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书
吴范刘惇赵达传第十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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吴范,字文则,是会稽郡上虞县人。他因为研究历法、术数,懂得观测气象,在郡中很有名气。曾被举荐为有道之士,前往京城,但因世道混乱没有成行。恰逢孙权在东南兴起,吴范便投身效力。每当有灾祸或祥瑞,他就推算命数说明情况,他的方术大多灵验,于是由此显名。
起初,孙权在吴地,想要讨伐黄祖。吴范说:“今年不太有利,不如明年。明年是戊子年,荆州的刘表也会身死国灭。”孙权于是征讨黄祖,最终没能攻克。第二年,军队出发,行进到寻阳时,吴范观察气象,于是到船上祝贺,催促军队急行,到达后就打败了黄祖,黄祖趁夜逃跑。孙权担心抓不到他,吴范说:“他还没跑远,一定能活捉黄祖。”到了五更时分,果然抓住了黄祖。刘表最终去世,荆州被分割。
到了壬辰年,吴范又报告说:“在甲午年,刘备会得到益州。”后来吕岱从蜀地返回,在白帝城遇到他,吕岱说刘备的部队离散,死亡将近一半,大事一定不能成功。孙权用这话来责难吴范,吴范说:“我所说的是天道,而吕岱所看到的是人事罢了。”刘备最终得到了蜀地。
孙权与吕蒙谋划袭击关羽,与近臣商议,大多认为不可行。孙权拿这事问吴范,吴范说:“能得手。”后来关羽在麦城,派使者请求投降。孙权问吴范说:“他最终会投降吗?”吴范说:“他身上有逃跑的气象,说投降是假的。”孙权派潘璋在半路拦截,侦察的人回来,报告说关羽已经逃走了。吴范说:“虽然逃走了,但免不了被擒。”问他时间,说:“明天中午。”孙权立起标杆,放置漏壶等待。到了中午还不见消息,孙权问原因,吴范说:“时间还没到正午。”过了一会儿,有风吹动帷帐,吴范拍手说:“关羽到了。”片刻之后,外面高呼万岁,传言说抓到了关羽。
后来孙权与魏国交好,吴范说:“从气象来看,他们是表面示好,实际有阴谋,应该防备他们。”刘备在西陵集结重兵,吴范说:“日后会联姻和好。”最终都如他所说。他的占卜验证就是如此明白准确。
孙权任命吴范为骑都尉,兼任太史令,多次向他咨询,想了解他的诀窍。吴范对自己的方术保密珍惜,不把最关键的告诉孙权。孙权因此恨他。
【一】《吴录》记载:吴范独自心里盘算,自己被看重的原因是方术,方术没有了就会被抛弃,所以始终不透露。
当初,孙权做将军时,吴范曾报告说江南有帝王之气,在亥子之间会有大福庆。孙权说:“如果最终像你说的那样,就封你为侯。”等到孙权被立为吴王,吴范当时陪侍宴会,说:“从前在吴中,我曾说过这事,大王还记得吗?”孙权说:“有这回事。”于是叫来左右,把侯爵的绶带给吴范系上。吴范知道孙权想用这个来抵销先前的话,就推手不接受。后来论功行封,封吴范为都亭侯。诏令将要发出时,孙权恼恨他对自已吝惜道术,就削去了他的名字。
吴范为人刚直,很喜欢自夸,但与亲友交往有始有终。一向与同乡魏滕关系好。魏滕曾犯罪,孙权非常严厉地发怒,敢劝谏的人处死。吴范对魏滕说:“我与你一起死。”魏滕说:“死了没有益处,何必去死?”吴范说:“怎么能顾虑这些,坐视你不管呢?”于是剃了头发,自己绑起来到宫门前,让守门人通报。守门人不敢,说:“必死无疑,不敢禀报。”吴范说:“你有儿子吗?”回答说:“有。”吴范说:“如果让你因为吴范而死,你的儿子托付给我。”守门人说:“好。”于是推门进去。话没说完,孙权大怒,想用戟投刺他,守门人迟疑着走出,吴范趁机冲进去,叩头流血,话语和泪水一起涌出。过了很久,孙权的怒气消解,才赦免了魏滕。魏滕见到吴范道谢说:“父母能生育我,不能使我免于死。男子汉的知心朋友,有你这样的就足够了,何必更多呢?”
【一】《会稽典录》记载:魏滕,字周林。他的祖父是河内太守魏朗,字少英,名列八俊。魏滕性格刚直,行为不随便附和,虽然遭受困迫,始终不屈服。起初也曾触怒孙策,几乎遇险,幸亏太妃相救才得免,事见妃嫔传。历任历阳、鄱阳、山阴三县县令,以及鄱阳太守。
黄武五年,吴范病故。大儿子先死,小儿子年幼,于是他的技艺失传了。孙权追念他,在三州招募能举荐知晓术数像吴范、赵达这样的人,封为千户侯,最终没有得到。
【一】《吴录》记载:吴范预先知道自己的死期,对孙权说:“陛下某日会失去军师。”孙权说:“我没有军师,怎么会失去呢?”吴范说:“陛下出兵临敌,需要我的话才行动,我就是陛下的军师。”到了那天果然去世。臣裴松之按:吴范死时,孙权尚未称帝,这里说“陛下”,是不对的。
刘惇,字子仁,是平原郡人。遭遇战乱避难,客居庐陵,为孙辅做事。因通晓天文、精通占卜术数而在南方闻名。每当有水旱灾或寇贼,都能预先确定时间,没有不灵验的。孙辅认为他奇异,任命他为军师,军中人都尊敬侍奉他,称他为神明。
建安年间,孙权在豫章,当时有星象变化,以此问刘惇,刘惇说:“灾祸在丹杨郡。”孙权问:“怎么样?”回答说:“客胜主人,到某日会得到消息。”这时,边鸿作乱,最终如刘惇所言。
刘惇对各种方术都擅长,尤其通晓太乙之术,都能推演其事,穷尽精妙,著书百余篇,名儒刁玄称赞为奇书。刘惇也珍爱自己的方术,不告诉别人,所以世人没有能明白的。
赵达是河南人。年轻时跟随汉朝侍中单甫学习,用心精密,他认为东南有帝王之气,可以避难,所以脱身渡江。他研究九宫一算之术,探究其精微意旨,因此能应机立成,对答如神,以至于计算飞蝗,推测隐藏的东西,没有不灵验的。有人责难赵达说:“飞的东西本来不可计数,谁知道它有多少,这恐怕是胡说吧。”赵达让那人取几斗小豆,撒在席子上,立刻说出它的数量,验证果然准确。他曾拜访老朋友,朋友为他准备食物。吃完后,朋友说:“仓促之间缺少酒,又没有好菜,无法表达情意,怎么办?”赵达于是拿过盘中一只筷子,反复纵横摆放,然后说:“你家东墙下有一斛美酒,还有三斤鹿肉,为什么说没有?”当时在座有其他宾客,心中知道主人的实情,主人惭愧地说:“因为您善于推测有无,想试试您而已,竟然如此灵验。”于是拿出酒畅饮。又有人在竹简上写下一千万这个数,放在空仓中封好,让赵达推算。赵达推算出的数字与写的相符,说:“只是有名无实。”他的精微如此。
赵达珍惜自己的方术,连阚泽、殷礼这样的名儒善士,都亲自屈尊前来学习,赵达秘而不告。太史丞公孙滕年少时师事赵达,勤苦多年,赵达答应教他已经有好几年了,但每到要讲解时却又停止。公孙滕有一天带着酒具,观察他的脸色,跪拜请求,赵达说:“我的先人得到此术,想图为帝王之师,做官以来三代,不过做到太史郎,实在不想再传授它。而且此术微妙,头乘尾除,一算之法,父子之间也不相互传授。然而因为你爱好不倦,现在真的传授给你吧。”喝了几杯酒,赵达起身取出两卷素书,像手指那样大小,赵达说:“应当抄写阅读此书,就会自己理解了。我长期废弃,不再翻阅,现在想要思考论说一下,过几天会给你。”公孙滕如期前往,到那里赵达却假装寻找书籍,惊讶地说丢了,说:“女婿昨天来了,一定是他偷走了。”于是从此断绝。
起初,孙权出兵征伐,常让赵达推算,都如他所说。孙权问他的方法,赵达始终不说,因此被孙权轻视,俸禄官位不高。
【一】《吴书》记载:起初,孙权登上帝位,让赵达推算做天子之后,还能再活几年?赵达说:“高祖刘邦建元十二年,陛下加倍。”孙权大喜,左右高呼万岁。果然如赵达所言。
赵达常笑着对各位观星望气的人说:“应当回到帐幕中推算,不出门就能知道天道,反而昼夜暴露在外面观望气祥,不也是难事吗!”闲居无事,他推算自检,于是叹息说:“我推算到某年某月某日结束,那就是我的死期了。”赵达的妻子多次见到赵达的效验,听到这话就哭泣。赵达想平息妻子的心意,就重新推算,说:“先前是错的,还没到呢。”后来如期而死。孙权听说赵达有书,求取不到,于是审讯他的女儿,以及打开棺材都没有得到,他的法术就绝传了。
【一】《吴录》记载:皇象,字休明,是广陵郡江都县人。幼年擅长书法。当时,有张子并、陈梁甫擅长书法。陈梁甫的书法恨其迟缓,张子并恨其峻峭,皇象在二者之间斟酌,十分得其中妙,中原善书的人也比不上他。严武,字子卿,是卫尉严畯的堂侄,围棋没有对手。宋寿占梦,十不失一。曹不兴擅长绘画,孙权让他画屏风,误落笔点在白绢上,于是顺势画成一只苍蝇。进献后,孙权以为是真的苍蝇,举手弹它。孤城郑老太婆能相面。加上吴范、刘惇、赵达八人,世人都称道其精妙,称为八绝。《晋阳秋》记载:吴国有个葛衡,字思真,通晓天文,能做机巧之物,制作浑天仪,使地居于中间,用机关带动,天转而地静止,用以对应晷度。
评曰:这三人在各自的方术上都很精妙,他们运用心思也很巧妙,然而君子同样耗费心神,应当放在远大之处,所以有识之士舍弃那些而选取这些。
孙盛说:能够预见尚未发生的事情,洞察未来的事态,即使像裨灶、梓慎这样的贤人尚且难以做到,何况是比他们水平更低的术士呢?《吴史》记载赵达知道东南地区应当有帝王之气,所以轻易渡江来到江南。曹魏继承汉朝基业,在中原受天命而统治,赵达不能预先察觉征兆,却流亡到吴越之地。他又不懂得自己的方术鄙陋,被当时的人轻视,哪里能说他能预知天道、识别帝王的祥瑞呢?古时圣王观察天地的文理,画出八卦的卦象,所以蓍策上形成了精微的变化,六爻中显现出变动的规律,因此即使《连山》《归藏》《周易》三部《易》书不同,卦辞和爻辞的道理是一致的,哪里存在转动一算筹码,就能探寻深奥隐秘之事、随意占卜回答,就能预知未来之事的道理呢?世俗之人喜好标新立异,妄自编造神奇之事,在不幸之中,这些是孔子所摒弃的,所以君子只关注那些大的道理,不取这些方术。臣裴松之认为,孙盛说“君子只关注大的道理,不取这些方术”,这原本就是评论家的主旨,并非新奇的言论。他其他的批评,则都不合情理。自从中原地区极度战乱,直到建安年间,数十年间,百姓几乎死尽,等到稍微安定,都是百死余生的人。江东虽然也有战争,但不像中原那样严重,怎么知道赵达没有考虑安危,知道祸患有多少,认为留在东南有利,可以保全自身呢?而孙盛却责备赵达不知道曹魏即将兴起,流亡到吴越之地,即便是京房的筹算,尚且不能避免自己被刑杀,何况赵达仅仅因为秘术被轻视,处在悔吝的境地呢?古代的道术,并非只有一种方术;探索深奥之理的功用,难道只有六爻?如果能掌握其中的要领,就可以变得容易而知晓,转动一算筹码,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?赵达的推算,穷尽了其中的精妙,来探知幽深隐秘之事,与古人相比有何惭愧!而用裨灶、梓植来限制他,说赵达是虚妄,这不是确切的评论。
《抱朴子》说:当时有位葛仙公,每次喝醉酒,常常走进人家门前的坡水之中躺卧,整天才出来。他曾随吴主告别,到烈州,回来时遇到大风,百官乘坐的船大多沉没,葛仙公的船也沉没了,吴主非常遗憾。第二天派人打捞葛仙公的船,并登高眺望。很久,看见葛仙公步行从水面上走来,衣服鞋子没有沾湿,而且带着酒意。见到吴主后说:“我昨天侍从时被伍子胥邀请,暂时去他那里摆酒,匆匆没准备好,就离开了。”又有姚光,擅长火术。吴主亲自去试验他,堆积了几千捆荻草,让姚光坐在上面,又用几千捆荻草裹住他,趁着猛风点火焚烧。荻草烧完了,以为姚光应当化为灰烬,然而姚光端坐在灰中,抖抖衣服站起来,手拿一卷书。吴主取来那卷书看,看不懂。又说:吴景帝有病,寻求巫师来看病,找到一个人。景帝想试探他,就杀了一只鹅埋在苑囿中,搭起小屋,摆上床几,把妇人的鞋子衣服等物品放在上面,然后让巫师去看。告诉他说:“如果你能说出这个墓中鬼妇人的形状,就给你加赏并且相信你。”巫师整天整夜不说话,景帝追问得急,才说:“实在没有看见鬼,只看见一只白头鹅站在墓上,所以没有立刻禀告,怀疑是鬼神变化成这个形状,应当等它显出真形后再确定。没有再变动,不知道什么缘故,不敢不把实情上报。”景帝于是厚赏了他。既然如此,那么鹅死了也有鬼。
葛洪《神仙传》说:仙人介象,字元则,会稽人,有各种方术。吴主听说了,征召介象到武昌,非常敬重他,称他为介君,为他建造宅邸,用御帐给他使用,前后赏赐累计千金,跟他学习隐形之术。试着回到后宫,以及走出殿门,没有人能看见他。又让介象作变化,种植瓜菜百果,都立刻生长可以食用。吴主和他讨论什么鱼最鲜美,介象说:“鲻鱼最好。”吴主说:“只是说近处的鱼罢了,这种鱼出自海中,怎么能得到呢?”介象说:“可以得到。”于是让人在殿庭中挖一个方坑,打水灌满,并找来鱼钩。介象起身挂上饵料,将钓线垂入坑中。一会儿,果然钓到鲻鱼。吴主又惊又喜,问介象说:“可以吃吗?”介象说:“本来就是为陛下取来做成生鱼片,怎么敢拿不能吃的东西?”于是让厨房去切。吴主说:“听说蜀国的使者来了,得到蜀地的姜做酱料很好,可惜当时没有这个。”介象说:“蜀地的姜难道不容易得到,希望您派一名使者,并付给他钱。”吴主指了身边一个人,交给他五十钱。介象画了一道符,放在青竹杖中,让使者闭上眼睛骑上竹杖,竹杖停住,就买姜完毕,再闭上眼睛。此人依照他的话骑上竹杖,一会儿竹杖停住,已经到了成都,不知道是什么地方,问别人,别人说是蜀地的集市,就买了姜。当时吴国的使者张温先在蜀地,在集市中相识,非常惊讶,就写了一封信寄给家人。此人买完姜,拿着信背着姜,骑上竹杖闭上眼睛,一会儿已经回到吴地,厨房正好切完生鱼片。臣裴松之认为,葛洪所记载的,近乎蛊惑众人,他的书在世上颇为流行,所以摘取几件事,记录在篇末。神仙之术,岂能揣测?臣的臆断,认为这是蛊惑众人,正是所谓的夏虫不知晓冷冰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