涨二丈，士民淹死数十万。巡抚高名衡、陈永福都乘小船到城头。周王府第已被淹没，从后山逃出到西城楼，率领宫眷及诸王露天栖息在城上雨中七天后，督师侯恂用船迎接周王。庚寅日，总兵卜从善率水师到开封城上，推官黄澍跟随周王趁夜渡河到达堤口，诸军列营朱家寨。贼兵占据高处，乘坐木筏，用箭石攻击汴京向北渡河的人。城中遗民还有数万，贼兵驾船入城，全部掠夺而去。河北诸军使用大炮击沉其前锋，夺回子女五千人。旧黄河故道清浅不满一尺，归德隔断在河北，邳州、亳州以下都遭受水灾。汴梁佳丽甲于中州，大堤之上，弦管纷乱，群盗心中艳羡，前后三次攻打汴梁，士兵战马死亡无数。贼兵积恨，发誓必拔，久怀灌城之谋。但因子女珍宝堆积如山，不忍心抛弃给水族，只是愤恨城久攻不下。黄河大决口，百姓生灵都成为水神（淹死），断垣矗立水上，几处城堞隐约可见而已。黄澍因守御之功，诏令授为御史。

回、革、左诸贼，向北与李自成会合。

孙传庭率兵到南阳，李自成、罗汝才西行迎击他。传庭设置三处埋伏等待，牛成虎率领前军，左勷率领左军，郑嘉栋率领右军，高杰率领中军。成虎佯装北逃以引诱贼兵，贼兵狂奔追逐进入埋伏中。成虎回军战斗，高杰、董学礼突起从两翼攻击，左勷、郑嘉栋左右横击，斩首一千余级，贼兵溃败向东逃。追击他们，贼兵把所有盔甲兵器军资丢弃在地上。官军争相夺取，不再有队形。贼兵看到官军喧闹，回军反击，左军先溃，诸军相继溃败，损失材官、将校七十八人，贼兵加倍获得他们所失去的东西。

冬十月，李自成又攻陷南阳，屠城，回兵驻扎开封以北。孙传庭因兵败上书自我弹劾，诏令传庭立功自赎。自成、汝才合兵趋向汝宁。

十一月，孙传庭在登封练兵，收捕斩杀逃帅，进军汝宁。贼兵游兵窥视怀庆，想北渡黄河，刘泽清抵御击退了他们。

闰十一月己酉日，李自成联合诸贼包围汝宁。监军孔贞会率川兵驻扎城东，杨文岳率保定兵驻扎城西。贼兵进攻，相持一昼夜，川兵溃败，保定兵不能支撑。庚戌日，贼兵四面环攻，戴着门板抵挡箭石，云梯像墙一样立起。城上箭石齐下，贼兵死伤众多，但进攻不停。一鼓作气百道并登，在城头俘虏了文岳及分巡佥事王世琮。文岳、世琮厉声骂贼，贼兵愤怒，捆绑文岳等人，用大炮轰击他们，穿胸碎骨而死。世琮起初被授为河南推官，屡次击退贼兵，箭射穿耳朵却不动，号称王铁耳。贼兵屠杀士民数万，焚烧府舍无遗。丁巳日，拔营前往确山，向襄阳进发，掠走崇王朱由樻及世子、诸王、妃嫔同行。

左良玉从朱仙镇向南溃败，长期驻扎襄阳，诸降卒依附他，有众二十万。其中由官府供给粮食的只有二万五千人，其余都在村落中因粮就食，襄阳百姓无法活命。

十二月，李自成、罗汝才合兵四十万从唐县向西进军。良玉在襄阳近郊结营，在樊城大造战舰，准备避开贼兵进入郢州。襄阳人怨恨他奸淫掳掠，放火烧了船。良玉大怒，掠夺荆、襄一带大商船，装载军资妇女在其中，自己率领诸军驻扎樊城高地上。贼势已经强盛，襄阳百姓都焚香、备牛酒迎接。戊辰日，贼兵率数万骑兵到樊城，良玉占据高地用飞炮击杀贼兵千余骑。贼兵从小道到白马渡，临江想渡河。良玉移营抵御，贼兵不能渡河。良玉拔营向南，贼兵也不敢逼近。自成对良玉切齿痛恨，每次战斗必定尽力。良玉害怕，不敢再与他争锋，所以常常躲避。郧抚王永祚跳城逃走。己巳日，襄阳陷落，贼兵分兵攻陷夷陵、宜城、荆门，向荆州进军。良玉全军撤出汉口，于是下武昌，驻扎在金沙洲。贼兵逼近荆州。甲戌日，偏沅巡抚陈睿谟放弃荆州，护送惠王逃往湘潭。自成派贼将马守应占据夷陵，进犯澧州。贺一龙趋向德安，窥视黄州、麻城。辛巳日，自成到荆州，士民开门迎接他。贼兵进入荆州，荆州各县土寇蜂起。

十六年春正月，李自成包围承天，知府开门迎贼。巡抚宋一鹤当时守城，下城巷战。将士劝他逃走，一鹤不听，挥刀砍杀数贼而死。钟祥知县萧汉有贤德的声誉，贼兵告诫其部属说：“杀贤令的人死罪不赦。”于是把他囚禁在寺中，告诫僧人说：“县令若死，就屠灭你们寺庙。”僧人小心看守他，萧汉说：“我尽我的道，不碍你们的法。”于是上吊自尽。贼兵改承天府为扬武州。于是进犯显陵。巡按李振声守陵，迎降贼兵，贼兵将他列为上等班位。振声自以为与贼同姓，坐轿出入营中，扬扬自得。自成坐在陵殿，大会群贼。钦天监博士杨永裕也投降了自成，自称天文、礼、乐、兵法、地理都精通，请贼兵挖显陵。忽然从山谷中发出巨大的声音，像雷震，贼兵害怕而停止。分兵攻陷潜江、京山诸县。派贼将攻打德安。乙巳日，攻陷云梦。丙午日，攻陷孝感。丁未日，自成、汝才到黄陂，知县怀印逃走。贼兵设立伪官。黄陂士民杀了伪官，贼兵愤怒，回兵攻打黄陂，屠杀他们，把城墙夷为平地。戊申日，攻陷景陵。贼别将攻陷德安。自成快速传檄黄州，指斥皇帝，假托仁义，以引诱远近之人。黄州守将王允成弃城顺流东下，抢夺江上客舟，大肆扰乱江南、北。方国安诸将退守汉口，贼大队逼近汉阳。左良玉从金沙渚东下九江，于是到达芜湖。

起初，自成流窜劫掠秦、晋、楚、豫，攻城略地半个天下，但志趣像盗狗一样，所到之处焚烧荡尽屠戮。之后接连攻陷荆、襄、鄢、郢，席卷河南，有众百万，开始骄纵地认为天下无人能与他争，想占据城池，擅自称号。群贼都奉其号令，推举自成为奉天倡义文武大元帅，称号汝才为代天抚民德威大将军。自成占据襄阳，号称襄京，其余所陷郡县，都改换名号。修整襄王宫殿，设官分职，武官有权将军等九品，文官有太师、六政府诸品。封崇王朱由樻为襄阳伯。邵陵王朱在城、保宁王朱绍圮、肃宁王朱术授都投降贼兵，改封为伯。伪吏政府侍郎喻上猷推荐列荆州绅士，贼兵下令征召他们。江陵举人陈万策、李开先在所推荐名单中，伪檄下达后，万策上吊自杀，开先撞墙而死。杨永裕又劝自成称帝，牛金星不同意，才罢休。

二月庚午日，李自成派贼攻陷麻城，城空无人，贼回屯德安。自成分兵四路：老回回守承天，罗汝才守襄阳，革里眼往黄州，自己率领一路。癸未日，自成攻打郏县，知县李贞率士民坚守一昼夜，杀伤众多。贼兵百道环攻，一鼓攻下，纵兵大肆屠杀。李贞大声斥责贼兵说：“驱使百姓死守的是知县我，安敢滥杀无辜！”骂贼不止。自成愤怒，剥去他的衣服，倒挂在树上，李贞大呼说：“高皇帝有灵，我必定向上帝控诉以杀贼！”贼兵割下他的舌头，处以剐刑。他的母亲乔氏及妻子都死了。

三月乙未日，澧州土贼勾引李自成攻陷常德。常德富强甲于湖南，人口百万，积蓄的粮食可支撑十年。巡抚陈睿谟在郏县遇贼，先逃跑了，士民没有固守之志，贼兵于是攻陷了它。从此辰州、岳州诸府相继陷落，而云南、贵州的道路就被阻断了。

丁酉日，命大学士吴甡出京督师，给五万金以表彰功绩。以大理评事万元吉为职方员外郎，仍然充当督师军前赞画。兵部尚书张国维请求随辅臣，亲自率领六军讨贼，皇帝下优诏答复他。

癸卯日，李自成偷袭杀死革里眼、左金王，吞并其部众。

甲寅日，左良玉率兵从池口西上，驻扎安庆，传达圣旨：“襄阳、承天失守，国家法度俱在。左良玉怜悯他长期劳苦在军中，责令他立功自赎。方国安、陈可立革职，充任管事官员杀贼。”

夏四月，李自成杀罗汝才，并吞他的部众。降将惠登相、王光恩在郧阳，暗中派人招降汝才的部属，大多跑过去投降。自成大怒，攻打郧阳，登相、光恩屡次打败他们。自成于是筑起长围来围困郧阳。丁酉日，攻陷保康，知县石惟坛战死。辛丑日，自成派贼将率兵十万到禹州，守将杨芬、张朗提前准备礼物迎接贼兵，贼兵设立伪官上任。

甲申日，下诏激励将士讨贼，通告天下。

五月，河南各地擒获斩杀伪官。

李自成在襄阳所造的宫殿都倒塌了，于是移驻邓州，增兵攻打郧阳，王光恩抵御他们，贼兵屡战不利。孙传庭又派高杰率兵救援郧阳，攻击贼兵，打败他们。贼兵退驻襄阳，拘押铁工昼夜打造铁钩钉各万余，计划向潼关进发，翻越山险。

戊申日，皇上晓谕：“辅臣吴甡奉命督师讨贼，自然应当星夜兼程赴任，但三个月以来，拖延不前。将出京城时，筹划不牢固，如果在军中，如何能取胜？还是应该在朝中辅佐治理，不必督师。”诏令催促孙传庭迅速剿寇。

丙辰日，李自成攻打袁时中并杀了他，吞并其部众。

巡抚河南秦所式上言：“中州大势，闯贼、曹贼蹂躏五郡，八十余城都成为瓦砾。至于革、左诸贼从宛、汝跨江、汉，十天攻陷数名郡。这是流寇的大概情况。从永城到灵宝、阌乡，从宛、汝到黄河岸边，方圆千里之内都是土贼。大的数万，小的数千，栖息山林结寨，每天从事焚烧抢掠。这是土贼的大概情况。办贼必须用兵。旧巡抚剩余兵力，不到二千，陈永福剩余兵力，不到四千，加上卜从善三千人，也不满一万。这是主兵的大概情况。用兵必须充裕粮饷。河南五郡沦陷，河北大半荒芜。额定赋税五十万，去年完纳不到二十万，抚镇缺饷五个多月。这是粮饷的大概情况。转运粮饷必须百姓。自从经历寇乱十多年，人烟几乎断绝，守城、修河、转运，以至于幼儿扛旗，老妇打更。这是民生的大概情况。安抚百姓必须官吏。查看除目（任官文书）则有人，考察地方则无官。有的年余不到任，有的在土团中寄命。这是官吏的大概情况。败坏已极，只希望皇上迅速发放内帑，急切训练精锐，以土寨为辅佐，开荒选牧，或许有补益吧！”当时皇上召保定巡抚徐标入对，标说：“臣从江淮来，走了数千里，见到城陷之处，固然荡然一空；即使有完整之城，也仅余四壁。蓬蒿满路，鸡犬无音，未曾遇到一个耕田的人。土地人民，如今能有几何？皇上又凭什么来治理天下呢？”皇上欷歔流泪。标又上言屯田及车战诸策，皇上认为好。

这个月，给事中吴甘来上言：“诸抚臣借保护藩王为名，实际弃城逃走。请旨晓谕各藩，并核实王永祚等弃城之罪。”皇上不过问。

六月丁丑日，设立赏格：“悬赏李自成万金，封通侯。悬赏张献忠五千金，官职极品，世袭锦衣指挥。”其余各有等差。

进升孙传庭为兵部尚书，总制应天、凤阳、江西、安庆、河南、湖广、四川、贵州剿寇军务，仍然总制三边，铸造督师七省之印。

李自成在荆州、襄阳大量建造战舰，派遣老回回攻打常德。李自成图谋在荆州自称王，他的亲信大帅二十九人，分别守卫所攻占的郡县。李自成自己带领骑兵五营，每营精锐骑兵二千人，步兵十四哨，每哨精锐士兵三千人。刘宗敏总管步兵，白旺总管骑兵。每次驻扎，用骑兵一营在外围巡逻警戒，昼夜轮换，其余各营依次休息。警戒侦察严密，士兵不能逃跑，逃跑者被追获必定被凌迟处死。营中士兵不许多携带辎重，士兵各自携带妻子儿女，生子就抛弃，不让抚养。男子十五岁以上，四十岁以下，都被掳掠作为养子，作为奴隶。所以每次攻破一个城邑，部众就增加数万。每一个精锐士兵就蓄养役使二十多人，那些驮载物资的马骡不算在内。部众实际上有五六万，而且接近百万。虽然攻占城邑，但不允许住房屋，睡觉休息在布帐中，远望如同毡帐。他们的铠甲缝缀棉帛数十层，有达到一百层的，轻便而坚韧，箭矢铅丸不能穿透。每次战斗，一个骑兵必定有二三匹马，多次换骑，整天奔驰而马不疲劳。严寒时则掠夺茵席铺在地上，用来垫马脚，或者剖开人腹作为马槽，装满草料和椒喂马。饮马时则牵着人，刺穿耳朵，血流混入水中，马习惯了见到这种情况，遇到人就会嘶鸣想要饮吃。行军迅速，即使左右的人也不知道要去哪里。鸡叫两遍时，一起起床在草席上吃饭，备好马等待。百万之众，只看着李自成的马头方向，席卷而进。遇到大河流，就用布袋装土堵塞上游，即使是淮水、泗水等河，也横流而渡。百万军队合营，不携带粮食，随掠随食，吃饱了就丢弃剩余，有断粮断盐数月的情况。临阵时，铁骑三重，回头看的就杀掉。战斗不胜，骑兵假装败退，官军追击，步兵抵挡战斗，骑兵绕道合围，没有不胜的。用牛金星作为谋主，每天讲经一章、史书一部。每次有谋划，召集众人商议，李自成不说可否，暗中采用其中好的建议，人们多不能预测。他们攻城，把昼夜分为三番，用铁骑布置包围，步兵肉搏靠近城墙。人戴铁盔，披铁衣，携带椎斧凿城，得到一块砖就退回，换人前进。挖洞能容纳一人，就一人藏在里面，用畚箕运土出来，依次相继，于是穿通城基旁侧。每隔四五步留一根主柱，用大绳系住。离城十百丈远，拉绳倒柱，城墙就崩塌了。望风投降的不焚烧杀戮，守城一两天的杀死十分之三四，有的五六天不下，就必定屠城。杀死数万人，堆积尸体焚烧，名叫“打亮”。城将要陷落时，用兵在壕沟外周围布置，缒城而逃的人被杀死，所以城陷落必定没有活人。掠夺马骡作为上功，其次是军仗，再次是币帛衣服，再次是珍宝。那些金银常常散弃，或者用来代替铅置入炮中。屠城则夷平城墙，使后来的人不能据守。设立投顺牌四块，每次破城，四面背着牌到村落。投降的人就背着牌经过别的村落，否则就加兵攻打。牌所到之处，一天推进千里。性情惨酷，割耳、挖眼、截指、折足、剖心、锯体，每天习以为常，谈笑面对。他的哥哥从秦军中来，李自成抓获并杀了他。性情又淡泊，吃饭没有两种以上的菜肴。一妻一妾，都是老妇人，不蓄养奴仆。没有儿子，以李双喜为养子，嗜杀比李自成更残酷。李自成在襄阳，因为建造宫殿、铸造钱币都不成功，斩杀一个谋士。命令术士问紫姑，占卜不吉利，于是立李双喜为太子，改名洪基来镇压。铸造洪基年号的钱，又不成。七月，听说秦地督师将到，留下毛贼守襄阳家口，李自成率领精锐前往河南。

庚子日，督师孙传庭从潼关发兵，分道进讨。以总兵牛成虎、副将卢光祖为前锋，会合河南总兵卜从善、陈永福，合兵于洛阳的下池寨。传檄左良玉率兵从九江赴汝宁夹击贼军。大营移向宛城、洛阳。诏令蓟辽总兵白广恩、四川总兵秦翼明入卫，土汉官兵、陕西三镇兵都随督师进讨。传庭以副总兵高杰率领降丁为中军，命令秦翼明出商州、雒南为掎角，总兵王定、官抚民率领绥德、宁夏二镇兵为后劲。

八月辛未日，传庭的军队驻扎在阌乡。李自成尽数调发荆州、襄阳各贼，都会合在河南。步兵沿河列守，从汜水到荥泽，砍伐竹木编结筏子，每人佩带三个葫芦。将要渡河，先驱使千余贼兵北渡，总兵刘弘起率兵驱逐他们，又渡回南岸。丁丑日，牛成虎率领诸将前驱，在洛阳遇到贼军，击败他们。又在河岸再次打败他们，追击到汝州。成虎因为孤军没有后援，退兵驻扎渑池。

九月己亥日，传庭驻扎汝州，伪都尉四天王李养纯率所部来降，得知贼军合并兵力守宝丰，传庭进军宝丰合围，贼军坚守不下。壬寅日，李自成率轻兵来救援，在城东交战。白广恩、高杰、卢光祖分兵迎战，击退他们。癸卯日，又用精锐骑兵数千直接进攻官军，诸将又击退他们。传庭说：“宝丰不立即攻下，而贼救兵大至，就会腹背受敌了。”亲自督率诸军，全力攻城攻下，斩杀伪州牧陈可新等数千人，于是率大军直捣唐县。当时贼军家口全在唐县，贼军派出精锐骑兵来救援，官军已入城，杀尽贼军家口。贼军全营痛哭，发誓杀死官兵。壬寅日，传庭从朱仙镇向南，大雨六天，粮车一天只行三十里，又道路泥泞未到，士兵和马都饥饿。有人劝传庭回师就运，传庭说：“军队已行进，即使回去也饥饿，有什么用！应当攻破一县就食罢了。”甲辰日，传庭攻克郏县，县里都是穷民，收集骡羊二百余头，顷刻分肉吃尽，不足以供应。己酉日，命令河北、山西就近供应传庭军粮。李自成率步兵骑兵万余迎战，官军前锋击断李自成的坐纛，追击他们，贼军败退，贼营逃亡的人接连不断。当时传庭前锋尽数收编革里眼、左金王旧部，都愿意为贼军效死。而高杰统率各降贼，详知贼军中的曲折。李自成派遣他的弟弟一只虎迎战，三战三败。李自成逃往襄城，诸军进逼。李自成屡败而惧，挑土筑墙自守。不久，粮食匮乏，贼军有饥色。

起初，李自成在河南，因为河、洛、荆、襄是四面受敌之地，而且荒芜，赤地千里；关中是自己的故乡，士马强甲天下，占据它可以称霸，于是图谋西进。畏惧潼关天险，打算从淅川小道进入陕西。如果不能，则从楚、豫下淮安，金陵可以袭击而占有。已经到了陕州，屡次失败，尽数调发河上屯守各贼来迎战官军，驱赶所掳掠的难民作为前锋来引诱敌人。官军屡胜轻敌，每天奔驰追逐数百里。河南到处都荒芜，诸军既已深入，粮饷不继。丙子日，李自成写巨牌送到官军那里，约定日期会战。当时襄阳、洛阳豪杰并起，各自保卫山寨来驱逐贼军，大的万人，小的数千人。如毛显文、刘弘起、沈万登都从平民起为将领。潜山宋正奇聚集乡兵数万扼守险隘，贼军不敢下。承天方国安率兵收复承天。老回回驻扎夷陵，官军击败他们，诸县多被收复。

大雨连续十天，传庭军缺乏粮饷。壬子日，士兵在汝州哗变，降盗李际遇暗通贼军。癸丑日，贼军率精锐骑兵大至。传庭向诸将问计，高杰请战，白广恩说：“我军困乏，应当驻军分据要害，步步为营，来逼近贼军就容易了。”传庭恐怕贼军逃走，说：“将军为什么胆怯！难道不如高将军吗！”广恩不高兴，率领所部八千人先离去。贼军前锋名叫“三堵墙”，一红、一白、一黑，各七千二百人来进攻。官军接战，陷入贼军埋伏中。贼军乘机进攻，官军大败，陷入泥淖中死的人数千人。高杰站在岭上望见说：“不能支持了。”指挥部众撤退，诸军都向西逃走。贼军驱赶大队迅速追击，一天奔驰四百里，到达孟津。官军死亡四万余人，全部丧失军资数万。传庭与高杰收集散亡数千骑兵渡过垣曲，逃往河北。起初，贼军驱赶难民引诱官军，斩获的都是良民。传庭不知道他们的诡计，上奏说：“贼军听到臣的名字都惊慌溃逃。臣誓师肃清楚、豫，不把一个贼留给君父。”有识之士忧虑此事，到这时果然失败。贼军别将攻克汝州，杀戮过分。戊午日，李自成向潼关进军，白广恩击败他。孙传庭也回军潼关，部众还有四万。

十月辛酉朔日，副总兵沈万登收复汝宁。万登，是汝宁大侠，聚集乡勇一万余人。李自成伪授威武大将军，不接受。凤督马士英承制授予副总兵。这一天，伪将军马尚志到任，万登暗中派间谍入城，于是率众入城，诛杀马尚志以及各伪官。

壬戌日，一只虎攻陷阌乡，就是李自成的弟弟李过。快速到达潼关，获得督师大纛。丙寅日，贼军用大纛欺骗守关的人，乘机突入，潼关陷落。李自成从小道沿山崖出潼关后面夹攻，官军大溃。贼军既入关西行，一只虎攻陷华阴，传庭及白广恩退守渭南。贼军会合部众数十万攻陷渭南，传庭阵亡，知县杨暄被俘不屈而死。贼军屠杀渭南，攻陷华州。戊辰日，攻陷商州，商雒道黄世清不屈而死，贼军屠杀商州。乙丑日，攻陷临潼，关中人心所在瓦解。陕西巡抚冯师孔知道贼寇紧急，急忙进入西安收兵自保，不久贼军到了。辛未日，师孔督兵出战，阵陷被俘，不屈而死。西安陷落，按察使黄炯自尽。长安知县吴从义、指挥崔尔达都投井而死。秦府长史章世炯自缢而死。绅士死者很多。右都御史三原焦源溥骂贼被磔死。磁州道副使祝万龄到学宫拜先圣，从容自缢而死。礼部主事南居业骂贼死。宣抚焦源清、参政田时震都不受伪职而死。御史王道纯大骂贼不屈而死。解元席增光、举人朱谊泉都投井而死。山东监军佥事王征七天不食而死。都司吏丘从周骂贼死。其余吏民都相继投降于贼军。总兵白广恩逃走而被追获，投降。

起初，李自成剽掠十余年，既席卷楚、豫，才开始有大志。但地方四通八达都是战场，所得郡县，官军随即收复。到这时，既进入秦地，百二山河，于是不可控制。李自成占据秦王府，伪授秦王存枢权将军，世子妃刘氏说：“国破家亡，愿求一死。”李自成遣送她回娘家。秦藩富甲天下，拥有资产千万。贼军进犯秦地时，户部尚书倪元璐上奏说：“天下诸藩，没有比秦、晋更山险的，是用武之国。应当谕告两藩，能任杀贼的，不妨假借他们大将之权。如果不知兵，应当全部输送所有。与其送给盗贼，何如供给军队！贼平之后，加封两藩各一个儿子如亲王，也足以报答他们。两位亲王难道不鉴察十一宗之祸吗？贤王忠而熟于计，必定知道所处了。”奏章呈上，不报。到西安陷落，秦藩府库尽被贼军占有。贼军分兵攻掠各县都攻陷，蒲城知县朱一统抱印投井而死。

起初，李自成在楚地商议所向，牛金星请求先取河北，直捣京师。杨承裕想先占据留都，断绝漕运。只有顾君恩说：“不，不！先据留京，形势居下流，难以成就大事，这策略失之迟缓。直捣京师，万一不胜，退无所归，这策略失之急躁。不如先取关中，是元帅桑梓之邦。而且秦都百二山河，已得天下三分之二，建国立业。然后旁略三边，凭借其兵力，攻取山西，后向京师。进退有余，方为全策。”贼军听从他的计策。在此之前，贼军好杀掠，牛金星劝以不杀，于是严格约束部下，民间稍微安定，就互相欺骗迷惑，人无斗志。李自成于是改西安府为长安，榜掠巨室助饷。

辛未日，进白广恩荡寇将军剿贼，当时皇上信任广恩，还不知道他已降贼。

李自成分兵攻掠鄜州、延安，中部知县华堞知道城小不能支持，先令妻妾自缢。一妾年少遣走她，那个妾也垂泣上吊，华堞于是自缢而死。

官军进剿汝宁，一路伪官土寇都尽，河南稍微安宁。

庚寅日，皇上开始听说潼关失守，任命兵部侍郎余应桂总督陕西三边，收拾边兵，相机剿寇。应桂闻命哭泣，陛辞说：“不增加兵饷，即使去有什么用处！”皇上沉默，发放库银五万给军。应桂在河上拖延不进。

十一月，总兵王定、高杰从渭南败退，各自率领所部逃往延安。李自成命贼将田斌守西安，自己前往塞上。甲午日，高杰听说贼军到，率兵渡河向东进入山西，王定逃往榆林。李自成攻陷延安，大会群贼，戎马万匹，旌旗数十里，在米脂祭墓。派五百骑兵巡视凤翔，守将引诱而歼灭他们。李自成大怒，亲自攻打凤翔，攻陷，屠杀全城。壬寅日，李自成发金银数万，招降榆林诸将，以大寇随之。备兵副使都任以及故总兵王世显、侯世禄、侯拱极、尤世威、惠显等，收敛各堡精锐进入镇城，大集将士，对他们说：“你们守吗？降吗？”各自说：“效死无二心。”于是推举世威为长，主号令，修缮兵器。贼军派伪官劝说三天不听，贼军大怒。乙未日，贼军四面围攻，城上强弩叠射，贼军死尸堆积如山。更用大炮攻击，贼军稍稍退却。丙午日，贼军攻打宁夏，镇兵迎战，三次战胜他们，杀死贼军精锐数千。李自成回西安，更加派贼军前往宁夏。关中诸贼听说宁夏失败，数万向东逃往商州、雒南，出潼关，又散入河南。壬子日，李自成又前往攻打宁夏。丁巳日，李自成攻陷榆林。榆林被围，诸将力战杀贼，贼军死者万人。贼军攻打更力，超过十天不克。贼军用冲车环城挖洞，城墙崩坏数十丈，贼军拥入，城于是陷落。副使都任全家自缢而死，总兵尤世威放火焚烧其家百口，挥刀突战而死。诸将各率所部巷战，杀死贼军千计。贼军大至，杀伤殆尽，没有一人投降。全城妇女都自尽，诸将死事者数百人。榆林是天下劲兵之处，连年粮饷断绝，军士饥饿困乏，而尽义殉城，志不少挫，全城男子妇女没有一人屈节辱身者。榆林既被屠杀，贼军直捣宁夏。宁夏总兵官抚民迎降。三边都沦陷，贼军无后顾之忧，长驱向东了。李自成攻打庆阳，城中坚守四天，力不能支城陷落。备兵副使段复兴、董琬，乡绅太常少卿麻禧死之。屠杀庆阳，抓住韩王。当时贼军派伪王前往关东灵宝、阌乡各路，大张伪榜，移檄河南郡县，河南西境贼军都设伪官。官兵守卫怀庆府。

十二月，李自成派贼军进入汉中，没有攻克。高杰在绛州，听说李自成将要东渡，分道向东逃走。戊辰日，到达蒲州。李自成前锋渡河进入山西，巡抚蔡懋德先屯平阳，到这时因岁暮回太原。庚辰日，贼军到河津，攻陷平阳，知府张嶙然逃往太原，吏民都投降，贼军杀死西河王等三百人。高杰听说平阳陷落，拥兵东下泽州。山西郡县听说贼军到，望风迎降。贼军派伪牌遍行山西，其言辞十分悖逆。

李自成派贼军攻陷甘州。在此之前，凤翔、兰州开门迎贼。贼军渡河，庄浪、凉州二卫都投降，于是围攻甘州，乘夜雪登城。巡抚甘肃林日瑞、总兵郭天吉、同知蓝台等并死之，杀死居民四万七千余人。西宁卫还坚守不下，到明年二月诈降，杀死伪官贺锦等。

十七年春季正月，李自成在西安称王，僭越国号大顺，改元永昌。李自成很久以来就觊觎尊号，但害怕张献忠、老回回相互勾结成为祸患。进入陕西后，与张献忠交好。张献忠用丰厚的礼物和谦逊的言辞回报他，李自成很高兴，于是僭越称帝。牛金星为丞相，更改设置了六政府尚书等伪官。

三月乙巳日，李自成从山西到达京师，环绕攻打九门。丁未日，京城陷落，皇帝和皇后驾崩。

丙辰日，辽东总兵平西伯吴三桂听说京师陷落，皇帝皇后殉难，于是身穿缟素发丧，向我大清请求军队讨伐贼寇，逼近山海关，向远近传布檄文。李自成听说后非常惊恐，逼迫吴三桂的父亲吴襄写信招降吴三桂，命令旧将唐通送信给吴三桂劝降，并且说“太子安然无恙”。吴三桂不回复，上书他的父亲，大意说：“父亲既然不能做忠臣，我怎么能做孝子？我与父亲诀别，请从今日开始。即使把我放在鼎镬旁边来引诱我，我也不会回头。”信送到后，李自成更加害怕。吴三桂屯兵山海关，用忠义激励将士，图谋攻取京师，唐通不能抵御，吴三桂几乎杀光了贼军骑兵。起初，吴三桂对他部下说：“我不忠不孝，有什么脸面立于天地之间！”想要自杀，他部下都说：“将军何至于此！我们应当拼死一战。”于是大破贼军。己巳日，京城外到处张贴吴三桂的檄文，共同约定士民穿白衣复仇，一时间都城中的人都秘密制作白色头巾。庚午日，李自成率领六万兵马东行，刘宗敏、李过等跟随他，挟持太子、永王、定王、吴襄随行。太子和两位王爷戴黑色头巾穿绿色衣服，各有一名士兵把他们抱在马上，都城中的人围观，很多人流泪。甲戌日，李自成前往永平。丁丑日，吴三桂在山海关大破贼军。贼军刚攻破京城时，精锐不超过数万，所到之处用虚声恐吓，未曾经历大战。已经饱掠想回家，听说边兵强劲，无不心寒。李自成知道成败取决于一战，更加驱使贼军连营并进。吴三桂全力出战，无不以一当百，奋力击杀贼军数千人。贼军也鼓足勇气层层进攻。李自成挟持太子登上高冈，立马观战。贼军三面围住吴三桂的军队，吴三桂的军队东西奔驰冲突，贼军散开又合拢。我大清兵到达，绕到吴三桂军队的右边，所向披靡无人能挡。李自成策马逃走，众贼于是大溃败，自相践踏而死的有数万人。各军分道追击，杀了他们五个大帅，缴获辎重无数。李自成带着数千骑兵急忙逃往永平。戊寅日，李自成派使者到军中议和，吴三桂说：“归还我的太子、二王，迅速离开京城，让宗庙如故，然后停战。”李自成请求撤军，按照吴三桂的话求和，吴三桂答应了他。李自成拔营向西。己卯日，吴三桂在永平追击贼军，又打败他们。贼军奔逃回京师，毁坏京城外民居数万间，并铲平牛马墙，稍慢的就被杀，共数万人。吴三桂的军队逼近京城，李自成集合十八营兵力来抵抗。吴三桂进攻他们，接连攻下八座营寨，斩首二万。李自成杀了吴襄，将头挂在长竿上悬在城上，并杀尽吴襄家三十八口。吴三桂披发从马上摔下，在地上痛哭，三军感动愤怒，拔刀砍地发誓要杀贼。

丙戌日，李自成自称皇帝，在武英殿即位，伪磁侯刘宗敏带伤出来，直身站立不拜，说：“你本来和我们一样。”伪官都下拜，宗敏不得已，拜了两拜而退。丁亥日黎明，李自成出齐化门向西逃走。先前运柴木堆积在宫内，放火发炮击毁各宫殿。又烧九门城楼，火光冲天。在此之前，吴三桂知道贼将向西逃走，在西山设置疑兵，秘密取来数千个酒瓮，装满石灰，夜里埋在齐化门道上，上面覆盖浮土。贼军万马并驰而出，踩到瓮都破裂，马蹄受惊倒地，后面的骑兵相压奔跑，石灰迷眼不能视物。疑兵远远喊叫惊扰他们，贼阵大乱。吴三桂望见城中火起，知道贼已逃走，绕城向西，追击三十里。贼军的马骡都满载重物，一天走几十里，追兵赶到，他们抛弃全部辎重妇女。从芦沟到固安一百里，盔甲衣服满路，贼兵散去的又有数万。吴三桂慢慢收集所弃之物，已超过数百万。贼逃脱后西走，吴三桂又率领大兵追贼。到保定，贼回兵战斗，奋力攻击打败他们。又在定州北追击败之，夺回妇女二千人，缴获辎重无数，招降溃散贼兵一万多人。李自成屯驻真定，多次失败后，愤怒至极，又率领精锐骑兵攻击吴三桂。吴三桂的军队张开两翼进攻，斩杀其大将三人，首级万级。李自成大败，回到真定，更加发兵攻打吴三桂。吴三桂接战，从早晨到下午未分胜负。吴三桂分兵轮战，李自成逐渐退却。李自成中流矢掉下马，被两骑搀扶奔回营中，立即拔营西走，经过固关进入山西。吴三桂派兵追赶，到关而止，于是回军京师。

李自成从井陉西行到平阳，分兵守山西各关隘，更发关中兵西攻汉中，攻陷了它。

李自成又派兵出潼关攻掠河南，又派降贼叛将马科到四川，攻掠保宁一路。

吴三桂追贼进入山西，当时西部又攻临洮、甘肃来牵制。李自成多次战斗不胜，于是放弃山西逃往西安。我大清兵西伐，李自成集合贼军数十万，全部精锐迎战。铁骑冲坚而入，贼军披靡，斩首数万，刘宗敏、田见秀等人都战死，贼众大溃败，放弃西安，逃往商州、雒南。丙子日，李自成放弃陕西，派兵出潼关，分军为八营，三路齐下，向南攻略到襄城、郏县。我大清兵平定三秦后，下河南，入楚攻取荆、襄。李自成南逃辰州，想联合张献忠。张献忠已经入蜀，于是留驻黔阳。部贼逃亡大半，但仍拥众十余万。缺乏粮食，派贼将四出抄掠，黔阳四境鸡犬都尽。川湖何腾蛟进攻他。李自成在罗公山扎营，依险筑壕做长久驻扎之计。形势更加紧迫，粮食吃尽，逃跑的更多。李自成亲自率领轻骑抄掠，何腾蛟埋伏军队截击，大败，杀伤几乎殆尽。李自成带着数十骑突围逃到村落中找食物，村民都筑堡自守，合围敲鼓共同攻击。李自成指挥左右格斗，都陷在泥沼中。众人攻击，人马俱死，村民不知道是李自成。割下他的头献给腾蛟，检验左眼受伤是箭伤，才知道是李自成。李过听说自成死，率兵赶去，只夺回他的尸体，杀灭一村而回，用草结成头，用衮冕葬在罗公山下。贼诸将奉李过为首领，改名李绣，渡湖进入深山，后来改名李赤心。群盗都散亡。

谷应泰说：国家以民为本，民以食为天，所以说积蓄储备是天下的命脉。史书上说关中遭大灾，而三辅盗贼横行。《周官》有荒政十二条，而兴大工程来养活贫民。至于青州、徐州饥荒，樊崇因此起事，长垣年成不好，王仙芝作乱，大概揭竿之变，往往因为穷困匮乏。何况裁减驿站，削减冗余士兵，使无赖奸人得不到衣食，就更煽动作乱，奔向死地如鸭争食。

崇祯初年，皇帝锐意恭俭，东南织造，西北巡逻，一并裁撤。而李自成因驿卒失业，遇饥民不沾泥等在延安倡乱，于是前往跟从。又与耿如杞溃兵相合，十个月之内，众至一万多人，推为闯将。大概溃兵得到饥民，则向导既精；饥民得到溃兵，则壁垒更厚。又何况延绥地连边镇，风俗娴熟弓马，民多凶悍。秦朝长于西陲，雄制列国；唐朝起于灵武，终于恢复两京。考察自成起事，虽属毛贼，实则是劲旅。此时明察之官，剽锐之将，便应当厚集军队，一鼓擒灭。比之唐代宗上书，马元车裂，宋贤谋乱，鹰扬捕斩，算得到。而竟然养痈坐大，逐渐蔓延，这难道不是失策吗！

虽然，自成起于延安，从秦入豫，由蜀践楚，转寇关东，在襄城、邓州僭号。十余年间，曹文诏在商州、雒南击败他，陈奇瑜在汉中击败他，左光先在富平击败他，左良玉在武关扼制他，贺人龙在灵宝、陕州击败他，孙传庭在襄城击败他，也未尝不自己捆缚乞降，上吊自杀。而最终狼奔豕突，死灰复燃，那是因为号令乖方，军事不整，朝中没有张良、陈平的谋略，而军中没有李靖、郭子仪的将领。乃者车厢峡之困，自成解甲了，却给凭票免死；兴平、武功之捷，自成计阻了，却缓兵等待招抚；崤函合围之举，自成坐毙了，却说“围师必缺”。又有如得臣之猛，按剑行诛，节度之师，同日奔溃，以至嗣昌在先前服毒，传庭在后来阵亡，而天下事不可为了。

自成于是更北攻宁夏，略定三边，东捣居庸，长驱京邑。等到禄山陷都，只事声色；黄巢入篡，大掠财货。忽然令言于宜春，坐朱泚于北阙。于是使铜驼榛莽，钟簴灰销。自古潢池之祸，没有像这样残酷的。

唉！那个自成，并非有特殊才能绝顶力量，不过狡黠善骑射罢了。而谋主牛金星、顾君恩之辈，则是井底之蛙的智慧。孽党刘宗敏、白旺等，则是疯狗般凶猛。为何千丈之堤，溃于蚁穴；天府之险，败于困兽呢！以我论之，假使贿赂屏绝，则将才必定尽用；文法便宜，则权不受到制肘。而又有武侯以兴复自任，晋公以讨贼自效的，即使寇虽鸱张，也不难一举扑灭。那么颠覆之祸，本来就应当责问朝廷决策啊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