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仪胡综传第十七

是仪，字子羽，是北海营陵县人。他原本姓“氏”，起初担任县吏，后来在郡中任职，郡相孔融嘲笑他，说“氏”字是“民”字没有上面一横，可以改成“是”，于是他就改了姓。后来他依附刘繇，到江东躲避战乱。刘繇的军队战败后，是仪迁居到会稽。

徐众在《评》中说：古代确立姓氏，有的根据出生地，有的根据官号，有的根据祖先名字，都有其意义和规范，用来表明氏族。所以说，分封土地并赐予姓氏，这是先王的典章制度，用来明确根本、重视起始、彰显功德，让子孙不忘本。现在拆解文字，随意生出忌讳，让是仪改姓，忘记根本、诬蔑祖先，不是很荒谬吗？教人改姓，听人改族，孔融已经错了，是仪也不对。

孙权继承大业后，以优厚礼遇征召是仪。到任后受到亲近信任，专门掌管机密事务，被任命为骑都尉。

吕蒙图谋袭击关羽，孙权询问是仪，是仪认为这个计策很好，劝孙权听从。他跟随征讨关羽，被任命为忠义校尉。是仪上表辞谢，孙权下令说：“我虽然不是赵简子，你怎么能不自比周舍而委屈自己呢？”

平定荆州后，孙权定都武昌，任命是仪为裨将军，后来封为都亭侯，代理侍中。孙权又想授予他兵权，是仪认为自己没有才能，坚决推辞不接受。黄武年间，派是仪到皖城去见将军刘邵，想要引诱曹休前来。曹休到达后，被大败，是仪升任偏将军，入朝主管尚书事务，对外总领各官署事务，兼管诉讼，又让他教各位公子读书学习。

孙权迁都建业，太子孙登留守武昌，让是仪辅佐太子。太子很敬重他，有事事先咨询，然后才施行。进封为都乡侯。后来跟随太子回到建业，又被任命为侍中、中执法，像以前一样主管各官署事务、兼管诉讼。典校郎吕壹诬告原江夏太守刁嘉诽谤国政，孙权很生气，将刁嘉逮捕入狱，彻底查问。当时，与刁嘉同坐的人都很害怕吕壹，都说听说过这件事，只有是仪说没有听说过。于是被连日穷追诘问，诏令越来越严厉，群臣都吓得屏住呼吸。是仪回答说：“现在刀锯已经架在我脖子上，我怎么敢替刁嘉隐瞒，自取灭亡，成为不忠的鬼魂呢？只是认为听到知道的事情应当有头有尾。”他据实回答，言辞毫不屈服。孙权于是放过了他，刁嘉也得以免罪。

徐众在《评》中说：是仪客居异乡，在吴国做官，遇到谗佞小人横行，面对严厉的威势，性命危在旦夕，祸患迫在眉睫，他不随声附和来害人，不苟且免祸而伤害道义，可以说是忠诚勇敢、公正正直的人，即使是祁奚救免叔向、庆忌救助朱云，又怎能超过他呢？忠诚不谄媚君主，勇敢不畏惧威势，公正不存私心，正直不偏袒邪恶，具备这四种品德，再加上文采敏捷，以谦逊俭约自持，以温和恭顺处世，辅佐两位太子，保全自身、爱惜名声，不也是应当的吗！

蜀汉丞相诸葛亮去世后，孙权关心西边，派是仪出使蜀汉，巩固加强盟约友好。奉命出使很称意，后来被任命为尚书仆射。

南鲁二宫刚设立时，是仪以本职兼任鲁王傅。他嫌二宫相距太近，于是上疏说：“我私下认为鲁王天生美德，文武兼备，当前应该让他镇守四方，成为国家的藩王屏障。宣扬美德，广布威灵，这是国家的好规划，也是天下人所仰望的。只是我言辞粗鄙，不能完全表达意思。我认为二宫应该有所降杀，端正上下秩序，明确教化的根本。”他上书三四次。担任傅官竭尽忠诚，动不动就规劝进谏。侍奉君主勤勉，与人交往恭敬。不置办产业，不接受施舍，建造的房屋仅够自己居住。邻居有建造大宅子的，孙权外出望见，问建造大房子的是谁，左右回答说：“好像是是仪家。”孙权说：“是仪节俭，一定不是。”一问果然是别人家。他被信任到了这种程度。衣服不精细，吃饭不吃两样菜，救济贫困的人，家中没有积蓄。孙权听说后，到是仪家中，要看他的粗茶淡饭，亲自尝了尝，对着他叹息，立即增加俸禄赏赐，增加田地住宅。是仪多次辞让，把恩惠当作忧虑。他时常有所举荐，从不说别人的短处。孙权常责备是仪不谈论事情，没有是非对错，是仪回答说：“圣明的君主在上，臣下谨守职责，担心不称职，实在不敢以愚钝的管见，上达天听。”他事奉国家几十年，从未有过过失。吕壹告遍将相大臣，有的人一个人被告发四五次，唯独没有告发是仪。孙权感叹说：“如果人人都像是仪这样，哪里还用得着科条法令呢？”等到他卧病，留下遗嘱要用素棺，用平时的衣服入殓，务必节俭省约，八十一岁时去世。

胡综，字伟则，是汝南郡固始县人。他小时候失去父亲，母亲带着他到江东避难。孙策兼任会稽太守时，胡综十四岁，担任门下循行，留在吴郡与孙权一起读书。孙策去世后，孙权担任讨虏将军，任命胡综为金曹从事，跟随征讨黄祖，被任命为鄂县长。孙权担任车骑将军，定都京口，召胡综回来，担任书部，与是仪、徐详一起掌管军国机密事务。刘备进驻白帝城，孙权因现有兵力少，派胡综统计各县，得到六千人，组建了解烦兵两部，徐详兼任左部督，胡综兼任右部督。吴将晋宗叛变归附魏国，魏国任命晋宗为蕲春太守，离长江几百里，多次侵扰为害。孙权派胡综与贺齐轻装突袭，活捉了晋宗，胡综被加授建武中郎将。魏国封孙权为吴王，封胡综、是仪、徐详都为亭侯。

黄武八年夏天，黄龙出现在夏口，于是孙权称帝，顺应祥瑞改元。又制作了黄龙大旗，常驻中军，各路军队进退，看大旗所指的方向，命令胡综作赋：

天地初始建立，三才于是产生。狼弧星垂示天象，实在代表兵精。圣人观察效法，于是模仿经营。开始制作器械，以求成功。黄帝、炎帝开创帝业，拓展安定皇基，上顺天心，下息民灾。高辛诛杀共工，舜征伐有苗。夏启有甘地之师，商汤有鸣条之战。周之牧野，汉之垓下，无不由战争，才能安定天下。光明的大吴，实为天生德威，神武成为根本，是皇极的体现。从往古以来，黄帝、虞舜为始祖，经历五代，后世继承。顺应期运承受天命，发迹于南方之地，将要恢弘大道，改革我们华夏。于是顺应天时，组建神军，取象太乙，有五将三门；快时如闪电，慢时如行云，进退有度，简约而不烦乱。四灵已陈列，黄龙处于中央，周代制度日月，实为太常旗，高耸特立，为六军所望。仙人在上，鉴察四方，神实驱使，为国家带来吉祥。军队要转向时，黄龙旗先移动，金鼓不鸣，寂静中变化施行，暗昧如神，可称秘奇。往昔周室，有赤乌衔书；如今大吴，有黄龙吐符。与河图洛书契合，行动与道相符，上天赞助人和，都说这是美善。

蜀国听说孙权登基，派使者重申以前的友好关系。胡综撰写盟约文辞，文辞义理都很优美，内容记载在《孙权传》中。

孙权迁都建业，徐详、胡综都担任侍中，进封乡侯，兼领左右领军。当时，魏国投降的人中有人说魏都督河北振威将军吴质，很受猜疑，胡综于是假托吴质的名义写了三篇投降文书。

其中第一篇说：“天道纲纪松弛断绝，四海分崩离析，众生憔悴，士人流亡，兵寇所到之处，城邑没有居民，风尘烟火，处处可见，自从夏、商、周三代以来，大乱的极致，没有像今天这样的。臣吴质志气浅薄，处世无方，被乡土牵绊，不能远飞，于是为曹氏执掌军务，远在河北，天路隔绝，虽然仰慕道义，想托付大命，惭愧没有机缘，得以施展志向。每次往来的人，我私下聆听教化，深知陛下德行齐同天地，光明如同日月，神武之姿，受之自然，敷演皇极，教化流布万里，长江以南，户户受庇护。英雄俊杰，通达之士，无不内心歌颂，乐意归附。今年六月末，奉闻吉日，龙兴登基，恢弘大道，整顿天纲，将使遗民，见到定主。昔日武王伐殷，殷民倒戈；高祖诛项，四面楚歌。与今日相比，不足以比喻。臣吴质不胜昊天至愿，谨派亲近同郡人黄定恭敬奉上表章，并托叛降之人，辗转求达，其中想陈述的，列于下方。”

第二篇说：“昔日伊尹离开夏朝投奔商朝，陈平抛弃楚国归附汉朝，功勋载于史册，名声留传后世，当世君主不认为他们是背叛，而认为他们知晓天命。臣昔日被曹氏接待交往，外托君臣，内如骨肉，恩义深厚，只合不散，于是接受偏方之任，总领河北军队。当此之时，志向高远，永与曹氏同生共死，唯恐功业不建，大事不成。等到曹氏去世，后嗣继位，幼主执政，谗言四起。同辈者因势力互相陷害，不同志趣者得以插言，而臣性格简略，素来不肯屈居人下，看那几个人，内心实在逼迫他们，这也是臣的过错。于是被邪议构陷，招致猜疑，诬告臣想要背叛。虽知真相者保证其心，但世乱谗胜，余嫌仍在，常怕一旦横遭无辜，忧心忡忡，如履冰炭。昔日乐毅为燕昭王在齐国立功，惠王即位，怀疑夺其兵权，于是离开燕国到赵国，功业不损。他岂是想三心二意，是怕功名不成，而祸患将临。昔日派魏郡人周光以经商为名，托叛南来，传达密计。当时仓促，未敢有章表，只让周光口头传达而已。认为天下大归可见，天意所在，非吴国又谁？此地之民，愿为臣仆，延颈举踵，唯恐兵来之迟。若使圣恩稍加信任接纳，当以河北迎接王师，诚心赤诚，天日可鉴。而周光去后经年，无回音，不知此意最终得达否？瞻望长叹，日月累积，鲁人盼望高子，何足以喻！又臣今日待遇渐薄，苍蝇之声，绵绵不绝，必受此祸，迟速事耳。臣私下揣度陛下未垂明慰，必以为臣质贯穿仁义之道，不行如此之事，认为周光所传，多虚少实，或认为其中有他消息，不知臣质被构陷遭猜疑，恐受大害。且臣质若有罪之日，自当奔赴鼎镬，束身待罪，此乃人臣之宜。今日无罪，横遭谗毁，将有商鞅、白起之祸。寻思事势，离开也是应当。死而不义，不去何为？乐毅出走，吴起逃跑，君子伤其不遇，未有非议者。愿陛下推古况今，不疑怪于臣质。又念人臣获罪，当如伍员奉献自己，不当侥幸因事谋利。然而今与古，形势不同，南北遥远，江湖隔绝，自不举事，怎能得救免？因此忘志士之节，而思立功之义。且臣质又以曹氏之后，非天命所在，政弱刑乱，权力被臣下夺取，诸将在外专权，各自为政，无人同心，士卒损耗，国库空虚，纲纪废坏，上下皆昏，想前后多次得到降叛，详细听闻此事。兼并弱小、攻打昏昧，宜应天时，此实陛下进取之秋，因此区区敢献其计。如今若进兵淮、泗，占据下邳，荆、扬二州，闻声响应，臣从河北席卷南下，形势一联，根基永固。关西之兵被所守之地牵制，青、徐二州不敢撤守，许、洛余兵不满万，谁能来东与陛下争？此诚千载一会之期，可不深思熟计？及臣所在，已多马匹，加上羌胡常于三四月美草时，驱马出来，估计现今可得三千余匹。陛下出兵，当投此时，多率骑士来就马匹。此皆先前确定一二所知。凡两军不能互相知晓虚实，如今此地实弱，易可攻克，陛下举动，响应者必多。上定洪业，使天下统一，下令臣质建非常之功，此乃天意。若不被采纳，此亦天意。愿陛下思之，不再多陈。”

第三件事是：“过去许攸离开袁绍投奔曹操，策划筹谋，都被采纳，于是击败袁绍军队，奠定了曹操的基业。假如当时曹操不信任许攸，心中怀疑犹豫，犹豫不决，那么天下就是袁氏的了。希望陛下深思。近来听说边界守将阎浮、赵楫想归顺大吴，但因响应不及时，导致失败丧命。如今我诚心诚意，远道前来投效，如果陛下再怀疑，不及时行动，让我孤立无援，遭受这样的大祸，恐怕天下那些想建功立业的英雄壮士，再也不敢托身陛下麾下了。希望陛下深思。苍天厚土，确实听到了我的话。”这篇奏章流传开后，胡质已经入朝担任侍中了。

（黄龙）二年，青州人隐蕃归顺东吴，上书说：“我听说商纣王无道，微子先行离开；汉高祖宽厚英明，陈平率先投奔。我二十二岁，抛弃故土，归顺有道之君，仰赖上天神灵，得以安全抵达。我到这里已有数日，但主管官员把我等同于一般降人，没有仔细甄别，致使我精微的言论和深远的意旨，无法上达天听。我心中郁闷，再三叹息，难以自止。谨此到宫门前呈上奏章，请求蒙受接见。”孙权立即召他入宫。隐蕃致谢并回答问话，以及陈述当前政务，言辞很有可观。胡综当时陪坐，孙权问胡综看法如何，胡综回答说：“隐蕃的上书，大话像东方朔，巧言善辩像祢衡，但才能都不及他们。”孙权又问可以担任什么官职，胡综回答说：“不能让他治理百姓，姑且试着在京城安排个小职位。”孙权因为隐蕃大谈刑狱之事，就任命他为廷尉监。左将军朱据、廷尉郝普称赞隐蕃有辅佐帝王之才，郝普尤其与他亲近交好，常常抱怨叹息他屈居低位。后来隐蕃图谋反叛，事情败露被处死，郝普受到斥责后自杀。朱据被软禁，过了一段时间才解除。孙权任命胡综为偏将军，兼左执法，负责审理诉讼。辽东的事情，辅吴将军张昭因劝谏孙权言辞激切，孙权也很恼怒，而能调和双方关系，使之没有裂痕，胡综出了不少力。

《吴录》说：隐蕃有口才，魏明帝派他假装叛逃到东吴，让他谋求廷尉的职位，以便查究大臣、离间关系。他当上廷尉监后，众人因为朱据、郝普与隐蕃亲近友好，常常车马云集，宾客满堂。等到事情败露，隐蕃逃跑，被抓住后拷问同党，隐蕃什么也不说。吴主命人带他进来，对他说：“为什么要用自己的身体替别人承受毒刑呢？”隐蕃说：“孙君，大丈夫图谋大事，岂能没有同伴！义士赴死，不值得牵连别人。”于是闭口而死。《吴历》说：孙权问郝普：“你先前极力称赞隐蕃，又替他埋怨朝廷，使隐蕃反叛，都是你的原因。”

胡综生性嗜好饮酒，酒后欢呼纵情，有时推杯换盏，殴打身边侍从。孙权爱惜他的才能，没有责备他。

自从孙权统领政务以来，各种文诰策命，以及给邻国的书信符节，大体都是胡综所写。起初因为内外多事，特意订立法规，地方长吏遭遇丧事，都不得离职奔丧，但屡有违犯者。孙权对此很忧虑，让朝臣商议。胡综提议认为应该制定法令，明确判为死刑，执行一人后，以后必定绝迹。于是采纳了胡综的建议，从此奔丧的行为才被杜绝。

赤乌六年胡综去世，儿子胡冲继承爵位。胡冲性格平和，有文才治理政务，天纪年间担任中书令。

《吴录》说：胡冲后来在晋朝担任尚书郎、吴郡太守。

徐详，字子明，是吴郡乌程人，死在胡综之前。

评曰：是仪、徐详、胡综，都是孙权时期振兴事业的人才。是仪清正恭谨、纯朴坚贞，徐详多次奉命出使，胡综文采出众、才堪任用，各自受到信任，好比大厦的椽子啊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