列传
卷一百四十三洪亮吉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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洪亮吉、管世铭、谷际岐、李仲昭、石承藻。洪亮吉,字稚存,江苏阳湖人。小时候成了孤儿家境贫寒,努力读书,孝顺侍奉守寡的母亲。起初协助安徽学政朱筠校勘文章,后来进入陕西巡抚毕沅的幕府,为他校勘刊印古书。在词章和考据方面闻名一时,尤其精通地理学。乾隆五十五年,考中一甲第二名进士,被授予翰林院编修,当时已经四十五岁。他身材高大面色红润,性情豪迈,喜欢议论当代政事。还没有从庶常馆结业,就担任顺天乡试的同考官。任贵州学政,用古学教导士人,当地偏僻没有书籍,他购买经书、史书、《通典》、《文选》放置在各府书院,贵州的士人从此开始研习经史。他写的诗和古文很有法度。任期届满回到京城,进入上书房当值,教授皇曾孙奕纯读书。嘉庆三年,翰林院詹事府举行大考,考试题目是《征邪教疏》,洪亮吉极力陈述朝廷内外弊政达数千字,被当时的人所忌恨。因为弟弟去世上书请求回乡。
四年,高宗去世,仁宗才开始亲政。大学士朱珪上书起用他,他于是任职,参与修撰《高宗实录》,第一次稿本完成后,他心里不高兴。打算告老还乡,上书给军机处王大臣谈论政事,大致说:“当今天子求治的心情很急迫,天下人盼望治理的心情也很迫切,但局势尚未转变,推究其原因,大概有几点。我洪亮吉认为励精图治,应当完全效法祖宗当初勤政的做法,但还没有完全效法。用人行政,应当彻底改变权臣当国时的局面,但还没有彻底改变。风俗日益卑下,赏罚仍然不严明,言路似乎畅通但实际上未畅通,吏治想要整肃但尚未整肃。为什么说励精图治还没完全效法呢?从三四个月以来,皇帝上朝稍微晚了些,我私下担心退朝之后,那些演戏和亲近的人中,有不少会迷惑圣听。这是亲近大臣未能启沃君王之心的过错。因为犯颜直谏,虽然不完全是亲近大臣的事,但不可让国家没有让人敬畏的人。乾隆初年,纯皇帝日夜勤劳,勤勉追求至治,当时像鄂文端、朱文端、张文和、孙文定等人,都直言不讳,以老成师傅自居。我恭谨地修撰实录,看到一天中皇帝用朱笔细书,折成方寸大小,有时询问张、鄂,有时询问孙、朱,问某人贤能与否,某事恰当与否,一天有时十多次。各位大臣也都随时随事上奏片,直言陈述,这样上下没有隐瞒。纯皇帝固然圣明不可及,也是因为众多正直之臣满朝,前后左右都是令人敬畏的人。现在一是处事太慢,从乾隆五十五年以后,权臣私心蒙蔽,事事不能公平的,不知有多少。千百件中能传到皇帝耳中的不到一二件,即使能传到,也未必能立刻施行。比如江南洋盗一案,参将杨天相有功却被处死,洋盗某人漏网安居,都是因为署总督苏凌阿昏愦糊涂,贪赃枉法,天下人都知道其冤,而洋盗公然上岸无所顾忌,都是由这一件事酿成的。何况苏凌阿是权相的私人,朝廷一定不会顾惜,但他至今还拥有巨额财产,优厚地颐养天年。江南查办此案,开始是有心为承审官开脱,接着又听说以“不冤”上奏。以圣天子的赫然独断,想要平反一件事尚且如此,那么除此之外的沉冤如何得以昭雪呢?一是集思广益的办法还不完备。尧、舜这样的君主,也必定要询问四岳、询问群牧。大概担心一个人的聪明有限,必须广泛收集采纳,才不至于误事。请求从今以后,凡是召见大小臣工,一定要询问人才,询问利弊。所说的话可以采纳,就存档记录。如果所举荐的人不适当,所说的话不真实,就治他失言之罪。但是把耳目寄托在左右亲近之人,不可以;询问人的功过于其同党,也不可以。因为人才到了今天,几乎消耗磨灭殆尽。把模棱两可当作懂事,把软弱当作好计策,把钻营当作晋升的阶梯,把苟且当作为官的办法。走这条路的人,无不各得其所欲而去,衣钵相传,牢固地结合在一起而不可解开。这些模棱、软弱、钻营、苟且的人,国家无事时,让他们列居朝班还可以;一旦有紧急情况,而希望他们奋身为国,不顾利害,不计险夷,不徇情面,不顾惜身家性命,是不可能的。至于不讲利弊,又不是一天两天了。在京城部院的各位大臣,事情本不多,却常常像匆匆忙忙没有空闲,汲汲顾影,都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在外地的总督巡抚各位大臣,其中贤能的人斤斤自守,不贤的人急急忙忙营私。国计民生,不是他们所考虑的,只是救眼前罢了;官方吏治,不是他们所急的,只是保住自己的职位罢了。考虑长远的人,被认为过分忧虑;兴办变革的人,被认为生事。这又难道是国家求治的本意吗?二是进用贤能、退除不肖似乎还游移不定。邪教的兴起,是由于激变。原任达州知州戴如煌,罪不可赦。幸好有一个众口称赞的刘清,百姓信服他,教匪也信服他。这时正应当用这种有明显成效的人。听说刘清还只是州牧,仅跟随司道之后办事,似乎不足以发挥他的长处。我以为四川省多事,经略即使极为严明,剿贼匪要用他,安抚难民要用他,整饬官方办理地方之事也要用他,这是不能分身的事。不如选择此地方贤能的官吏如刘清这样的人,提高他的官爵,给他事权,让他一心招抚安抚,以分总督巡抚之权,以完成国家之事。明朝中叶以来,郧阳多事,就另外设置郧阳巡抚;偏沅多事,就另外设置偏沅巡抚。事情结束就撤销,这是不可拘泥于成例的。设官是为了等待贤能之人,人如果确实贤能,似乎不必过分遵循资格。像刘清这样的人,进用了却还没有真正进用。戴如煌虽然因别的案子解任,但还安然居住在四川。听说教匪甘心要吃他的肉,知道他在哪里,就极力焚烧抢劫。因此他几个月一定要迁移一个地方,教匪也一定跟随并追踪他。最近在川东与一个道员联姻,仗此而无恐。这样救一个有罪的人,反而杀害千百个无罪的人,这个道理难道可以宽恕吗?纯皇帝去世时,就明发谕旨历数和珅的罪状,并一一指出他的私人,天下人感到快意。但不久又起用了吴省兰,召见的时候,又听说他为吴省钦辨冤。这两个姓吴的是和珅的私人,与他们交往贿赂,人人知道。所以曹锡宝弹劾和珅家人刘全时,因为同乡平素要好,先把奏折给二吴看,二吴就袖着奏折跑到权门,借此作为进身之阶。现在二吴可以昭雪,岂不是和褒赠曹锡宝的明旨相违背吗?吴省钦的阴险,主持文衡,担任京兆尹,无不声名狼藉,革职不足以抵偿其罪。吴省兰先做和珅的教习师,后来反而称和珅为老师,大考得第一,视学典试不断,不是和珅的力量又是谁的力量呢?那么降官也不足以抵偿其罪。这是退除了却还没有退除。为什么说用人行政还没有彻底改变呢?因为那人虽然已伏法,但十多年来,他改变祖宗成例,提拔自己的私人,还没有平心讨论。内阁、六部各衙门,什么是国家的成法,什么是和珅所更改的,谁是国-家自用之人,谁是和珅所引进的,以及随同受贿舞弊的人,皇上即使极为仁慈,即使想宽恕胁从,又因为人数太多,不能全部屏除。但我私下认为,确实有真知灼见的,自然不追究其从前,也应当登记他们的姓名,在升迁调补之时,稍微显示善恶劝惩之法,使人人知道圣天子虽然不为己甚,但是非邪正的辨别,未尝不清楚,未尝不区别。这样,以前是私人的人,还可以改头换面成为国家之人。否则,朝廷如果常像今天这样清明还可以,万一以后又有效法权臣所为的人,而各位大臣又群起而投靠他的门下。为什么说风俗日益卑下呢?士大夫逐渐不顾廉耻,百姓则不顾纲常。但这不应当责备百姓,仍应当责备士大夫。以我洪亮吉所见,十多年来,有尚书、侍郎甘愿向宰相屈膝的;有大学士、七卿之长,而且年长一倍,却求拜门生,求做私人的;有结交宰相的仆隶,并乐于与之抗礼的。太学三馆,是风气所出的地方。现在有在黑夜乞求怜悯,以求署理祭酒的;有在人前长跪,以求讲官的。翰林大考,是国家用来升降词臣的。现在有先走军机章京的门路,求认师生,以探取御制诗韵的;有向门阑侍卫行贿,以求传递代考,藏卷而去,制好再入的。等到人人各得所欲,就居然自以为得计。大考如此,凭什么责备乡会试中的怀挟替代?士大夫的行为如此,凭什么责备小民的欺诈攀附?京城之下如此,凭什么责备四海九州的营私舞弊?纯皇帝因为内阁学士许玉猷为同姓石工护丧,告谕廷臣说:‘各位大臣纵然不自爱,但国体如何?’由此知道国体的尊严,在于各位大臣各自知道廉耻。下面效法上面,就像影子和回声一样。士气必须靠在上者振作,风节必须靠在上者奖励成就。推举一个廉洁朴实的官吏,那么贪婪欺诈的人大概可以自愧了;进用一个淡泊退让的人,那么奔走竞争的人大概可以稍微改变了;提拔一个特立独行、敦品励节的人,那么像脂如韦、依附朋比的风气或许可以逐渐革除了。而我洪亮吉还有所顾虑的,前面所说的,都是不追求名节的士大夫。幸而有卓然自好的人,大多都迷惑于因果,遁入虚无,把蔬食作为家规,把谈禅作为国政。一两个人在前面倡导,千百人在后面附和。甚至有人出去穿着官服,回家穿着僧衣。迷惑智慧,惊动愚昧,骇人观听。我以前在内廷时,执事曾告诉我说:‘某等亲王十人,施斋戒杀的已经十居六七,羊猪鹅鸭都不入门。’等到这次回京城,士大夫持斋戒杀的又十有六七了。深怕西晋崇尚玄虚的习气又在今天出现,那么所关世道人心不小。为什么说赏罚仍然不严明呢?自从征讨苗匪、教匪以来,福康安、和琳、孙士毅在前面蒙蔽欺妄,宜绵、惠龄、福宁在后面丧师失律,又加上景安、秦承恩的因循畏怯,而川、陕、楚、豫的百姓,遭劫的不知几百万人。已死的各位大臣暂且不论,那些现在的人未尝不议罪。但重的不过新疆换班,轻的不过大营转饷;甚至被押解来京的秦承恩,却又还给他家产,有意重新起用;屡次奉到严旨的惠龄,却又起补侍郎。蒙蔽欺妄的杀人,和丧师失律以及因循畏怯的杀人没有区别,而还能得到宽典和特别的恩遇,也是从前所没有的。所以近来经略以下、领队以上,大多都不以贼匪的多少、地方的蹂躏为怀。他们的心里未尝不自己盘算说:‘即使万不可解,但新疆换班,大营转饷,也还有成例可援,退步可守。’国法的宽大,以及各位大臣的不怕国法,没有像今天这样厉害的。纯皇帝用兵金川、缅甸,讷亲坏事,就杀讷亲;额尔登额坏事,就杀额尔登额;将军、提督、总兵之类,伏失律之诛的,不知多少。因此万里之外,得到一份廷寄,都震惊恐惧失色,这是驾驭军队的方法得当。现在从乙卯年到己未年,前后五年,坏事的人多次了。提督、总兵、副都统、偏裨之将,有一个受失律之诛的吗?而想要各位大臣不玩忽寇贼、不祸害百姓,能做到吗?以纯皇帝的圣武,又难道看不到这一点?大概是因为归政在即,想要留待皇上莅政之初,神武独断,使天下耳目一新。倘若荡平还没有日期,而国库日见消耗,万一出现支绌,司农告匮。想到这里,真可寒心,这尤其应当急切留意的。为什么说言路似乎畅通而未畅通呢?九卿台谏之臣,大多都毛举细故,不切政要。否则就揭发别人的阴私,快意自己的恩怨。十件之中,幸而有一两件可行的,发到部里议论,而部臣与建言诸臣,又各自存在意见,无不议驳,并无不通驳,这又难道是国家询问刍荛、询问瞽史的初衷吗?但也许因为他们所说的话琐碎,或轻重失伦,或虚实不审,而一概留中不发,那又不行。办法不如随看随发,当面告谕廷臣,或特颁谕旨,都随其事可行不可行,明白晓示。即使弹劾不避权贵,在各位大臣一心为国,本来不必避嫌怨。以近事来说,钱沣、初彭龄都曾弹劾到大官,没有听说大官敢与他们为仇。如果他们不知国体,不识政要,冒昧发言,或攻发别人阴私,那也不妨使众人共知,以显示其非而惩戒其后。因为各位大臣既然敢挟私而不为国,更可以不必烦劳君上回护了。为什么说吏治想要整肃却尚未整肃?要想吏治整肃,那么总督、巡抚、布政使、按察使是标准。十多年来,总督、巡抚、布政使、按察使的贪婪欺罔、害政误国,比比皆是。
幸好皇上亲政以来,李奉翰已经死去,郑元鹴已被纠劾,富纲已遭丧事,江兰已调任京官。此外,担任大省巡抚、镇守一方的人还是老样子,出巡就有站规、门包,平时有节礼、生日礼,每年还有帮费。升迁调补时私下馈赠感谢的,还不算在内。以上各项,没有不从州县拿来的,州县则没有不从百姓身上搜刮的。钱粮漕米,前几年不过加倍,近来则加倍不止。总督、巡抚、布政使、按察使以及所属的道员、知府,没有不明白知道却故意纵容的,否则门包、站规、节礼、生日礼、帮费就没处出了。州县公开对人说:‘我之所以加倍甚至加几倍,实在是因为层层衙门的开销,一天比一天多,一年比一年厉害。’说到底,州县也是倚仗总督、巡抚、布政使、按察使、道员、知府的威势向百姓索取,上司得一半,州县自己也得一半。刚开始做还有所顾忌,过了一两年就成了惯例,牢不可破。向总督、巡抚、布政使、按察使、道员、知府告状,都不理会。千万百姓中,或许有不甘冤屈,到京师控告的,不过发下由总督巡抚审问追究而已,或者派钦差去审讯。试想百姓告官的案子,千百件中有一两件能伸冤的吗?即使钦差或上司稍有良心,也不过设一个调停的办法,使双方都不大受损失罢了。如果钦差一出,就必然摊派到全省,摊派到百姓,一定要让他满载而归才能安心,才可以没有后患。所以州县也熟知百姓的伎俩不过如此,百姓也熟悉向上告状一定不能自己伸冤,因此往往导致激变。湖北的当阳,四川的达州,就是明显的例证。我认为如今皇上应当效法宪皇帝的严明,使吏治整肃而百姓乐于生活;然后效法仁皇帝的宽仁,以转移风俗,这就是文武一张一弛的道理。”
这封信送到成亲王那里,呈报皇上,皇上怒其言语戆直,革去官职交付廷臣会审,当面下令不许用刑,亮吉感动流泪认罪,拟判死刑,免死发配伊犁充军。第二年,京师干旱,皇上祈祷降雨没有应验,下令清理监狱囚犯,释放长期戍边的人。还没到时间,下诏说:“处罚亮吉之后,进言的人一天比一天少。即使有,也只是议论官吏的平常事务,对于君主德行、百姓疾苦休戚相关的实际内容,完全没有进言的人。难道不是因为亮吉获罪,闭口不敢再说话?朕听不到自己的过失,下层情况又被阻塞,为害很大。亮吉所论,确实能启发朕心,所以铭刻在座右,时常观看,勤政远佞,警醒朕自身。现在特此宣示亮吉的原信,使内外诸臣知道朕不是拒绝谏诤、掩饰过错的人,实在是可以与之进言的君主。诸臣遇到可以进言的君主却不进言,辜负了朕求治的苦心。”立即传谕伊犁将军,释放亮吉回乡。诏书一下雨就下了,御制诗记此事,注解说:“本日亲笔书写谕旨,夜里子时甘霖大降。上天感应迅速,更加令人敬畏。”亮吉到戍地刚满百日就被赦免回来,自号更生居士。此后十年,在家中去世。所著的书多有流传于世。
管世铭,字缄若,与亮吉同乡。乾隆四十三年进士,授户部主事。多次升迁任郎中,充任军机章京。深通法令,凡是审案文书多由世铭主笔上奏。多次跟从大臣到浙江、湖北、吉林、山东查案,大学士阿桂尤其看重他,倚为左右手。当时和珅当权,世铭忧愤,与同僚议论前代辅臣的贤与不贤,言语讥讽毫不避讳。恰逢升任御史,则大喜,夜里起身徘徊,起草奏疏准备弹劾他,诏令仍留军机处。旧例,御史留值军机处的,礼仪仍按郎官看待,不能直接上奏密封奏章。世铭自称愧对御史之职,阿桂安慰他说:“报效朝廷有日子,何必急着靠进言来表现自己。”原来留值军机处是阿桂请求的,暗中保全他,让他等待时机。嘉庆三年,去世。
谷际岐,字西阿,云南赵州人。乾隆四十年进士,选庶吉士,授编修,参与校对《四库全书》。充任会试同考官,所选拔的多是知名之士。请求回家奉养父母,主讲五华书院,教导士人有法度。连续遭遇父母丧事,服丧期满,起复原官。
嘉庆三年,升任御史。当时教匪侵扰数省,出兵很久没有成效,际岐遍访来京的人士,详细了解了情况。四年春天,上疏,大致说:“我见三年来,先帝出兵征讨邪教,四川、陕西责成总督宜绵,巡抚惠龄、秦承恩;湖北北部责成总督毕沅、巡抚汪新。诸位大臣先酿成祸端,后藏身自保,只用重兵保卫自己,偏裨将领奋勇的,没有人调度接应,因此士兵没有斗志。四川、湖北流传话说:‘贼来不见官兵面,贼去官兵才出现。’又说:‘贼去兵无影,兵来贼没踪。可怜兵与贼,何日得相逢?’前年总督勒保到四川,大张告示,痛责前任的过失,这是明证。毕沅、汪新相继去世,景安继任总督。如今宜绵、惠龄、秦承恩在左边纵容怠慢,景安在右边怯懦玩忽,勒保纵然能实力剿捕,陕西、湖北贼多,起灭无常,那么勒保终究会受掣肘。钦惟先帝昔日征讨缅甸,见杨应琚挑拨掩饰的罪过,立即将其拿问。如今宜绵等旷废玩忽三年之久,侥幸得蒙宽典,反而更加怀安,听任贼人越入河南卢氏、鲁山等县。景安虽然没有吞饷的名声,但昏昧自甘,近来也有贼人焚掠襄阳、光化等境,都是法所不容。何况如今军营副封私札,商同军机大臣改压军报。供据已经破露,虽然由内臣声势,但他们掩盖败事,情况更加显然。请旨惩处追究,另选能臣,与勒保会同各自肃清本境,那么军令风行,贼人必被斩首。近年发饷至数千万,军中子女玉帛奇宝错杂陈列,而兵食反倒有亏。载赃而归,风传道路,嘲笑的人有‘与其请饷,不如书会票’的话。先帝严查军需局,查出四川汉州知州与德楞泰互争报销,及湖北道员胡齐仑侵饷数十万,一个追赔,一个拿究。其他属此类的一定很多,尤其应当赶紧换新手清理。那么侵盗的痕迹,必能破露,不但兵饷与善后事宜都得充裕,销算也不敢牵混了。”
不久又上疏说:“教匪滋扰,开始于湖北宜都聂杰人,实在是武昌府同知常丹葵苛虐逼迫而起。当年教匪齐麟等在襄阳被正法,匪徒各自收敛。常丹葵一向以虐待百姓、喜欢生事为能,乾隆六十年,委派查办宜都县境,讹诈富家无数,赤贫的按名取结,交钱释放。稍得供据,立即施以惨刑,甚至用铁钉钉人壁上,或用铁锤排击多人。情节介于疑似之间的,则解送省城,每船载一二百人,饥寒而死,浮尸于江。死在狱中的,也没有棺殓。聂杰人号称首富,屡次勒索不满足,村党结连拒捕。宜昌镇总兵突入遇害,由此宜都、枝江两县一同生变。襄阳的齐王氏、姚之富,长阳的覃加耀、张正谟等,闻风并起,于是蔓延到河南、陕西。这是我所听说的官逼民反中最先最严重的。我认为教匪在今日,自应全部斩尽杀绝。但其开始还是百数十年安居乐业的人民,有什么需求什么遗憾,甘心抛弃身家、捐弃性命,铤而走险呢?我听说贼人当流窜时,还哭念皇帝天恩,绝无一言怨恨朝廷。假使地方官体仰皇仁,在平日就察教,在临时就抚弭,何至于此?我为此奏,固然是为官吏指事声罪,也想使万代子孙知道我朝没有叛民,而后见恩德深入人心,天道人心,协应长久,昭昭不爽。常丹葵逞虐一时,上累圣仁,下殃良善,罪岂容诛?应请饬令经略勒保严察奏办。又现奉恩旨,凡受抚来归的,令勒保传唤同知刘清,同四川省素有清名的州县,妥议安插。湖北地方曾经被滋扰的,也应安集。我听说被扰州县,逃散各户的田庐妇女,多归官吏压卖分肥。是当初不顾他们反叛,最终也不顾他们回归。不知百姓有什么亏欠官府,而效尤靦颜忍心到如此极点?若能惩一儆众,自然可以群知洗濯。宣奉德意,关系国家长治久安之计不小。”两疏上去,仁宗一并嘉纳施行。不久升任给事中,稽察南新仓,巡视中城。
云南盐法,官运官销,日久因缘为奸,按人口比销,百姓不堪承受;又威远调取民夫,按名折银,折后又征实夫,迤西道所属数十州县,同时哗变,解散后不据实上报,官吏枉法如故。际岐上疏痛陈其害,交云南督抚察治。总督富纲请求改盐法以便民,巡抚江兰正被内召,想阻止此事,际岐又上疏争辩。初彭龄继任巡抚,是际岐的门生,熟闻其事,才上疏请求盐由灶煎灶卖,民运民销,一除积弊,百姓大为便利。语详盐法志。
蔡永清,是总督陈辉祖的家奴,拥有厚资居住在京师,因助赈叙五品职衔,出入车马,与公卿交往。际岐上疏弹劾,从大学士庆桂、朱珪以下,多所指斥,交刑部鞫讯,褫夺永清职衔,际岐因论奏未尽属实,降授刑部主事。多次升迁任郎中。因年老请求退休,贫穷不能回乡,主讲扬州孝廉堂近十年,去世。
自乾隆末,云南在朝中以直言著称的官员,有尹壮图、钱沣,当时以际岐与他们并称。
李仲昭,字次卿,广东嘉应人。嘉庆七年进士,选庶吉士,授编修,升任御史。长芦盐商伪造加重法马,每引多出百斤,损耗课税,滞销货物。商人查有圻家巨富,交结朝贵。自从给事中花杰弹劾芦盐加价,连及大学士戴衢亨,不得直,并被贬斥,于是无人敢言。仲昭上疏弹劾他,户部还袒护商人,有人散布流言,说仲昭索贿不成。仁宗正在热河,命留京王大臣一同审讯,查得舞弊情形,有圻按律定罪,相关官员降革有差,众人侧目。仲昭又弹劾吏部京察不公,也审实。不久赴户部点卯,杖责书吏,户部搜集其事上奏弹劾,交吏部议处。众人想借此倾陷仲昭,侍郎初彭龄号称刚正,因妻丧告假,对人说:“诸人想报怨,加给他莫须有的罪。李御史有言胆,台中怎么可以没有此人?”部员听了初彭龄的话,急忙议降四级,刚两天奏疏上去,仲昭竟被罢黜。
石承藻,字黼庭,湖南湘潭人。嘉庆十三年一甲三名进士,授编修。升任御史、给事中,敢于直言有名声。王树勋,江都人,乾隆末入京应试不中,于是在广慧寺为僧,法名明心。开堂说法,借扶乩卜筮,探刺士大夫隐私,扬言于外,人们更加崇信。达官显宦,常有皈依受戒做弟子的。朱珪是正人负重望,也与他交往。当时和珅为步军统领,访捕治罪,因行贿得从轻发落,勒令还俗,于是游荡江湖。正值川、楚匪乱,投效松筠军中,以谈禅投其所好,让他改换便装入贼寨说降,奖给七品官衔,逐渐升任襄阳知府。数年,入京觐见,不改旧态。刑部尚书金光悌请他为儿子治病,他以祸福恐吓,光悌长跪请命,被当时人耻笑。嘉庆二十年,承藻上疏请求澄清流品,弹劾树勋,交刑部审实,褫职,枷号两月,发黑龙江充当苦差。仁宗称赞承藻说:“真御史也!”下诏斥责被惑诸臣,有玷官箴。其中已故的免议,侍郎蒋予蒲、宋镕以下,黜降有差。
二十四年,湘潭有土、客械斗的案件,侍郎周系英与巡抚吴邦庆互相弹劾。承藻正好在籍,系英的儿子汝桢写信给承藻询问此事,被邦庆揭发,承藻牵连降秩。很久没有迁升,最后任光禄寺署正。
评论说:仁宗皇帝下诏征求直言,下至低级官吏和平民百姓,都能通过密封奏章上达天听,谏言之路大为敞开。科道官中竭诚进谏献言的,比如卫谋弹劾福康安贪婪,不应该配享太庙。马履泰弹劾景安畏缩偷安,耗费军饷贻误战机,并指出教匪应当清除,难民应当安抚;又弹劾百龄举荐弹劾失当。张鹏展弹劾金光悌专擅刑部,贪恋职位不肯离职。周栻弹劾地方大员参劾下属时不列举劣迹,恐怕那些忠诚朴实的人因不合上司心意而被弹劾;又弹劾朱珪乘坐肩舆擅自进入禁门,虽然没有不敬君主的心,却有不敬君主的形迹。沈琨弹劾宜兴庇护下属,以致兴起牵连拘禁诸生的大案;又谏阻皇帝东巡。萧芝论端正风俗,应当崇尚淳朴。王宁炜论用人应当熟悉其平素表现,不可因保举就立即升用;又论总督巡抚蒙蔽圣听的习气,以及士民捐输的负担,州县折收钱粮的祸患。游光绎论大臣未能同心协力,武备未能完全整顿,愿意效仿魏徵的《十思疏》来裨益治理教化。这些人所说的话,虽然有的被采用有的未被采用,但当时都推许为正直敢言。又有龚钅堂在松筠因谏阻东巡获罪时,秘密上疏再次陈述,先备办好自己的后事然后才上奏,最终得以蒙受宽恕。他们的奏章多不传世,考察史册记载,旁见于其他纪载,正直敢言之臣充满朝廷,堪称盛事。洪亮吉等人虽然自身遭到贬黜,但所言多被采纳,可以没有遗憾。有人还认为当时政治清明,把效仿贾谊痛哭流涕的洪亮吉看作多事,这就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