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郭董刘蒋刘传第十四

程昱，字仲德，是东郡东阿人。身高八尺三寸，胡须很漂亮。黄巾起义时，县丞王度响应叛乱，烧毁了仓库。县令翻城墙逃走，官吏百姓背着老人孩子往东逃往渠丘山。程昱派人侦察王度的情况，王度等人虽然占了空城却守不住，出城西五六里驻扎下来。程昱对县里的大族薛房等人说：“现在王度等人得到城郭却不能据守，他们的形势已经很明显了。他们不过是想抢掠财物，并没有坚甲利兵攻守城池的意图。我们为什么不一起回城防守呢？而且城墙又高又厚，粮食充足，现在如果回去找到县令，共同坚守，王度肯定坚持不了多久，一攻城就可以攻破。”薛房等人认为他说得对。但官吏百姓不肯听从，说：“贼兵在西边，我们只有往东边去。”程昱对薛房等人说：“愚昧的百姓不能和他们商议大事。”于是秘密派了几名骑兵在东山上举起旗帜，让薛房等人看见，然后大喊“贼兵已经来了”，就下山奔向城池，官吏百姓都跟着他们跑，找到了县令，于是共同守城。王度等人来攻城，攻不下来，想要离开。程昱率领官吏百姓打开城门猛烈攻击，王度等人战败逃跑。东阿因此得以保全。

初平年间，兖州刺史刘岱征召程昱，程昱没有应召。当时刘岱与袁绍、公孙瓒交好，袁绍让妻子儿女住在刘岱那里，公孙瓒也派从事范方率领骑兵帮助刘岱。后来袁绍与公孙瓒有了矛盾。公孙瓒击破了袁绍的军队，就派使者告诉刘岱，让他把袁绍的妻子儿女送回去，并和袁绍断绝关系。另外下令给范方：“如果刘岱不送走袁绍的家人，你就带着骑兵回来。等我平定了袁绍，就要对刘岱用兵。”刘岱连续几天商议不定，别驾王彧告诉刘岱：“程昱有谋略，能决断大事。”刘岱于是召见程昱，询问计策，程昱说：“如果放弃袁绍这个近处的援军而寻求公孙瓒远处的援助，这就是借越人来救溺水小孩的说法。公孙瓒不是袁绍的对手。现在他虽然打败了袁绍的军队，但最终会被袁绍擒获。只顾一时的利益而不考虑长远之计，将军您最终会失败。”刘岱听从了他的意见。范方带着他的骑兵回去，还没到，公孙瓒就被袁绍大大击败了。刘岱上表程昱为骑都尉，程昱以有病为由推辞了。

刘岱被黄巾军杀死。太祖到兖州，征召程昱。程昱将要出发，他的同乡对他说：“为什么前后态度如此矛盾！”程昱笑了笑没有回答。太祖和他谈话，很喜欢他，让程昱担任寿张县令。太祖征讨徐州，派程昱和荀彧留守鄄城。张邈等人反叛迎接吕布，各郡县响应，只有鄄城、范县、东阿三城不动。吕布的降兵说陈宫要亲自带兵夺取东阿，又让氾嶷夺取范县，官吏百姓都很害怕。荀彧对程昱说：“现在兖州反叛，只有这三座城了。陈宫等人用重兵逼近，如果不能深深笼络民心，这三座城一定会动摇。您是百姓所仰望的人，回去说服他们，也许可以！”程昱于是回去，经过范县，劝说范县县令靳允说：“听说吕布抓住了您的母亲、弟弟、妻子和儿女，对孝子来说这实在是不堪设想的！现在天下大乱，英雄并起，一定有能平定天下、闻名于世的人，这是智者所该仔细选择的。得到合适的主人就能昌盛，失去主人就会灭亡。陈宫反叛迎接吕布，百城都响应，似乎能有所作为，但据您看来，吕布是什么样的人呢！吕布粗暴无亲，刚强无礼，不过是匹夫之勇罢了。陈宫等人因为形势而暂时联合，不能做吕布的主人。他们虽然兵多，最终一定不会成功。曹使君的智慧谋略世上少有，大概是上天授予的！您一定要坚守范县，我守住东阿，那么田单那样的功劳就可以建立了。这与违背忠义跟从恶人而母子一起丧命相比哪个更好呢？希望您仔细考虑！”靳允流着泪说：“我不敢有二心。”当时氾嶷已经在县里，靳允就去见他，埋伏士兵刺杀了氾嶷，回来部署军队守城。程昱又派另一支骑兵截断了仓亭津，陈宫到了，无法渡河。程昱到了东阿，东阿县令枣祗已经率领激励官吏百姓，据城坚守。又有兖州从事薛悌与程昱共同谋划，最终保全了三城，来等待太祖。太祖回来后，握着程昱的手说：“如果不是您的力量，我就没有归宿了。”于是上表程昱为东平相，驻守范县。

【裴注】

【一】徐众《评》说：靳允对曹公来说，还没有形成君臣关系。母亲是最亲的人，从道义上应该离开。以前王陵的母亲被项羽扣押，母亲认为高祖一定得天下，就自杀来坚定王陵的志向。表明心中没有牵挂，然后才能成就事人尽死的节操。卫国的公子开方在齐国做官，多年不回家，管仲认为不挂念自己亲人的人，怎么能爱君主，不可让他做相国。所以寻找忠臣一定要在孝子家门，靳允应该先救至亲。徐庶的母亲被曹公得到，刘备就送徐庶回去，想要经营天下的人要体谅人子的心情。曹公也应该送还靳允的母亲。

【二】《魏书》说：程昱年少时曾梦见上泰山，双手捧日。程昱私下觉得很奇异，告诉了荀彧。等到兖州反叛，依赖程昱得以保全三城。于是荀彧把程昱的梦告诉了太祖。太祖说：“你最终会成为我的心腹。”程昱本名立，太祖就在他名上加“曰”，改为程昱。

太祖与吕布在濮阳交战，多次失利。蝗灾发生，于是双方各自撤军。这时袁绍派人劝说太祖联合，想让太祖把家眷送到邺城。太祖刚失去兖州，军粮已尽，将要答应。当时程昱出使回来，被引见，于是进言说：“私下听说将军想送家眷，与袁绍联合，确实有这事吗？”太祖说：“是的。”程昱说：“想来将军大概是临事恐惧，不然为什么考虑得这么不深远呢？袁绍占据燕、赵之地，有吞并天下的野心，但他的智慧不足以成功。将军自己估量能在他之下吗？将军以龙虎之威，能做韩信、彭越那样的事吗？现在兖州虽然残破，还有三座城。能战之士，不下万人。凭将军的神武，和文若（荀彧）、程昱等人，收聚而任用他们，霸王之业可以成就。希望将军重新考虑！”太祖于是停止了（送家眷的打算）。

【裴注】

【一】《魏略》记载程昱劝太祖说：“以前田横，是齐国的世族，兄弟三人相继为王，占据千里之地，拥有百万之众，和诸侯一起南面称孤。后来高祖得了天下，而田横却成了降虏。在这个时候，田横怎么能甘心呢！”太祖说：“是的。这实在是大丈夫最大的耻辱。”程昱说：“昱我很愚笨，不识大旨，认为将军的志向，不如田横。田横，不过是齐国的一个壮士罢了，还羞于做高祖的臣子。现在听说将军要送家眷去邺城，将要北面侍奉袁绍。凭将军的聪明神武，反而却不羞于在袁绍之下，我私下为将军感到耻辱！”之后的话与本传大略相同。

天子定都许县，以程昱为尚书。兖州还没有安定，又以程昱为东中郎将，兼济阴太守，都督兖州事务。刘备失去徐州，来投奔太祖。程昱劝太祖杀刘备，太祖不听。（此事记载在《武帝纪》）。后来又派刘备到徐州截击袁术，程昱和郭嘉劝太祖说：“您前次不图谋刘备，我们确实考虑不周。现在借给他兵马，他一定会有异心。”太祖后悔了，追也追不上了。正好袁术病死，刘备到了徐州，就杀了车胄，起兵背叛太祖。不久，程昱升任振威将军。袁绍在黎阳，将要南渡。当时，程昱有七百兵守鄄城，太祖听说了，派人告诉程昱，想给他增加二千兵。程昱不肯，说：“袁绍拥兵十万，自认为所向无敌。现在看我兵少，一定会轻视不来进攻。如果给我增兵，袁绍经过就不能不进攻，进攻就一定能攻克，白白损耗双方的力量。希望您不要怀疑！”太祖听从了他。袁绍听说程昱兵少，果然不去进攻。太祖对贾诩说：“程昱的胆量，超过了孟贲、夏育。”程昱收聚山泽亡命之徒，得到精兵数千人，于是率军和太祖在黎阳会合，讨伐袁谭、袁尚。袁谭、袁尚战败逃跑，程昱被任命为奋武将军，封安国亭侯。太祖征讨荆州，刘备逃奔吴国。议论的人认为孙权一定会杀刘备，程昱预料说：“孙权刚即位，还没有被天下所畏惧。曹公无敌于天下，刚攻取荆州，威震江表，孙权虽然有谋略，但不能独自抵挡。刘备有英名，关羽、张飞都是万人敌，孙权一定会资助他来抵御我们。等到战事解除、形势分化，刘备凭借资助得以成就，孙权又不可能杀他了。”孙权果然多给刘备兵马，来抵御太祖。此后中原渐渐平定，太祖抚着程昱的后背说：“兖州之败，如果不听您的话，我怎么能到这个地步？”同族的人献上牛和酒举行大会，程昱说：“知道满足就不会受辱，我可以退隐了。”于是自己上表交还兵权，闭门不出。

【裴注】

【一】《魏书》说：太祖征讨马超，文帝留守，让程昱参预军事。田银、苏伯等在河间反叛，派将军贾信讨伐他们。贼寇有千余人请降，议论的人都认为应该按照旧法处理，程昱说：“诛杀降兵，是在纷乱之时，天下云起，所以被围困之后投降的不赦免，用来向天下显示威力，打开他们的求生之路，使人们不至于被围困。现在天下大致平定，而且（叛贼）在邦域之内，这一定是真心投降的贼兵，杀了他们没有什么可威慑恐惧的，不是以前诛杀降兵的本意。我认为不可杀；即使要杀，也应该先报告请示。”众人议论说：“军事有专断之权，不必请示。”程昱不回答。文帝起身入内，特地召见程昱说：“您有什么话没说完吗？”程昱说：“凡是专命，指的是有临时之急，呼吸之间的事罢了。现在这些贼兵控制在贾信手中，没有朝夕之间的变故，所以老臣不愿将军那样做。”文帝说：“您考虑得很好。”立即报告太祖，太祖果然没有诛杀。

太祖回来后，听说了很高兴，对程昱说：“您不仅明于军事谋略，又善于处理别人父子之间的关系。”

程昱性格刚烈严厉，与人多有抵触。有人告发程昱谋反，太祖对他的赏赐待遇更加优厚。魏国建立后，程昱担任卫尉，与中尉刑贞争比威仪，被免官。文帝登基后，再次担任卫尉，进封安乡侯，增加食邑三百户，加上以前的共八百户。分封他的小儿子程延和孙子程晓为列侯。正要封他为公时，恰好去世，文帝为他流泪，追赠车骑将军，谥号为肃侯。儿子程武继承爵位。程武去世，儿子程克继承。程克去世，儿子程良继承。

【裴注】

【一】《魏书》说：程昱当时八十岁。《世语》说：当初，太祖缺少粮食，程昱掠夺了他本县，供应了三天军粮，其中掺杂了不少人肉干，因此失去了朝廷的声望，所以官位没有做到公。

晓在嘉平年间担任黄门侍郎。当时校事官横行霸道。程晓上疏说：“《周礼》说：‘设置官职，分配职责，作为民众的准则。’《春秋传》说：‘天上有十个太阳，人分十个等级。’愚笨的人不能凌驾于贤人之上，低贱的人不能凌驾于高贵的人之上。于是同时选拔圣明贤哲的人，树立他们的风范。公开考核他们的功绩，每九年进行一次考评。各自修习自己的职业，思考不超出自己的职责范围。所以栾书想拯救晋侯，他的儿子不听从；死人横在街路上，邴吉不过问。上级不要求不属于自己职责的功劳，下级不追求分外的奖赏，官吏没有兼任统领的权势，百姓没有两种劳役，这确实是治理国家的关键，也是治乱的根本。远观古代的典籍，近看秦汉的情况，虽然官名有所更改，职责不同，但至于尊崇上级、抑制下级，明确分界和条例，其宗旨是一致的。最初并没有校事这样的官职来干预各种政务。过去武皇帝大业初创，百官尚未完备，而军队勤苦，民心不安，于是有些小罪过，不能不明察，所以设置校事，只是取其全面监察之意，然而检查驾驭有方法，不至于放纵恣意。这是乱世中的权宜之计，并非帝王的正规制度。后来逐渐被信任，反而成为弊端，辗转沿袭，没有人纠正其根本。于是让他们上察宫庙，下管各官署，官员没有固定职业，职责没有明确界限，随意任情，只凭个人心意行事。法律出自笔端，不依据朝廷诏令；案件在门下形成，不进行复审。他们选拔下属，认为谨慎是粗疏，认为浮躁是贤能。他们处理事务，认为刻薄暴虐是公正严明，认为遵循常理是怯懦软弱。对外假托天子威严以壮大声势，对内聚集众多奸邪之徒作为心腹。大臣们耻于与他们分权，含忍而不说；小人们畏惧他们的锋芒，抑郁而无处申诉。以至于尹模公然在眼前肆意作奸作恶，罪恶显著，路上行人都知道，而细小的过错，却多年不被听闻。这既不是《周礼》设官的本意，也不是《春秋》十等的含义。如今外面有公卿将校总管各署，内有侍中尚书总理万机，司隶校尉督察京城，御史中丞掌管宫殿，都是精心选拔贤才来充任这些职务，申明法令来督察违法。如果这些贤才还不足以信任，那么校事小吏更加不可信。如果这些贤才各自想着尽忠，那么校事区区小吏，也没有益处。如果另外选拔国士来担任校事，那不过是中丞、司隶多设一个官职罢了。如果像过去那样选拔，尹模那样的奸邪又会出现了。反复推算，校事没有什么用处。过去桑弘羊为汉朝谋利，卜式认为只有烹了桑弘羊，上天才会下雨。如果政治得失必定感动天地，我担心水旱之灾，未必不是校事造成的。曹恭公远离君子，亲近小人，《国风》借以讽刺。卫献公舍弃大臣，与小臣谋划，定姜认为他有罪。纵使校事对国家有益，从礼义来说，尚且伤害大臣之心，何况奸邪暴露，却仍不撤销，这就像是龙袍有破洞而不补，迷途而不返。”于是撤销了校事官。程晓升任汝南太守，四十多岁时去世。

【裴注】

【一】《世语》说：程晓字季明，有通达的见识。

【二】《程晓别传》说：程晓写了很多文章，大多散失，现在保存下来的不到十分之一。

郭嘉字奉孝，是颍川阳翟人。【一】起初，他到北方去见袁绍，对袁绍的谋士辛评、郭图说：“明智的人审慎地衡量君主，所以每次举动都能成功，功名可以建立。袁公只想效法周公的礼贤下士，却不知道用人的关键。事情繁多而抓不住要领，喜欢谋划却不能决断，想要和他共同拯救天下大难，成就霸王之业，太难了！”于是离开了他。在此之前，颍川的戏志才，是个善于谋划的人，太祖很器重他。他早逝。太祖写信给荀彧说：“自从志才去世后，没有可以和我商议大事的人了。汝南、颍川本来多奇士，谁可以继承他？”荀彧推荐了郭嘉。太祖召见郭嘉，讨论天下大事。太祖说：“能让我成就大业的，一定是这个人。”郭嘉出来，也高兴地说：“这真是我的君主。”太祖上表任命郭嘉为司空军祭酒。【二】

【裴注】

【一】《傅子》说：郭嘉年轻时就有远大的器量。汉末天下将要大乱。他从二十岁起就隐姓埋名，秘密结交英俊豪杰，不与世俗交往，所以当时的人大多不知道他，只有见识通达的人认为他不凡。二十七岁时，被征召到司徒府。

【二】《傅子》说：太祖对郭嘉说：“袁绍拥有冀州的军队，青州、并州也服从他，地盘广大兵力强盛，却多次对我不恭敬。我想讨伐他，但兵力不敌，怎么办？”郭嘉回答说：“刘邦、项羽力量不敌，是您知道的。汉高祖只靠智慧取胜，项羽虽然强大，最终被擒。我私下估量，袁绍有十条失败之处，您有十条胜利之处，虽然他兵力强盛，也无能为力。袁绍礼仪繁多，您体任自然，这是道胜第一。袁绍逆势而动，您顺应大义来率领天下，这是义胜第二。汉末政治失之于宽缓，袁绍用宽缓来补救宽缓，所以无法约束；您用严厉来纠正，上下都知道遵守法纪，这是治胜第三。袁绍对外宽厚内心猜忌，用人而怀疑人，所任用的只是亲戚子弟；您对外平易内心明达，用人不疑，只根据才能任用，不区分亲疏远近，这是度胜第四。袁绍多谋少断，失在事后；您计策一出就施行，应变无穷，这是谋胜第五。袁绍凭借几代积累的资本，高谈阔论、揖让周旋来收罗名誉，喜欢空谈修饰外表的人大多归附他；您以真心待人，推诚行事，不搞虚美，以节俭率领下属，对有功之人毫不吝啬，忠诚正直有远见而务实的人都愿意为您所用，这是德胜第六。袁绍见到别人饥寒，忧虑之情表现在脸上，但他看不到的，或许就考虑不到，这就是所谓的妇人之仁；您对眼前小事，有时会忽略，至于大事，与天下交接，恩惠所加，都超过他们的期望，即使看不到的，考虑周全，没有不周全的，这是仁胜第七。袁绍的大臣争权，谗言惑乱；您统御下属有方，谗言浸润行不通，这是明胜第八。袁绍是非不明；您所正确的以礼相待，所不正确的以法纠正，这是文胜第九。袁绍喜欢虚张声势，不懂用兵要领；您以少胜多，用兵如神，军队依靠您，敌人畏惧您，这是武胜第十。”太祖笑着说：“像您说的这样，我有什么德行来承受这些！”郭嘉又说：“袁绍正向北攻击公孙瓒，可以乘他远征，向东攻取吕布。不先攻取吕布，如果袁绍来犯，吕布作为他的援军，这是大害。”太祖说：“对。”

征讨吕布，三战击败他，吕布退守。当时，士兵疲倦，太祖想撤军返回，郭嘉劝说太祖猛攻，于是擒获了吕布。具体记载在《荀攸传》。【一】

【裴注】

【一】《傅子》说：太祖想撤军返回，郭嘉说：“过去项羽七十多战，从未失败过，一旦失势就身死国亡，是因为仗恃勇猛而缺乏谋略。如今吕布每次战斗都被击破，气衰力尽，内外失守。吕布的威力不如项羽，而困败超过了他，如果乘胜进攻，这是擒获他的时候。”太祖说：“好。”《魏书》说：刘备前来投奔，太祖任命他为豫州牧。有人对太祖说：“刘备有英雄之志，现在不早图谋，以后必成祸患。”太祖以此问郭嘉，郭嘉说：“确实如此。但您提剑起义兵，为百姓除暴，推诚守信以招揽俊杰，还担心他们不来。如今刘备有英雄的名声，因穷困来投奔而害死他，这是以害贤为名，那么智士将会怀疑，改变心意另择君主，您和谁一起平定天下？除去一个人的祸患，而阻绝天下人的期望，这是安危的关键，不可不察！”太祖笑着说：“您说得对。”《傅子》说：起初，刘备来投降，太祖用客礼对待他，让他担任豫州牧。郭嘉对太祖说：“刘备有雄才而且很得人心。张飞、关羽，都是万人之敌，为他效死力。我看刘备，终究不会甘居人下，他的谋略不可测。古人说：‘一天放纵敌人，几代都有祸患。’应该早作处理。”这时，太祖奉天子以号令天下，正招怀英雄以表明大信，没有听从郭嘉的谋划。正好太祖派刘备去拦截袁术，郭嘉和程昱一起驾车去劝谏太祖说：“放走刘备，变乱就发生了！”当时刘备已经离开，于是起兵反叛。太祖后悔没有采用郭嘉的话。案《魏书》所说，与《傅子》正好相反。

孙策转战千里，全部占有江东，听说太祖与袁绍在官渡相持，准备渡江北上袭击许都。众人听说都很恐惧，郭嘉预料说：“孙策新近吞并江东，所诛杀的都是英雄豪杰，是能让人效死力的人。但孙策轻率而无防备，虽然有百万之众，无异于独自在中原行走。如果刺客伏击，那只是一人之敌罢了。依我看，他必定死于匹夫之手。”孙策临江尚未渡河，果然被许贡的门客所杀。【一】

【裴注】

【一】《傅子》说：太祖想速征刘备，议事的人担心军队出动，袁绍在后追击，前进不得交战而后退失去据点。此事记载在《武帝纪》。太祖犹豫，以此问郭嘉。郭嘉劝太祖说：“袁绍性格迟缓而多疑，来攻一定不会很快。刘备新近起事，众心尚未依附，急速攻击他必定失败。这是存亡的关键，不可失去。”太祖说：“好。”于是东征刘备。刘备败逃投奔袁绍，袁绍果然没有出兵。臣裴松之案《武帝纪》，决定征讨刘备，料定袁绍不会出兵，都出自太祖自己。这里说用郭嘉的计策，则有所不同。又本传称郭嘉预料孙策轻佻，必死于匹夫之手，确实明于预见。但如果不是上智，无法知道他在哪一年死。现在正好在袭击许都那年死去，这大概是事情偶然巧合。

郭嘉随从击败袁绍，袁绍死后，又随从在黎阳讨伐袁谭、袁尚，连战数胜。诸将想乘胜进攻，郭嘉说：“袁绍喜爱这两个儿子，没有确定立谁。有郭图、逢纪作为他们的谋臣，必定会在其中争斗，互相分离。逼急了他们就互相扶持，放松了之后就会生出争夺之心。不如南向荆州，假装要征讨刘表，以等待他们的变化，变化发生后攻击他们，可以一举平定。”太祖说：“好。”于是南征。军队到达西平，袁谭、袁尚果然争夺冀州。袁谭被袁尚军击败，逃到平原坚守，派辛毗来请求投降。太祖回军救援，于是随从平定邺城。又随从在南皮攻打袁谭，冀州平定。郭嘉被加封为洧阳亭侯。【一】

【裴注】

【一】《傅子》说：河北平定后，太祖大量征召青、冀、幽、并的知名之士，逐渐臣服任用他们，作为省事掾属。这都是郭嘉的谋划。

太祖将要征讨袁尚及三郡乌丸，部下大多担心刘表派刘备袭击许都以讨伐太祖，郭嘉说：“您虽然威震天下，但胡人依仗他们地处偏远，必定不加防备。趁他们无备，突然攻击，可以击破消灭他们。况且袁绍对百姓和夷人有恩，而袁尚兄弟还活着。如今四州的百姓，只是因畏惧而归附，恩德尚未施加，如果舍弃他们而南征，袁尚凭借乌丸的资助，招纳那些愿效死力的臣子，胡人一动，百姓夷人都会响应，从而滋生蹋顿的野心，实现觊觎的图谋，恐怕青州、冀州就不归我们所有了。刘表，只是个坐而论道的人罢了，自己知道才能不足以驾驭刘备，重用他则担心不能控制，轻用他刘备就不为他所用，虽然您倾国远征，也不必担忧。”太祖于是出征。到达易县，郭嘉说：“兵贵神速。如今千里奔袭敌人，辎重多，难以获利，而且他们听到消息，必定有所防备，不如留下辎重，轻兵日夜赶路，出其不意。”太祖于是秘密从卢龙塞出发，直捣单于庭。胡人突然听说太祖到来，惊慌恐惧，仓促应战。结果被大败，斩了蹋顿及名王以下。袁尚和兄长袁熙逃往辽东。

郭嘉深沉通达，有谋略，明于事理。太祖说：“只有奉孝能懂得我的心意。”他三十八岁时，从柳城返回，病重，太祖派去看望的人络绎不绝。去世后，太祖亲临吊丧，十分悲痛，对荀攸等人说：“诸位年纪都和我差不多，只有奉孝最年轻。天下大事完成，想以后事托付给他，他却中年夭折，这是命啊！”于是上表说：“军祭酒郭嘉，自从随我征伐，已有十一年。每次有大议论，临敌制变。我的计策尚未决断，郭嘉往往就促成了它。平定天下，谋功最高。不幸短命，事业未终。追思郭嘉的功勋，实在不可忘记。可增加食邑八百户，加上以前共一千户。”【一】追谥为贞侯。他的儿子郭奕继承爵位。【二】

【一】《魏书》记载太祖上表说：“我听说褒奖忠诚、宠信贤能，不一定局限于本人，追念功劳、考量业绩，恩惠要延续到后代。因此楚国尊崇孙叔敖，显赫地封赏他的儿子；岑彭去世后，爵位也延及旁支庶子。已故的军祭酒郭嘉，忠诚善良，渊博和顺，通达事理。每当有重大讨论，众人满堂发言，他能把握中正处理问题，行动没有失策。自从在军队中，十多年来，出行同乘一辆车，坐下共用一个帐篷，东面擒获吕布，西面攻取眭固，斩杀袁谭的首级，平定北方部众，跨越险要关塞，扫荡安定乌丸，威震辽东，从而斩杀了袁尚。虽然借助天子的威严，容易指挥调度，但至于面对敌人，发扬誓命，消灭凶恶叛逆，功勋确实来自郭嘉。正要上表显扬，他却短命早逝。对上朝廷悼惜良臣，对下我痛恨失去了杰出的辅佐。应当追增加郭嘉的封邑，连同之前的共一千户，褒奖死者是为了活着的人，厚待往者是为了劝勉来者。”

【二】《魏书》称赞郭奕通达事理。郭奕字伯益，见于王昶的《家诫》。

后来，太祖征讨荆州返回，在巴丘遇到瘟疫，烧毁了船只，叹息说：“郭奉孝如果还在，不会让我落到这个地步。”【一】当初，陈群非议郭嘉不注重品行修养，多次在朝廷上指责郭嘉，郭嘉神色自若。太祖更加器重郭嘉，但认为陈群能坚持正道，也很喜欢他。【二】郭奕担任太子文学，早逝。儿子郭深继承爵位。郭深去世，儿子郭猎继承。【三】

【裴注】

【一】《傅子》说：太祖又说：“悲哀啊奉孝！痛心啊奉孝！可惜啊奉孝！”

【二】《傅子》说：太祖在给荀彧的信中，追念哀伤郭嘉说：“郭奉孝年纪不到四十，与我共事十一年，艰难险阻，都一起经历。又因他通达，对世事没有凝滞，想将后事托付给他，哪料突然失去他，悲痛伤心。现在上表增加他儿子的封邑到一千户，但对死者有什么益处呢？追念之感很深。而且奉孝是了解我的人，天下相互了解的人少，因此又为此痛惜。无可奈何啊！”又给荀彧的信说：“追念惋惜奉孝，不能忘怀。他看待时事军事，远超常人。又人们大多怕生病，南方有瘟疫，他常说‘我去南方，就不能活着回来’。但与他讨论计策，却说应当先平定荆州。这不仅是计策忠诚厚道，更是必然要立功分忧，舍命履行。待人之心如此，怎能让人忘记他！”

【三】《世语》说：郭嘉的孙子郭敞，字泰中，有才识，官至散骑常侍。

董昭字公仁，是济阴定陶人。被举荐为孝廉，任命为廮陶县长、柏人县令，袁绍让他担任参军事。袁绍在界桥迎击公孙瓒，巨鹿太守李邵和郡中的官员，因为公孙瓒兵力强盛，都想归附公孙瓒。袁绍听说后，让董昭兼任巨鹿太守。袁绍问：“用什么方法对付？”董昭回答说：“凭我一个人的微弱力量，不能消除众人的图谋，想诱导他们，先唱和他们，等了解到实情，再根据情况来制约他们。计策在于临时应变，现在不能说。”当时郡中豪族孙伉等几十人专门做内应，惊动官吏百姓。董昭到郡后，伪造袁绍的檄文通告郡中说：“得到贼人侦察兵安平张吉的供词，说贼人要攻打巨鹿，贼人中的原孝廉孙伉等人做内应，檄文到后即收捕按军法处置，只惩罚他们本人，妻子儿女不连坐。”董昭依照檄文告令，立即将他们全部斩首。全郡惊恐，于是依次安抚，便都平定聚集。事情完成后禀报袁绍，袁绍称赞。适逢魏郡太守栗攀被士兵杀害，袁绍让董昭兼任魏郡太守。当时郡界大乱，贼人数以万计，派使者往来，进行交易买卖。董昭厚待他们，趁机用他们做间谍，乘虚袭击讨伐，总是大获全胜。两天之内，紧急文书三次送到。

董昭的弟弟董访，在张邈军中。张邈与袁绍有矛盾，袁绍听信谗言想要加罪于董昭。董昭想去投奔汉献帝，到河内时，被张杨扣留。通过张杨交还印绶，被任命为骑都尉。当时太祖兼任兖州牧，派使者去见张杨，想借道西去长安，张杨不答应。董昭劝说张杨：“袁绍、曹操虽然是一家人，但形势不会长久联合。曹操现在虽然弱小，但其实是天下的英雄，应当故意结交他。何况现在有缘分，应当帮他向朝廷上报，并上表推荐他。如果事情成功，永远有深厚的情分。”张杨于是让太祖向朝廷上表，并上表推荐太祖。董昭替太祖写信给长安的各位将领李傕、郭汜等，分别根据轻重表示殷勤。张杨也派使者去见太祖。太祖赠给张杨犬马金帛，于是与西方往来。天子在安邑时，董昭从河内前去，天子下诏任命他为议郎。

建安元年，太祖在许县平定黄巾军，派使者到河东。正逢天子返回洛阳，韩暹、杨奉、董承和张杨各自违逆不和。董昭认为杨奉兵马最强但缺少党羽援助，以太祖的名义写信给杨奉说：“我与将军闻名仰慕道义，便推心置腹。现在将军拯救了天子于艰难之中，迎回旧都，辅佐之功，超越世人，无人可比，多么美好啊！如今群凶扰乱华夏，四海不安，帝位至关重要，在于维护辅佐。必须依靠众多贤才来清理王室法度，确实不是一个人能独自建立的。心腹和四肢，实在相互依赖，缺少一样，就有缺失。将军应当做内主，我做外援。现在我有粮食，将军有兵，互通有无，足以相互救助，生死离合，共同承担。”杨奉得到信后很高兴，对各位将军说：“兖州的军队近在许县，有兵有粮，是朝廷应当依靠的。”于是共同上表推举太祖为镇东将军，承袭父亲曹嵩的爵位费亭侯。董昭升任符节令。

太祖在洛阳朝见天子，拉着董昭同坐，问道：“我现在来这里，应当用什么计策？”董昭说：“将军兴起义兵诛杀暴乱，入朝天子，辅佐王室，这是五霸的功业。这里的各位将领，人心各异，未必服从，现在留下辅佐，形势不便，只有将天子迁到许县了。但朝廷流亡，刚回旧都，远近盼望，希望一朝得到安定。现在再次迁都，不会符合众人心意。不过做非常之事，才有非常之功，希望将军考虑其中有利的方面。”太祖说：“这本来是我的志向。杨奉近在梁县，听说他的军队精锐，会不会给我带来麻烦呢？”董昭说：“杨奉缺少党羽支援，将独自归附。镇东将军、费亭侯的事，都是杨奉促成的，又听说他书信中表达诚意，足够取得信任。应当及时派使者厚礼答谢，以安定他的心意。说‘京城缺乏粮食，想请天子暂时到鲁阳，鲁阳靠近许县，运输稍微容易，可以没有缺乏的忧虑’。杨奉为人勇敢但少谋略，一定不会怀疑，等使者往来，足够确定计策。杨奉怎么能成为麻烦！”太祖说：“好。”立即派使者去见杨奉。将天子迁到许县。杨奉因此失望，与韩暹等到定陵骚扰掠夺。太祖不回应，秘密前往攻打杨奉在梁县的军营，招降斩杀立即平定。杨奉、韩暹失去部众，向东投降袁术。建安三年，董昭升任河南尹。当时张杨被他的部将杨丑杀害，张杨的长史薛洪、河内太守缪尚据城固守等待袁绍救援。太祖命令董昭单身入城，劝告薛洪、缪尚等人，当日率众投降。任命董昭为冀州牧。

太祖命令刘备抵御袁术，董昭说：“刘备勇敢而志向远大，关羽、张飞做他的羽翼，恐怕刘备的心思难以揣测！”太祖说：“我已经答应他了。”刘备到下邳，杀死徐州刺史车胄，反叛。太祖亲自征讨刘备，调董昭为徐州牧。袁绍派部将颜良攻打东郡，又调董昭为魏郡太守，随从征讨颜良。颜良死后，进军包围邺城。袁绍同族袁春卿任魏郡太守，在城中，他的父亲袁元长在扬州，太祖派人迎接他。董昭写信给袁春卿说：“听说孝子不背弃亲人来求利，仁人不忘记君王来徇私，志士不趁乱来侥幸，智者不欺诈来危害自身。您的父亲，从前逃避内乱，南游百越，并非疏远骨肉，而是喜欢吴会之地，智者深谋远虑，或许应当如此。曹公怜悯他守志清正，离群寡合，所以特意派使者到江东，或迎接或送行，现在即将到达。即使您处于偏僻平安之地，依靠有德义的主公，居有泰山般的稳固，身为乔松般的伴侣，以道义来说，也应当背弃那边归向这边，舍弃百姓投奔父亲。况且邾仪父开始时与鲁隐公盟誓，鲁国人赞美他，却不记载爵位，然而王室未加封命，爵位再尊也不成立，这是《春秋》的义理。何况您今日所托身的是危乱的国家，所受的是矫诏的伪命呢？如果与不合心意的人为伍，而不顾念父亲，不能说是孝。忘记祖宗所居的本朝，安于不正当的奸邪职位，难以说是忠。忠孝都废弃，难以说是智。又您从前被曹公以礼征辟，亲近族人而疏远生父，安于寄居而疏远王室，贪图邪禄而背叛知己，远离福祚而接近危亡，抛弃光明道义而收取大耻，不可惜吗！如果能翻然改节，侍奉天子、赡养父亲，托身于曹公，忠孝不坠，荣名彰显了。应当深思熟虑，早日做出好的决断。”邺城平定后，任命董昭为谏议大夫。后来袁尚依附乌丸蹋顿，太祖将要征讨。担心军粮难以运输，开凿平虏、泉州两条水渠入海通运，这是董昭建议的。太祖上表封他为千秋亭侯，转任司空军祭酒。

后来董昭建议：“应当恢复古代制度，建立五等爵位。”太祖说：“建立五等爵位的是圣人，又不是人臣所能制定的，我怎么担当得起？”董昭说：“自古以来，人臣匡正时世，没有如今这样大的功劳。有了如今这样的功劳，没有长久处于人臣地位的。现在明公以有惭愧之处而未尽善为耻，乐于保全名节而没有大的责任，德行美过伊尹、周公，这是最高道德的极致。但太甲、成王未必能遇到，现在百姓难以教化，甚于商、周，处在大臣的地位，让人因大事怀疑自己，确实不可不深思。明公虽然威望德行超越，明白法令制度，却不奠定基业，为万世打算，还未能达到。奠定基业的根本，在于土地和人民，应当逐渐建立，以自我藩卫。明公的忠节显露，天威在颜，耿弇床下之言、朱英无妄之论，都不会超过这些。我受恩非比寻常，不敢不陈述。”【一】后来太祖便接受魏公、魏王的称号，都是董昭所创议的。

【裴注】

【一】《献帝春秋》说：董昭与列侯诸将商议，认为丞相应该进爵国公，备办九锡，以表彰特殊功勋。写信给荀彧说：“从前周公旦、吕望，在姬氏强盛之时，凭借二圣的基业，辅佐年幼的成王，功勋如此，尚且接受上等爵位，赐土封疆；末世田单，驱使强齐的军队，报弱燕之仇，收复七十座城，迎回并恢复襄王，襄王加赏给田单，使他在东有掖邑的封地，西有菑上的保障。前代记录功勋，如此厚重。现在曹公遭遇海内倾覆，宗庙焚灭，亲自穿上铠甲，周旋征伐，风餐露宿，将近三十年，铲除群凶，为百姓除害，使汉室复存，刘氏奉祀。与从前那几位相比，如同泰山和土丘，岂能同日而语！现在只与列将功臣一样，封一个县的侯，这难道是天下所期望的吗！”

等到关羽在樊城包围曹仁，孙权派使者来辞谢说：“派兵西上，想偷袭夺取关羽。江陵、公安是重镇，关羽失去这两城，必定自己逃走，樊城的包围，不救自解。请求秘密不要泄露，让关羽有防备。”太祖询问群臣，群臣都说应当保密。董昭说：“军事崇尚权变，在于合乎时宜。应当表面答应孙权保密，而内部泄露出去。关羽听说孙权西上，如果回兵自卫，包围就迅速解除，便得到好处。可以让两贼相互牵制对峙，坐等他们疲惫。如果秘密不泄露，让孙权得志，不是上策。另外，围城中的将士不知道有救兵，算计粮食而恐惧，倘若另有心思，造成的麻烦不小。泄露出去有利。况且关羽为人强横，依仗两城防守坚固，一定不会迅速撤退。”太祖说：“好。”立即命令救将徐晃将孙权的信射进包围圈和关羽的军营中，包围圈里的将士听说后，士气倍增，关羽果然犹豫。孙权军队到达，得到两城，关羽于是兵败。

文帝即位称王后，任命董昭为将作大匠。等到文帝登基，升任大鸿胪，进封为右乡侯。黄初二年，分出一百户食邑，赐给董昭的弟弟董访关内侯的爵位，调任董昭为侍中。黄初三年，征东大将军曹休驻军在洞浦口，上表说：“我愿率领精锐士卒在江南威武进军，借助敌人的物资，事情必定能胜利。如果我不在了，不必挂念。”文帝担心曹休会渡江，派驿马传诏制止。当时董昭在旁侍奉，于是说：“我私下看到陛下面带忧色，难道只是因为曹休渡江的事吗？如今渡江，是人之常情都认为困难的事，即使曹休有这个想法，形势上他也不能单独行动，必须依靠其他将领。臧霸等人已经富贵，没有其他愿望，只想安享天年，保守俸禄爵位而已，哪里肯冒着危险自投死地，去求取侥幸成功呢？如果臧霸等人不前进，曹休自然会沮丧。我担心陛下即使有诏令让他渡江，他也会犹豫，未必会服从命令。”此后不久，暴风吹翻了敌军的船，全部飘到曹休等人的营寨下，斩首和俘获了不少敌人，敌军于是溃散。文帝下诏命令各路军队迅速渡江。但军队还没来得及进发，敌人的救援船只就到了。

文帝巡行到宛城，征南大将军夏侯尚等人攻打江陵，没有攻下。当时江水浅窄，夏侯尚想乘船率领步兵骑兵进入江中小洲驻扎，修建浮桥，南北往来，议论的人都认为江陵城一定能攻克。董昭上疏说：“武皇帝智勇过人，但用兵时畏惧敌人，不敢像这样轻敌。用兵喜欢前进而厌恶后退，这是常理。平地没有险阻，尚且艰难，即使要深入，返回的道路也应便利，军队有进有退，不能随心所欲。如今驻扎在小洲中，这是最深的地方；用浮桥渡河，这是最危险的方式；只靠一条路行军，这是最狭窄的通道：这三件事都是兵家所忌讳的，而现在却这样做了。敌人频繁攻击浮桥，万一有失误，小洲中的精锐部队就不再属于魏国，将会转而成为吴国的人。我私下为此忧虑，寝食难安，而议论的人却安然自得，不以为忧，难道不是糊涂吗？加上江水正在上涨，一旦突然暴涨，用什么来防御？即使不能击败敌人，也应当保全自己。为什么要冒着危险，而不感到恐惧呢？事情将到了危险的地步，希望陛下明察！”文帝明白了董昭的话，立即下诏让夏侯尚等人迅速撤出。敌人两头并进，官兵从一条路上撤退，不能及时全部撤离，将军石建、高迁仅得以自身逃脱。军队撤出十天，江水暴涨。文帝说：“你议论这件事，多么审慎啊！即使是张良、陈平在世，也不能超过你。”黄初五年，改封董昭为成都乡侯，任命为太常。同年，调任光禄大夫、给事中。跟随文帝东征，黄初七年返回，任命为太仆。明帝即位，进封爵位为乐平侯，食邑一千户，转任卫尉。分出一百户食邑，赐给一个儿子关内侯的爵位。

太和四年，董昭代理司徒事务，太和六年，正式担任司徒。董昭上疏陈述末世流弊说：“凡是拥有天下的人，没有不崇尚敦厚朴实忠诚守信之士，深切憎恶虚伪不真实之人的，因为这些虚伪之人毁坏教化、扰乱治理、败坏风俗、伤害教化。近的如魏讽在建安末年伏法，曹伟在黄初初年被杀。我想到前后圣明的诏令，深切憎恶浮华虚伪，想要瓦解邪党，常常切齿痛恨，但执法的官吏都畏惧他们的权势，没有人能检举揭发，导致风俗败坏，侵夺的欲望更加严重。我私下看到现在的年轻人，不再以学问为根本，专门把交游作为事业；国士不以孝悌清修为首要，却以趋炎附势、追逐利益为先。他们结党成群，互相褒扬赞叹，把诋毁作为惩罚，把党羽的赞誉作为爵赏，依附自己的人就极力称赞，不依附的人就找茬儿说坏话。甚至互相说：‘现在还有什么可担忧不能度日的？只担心人情世故不勤勉，罗织的不够广博罢了；又何必担心别人不了解自己，只要用药物软化调教就行了。’还听说有人派奴仆冒充在职官员的家人，假冒身份出入，往来于宫廷禁地，互通书信，探听消息。所有这些事情，都是法律所不允许、刑罚所不赦免的，即使是魏讽、曹伟的罪过，也不能超过这些。”明帝于是下严诏，斥退罢免了诸葛诞、邓飏等人。董昭八十一岁时去世，谥号为定侯。儿子董胄继承爵位。董胄历任郡守、九卿。

刘晔字子扬，淮南成德人，是汉光武帝之子阜陵王刘延的后代。父亲刘普，母亲修氏，生了刘涣和刘晔。刘涣九岁，刘晔七岁时，母亲病重。临终时，告诫刘涣、刘晔说：“你父亲身边的侍从，有谄媚害人的性情。我死后，恐怕会扰乱家庭。你们长大后能除掉他，我就没有遗憾了。”刘晔十三岁时，对哥哥刘涣说：“母亲临终的话，可以实行了。”刘涣说：“怎么可以那样做！”刘晔立即进入室内杀了侍者，径直出来去拜谒母亲的坟墓。家中大惊，报告了刘普。刘普发怒，派人追赶刘晔。刘晔回来拜见并道歉说：“这是母亲临终嘱咐的话，我甘愿接受擅自行动的惩罚。”刘普心里感到惊异，于是没有责备他。汝南许劭以善于识人闻名，避乱到扬州，称赞刘晔有辅佐世局的才能。

扬州地区的人大多轻浮勇猛、狡猾桀骜，有郑宝、张多、许乾之类，各自拥有部曲。郑宝最为骁勇果敢，才能和力气超过常人，当地人都怕他。他想驱赶百姓到江南去，因为刘晔是高贵家族的名人，就想强迫刘晔来倡导这个计划。刘晔当时二十多岁，心里很忧虑，但没有机会阻止。恰逢太祖派使者到扬州来查问事情。刘晔前去会见使者，为他分析局势，邀请使者一起回去，停留了几天。郑宝果然带着数百人带着牛肉酒食来探望使者，刘晔让家僮带领郑宝的部众坐在中门外，为他们设置酒饭，自己与郑宝在内室宴饮。他秘密命令壮士，让壮士在劝酒时砍杀郑宝。郑宝生性不喜饮酒，观察得很清楚，劝酒的人不敢动手。刘晔于是自己拔出佩刀杀死郑宝，砍下他的头来号令他部下说：“曹公有令，敢有轻举妄动的，与郑宝同罪。”众人都惊慌恐惧，逃回军营。军营中有督将带领精兵数千人，刘晔担心他们作乱，立即骑着郑宝的马，带着几个家僮，来到郑宝的军营门口，叫出他们的首领，用祸福的道理说服他们，他们都叩头开门，迎接刘晔进去。刘晔安抚慰问，他们都心悦诚服，推举刘晔为首领。刘晔看到汉朝渐渐衰弱，自己是宗室支属，不想拥有兵众，于是将他的部曲交给庐江太守刘勋。刘勋奇怪他为什么这样做，刘晔说：“郑宝没有法度，他的部下向来以抄掠为利，我平素没有资历，而要去整肃他们，他们必定心怀怨恨，难以长久，所以把部曲送给你。”当时刘勋在江淮之间兵力强盛。孙策厌恶他，派使者带着谦卑的言辞和丰厚的礼物，写信劝说刘勋道：“上缭的宗族百姓，多次欺侮我们小国，我愤恨他们多年了。要攻打他们，路不方便，希望借助您的大国去讨伐。上缭非常富足，得到它可以富国，请出兵作为外援。”刘勋相信了，又得到孙策的珠宝、葛布，很高兴。内外都来祝贺，只有刘晔不祝贺。刘勋问他原因，刘晔回答说：“上缭虽然小，但城墙坚固，护城河深，攻打困难，防守容易，不能在十天之内攻克，那么军队在外疲惫，而国内空虚。孙策乘虚袭击我们，那么后方不能单独防守。这样将军前进被敌人所屈，后退没有归路。如果军队一定要出动，灾祸就要到了。”刘勋不听从。发兵攻打上缭，孙策果然袭击了刘勋的后方。刘勋困迫，于是投奔了太祖。

太祖到达寿春，当时庐江郡界内有山贼陈策，有数万部众，据守险要地形。先前曾派偏将去征讨，没能擒获。太祖问群臣，是否可以讨伐？都说：“山岭高峻，溪谷深窄，防守容易，攻打困难。而且没有它也不算什么损失，得到它也不算什么益处。”刘晔说：“陈策等小贼，趁乱占据险要，于是互相依靠成为强贼罢了，并不是有爵位任命、威信让人服从。以前偏将力量薄弱，而中原尚未平定，所以陈策敢于据险固守。如今天下大致平定，后降服的就先诛杀。畏惧死亡，向往奖赏，这是愚人和智者都相同的心理，所以广武君为韩信谋划，说他的威名足以先用声威后用实力来降服邻国。何况明公的德行，向东征伐，西边的人就抱怨为何不先来，先开赏招募，大兵压境，命令宣布之日，敌军就会开门自行溃散。”太祖笑着说：“你说得接近了！”于是派遣猛将在前，大军在后，到达后就攻克了陈策，如同刘晔所预料的那样。太祖返回，征辟刘晔为司空仓曹掾。

【一】《傅子》说：太祖征召刘晔以及蒋济、胡质等五人，都是扬州的名士。每次在驿站休息，他们不曾不谈论，所以受到重视。对内讨论国家的先贤、抵御敌人固守、行军进退的合适方法，对外预料敌人的变化、敌我虚实、战争策略，日夜不懈。而刘晔独自躺在车中，始终不说一句话。蒋济感到奇怪而问他，刘晔回答说：“对圣明的君主不精神集中就不能沟通，精神能通过学习得到吗？”等到见了太祖，太祖果然问起扬州的先贤和敌军的形势。四人争着回答，按次序说话，第二次见面也是这样，太祖每次都和悦，而刘晔始终不说一句话。四人嘲笑他。后来一次见太祖，太祖停下来不再问什么，刘晔才说些高远的话来打动太祖，太祖刚理解他就停下。像这样做了三次。他的意旨认为高远的话应当用来激发精神，独自见解得以尽其机要，不适合在众人聚坐时说。太祖已经探测到他的心思了，会见结束后，不久任命四人为县令，而授予刘晔心腹重任。每当有疑难之事，就用书信询问刘晔，一夜甚至有几十次。

太祖征讨张鲁，调任刘晔为主簿。到达汉中后，山势险峻难以攀登，军粮很缺乏。太祖说：“这是个妖妄的地方罢了，能有什么作为？我军缺少粮食，不如迅速返回。”便自己率军返回，命令刘晔督率后面的各军，让他们依次撤出。刘晔预料可以攻克张鲁，加上粮道不继，即使撤出，军队也不能全部保全，于是飞马报告太祖说：“不如进攻。”于是进兵，多用弩箭射击敌营。张鲁逃走，汉中于是平定。刘晔进言说：“明公以步兵五千，将要诛灭董卓，向北击败袁绍，向南征讨刘表，九州百郡，已兼并了十分之八，威震天下，势慑海外。如今攻取汉中，蜀人望风而逃，破胆失守，乘势前进，蜀地可以传檄而定。刘备是杰出人物，有度量但迟缓，得蜀时间不长，蜀人尚未巩固依靠他。如今攻破汉中，蜀人震动恐惧，其形势自然崩溃。以明公的神明，趁其崩溃而压制他们，没有不成功的。如果稍有松懈，诸葛亮善于治理而任丞相，关羽、张飞勇冠三军而任将领，蜀民安定后，据守险要，就不可侵犯了。如今不攻取，必定成为后患。”太祖不听从，大军于是返回。刘晔从汉中回来后，担任行军长史，兼领军。延康元年，蜀将孟达率部众投降。孟达有风度举止和才干仪表，文帝非常器重喜爱他，派孟达担任新城太守，加散骑常侍。刘晔认为“孟达有苟且求利之心，而且仗恃才能喜好权术，必定不能感恩怀义。新城与吴、蜀接壤，如果有变故，会给国家带来祸患”。文帝最终没有改变任命，后来孟达果然叛变失败。

【二】《傅子》说：当初，太祖时，魏讽有很高的名声，从卿相以下都倾心结交他。后来孟达离开刘备归附文帝，议论的人多称赞他有乐毅的器量。刘晔一见魏讽和孟达，都说他们必定反叛，最终如他所言。

黄初元年，任命刘晔为侍中，赐予他关内侯的爵位。下诏询问群臣，让他们预测刘备是否会为关羽出兵报复东吴。众人议论都说：“蜀国只是一个小国，名将只有关羽。关羽已死，军队被打败，国内忧虑恐惧，没有理由再出兵。”只有刘晔说：“蜀国虽然狭小衰弱，但刘备的谋划是想用威武来使自己强大，势必会动用军队来显示自己还有余力。况且关羽和刘备，名义上是君臣，恩情如同父子，关羽死了如果不能为他兴兵报仇，在始终的情分上就有所欠缺。”后来刘备果然出兵攻打东吴。东吴倾全国之力应对，并派使者自称藩属。朝臣们都来祝贺，只有刘晔说：“东吴远在长江、汉水之外，没有做内臣的心思已经很久了。陛下虽然德行与虞舜相当，但那些丑恶敌人的本性，并没有被感化。因为困难而请求臣服，一定难以相信。他们一定是外部逼迫、内部困窘，然后才派出这个使者的。我们可以趁他们穷困的时候，袭击并夺取他们。一天放走了敌人，就会成为几代的祸患，不能不仔细考虑。”刘备的军队战败撤退，东吴的礼敬态度就改变了，皇帝想要出兵讨伐他们，刘晔认为“他们刚刚得志，上下齐心，而且有江湖阻隔，一定难以仓促取胜”。皇帝没有听从。【一】五年，皇帝巡幸广陵泗口，命令荆州、扬州的各路军队一起进发。召集群臣，问道：“孙权会亲自来吗？”大家都说：“陛下亲征，孙权恐惧，一定会举国响应。又不敢把大军委托给臣下，一定会亲自率军前来。”刘晔说：“他认为陛下想用万乘之尊来牵制他，而越过江湖的在于别的将领，一定会勒兵等待事态发展，没有进退的意思。”皇帝的大军停留了多日，孙权果然没有来，皇帝于是回师。说道：“你的预测是对的。应当想着为我消灭这两个敌人，不能仅仅知道他们的情形而已。”

【一】《傅子》说：孙权派使者请求投降，皇帝拿来问刘晔。刘晔回答说：“孙权无故请求投降，一定是内部有急事。孙权之前袭击杀害关羽，夺取了荆州四郡，刘备发怒，一定会大举出兵讨伐他。外部有强敌，众人心中不安，又害怕中原趁其间隙而讨伐他，所以放弃地盘请求投降，一来是为了退去中原的军队，二来是借中原的援助，来增强自己的军队并迷惑敌人。孙权善于用兵，看到策略就知道变化，他的计策一定出于此。现在天下三分，中原占有十分之八。吴、蜀各自保有一个州，凭借山和水，有急事互相救援，这是小国的利益。现在他们反而自相攻击，这是上天要灭亡他们。应该大举出兵，直接渡江袭击他们的内部。蜀国攻击他们的外部，我们袭击他们的内部，吴国的灭亡不会超过十天一个月。吴国灭亡了，蜀国就会孤立。如果分割吴国的一半，蜀国本来就不能长久存在，何况蜀国得到它的外部，我们得到它的内部呢！”皇帝说：“人家称臣投降了却去讨伐他，会怀疑天下想来归顺的人的心，一定会认为害怕，这恐怕不行！我为什么不暂且接受吴国的投降，而去袭击蜀国的后方呢？”回答说：“蜀国远而吴国近，又听说中原讨伐它，就会回军，不能阻止。现在刘备已经发怒，所以出兵攻打吴国，听说我们讨伐吴国，知道吴国一定会灭亡，一定会高兴地前进和我们争着分割吴国的土地，一定不会改变计划、抑制愤怒来救援吴国，这是必然的趋势。”皇帝没有听从，于是接受了吴国的投降，立即任命孙权为吴王。刘晔又进言说：“不行。先帝征伐，兼并了天下八成势力，威震海内，陛下受禅即位，德行符合天地，声名远播四方，这确实是实然的形势，不是卑臣的颂扬之词。孙权虽然有雄才，但只是过去的汉朝骠骑将军南昌侯罢了，官职轻贱，势力卑微。士民有畏惧中原的心，不能强迫他们成就所谋划的事。不得已接受他的投降，可以提升他的将军称号，封他为十万户侯，不能立即封他为王。王位，离天子只差一级，它的礼仪、等级、服饰、御用都会相混淆。他仅仅是个侯，江南的士民没有君臣的义分。我们相信他的假投降，就封立他，提高他的位号，确定他的君臣关系，这是给老虎加上翅膀。孙权已经接受王位，击退蜀兵之后，对外尽礼节侍奉中原，让他的国内都听到，对内却无礼来激怒陛下。陛下赫然发怒，出兵讨伐他，才慢慢告诉他的百姓说：‘我委身侍奉中原，不爱惜珍宝重宝，随时进贡，不敢失去臣子的礼节，可他无故攻打我，一定要残害我的国家，俘虏我的百姓子女作为奴仆婢妾。’吴国百姓没有理由不相信他的话。相信他的话而感动愤怒，上下同心，战斗力就会增加十倍。”皇帝又不听从。于是立即任命孙权为吴王。孙权的将领陆议大败刘备，杀死他的士兵八万多人，刘备仅仅自身逃脱。孙权对外礼节越来越卑下，但内部行为不顺，果然像刘晔说的那样。

明帝即位后，进爵为东亭侯，食邑三百户。下诏说：“尊敬祖先，是用来推崇孝道、表明品行的；追根溯源、敬重起始，是用来敦厚教化、流转风气的。因此成汤、文王、武王，实际上创建了商朝、周朝，《诗经》、《尚书》的义理，追尊后稷、契，歌颂有娀、姜嫄的事迹，表明盛德的源流，承受天命所由兴起。自从我魏室承受天序，已经在高皇、太皇帝那里发迹，而功业隆盛于武皇、文皇帝。至于高皇的父亲处士君，暗修德让，行动神明，这是天地所福佑，神灵之光所从来。但精神幽远，称号没有记载，这不是所谓推崇孝道、重视根本。命令公卿以下，商议称号谥号。”刘晔议论说：“圣帝孝孙想要褒崇先祖，确实无量。但亲疏的礼数，远近的等级，大概有礼制，用来割断私情，成就公法，作为万世的法则。周王之所以向上追溯后稷为祖先，是因为他辅佐唐尧有功，名字在祭祀典故中。到了汉朝初期，追谥的义理，不超过他的父亲。向上比周室，则大魏发迹从高皇开始；向下论汉氏，则追谥的礼仪不涉及他的祖先。这确实是往代的成法，当今的明义。陛下孝思发自内心，确实没有止境，但君王的举动一定记载，所以谨慎于礼制。我认为追尊的义理，应该与高皇齐平就可以了。”尚书卫臻与刘晔的议论相同，事情于是施行。辽东太守公孙渊夺取叔父的职位，擅自立位，派使者上表说明情况。刘晔认为公孙氏在汉朝时被任用，于是世代官职相承，水路靠海，陆路有山阻隔，所以胡夷极其遥远难以控制，而世代掌权已久。现在如果不诛杀，以后一定会产生祸患。如果怀有贰心、凭借兵势，然后诛杀，事情就难办了。不如趁他新立，有同党也有仇敌，先出其不意，用军队逼近他，设立赏赐招募，可以不动军队就平定他。后来公孙渊果然反叛。

【一】《傅子》说：刘晔侍奉明皇帝，又很受亲近器重。皇帝将要讨伐蜀国，朝臣内外都说“不行”。刘晔进去和皇帝商议，就说“可以讨伐”；出来和朝臣说话，就说“不可以讨伐”。刘晔有胆有智，说话都有道理。中领军杨暨，是皇帝亲近的臣子，又敬重刘晔，坚持不可讨伐蜀国的议论最坚决，每次从宫内出来，就去拜访刘晔，刘晔讲述不可讨伐的意思。后来杨暨随从皇帝到天渊池，皇帝讨论伐蜀的事，杨暨恳切劝谏。皇帝说：“你是书生，哪里懂得军事！”杨暨谦虚谢罪说：“臣出自儒生之末，陛下误听，提拔臣在群臣之中，安置在六军之上，臣有微小的心思，不敢不把话说尽。臣的话确实不值得采纳，但侍中刘晔是先帝的谋臣，常说蜀国不可讨伐。”皇帝说：“刘晔和我说蜀国可以讨伐。”杨暨说：“刘晔可以召来对质。”下诏召刘晔来，皇帝问刘晔，他始终不说话。后来单独见面，刘晔责备皇帝说：“讨伐国家，是大谋略，臣得以参与大谋略，常常害怕梦中泄露而增加臣的罪过，怎么敢向别人说？军事是诡诈之道，军事没有发动，不嫌它机密。陛下明显暴露它，臣恐怕敌国已经听到了。”于是皇帝向他道歉。刘晔见完出来，责备杨暨说：“钓鱼的人钓到大鱼，就放开跟随着它，等可以控制时才拉，就没有得不到的。君主的威严，岂止是大鱼而已！你确实是直臣，但计策不值得采纳，不能不精思啊。”杨暨也向他道歉。刘晔能够如此应变、持两端。有人在皇帝面前说刘晔的坏话：“刘晔不竭尽忠诚，善于窥伺皇上的意向而迎合。陛下试着和刘晔说话，都用相反的意思问他，如果他的回答都和所问的相反，那么刘晔常常和圣意相合。如果每次问都一样，那么刘晔的情况一定无处可逃了。”皇帝按照话来检验，果然得到他的实情，从此疏远他。刘晔于是发狂，外出担任大鸿胪，因忧虑而死。谚语说“巧诈不如拙诚”，确实如此。以刘晔的明智权术，如果以德义立身，以忠信行事，古代上等的贤人，又有什么能超过他？只凭仗才智，不与世上的士人互相切磋，内不推心事奉皇上，外被世俗所困，最终不能自安于天下，难道不可惜吗！

【二】《王弼传》说：淮南人刘陶，擅长谈论纵横之术，被当时所推崇。《傅子》说：刘陶字季冶，善于名声，很有辩才。曹爽时任选部郎，邓飏这类人称他为伊尹、吕尚。在这个时候，他意气凌驾于青云之上，对玄说：“孔子不是圣人。怎么知道是这样？智者图谋国家；天下群愚，如同在手掌中玩弄一个球，却不能得到天下。”玄认为他的话很迷惑人，不再详细诘难。对他说：“天下的本质，变化无常。现在看到你穷困了！”曹爽失败后，他退居乡里，于是道歉说自己言论的过错。干宝《晋纪》说：毌丘俭起兵时，大将军拿这件事问刘陶，刘陶的回答模棱两可。大将军发怒说：“你平生和我谈论天下事，到了今天却反而不把话说尽吗？”于是外放他为平原太守，又追去杀了他。

蒋济字子通，是楚国平阿人。担任郡中的计吏、州中的别驾。建安十三年，孙权率领军队围攻合肥。当时，大军征讨荆州，遇到疫病，只派了将军张喜单独带领一千骑兵，过路统领汝南的兵马来解围，又有很多疫病。蒋济于是秘密告诉刺史伪称得到了张喜的信，说步兵骑兵四万已经到达雩娄，派主簿迎接张喜。派三批使者送信告诉城中守将，一批得以进城，两批被敌人抓获。孙权相信了，立即烧了营寨退走，城得以保全。第二年，出使到谯县，太祖问蒋济说：“以前我与袁本初在官渡对峙，迁徙燕、白马的百姓，百姓不能逃跑，敌人也不敢抢掠。现在想迁徙淮南的百姓，怎么样？”蒋济回答说：“当时兵弱贼强，不迁徙一定会失去他们。自从打败袁绍，向北攻下柳城，向南指向江、汉，荆州交臂归顺，威震天下，百姓没有其他想法。但百姓怀恋故土，实在不乐意迁徙，恐怕一定会不安。”太祖没有听从，而江、淮之间十多万民众，都惊慌逃到东吴。后来蒋济出使到邺城，太祖迎接见他大笑说：“本来只是想让他们避贼，反而更驱赶光了他们。”任命蒋济为丹阳太守。大军南征回来，任命温恢为扬州刺史，蒋济为别驾。下令说：“季子作为臣子，吴地应该有君主。现在你回到州中，我没有忧虑了。”有人诬告蒋济是谋叛主率的人，太祖听说后，指着前面的命令对左将军于禁、沛相封仁等人说：“蒋济难道有这种事！有这种事，我就太不了解人了。这一定是愚民喜欢作乱，胡乱拉上他罢了。”催促审理释放了他。征召为丞相主簿西曹属。下令说：“舜举用皋陶，不仁的人就远离；褒贬得当，希望于贤能的部属。”关羽包围樊城、襄阳。太祖因为汉帝在许昌，靠近敌人，想迁都。司马宣王和蒋济劝太祖说：“于禁等人被水淹没，不是作战的过失，对于国家大计没有损害。刘备、孙权，表面亲近内心疏远，关羽得志，孙权一定不愿意。可以派人劝他偷袭关羽的后方，答应割让江南来封孙权，那么樊城的包围自然解除。”太祖按照他们的话做。孙权听说后，立即领兵向西袭击公安、江陵。关羽于是被擒获。

文帝即位后，蒋济转任相国长史。等到文帝登基，蒋济出任东中郎将。蒋济请求留任，文帝下诏说：“高祖曾唱道‘安得猛士守四方’！天下尚未安定，需要良臣镇守边境。如果边境无事，再回朝佩戴玉鸣，也不算晚。”蒋济呈上《万机论》，文帝认为很好。蒋济入朝任散骑常侍。当时有诏书给征南将军夏侯尚说：“你是心腹重将，应当特别任用。施恩足以让人效死，惠爱足以让人怀念。可以作威作福，可以杀人活人。”夏侯尚把诏书给蒋济看。蒋济到京后，文帝问道：“你所见所闻，天下风教如何？”蒋济回答说：“没有其他好处，只看到了亡国的话语罢了。”文帝愤怒地变了脸色，询问原因，蒋济详细回答，并说：“‘作威作福’，《尚书》中明确告诫。‘天子无戏言’，古人对此很谨慎。请陛下明察！”于是文帝怒意消解，派人追回前诏。黄初三年，蒋济与大司马曹仁征讨吴国，蒋济另率军袭击羡溪。曹仁想攻打濡须洲中，蒋济说：“敌军占据西岸，战船排列在上游，而我军进入洲中，这是自投死地，是危险灭亡的道路。”曹仁不听，果然战败。曹仁去世后，又任命蒋济为东中郎将，代领其兵。下诏说：“你兼备文武之才，志节慷慨，常有超越江湖吞并吴会的志向，所以再次授予你将帅之任。”不久，征召蒋济为尚书。文帝巡视广陵，蒋济上表称水路难通，又上《三州论》来讽谏文帝。文帝不听，于是数千艘战船都滞留不能行进。有人建议留下军队屯田，蒋济认为东边靠近湖泊，北边临近淮河，如果水势大时，敌人容易入侵，不能安心屯田。文帝听从，车驾立即出发。回到精湖时，水渐渐干涸，把全部船只交给蒋济。船只原本分散在数百里中，蒋济又开凿了四五条水道，让船聚集。预先修筑土坝截断湖水，把后面的船都牵引过来，然后同时放水入淮河。文帝回到洛阳，对蒋济说：“事情不可不明了。我先前决定在山阳池中烧掉一半船，你在后面处理，几乎和我同时到达谯地。而且每次你所陈述的，都合我心意。从今以后讨贼的计策，要好好思考议论。”

明帝即位，赐蒋济关内侯爵位。大司马曹休率军向皖城进发，蒋济上表认为“深入敌境，与孙权精兵交战，而朱然等在上游，从后面袭击曹休，我看不到有利之处”。军队到达皖城，吴国出兵安陆，蒋济又上疏说：“如今敌人向西边显示兵力，必定是打算集中兵力图谋东边，应当紧急下诏各军前往救援。”恰逢曹休军队已败，全部丢弃器械辎重退回。吴军想堵住夹石，遇到援军到来，因此官军得以保全。蒋济升任中护军。当时，中书监、中书令独揽大权，蒋济上疏说：“大臣权力太重则国家危险，左右太亲近则君主受蒙蔽，这是古代最重要的告诫。从前大臣掌管政事，内外煽动。陛下卓然自揽万机，无人不恭敬。大臣并非不忠诚，但威权在下，众人就会轻慢君主，这是形势的常态。陛下既然已对大臣有所觉察，希望不要忘记左右近臣。左右近臣忠诚正直、深谋远虑，未必比大臣贤能，至于逢迎谄媚，或许更擅长。如今外面议论，总说中书，即使他们恭敬谨慎不敢结交外人，但有这个名声，已足以迷惑世俗。何况实际掌握要务，每天在眼前，倘若趁陛下疲倦时有所决断，众臣看到他们能左右事务，就会顺势依附。一有这个开端，他们就会内部设防自固，用这些议论，私下召集同党，作为内援。如果这样，好坏毁誉必然产生；功劳过失赏罚必然改变。正直之道往上的人可能被阻塞，曲意逢迎左右的人反而通达。从细微处进入，顺着形势显现，君主亲信他们，不再猜疑觉察。这应当让圣智及早听闻，对外留心观察，则形迹自然显现。我恐怕朝臣担心言语不合而受左右怨恨，无人敢上闻。我私下体察陛下沉静深思，公正听览，如果事情有不合理、物品有不适用，将会改弦更张，远与黄帝、唐尧比功，近彰武、文之迹，岂止是亲近习用而已！然而君主不可能全知天下事来逞己明，应当有所托付。三官之任委于一臣，若非周公旦之忠，又非管夷吾之公，则有弄权败官之弊。当今栋梁之士虽少，至于品行称于一州，才智胜任一官，忠信尽命，各奉其职，可以一起驱策，不让圣明之朝有专吏之名。”明帝下诏说：“骨鲠之臣，是君主所依靠的。蒋济才兼文武，勤勉尽节，每当军国大事，总有奏议，忠诚奋发，我很赞赏他。”于是升蒋济为护军将军，加散骑常侍。

【一】司马彪《战略》说：太和六年，明帝派遣平州刺史田豫乘船渡海，幽州刺史王雄从陆路，一起进攻辽东。蒋济进谏说：“凡不是相互吞并的国家，不侵扰背叛的臣子，不宜轻易征伐。征伐而不能制服，是驱使他们成为贼寇。所以说‘虎狼挡路，不治狐狸。先除大害，小害自消’。如今海外之地，世代归附，每年选派计吏考核，不缺贡赋。议论者先提此事，即使一举攻克，得到其民不足以增加国势，得到其财不足以增加财富。倘若不如意，就是结怨失信。”明帝不听，田豫进军最终毫无成果而回。

景初年间，对外频繁征役，对内营建宫室，百姓怨旷者很多，又逢年成饥荒歉收。蒋济上疏说：“陛下正应当光大前代功业，继承遗志，实在不能高枕无忧而治。如今虽有十二州，但百姓数量，不过汉时一个大郡。吴蜀二贼未灭，军队驻守边境，且耕且战，怨旷多年。宗庙宫室，百事草创，农桑之人少，衣食之人多，如今所当急务，唯有减少百姓耗费，不使他们过于疲敝。疲敝的百姓，倘若遇到水旱，百万之众也不能为国所用。凡是役使民心必须趁农闲，不夺其时。想要大兴功业的君主，先要估量民力而休养他们。勾践养育胎妊以待用，燕昭王抚恤病弱以雪仇，所以能以弱燕制服强齐，弱越消灭强吴。如今二敌不攻不会灭，不讨伐就会侵扰，当世不除，是百世的罪责。凭陛下圣明神武的谋略，放下那些缓事，专心讨贼，我认为不难。再说沉溺欢娱，有害精神。神用过度则衰竭，形用过度则疲敝。希望大加简选贤淑，足以充‘百斯男’之数。那些冗余散置未加礼遇的，暂且全部放出，务必清静。”明帝下诏说：“若非护军，我听不到这些话。”

【一】《汉晋春秋》说：公孙渊听说魏将来讨伐，又向孙权称臣，请求派兵自救。明帝问蒋济：“孙权会救辽东吗？”蒋济说：“他知道官军防备已固，没有利益可得，深入则力不能及，浅入则劳而无获。孙权即使子弟在危难之中，尚且不会动，何况异域之人，加上从前受辱呢！如今对外宣扬这种声言，是欺骗我们，希望我们怀疑，我们如果不能攻克，希望折损后续之事罢了。然而沓渚一带，离公孙渊还远，如果大军相持，事情不能迅速解决，那么孙权的浅略，或许会派轻兵偷袭，不可预料。”

齐王即位，蒋济改任领军将军，进爵昌陵亭侯，【一】升任太尉。起初，侍中高堂隆议论郊祀之事，认为魏是舜的后代，推举舜配天。蒋济认为舜本姓妫，其后裔姓田，并非曹氏祖先，著文反驳高堂隆。【二】这时，曹爽专政，丁谧、邓飏等轻率更改法度。恰逢日食变异，下诏群臣询问得失，蒋济上疏说：“从前大舜辅佐治理，警惕结党营私；周公辅政，谨慎对待朋党；齐侯问灾，晏婴回答要布施恩惠；鲁君问异，臧孙回答要缓役。顺应上天、阻止灾变，在于人事。如今二贼未灭，将士暴露已有数十年，男女怨旷，百姓贫苦。治理国家的法度，只有命世大才，才能张纲定纪以垂后世，岂是中下之吏所能改易？终究无益于治，只会伤害百姓，希望让文武之臣各守其职，以清廉平正为表率，那么和气祥瑞可以感动招致。”因为随太傅司马宣王屯驻洛水浮桥，诛杀曹爽等，进封都乡侯，食邑七百户。蒋济上疏说：“我愧居上司之位，而曹爽竟敢包藏祸心，这是我不胜任。太傅奋起独断之策，陛下明察其忠节，罪人伏诛，是社稷之福。封赏庆赐，必加有功之人。如今论谋则我非先知，论战则非我所率，而上面失去制度，下面承受弊端。我备位宰司，是百姓所仰望的，实在担心冒赏之风从此兴起，推让之风因此废弃。”坚决推辞，不被允许。【三】这一年去世，谥号景侯。【四】儿子蒋秀继承爵位。蒋秀去世，儿子蒋凯继承。咸熙年间，开建五等爵位，因蒋济在前朝功勋卓著，改封蒋凯为下蔡子。

【一】《列异传》说：蒋济任领军时，他的妻子梦见死去的儿子哭泣说：“生死异路，我活着时是卿相子孙，如今在地下做泰山的小卒，憔悴困辱，不堪诉说。如今太庙西边的讴士孙阿，被召为泰山令，希望母亲告诉父亲，托付孙阿让我转到好地方。”说完，母亲忽然惊醒，第二天告诉蒋济。蒋济说：“梦罢了，不足为怪。”第二天傍晚，又梦见说：“我来迎接新君，停在庙下。还没出发时，暂时能回来。新君明天中午出发，出发时事情多，不能再回来，永别于此。父亲气强，难以感悟，所以自己向母亲诉说，希望再告诉父亲，何必不试验一下？”于是详细描述了孙阿的形貌，很完备。天亮后，母亲再次告诉蒋济：“虽说梦不足怪，但这怎么如此巧合？何惜一试？”蒋济于是派人到太庙下查问孙阿，果然找到，形貌验证完全如儿子所说。蒋济流泪说：“差点辜负了我儿！”于是召见孙阿，详细说明此事。孙阿不惧死，反而高兴能当泰山令，只怕蒋济的话不真实。说：“如果如节下所言，是我的愿望。不知贤子想当什么官职？”蒋济说：“随地下乐者给他。”孙阿说：“一定遵命。”于是厚赏他，说完送他回去。蒋济想尽快验证，从领军府门到庙下，每十步安排一人，传递孙阿消息。辰时传孙阿心痛，巳时传孙阿加剧，中午传孙阿死。蒋济哭泣说：“虽哀痛我儿不幸，且喜亡者有知。”一个多月后，儿子又来对母亲说：“已转任录事了。”

【二】臣裴松之按：蒋济《立郊议》称《曹腾碑文》说“曹氏族出自邾”，《魏书》叙述曹氏世系也是如此。魏武帝作《家传》，自称是曹叔振铎的后代。所以陈思王作《武帝诔》说：“於穆武皇，胄稷胤周。”这是不同的。到了景初，明帝听从高堂隆的议论，认为魏是舜的后代，后来魏的《禅晋文》说“昔我皇祖有虞”，则差异更大。寻究蒋济驳难高堂隆，以及与尚书缪袭往返辩论，都有道理和依据，文字太多不记载。蒋济也不能确定氏族所出，只是说“魏非舜后而横祀非族，降黜太祖，不配正天，都是谬妄”。然而当时终究不能纠正。蒋济又驳难：郑玄注《祭法》说：“有虞以上崇尚德行，禘郊祖宗，配用有德之人，自夏以后，逐渐用其姓氏。”蒋济说：“虬龙比獭更神，獭自祭其祖先，不祭虬龙。麒麟白虎比豺更仁，豺自祭其祖先，不祭麒麟白虎。按郑玄的说法，有虞以上，连豺獭都不如吗？我认为《祭法》所说的，被学者怀疑已久，郑玄不考证其错误而曲解其义。”蒋济的豺獭比喻，虽然像戏言，但其义理有可寻之处。

【三】孙盛说：蒋济辞让封邑，可谓不负心矣。古语说：“不为利回，不为义疚。”蒋济大概做到了。

【四】《世语》说：当初，蒋济随司马宣王屯驻洛水浮桥，蒋济写信给曹爽，说宣王的意思“只是免官而已”，于是曹爽被诛灭。蒋济痛恨自己言论失信，发病而死。

刘放，字子弃，涿郡人，是汉朝广阳顺王之子西乡侯刘宏的后代。他历任郡中纲纪之职，被举荐为孝廉，遭遇天下大乱。当时，渔阳人王松占据其地，刘放前往投靠他。太祖曹操攻克冀州后，刘放劝说王松道：“过去董卓作乱，英雄并起，拥兵自重，擅自发号施令，人人扩张自己的势力，只有曹公能拯救危乱，辅佐天子，奉天子之命讨伐罪人，所向无敌。以袁绍、袁术之强，守则淮南如冰消融，战则官渡大败。他乘胜席卷，将平定河朔，威刑并施，大势已显。尽快投靠的人渐得福佑，后归顺的人先遭灭亡，这正是不可等待一天、急驰奔走的时候。过去黥布放弃南面称王的尊贵，持剑归附汉朝，确实是懂得废兴之理，审察去就之分。将军应当投身委命，厚加结纳。”王松认为他说得对。恰逢太祖在南皮征讨袁谭，写信招纳王松，王松献出雍奴、泉州、安次三县归附。刘放替王松起草答复太祖的书信，文辞非常华美。太祖既欣赏他的文才，又听说了他的劝说言辞，于是征召刘放。建安十年，刘放与王松一同到达。太祖非常高兴，对刘放说：“过去班彪依附窦融而有河西之功，如今何等相似啊！”于是任命刘放为参司空军事，历任主簿记室，出任郃阳、祋祤、赞县县令。

魏国建立后，刘放与太原人孙资一同担任秘书郎。在此之前，孙资也历任县令，参丞相军事。【一】文帝曹丕即位后，刘放、孙资转任左右丞。几个月后，刘放调任为令。黄初初年，改秘书为中书，任命刘放为中书监，孙资为中书令，各加给事中。刘放被赐爵关内侯，孙资为关中侯，于是掌管机密。黄初三年，刘放进爵为魏寿亭侯，孙资为关内侯。明帝曹叡即位后，二人尤其受到宠信任用，一同加授散骑常侍，刘放进爵为西乡侯，孙资为乐阳亭侯。【二】太和末年，吴国派将领周贺渡海前往辽东，招诱公孙渊。明帝想拦截讨伐，朝议大多认为不可。只有孙资决断执行此策，果然大败吴军，孙资进爵为左乡侯。【三】刘放擅长撰写文书檄文，三祖（曹操、曹丕、曹叡）的诏命有所招抚晓谕的，大多是刘放所写。青龙初年，孙权与诸葛亮联合，想一起出兵侵犯。边境哨兵截获了孙权的书信，刘放便改动其中的文辞，常常替换其原文而加以综合，写成献给征东将军满宠的书信，似乎表示想要归顺，然后封好送给诸葛亮。诸葛亮将信转交给吴国大将步骘等人，步骘等人拿给孙权看。孙权担心诸葛亮怀疑自己，极力自我辩解。这一年，刘放、孙资都被加授侍中、光禄大夫。【四】景初二年，辽东平定，因参谋之功，二人各进爵位，封于本县，刘放为方城侯，孙资为中都侯。

【裴注】

【一】《孙资别传》记载：孙资，字彦龙。幼年聪慧，三岁丧双亲，由兄嫂抚养长大。在太学研习学业，博览群书传记，同郡人王允一见就认为他是奇才。太祖任司空时，又征召孙资。恰逢其兄被同乡人杀害，孙资亲手杀仇报仇，然后带领家属到河东避难，因此没有应命。不久又被本郡征召，他以生病推辞。友人河东人贾逵对孙资说：“你怀有超群之才，正值故国倾覆，主将殷勤招揽，千里延颈相望，应当崇尚古贤桑梓之义。而久久徘徊，拒绝君命，这就像在秦王庭中炫耀和氏璧，却拒绝连城之价。我私下认为你这样做不可取！”孙资被他的话感动，于是前往应命。到后任职功曹，被举荐为计吏。尚书令荀彧见到孙资，感叹道：“北方州郡遭受丧乱已久，我以为贤智之人已经零落，如今竟又见到孙计君吗！”上表请求留他任尚书郎。孙资以家难为由推辞，得以返回河东。

【二】《孙资别传》记载：诸葛亮出兵驻扎南郑，当时议论者认为可以趁机大举发兵，前往讨伐，明帝也这样想，问孙资。孙资说：“过去武皇帝征讨南郑，攻取张鲁，阳平之战，危险之后才成功。又亲自前往救出夏侯渊军队，多次说‘南郑简直是天牢，斜谷道是五百里的石穴’，形容其深险，这是庆幸救出夏侯渊军队的话。而且武皇帝用兵如神，观察蜀贼栖息于山岩，视吴虏逃窜于江湖，都避开而不与之争锋，不责求将士之力，不争一朝之忿，这正是所谓见可胜才战，知难而退。如今如果进军南郑讨伐诸葛亮，道路险阻，估计用精兵又需转运镇守南方四州抵御水贼，总共用十五六万人，必定还要再征发兵役。天下骚动，耗费巨大，这确实是陛下应当深思的。守战之力，劳役三倍。只以现有兵力，分派大将占据各险要之地，威势足以震慑强寇，安定边境，将士如虎安睡，百姓无事。数年之间，中原日益强盛，吴蜀二虏必定自行疲敝。”明帝于是停止。当时，吴人彭绮又在江南起义，议论者认为趁此讨伐，必能取胜。明帝问孙资，孙资说：“鄱阳宗人前后多次有起义的，但众弱谋浅，不久就失败离散。过去文皇帝曾秘密议论贼寇形势，说洞浦杀死万人，得船千只，数日后船与人又聚拢。江陵被围数月，孙权仅用千数百兵驻守东门，而其土地没有崩解。这是有法禁、上下相奉持的明证。以此推想彭绮，恐怕不能成为孙权的心腹大患。”彭绮果然不久败亡。

【三】《魏氏春秋》记载：乌丸校尉田豫率领西部鲜卑泄归尼等人出塞，讨伐轲比能、智郁筑鞬，击败了他们，回军到马邑故城时，轲比能率三万骑兵包围田豫。明帝听说后，计策未定，到中书省问中书监、中书令。中书令孙资回答说：“上谷太守阎志，是阎柔的弟弟，一向被轲比能信任归服。可令快马下诏派他去劝说轲比能，可不劳军队而自行解围。”明帝听从，轲比能果然释放田豫而回。

【四】《孙资别传》记载：此时，孙权、诸葛亮号称强贼，没有一年不发生军事征讨。而明帝总揽群臣，内图御寇之计，外定庙胜之策，孙资都管理这些。但他自认为受腹心之任，常将事务推让给明帝说：“动用大军，举行大事，应与群臣共同商议，既以示明，又能探求更广。”遇到朝臣会议，孙资奏陈是非，选择好的意见推举促成，始终不显扬自己的德行。如果众人有责备过当或爱憎之说，他就总是为之请求解脱，以堵塞谗言浸润的苗头。如征东将军满宠、凉州刺史徐邈，都有人进谗言诋毁，孙资都极力陈述他们一贯的品行，使最终没有产生一点隔阂。满宠、徐邈得以保全功名，是孙资之力。起初，孙资在乡邑时，名声超出同辈之上。同乡人司空掾田豫、梁相宗艳都嫉妒陷害他，而杨丰党附田豫等人，专门为孙资制造诽谤，怨恨很深。孙资既不因此说什么，最终也没有恨意。田豫等人惭愧佩服，请求消除旧怨，结为婚姻。孙资对他们说：“我本无恨心，不知消除什么。这是你们自己轻视自己，自己看重自己罢了！”于是为长子孙宏娶了田豫的女儿。到孙资身居显位时，田豫年老有病在家，孙资待他非常优厚，又举荐他的儿子到本郡，被举为孝廉。而杨丰的儿子后来任尚方吏，明帝因职事恼怒他，想依法惩办，孙资请求饶他一命。他就是如此不念旧恶。

同年，明帝患病卧床，想任命燕王曹宇为大将军，与领军将军夏侯献、武卫将军曹爽、屯骑校尉曹肇、骁骑将军秦朗一同辅政。曹宇性情谦恭，诚恳坚决推辞。明帝召见刘放、孙资，进入卧室，问道：“燕王正是这样吗？”刘放、孙资回答说：“燕王确实自知不能担当大任。”明帝问：“曹爽可以代替曹宇吗？”刘放、孙资于是赞成。又深陈应迅速召太尉司马宣王（司马懿），以维护皇室。明帝采纳其言，立即将黄纸交给刘放起草诏书。刘放、孙资出去后，明帝主意改变，下诏阻止司马宣王，不让他来。不久又见刘放、孙资说：“我自己召太尉，而曹肇等人反而让我阻止他，几乎坏我大事！”命令重新下诏，明帝单独召见曹爽与刘放、孙资一同接受诏命，于是免去曹宇、夏侯献、曹肇、秦朗的官职。太尉也到达，登床接受诏书，随后明帝驾崩。【一】齐王曹芳即位后，因刘放、孙资决定重大谋划，增加食邑三百户，刘放连同以前的共一千一百户，孙资一千户。封其爱子一人为亭侯，次子为骑都尉，其余儿子都任郎中。正始元年，又加授刘放为左光禄大夫，孙资为右光禄大夫，金印紫绶，仪同三司。正始六年，刘放转任骠骑将军，孙资为卫将军，仍兼中书监、中书令如故。正始七年，又封其子一人为亭侯，二人各自年老退位，以列侯身份在朔望日朝见，位特进。【二】曹爽被诛杀后，又任命孙资为侍中，领中书令。嘉平二年，刘放去世，谥号敬侯。其子刘正继承爵位。【三】孙资又退位回家，被就地任命为骠骑将军，转任侍中，特进如故。嘉平三年去世，谥号贞侯。其子孙宏继承爵位。

【一】《世语》记载：刘放、孙资长期掌管机要事务，曹肇、夏侯献心中感到不平。宫殿中有棵鸡栖树，两人相互说：“这也已经很久了，还能再长多久？”指着刘放、孙资说。刘放、孙资害怕，于是劝说皇帝召见司马懿。皇帝亲手写诏书，派给使辟邪去交给司马懿。司马懿在汲县，夏侯献等人先前已下诏让他在轵关西返回长安，辟邪又到，司马懿怀疑有变故，叫来辟邪详细询问，于是乘追锋车疾驰到京城。皇帝问刘放、孙资：“谁可以和大尉一起处理事务？”刘放说：“曹爽。”皇帝说：“他能胜任这事吗？”曹爽在皇帝身边，汗流浃背不能回答。刘放踩他的脚，在他耳边说：“臣以死奉保社稷。”曹肇的弟弟曹纂担任大将军司马，燕王曹宇很失皇帝意旨。曹肇出去，曹纂见到他，惊讶地说：“皇上身体不安，为什么全都出去？应该回去。”天色已晚，刘放、孙资在宫门宣读诏书，不能再让曹肇等人进宫，罢免了燕王。曹肇第二天到宫门，不得进入，害怕，到廷尉那里，因处事不当被免职。皇帝对夏侯献说：“我已经好了，你出去吧。”夏侯献流着泪出去，也被免职。考察《世语》所说安排先后，与《本传》不同。《资别传》说：皇帝下诏给孙资说：“我年纪渐长，又遍览书传，都叹息无不挂念。规划万年后的事，莫过于让亲近的人广泛占据职权兵任又重。如今射声校尉缺员，很久想用亲近的人，谁可任用？”孙资说：“陛下思虑深远，确实不是愚臣能及的。书传所载，都是圣上所探究的。假使汉高祖不知陈平、周勃能安定刘氏，汉武帝不识金日磾、霍光付托大事，后果不堪设想！文皇帝当初召曹真回来时，亲口诏告臣以重大忧虑，到驾崩时，陛下即位，还有曹休内外之望，幸亏遇到时机，驾驭约束而不倾覆，使他们各守本职，丝毫隔阂都没有。由此推论，亲近臣子贵戚，虽然应当占据权势掌握兵权，也应使轻重事先确定。如果诸侯掌管兵权，力量均衡，宠爱相等，则互不服从；互不服从，则意见有分歧。如今五营所统领的现有士兵，通常不过数百人，选拔授任校尉，如按同类，有相等之人。至于重大任务，能把握纲纪的人，应当以圣恩选择，如陈平、周勃、金日磾、霍光、刘章等一二人，逐渐提高他们的威严权重，使他们相互镇守稳固，这对事有利。”皇帝说：“好。如卿所言，应当为我深远考虑谋划。今日可比如陈平、周勃，等同金日磾、霍光，比肩刘章的人，是谁呢？”孙资说：“臣听说知人则智，只有帝王难以做到。唐尧虞舜那样圣明，凡所进用，都明确用功绩考验。陈平最初侍奉汉高祖，绛侯周勃、灌婴等诽谤陈平有接受黄金、盗嫂的罪过。周勃靠吹箫引强弩，开始侍奉高祖，也未知名；高祖考察他的行为事迹，然后知道可交付大事。霍光供事宫中二十余年，小心谨慎，才被亲近信任。金日磾是夷狄，因至孝质朴正直，特别被提拔任用，左右还说‘胡乱得到一个胡儿而看重尊贵他’。陈平、周勃虽安定汉室后嗣，但最终，周勃被加反叛之名，陈平仅勉强自免于吕须的谗言。上官桀、桑弘羊与霍光争权，几乎酿成祸乱。这确实是知人不容易，为臣的艰难啊。又所选的人，应当得到陛下所亲近，应当得到陛下所信任，实在不是愚臣所能识别的。”臣裴松之认为孙、刘当时号称专权，裁断机密，政事无不综理。孙资、刘放被托付询问，当决断安危，却含糊其辞回答，没有明确主张。受人亲近信任，按理岂能如此？考察本传及诸书都称刘放、孙资称赞曹爽，劝召司马懿，魏室灭亡，祸根在此。孙资的别传，出自其家，想用这话掩盖其大过失，然而恐怕辜负国家的污点，终究不能磨灭。

【二】《资别传》说：大将军曹爽专权，多改变旧章法。孙资叹息说：“我历代蒙受恩宠，加上参与知悉托付，如今纵然不能匡正补救时政，怎能坐受空食俸禄呢？”于是坚持称病。正始九年二月，皇帝赐诏说：“君掌管机密三十余年，经营各种事务，功勋显扬前朝。到朕统位，行动依赖良谋。所以昔日增加崇宠的章服，与三公同列，对外统率群官，对内期望直言。因年高病重，交回印绶，前后郑重，辞意恳切。天地以大顺成就德业，君子以善恕成就仁德，因职务之事，违逆改变君志。如今准许所请求，赐钱百万，派兼光禄勋少府亲自策命诏君在家养病。君当努力进医药，颐养精神和气，以永享无穷之福。设置舍人官骑，加上每日的肴酒膳食。”

【三】臣裴松之考察《头责子羽》说：士卿刘许字文生，是刘正之弟。与张华等六人，并称文辞可观，意思详密有序。晋惠帝时，刘许任越骑校尉。

刘放的才能谋略优于孙资，而自我修养不如。刘放、孙资既善于承顺主上，又未曾公开议论得失，压抑辛毗而帮助王思，因此被世人讥讽。然而时常借着群臣谏诤，扶持赞助其义理，同时密陈利害，不专门引导谄媚之言。到咸熙年间，开设五等爵位，因刘放、孙资在前朝功勋显著，改封刘方为正方城子，孙宏为离石子。【一】

【裴注】

【一】考察《孙氏谱》：孙宏任南阳太守。孙宏子孙楚，字子荆。《晋阳秋》说：孙楚的同乡王济，是豪俊公子，任本州大中正。访查征求孙楚的品状，王济说：“此人非你所能评说。”亲自评状说：“天才英博，亮拔不群。”孙楚官至讨虏护军、冯翊太守。孙楚子孙洵，任颍川太守；孙洵子孙盛，字安国，任给事中、秘书监。孙盛的堂弟孙绰，字兴公，任廷尉正。孙楚及孙盛、孙绰，都有文采，孙盛又善于辨析名理，诸所论著，都流传于世。

评曰：程昱、郭嘉、董昭、刘晔、蒋济的才策谋略，是世间的奇士，虽然清治德业，与荀攸不同，而筹划预料，是其同类。刘放的文翰，孙资的勤慎，共同掌管喉舌之任，权倾当时，雅正诚信并非其本质，所以讥讽阿谀之声，往往超过实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