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百九十二曾国藩

曾国藩，最初名叫子城，字涤生，湖南湘乡人。世代务农。祖父曾玉屏，开始向往乡学。父亲曾麟书，是县学生，以孝顺闻名。

曾国藩，道光十八年考中进士。道光二十三年，以检讨身份担任四川乡试主考官，又转为侍读，多次升迁至内阁学士、礼部侍郎，代理兵部事务。当时太常寺卿唐鉴在京城讲学，曾国藩与倭仁、吴廷栋、何桂珍认真师从他，研究义理之学。同时与梅曾亮、邵懿辰、刘传莹等人交好，从事词章考据，尤其留心天下人才。

咸丰初年，广西战事兴起，皇帝下诏让群臣议论政事得失。曾国藩上奏说当前急务首先在于用人，人才有转变之道、培养之方、考察之法。皇帝称赞他的奏章恳切明辨。不久他又上疏推荐李棠阶、吴廷栋、王庆云、严正基、江忠源五人。贼寇气焰更加嚣张，他又上言：“国家经费不足，军队不精锐，这两者是天下大患。在每年正常收入之外，确实不能另求搜刮的办法，增加一分税赋百姓就受一分害。至于每年的支出，兵饷是最大项，绿营兵额六十四万，常常空缺六七万以资给军用。自从乾隆中期增兵之议兴起，每年耗费国库银两二百多万。当时大学士阿桂就忧虑难以持续，嘉庆、道光年间两次商议裁减，不到十分之四，仍应淘汰五万人，恢复旧额。自古以来开国之初，兵少而国强，后来兵越多则力量越弱，饷越多则国家越贫。请求皇上注意将才，只要使七十一镇中有十几镇足以成为心腹，那么紧急时就可以依靠了。”他又深切痛恨朝廷内外官员谄媚欺饰，没有陈述善行、指责过失的风气。于是呈上《敬陈圣德预防流弊》一疏，恳切指出皇帝自身的问题，有些是别人难以说出口的，皇帝下优诏答复他。他先后代理刑部、吏部侍郎。咸丰二年，担任江西乡试主考官，中途因母亲去世回家守丧。

咸丰三年，太平军攻破江宁，占据作为伪都，分兵北犯河南、直隶，天下骚动，而曾国藩此前已奉旨到长沙办理团练。起初，曾国藩想上疏请求守丧期满，郭嵩焘说：“您一向有澄清天下的抱负，现在不乘时效力，如何对得起君父？况且穿着丧服从军，是古代的制度。”于是不再推辞。他采用明代戚继光的遗法，招募朴实健壮的农民，早晚训练。将领大多用秀才，统率人数不超过五百，号称“湘勇”。他写信给远近各地，即使地位低贱的人也以平等礼相待。山野才智之士被他的诚意感动，没有不前往拜见的，人人都认为曾公可以与之谈论大事。四境土匪发生，听到警报就带湘勇前往。他设立三等法，不烦劳府县监狱。十天半月内，对不良之民和狡猾胥吏，相机捕杀二百多人。谤言四起，从巡抚、司道以下都心中非议，甚至认为盛夏训练操练是虐待士兵。但看到他的奏章总能得到褒扬答复而受皇帝知遇，所以没有人为难他。一天绿营兵与湘勇发生冲突，甚至闯入曾国藩的行台。曾国藩亲自向巡抚诉说，巡抚敷衍道歉，不处理，当天他就移营到城外避开绿营兵。有人说：“为什么不报告皇帝？”曾国藩叹息说：“大难未平，我怎敢因私愤冒犯君父呢？”

他曾与郭嵩焘、江忠源讨论东南形势多水阻，认为要剿贼非治理水师不可，于是奏请到衡州建造战舰。工匠和士兵没有懂船制的人，短桡长桨，都出自精心构思，以人力战胜风水，终于建成大小二百四十艘战舰。招募水陆兵士万人，水军由褚汝航、杨载福、彭玉麟率领，陆军由塔齐布、罗泽南率领。贼寇从江西上窜，再次攻陷九江、安庆。江忠源战死于庐州，吴文镕在黄州督师也战败而死。汉阳失守，武昌戒严，贼寇又乘势骚扰湖南。曾国藩锐意讨贼，率领水陆军东下。水师刚出洞庭湖，遇到大风，损失数十艘船。陆军到岳州，前队溃退，撤回长沙。贼寇攻陷湘潭，在靖港拦击，又败，曾国藩愤而投水，幕僚章寿麟将他拉起，得以不死。而同时塔齐布在湘潭大破贼寇，曾国藩驻军长沙高峰寺，重整军实，人人都嘲笑他。有人请求增兵，曾国藩说：“我水陆军万人不算少，但遇贼即溃。岳州之败，水师抵抗的只有杨载福一营；湘潭之战，陆军塔齐布、水师杨载福各两营：由此可知兵贵精不贵多。所以诸葛亮在祁山战败，还谋划减兵减粮，勤求己过，这不是空话。况且古人用兵，先明确功罪赏罚。现在世乱，贤人君子都隐居，我以义声倡导，共同经历危亡。诸位当初跟随我，不是被利益驱动，所以法纪也难以施行，这就是导致失败的原因。”诸将听后都心服。

陆军攻克湘潭后，巡抚、提督上报战功，而曾国藩却请求治罪。皇帝下旨责问提督鲍起豹，免去其官职，以塔齐布代理。塔齐布接受官印那天，士民聚观，惊叹曾国藩知人善任，而天子能明见万里。贼寇从岳州攻陷常德，随即北走，武昌再次失守。曾国藩率兵赶往岳州，斩杀贼寇猛将曾天养，连续作战，攻下城陵矶。会师金口，谋划夺取武昌。罗泽南沿江东岸攻打花园贼寇据点，塔齐布在洪山埋伏，杨载福水师深入贼寇据点，士兵都露天站立，不避子弹。武昌、汉阳的贼寇望见官军强盛，连夜逃走，于是收复两郡。曾国藩因先前靖港之败，自请革职，至此奏上，皇帝下诏命他代理湖北巡抚，不久加兵部侍郎衔，解除代理职务，命他督师东下。

此时，水师奋勇无前，在田家镇大破贼寇，杀贼数万，直抵九江，前锋逼近湖口。攻打梅家洲贼垒不下，驶入鄱阳湖。贼寇在湖口筑垒截断后路，船只无法出去，于是外江、内湖隔绝。外江战船没有小艇，贼寇乘小船夜袭营地，投火烧座船，曾国藩跳船得以逃脱，水师于是大乱。他上疏请罪，皇帝下诏宽免，说于大局无伤。咸丰五年，贼寇再次攻陷武汉，骚扰荆襄。曾国藩派胡林翼等军回援湖北，塔齐布留下攻打九江，而自己亲到南昌安抚被困在鄱阳湖的水师。罗泽南随征江西，收复弋阳，攻取广信，攻破义宁，而塔齐布死于军中。曾国藩在江西与巡抚陈启迈不合，罗泽南往来奔命，上书曾国藩，说东南大势在武昌，请求率部援鄂，曾国藩听从了他。幕客刘蓉劝谏说：“您所依靠的是塔齐布、罗泽南。现在塔将军去世，罗又远行，倘若有急事，谁能担当？”曾国藩说：“我考虑成熟了，东南大局应当如此，都困在这里无所作为。”郭嵩焘为罗泽南饯行时说：“曾公兵少，怎么办？”罗泽南说：“天如果不想灭亡本朝，曾公一定不会死。”九月，补授兵部侍郎。

咸丰六年，贼酋石达开从湖北窜入江西，连续攻陷八府一州，九江贼寇盘踞自如，湖南湖北消息不通。曾国藩被困在南昌，派将领分守要地，羽书交驰，但不废吟诵。他创作《水陆师得胜歌》，教军士战守技艺、结营布阵之法，唱歌的人都感动振奋，以杀贼敢死为荣。但众寡悬殊，最终不能大挫贼寇。议论的人争相请求调回罗泽南军队，皇帝认为武汉战功将成，不可放弃。罗泽南督战更加急切，最终死于军中。彭玉麟听到江西警报，穿着草鞋走千里，穿过贼境到南昌协助防守。胡林翼已任湖北巡抚，曾国藩弟弟曾国华、曾国葆奉父命向胡林翼求兵，率领五千人攻打瑞州。湖南巡抚骆秉章也资助曾国荃兵力援救吉安，兄弟都在军中会合。而曾国藩先前派去援鄂的各军，经过长时间再次攻克武汉，直下九江，李续宾八千人驻扎城东。李续宾与弟弟李续宜都是罗泽南的高足弟子。杨载福战船四百艘停泊江两岸，江宁将军都兴阿的骑兵、鲍超的步兵驻守小池口，共数万人。曾国藩本因忧惧治军，从南昌前来慰劳，见军容很盛，更加申儆告诫。而此时江南大营溃败，督师向荣退守丹阳，去世。和春任钦差大臣，张国樑总统诸军攻打江宁。

咸丰七年二月，曾国藩听到父亲去世的消息，直接回家。皇帝给三个月假治丧，他坚决请求守丧三年，获准开去侍郎缺。胡林翼平定湖北后，进兵包围九江，攻破湖口，水师隔绝数年重新会合。杨载福连续攻下望江、东流，扬帆过安庆，攻克铜陵泥汊，与江南军会合。从此湘军水师闻名天下。胡林翼因这支水军创始于曾国藩，杨载福、彭玉麟都是其旧部，请求起用曾国藩视察军队。适逢九江克复，石达开窜到浙江，逐渐波及福建，分股又犯江西，朝廷下诏命曾国藩出办浙江军务。

曾国藩到江西，驻守建昌，又受诏援闽。他认为福建贼寇不足虑，而景德镇地势冲要，派将援救赣北，攻打景德镇。曾国荃追贼到浮梁，江西各城依次收复。此时石达开又窜回湖南，包围宝庆。皇帝担心四川将有变乱，胡林翼也因湖北军饷依赖川盐，而曾国藩又长期治军，没有地方职务，于是与官文联名上疏请曾国藩援蜀。适逢贼寇窜往广西，上游兵事缓解，而陈玉成再次攻破庐州，李续宾在三河战死，胡林翼因群贼蔓延于庐州、寿州之间，终成湖北之患，于是改变计划，留曾国藩合力谋划安徽。军队分三道，各一万人。曾国藩由宿松、石牌进逼安庆，多隆阿、鲍超由太湖攻取桐城，胡林翼从英山奔向舒城、六安。多隆阿等在小池大破贼寇后，又收复太湖、潜山，于是进军桐城。曾国荃率诸军包围安庆，与桐城军互相犄角。安庆尚未攻下，而皖南贼寇攻陷广德，袭破杭州。

李秀成在建平大会群贼，分道援救江宁，江南大营再次溃败，常州、苏州相继失守，这是咸丰十年闰三月的事。左宗棠听说后叹息说：“这是胜败的转机啊！江南诸军，将帅疲弱士兵久已疲敝。彻底清洗一下，或许后来可以有所作为吧？”有人问：“谁可以担当？”胡林翼说：“朝廷把江南事交给曾公，天下不难平定。”于是皇帝谨慎选择统帅，加曾国藩兵部尚书衔，署理两江总督，不久实授，并授钦差大臣。此时江、浙贼焰正盛，有人请求撤安庆之围先救急。曾国藩说：“安庆一军是攻克金陵的根本，不可移动。”于是南渡长江，驻守祁门。江、浙官绅告急信每天数十封，援苏、援沪、援皖、援镇江的诏书也接连下达。曾国藩到祁门没几天，贼寇攻陷宁国、徽州。东南正陷于兵革，而英国又失和，派兵前来。僧格林沁在天津战败，文宗逃往热河，曾国藩听到警报，请求带兵北上，适逢和议达成，于是停止。

这年冬天，他被贼寇严重围困：一路从祁门东攻陷婺源；一路从祁门西攻陷景德镇；一路攻入羊栈岭攻打大营。军报断绝不通，将吏惶恐有忧色，坚决请求移营到江边靠近水师。曾国藩说：“无故退军，兵家所忌。”最终不听从，派人从间道传令鲍超、张运兰赶紧带兵会合。他在军中意气自如，时常与宾客幕僚饮酒论文。自从在京城做官起，他就每天记录自己的言行，后来身处危困也从未间断。曾国藩驻守祁门，本来依赖江西供给军饷，等到景德镇失守，议论的人争相说攻取徽州可以打通浙江米路。于是他亲自率领大军驻扎休宁，正逢天雨，八营都溃败，他写下遗嘱寄回家，誓死守休宁。恰逢左宗棠在乐平大破贼寇，运道打通，他移驻东流。多隆阿接连在桐城击败贼寇，鲍超一军游击不定，胡林翼又派将协助。咸丰十一年八月，曾国荃攻克安庆。捷报传来，而文宗驾崩，胡林翼也去世。穆宗即位，太后垂帘听政，加曾国藩太子少保衔，命他节制江苏、安徽、江西、浙江四省。曾国藩惶恐，上疏推辞，不被允许，朝廷有重大政务，先咨询他然后施行。

当时，伪天王洪秀全僭越称帝占据金陵，伪忠王李秀成等侵犯苏州、上海，伪侍王李世贤等攻陷浙江杭州，伪辅王杨辅清等驻扎宁国，伪康王汪海洋窥伺江西，伪英王陈玉成驻扎庐州，捻军首领苗霈霖在颍州、寿州一带出没，与陈玉成联合，企图窜犯山东、河南，各部都号称数十万人。曾国藩与曾国荃商议进攻策略，曾国荃说：“迅速直捣金陵，那么敌军必定会全力保卫老巢，之后苏州、杭州就可以图谋了。”曾国藩认为他说得对。于是将江宁战事交给曾国荃，浙江战事交给左宗棠，江苏战事交给李鸿章。李鸿章原本出自曾国藩门下，以编修身份做幕僚，改任道员，至此命令他从淮上招募八千士兵，挑选良将交付给他，号称“淮军”。同治元年，被任命为协办大学士，督率各军进讨。于是曾国荃有直捣金陵的军队，李鸿章有征讨苏州、上海的军队，杨载福、彭玉麟有肃清下游的军队；长江以北，多隆阿有攻取庐州的军队，李续宜有增援颍州的军队；长江以南，鲍超有进攻宁国的军队，张运兰有防守剿灭徽州的军队，左宗棠有收复全浙的军队：十路大军同时出击，都听从曾国藩的指挥。

敌军建都金陵后，坚固地修筑壕沟堡垒，粮饷器械充足，仓促之间不能攻克。瘟疫大规模流行，将士死亡堆积如山，几乎不能成军。曾国藩自认为德行浅薄，请求朝廷选派大臣迅速赶赴军中，以便分担自己的责任，皇上降下褒美嘉奖的诏书安慰勉励他，说：“天灾流行，哪里是你一个人的过错？想来是朝廷政务多有缺失，我君臣应当努力谋求禳除灾祸、挽救时局，为民请命。而且环顾朝廷内外，才能、气量没有超过你的！时势艰难，不可稍有懈怠。”曾国藩读诏书感动流泪。当时洪秀全被围困已久，召唤李秀成从苏州、李世贤从浙江，率领全部兵力来救援，号称六十万，包围了雨花台的湘军。曾国荃抵御作战六十四天，敌军解围离去。同治三年五月，水军攻克九洑洲，江宁城被合围。十月，李鸿章攻克苏州。四年二月，左宗棠攻克杭州。曾国藩因江宁久攻不下，请求李鸿章前来会师，还未出发，曾国荃进攻更加猛烈，攻克了江宁。江宁平定，天子褒奖功绩，加封太子太傅，封为一等毅勇侯，赏赐双眼花翎。清朝开国以来，文臣封侯从这时开始。朝野上下都来祝贺，但曾国藩功成不居，谦恭谨慎如同畏惧。穆宗每次选拔总督巡抚，总是秘密询问他是否合适，他不敢指名空缺推荐，认为地方大员既然专管征伐，就不应当再分掌官吏升降的权力，外重内轻的苗头，不可不防。

起初，官军积习很深，打了胜仗不谦让，打了败仗不救援。曾国藩训练湘军，说必须万众一心，才可以对付贼寇，所以用忠诚来倡导天下。其后又说淮上风气强劲，应当另外建立一军。湘军善于山地作战，在平原驰骋不是他们的长处，而且用武十年，士气也渐渐衰退了，所以想训练淮军作为湘军的后继。至此东南大致平定，他裁撤湘军，进用淮军，而捻军战事就兴起了。

捻军，最初源于山东的游民聚集，后来在光州、固始、颍州、亳州、淮安、徐州一带抢劫掠夺，他们捻纸燃脂，所以称为“捻”。有部众数十万，战马数万，蹂躏数千里，时分时合没有常规。捻军首领有四人，叫张总愚、任柱、牛洪、赖文光。自从洪秀全的太平军、苗霈霖的团练曾纠集捻军与官军作战，更加熟悉攻战斗争，胜保、袁甲三不能抵御。僧格林沁征讨数年，也不能给予重大打击。曾国藩听说僧格林沁的军队轻骑追击敌人，一天一夜奔行三百多里，说：“这在兵法上，必定会使上将军受挫。”不久僧格林沁果然在曹州战死，皇上听说后大惊，诏令曾国藩迅速赶赴山东剿捻，节制直隶、山东、河南三省，而李鸿章代为两江总督，朝廷旨意每天都催促出兵。曾国藩上奏说：“楚军已经裁撤殆尽，如今调集刘松山一军以及刘铭传的淮军还不够。应当再招募徐州兵勇，用楚军的规模，开创齐州、兖州的风气；又增加招募马队以及黄河水师，这些都不是一时半刻能办成的。直隶应当自行筹办防兵，分守河岸，不宜让河南的兵兼顾河北。僧格林沁曾经周历五省，我不能这样做。如果以徐州为老营，那么山东的兖州、沂州、曹州、济宁，河南的归德、陈州，江苏的淮安、徐州、海州，安徽的庐州、凤阳、颍州、泗州，这十三府州由我负责，其余的各处则由各总督巡抚负责。防区有专责，那么军务才逐渐有归宿。”又奏报：“扼守要地驻军临淮关、周家口、济宁、徐州，作为四镇。一处有急，三处往援。如今贼寇已成流寇，如果贼寇流窜而我军也跟着流窜，必定导致疲于奔命。所以我坚持最初的建议，用有定之兵，制无定之寇，重视迎头截击，不重视尾随追击。”然而督师一年多，捻军奔驰突袭依然如故。将士们都说不怕苦战而怕奔走追逐，于是从张秋到清江修筑长墙，凭借运河抵御，还没修成捻军就窜入襄阳、邓州一带，因而移师向西，修整沙河、贾鲁河，开挖壕沟设置防守。防区刚划定，捻军就冲破了河南防区，又向东突进。当时的舆论颇多责怪曾国藩计策迂阔，但也没有其他办法可以制服捻军。

山东、河南百姓习惯看到僧格林沁作战，都责怪曾国藩以督兵大臣的身份安稳地坐在徐州，诽谤议论充斥道路。曾国藩在军中时间长了，更加谨慎用兵。起初确立驻军四镇的提议，接着设定了扼守黄河、运河的策略。已经多次被谏官弹劾，自己也因为防河没有效果，朝廷正起用曾国荃，于是奏请李鸿章以两江总督身份出驻徐州，与山东巡抚会办东路；曾国荃以湖北巡抚出驻襄阳，与河南巡抚会办西路；而自己驻扎周家口策应。又有人弹劾他骄横狂妄，于是曾国藩考虑到权位不可久居，更加有了担忧谗言、畏惧讥讽的心思。他因病请假数月，接着请求辞职，以散员身份留在军中效力；又请求削去封爵：都未获准。

同治五年冬，他返回江南原任，而李鸿章代他督军。当时牛洪已死，张总愚窜入陕西，任柱、赖文光窜入湖北，从此有了东捻、西捻的称号。同治六年，补授大学士，留在治所。东捻由河南窜入登州、莱州、青州，李鸿章、刘长佑建议合四省兵力堵住运河。贼寇又向西引诱，越过胶州、莱州、河南进入海州。官军阵斩任柱，赖文光逃往扬州后死去。因东捻平定，加恩给曾国藩云骑尉世职。西捻进入陕西后，被刘松山击败。趁着坚冰渡河窜入山西，进入直隶，进犯保定、天津。刘松山绕到贼寇前面，在献县击败了他们。各路将帅勤王的军队大量到来，贼寇越过运河窜入东昌、武定。李鸿章移师德州，河水大涨，扼守黄河困住他们。曾国藩派黄翼升率领水师助剿，在茌平大破贼军。张总愚投水而死，西捻平定。凡是防河的策略，都是曾国藩最初谋划的。这一年他被授予武英殿大学士，调任直隶总督。

曾国藩处理政务务求把握大体，规划全局。他策划西部事务，建议先肃清甘肃的贼寇再出关；筹划云南、贵州，建议以四川、湖南两省为根本。都是最初确立一个建议，后来几年终于如他所说。自从西方人进入中国，交涉事务日益繁多。金陵未攻克时，俄国、美国、英国、法国都请求派兵相助，曾国藩婉言拒绝。等到朝廷商议购买机器轮船、设置船炮器械时，他则极力赞成，又建议选拔学童到欧洲学习技艺。每次签订条约章程，朝廷总是下诏询问可以答应还是不可以答应，曾国藩认为争夺那些虚名的礼仪的可以答应，那些剥夺百姓生计的不可答应。到了直隶后，他把练兵、整顿吏治、治理黄河三件事作为要务，依次兴利除弊，设立清讼局、礼贤馆，政令教化大为推行。

同治九年四月，天津百姓打死法国领事丰大业，烧毁教堂，打伤几十名教民。通商大臣崇厚建议严惩百姓，百姓不服。曾国藩当时正患眼病，诏令迅速赶赴天津，于是他力求持平以保全和局，杀了十七人，又将府县官员发配充军。曾国藩刚到天津时，天津百姓认为他一定会反崇厚之道而行之，准备兵力以对抗法国。然而在当时，国内刚刚安定，湘军已经遣散，天津离京城很近，百姓与教民冲突，这是小事不足以引发战端，但天津百姓争相怨恨他。他平生的故旧持高调论调的人，每天写信责备他，省馆甚至毁掉他所题写的楹联，而曾国藩深刻权衡中外兵力的强弱、和与战的利害关系，只自己引咎自责，一句也不辩解。丁日昌因而上奏说：“自古局外人的议论，不体谅局中人的艰苦，一唱百和，也足以迷惑皇上的听闻，干扰大计。最终事情破裂，国家受无穷的连累，而局外人却不承受祸患，反而得到力持清议的名声，我实在为此痛心！”

曾国藩既承受重大诽谤，病情更加严重，于是召李鸿章来处理这个案件，过了一个月事情平定，如同最初的商议。恰逢两江总督出缺，于是调他补任江南，而李鸿章任直隶总督。江南人听说他到来，焚香迎接。因为战乱后经籍被烧毁，他设立官书局印行书籍，校勘刊刻都很精审。礼聘名儒担任书院山长，他的幕府也极一时之选，江南文化于是比肩于盛世之时。

曾国藩为人威严庄重，胡须很美，眼睛呈三角形有棱角。每次接待客人，注视许久不说话，见到的人肃然起敬，客人走后他记录其优劣，没有不准确的。天性喜好文学，终身钻研不厌倦，有家法而不局限于一个老师。他论学兼综汉学、宋学，认为先王治理天下的道理，经纬万端，全部以礼贯穿。可惜秦蕙田的《五礼通考》缺少食货部分，于是辑补盐课、海运、钱法、河堤为六卷；又慨叹古礼残缺没有军礼，军礼应该有专门篇章，如同戚继光所记述的那样。评论者说曾国藩所制定的营制、营规，与军礼大概差不多了。晚年颇以清静教化百姓，俸禄全部用来供养士人。老儒宿学都归附于他。尤其知人善任，所成就荐拔的人不可胜数。一见某人就能品评其才能，都很恰当。时常举出先辈耕读的训诫，教诲告诫他的家人。对待将领士卒和僚属官吏如同子弟一般，所以人们虽然严厉敬畏他，却乐于为他所用。在江南居留久了，功德最为显著。

同治十三年，在任上去世，享年六十二岁。百姓在街巷痛哭，绘像祭祀他。消息传到朝廷，皇帝震惊哀悼，停止上朝三天。追赠太傅，谥号文正，在京师的昭忠祠、贤良祠祭祀，各省建立专祠。儿子曾纪泽袭封爵位，官至侍郎，自有传记；曾纪鸿被赐予举人，精通算学，见于畴人传。

论曰：曾国藩的事功根源于学问，善于用礼来运用。公正诚恳的心，尤其足以感化众人。他治军行政，务求踏实。凡是规划天下大事，长久没有不灵验的，世人都称赞他，甚至说汉代的诸葛亮、唐代的裴度、明代的王守仁，大概也不能超过他，多么兴盛啊！曾国藩又曾选取古今圣哲三十三人，画像并撰写赞记，作为学习的榜样，他平生治学的大端，全部体现在这里。到了功成名立，急切地把推荐人才作为自己的责任，疆臣统帅几乎遍及海内。以人事奉君王，都能不辜负自己的知人之明。呜呼！中兴以来，只有他一人而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