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百九十三骆秉章胡林翼

骆秉章，原名骆俊，以字行世，改字为籥门，广东花县人。道光十二年考中进士，被选为庶吉士，授予编修官职。升任御史，负责稽查银库，革除陋规，严格检查。吏员们对他办事感到不便，想要排挤他离开，后来揭发他们的奸邪，没能得逞。历任给事中、鸿胪寺少卿、奉天府丞兼学政。二十三年，银库亏空案事发，他因失察被定罪，革职，罚分摊赔偿。等到审判确定，宣宗知道骆秉章独自持正无私，特地下旨任命为庶子。不久遇到母亲丧事。服丧期满，补任右庶子，先后奉命前往山东、河南、江苏查办事务。词臣奉命出使是特殊恩典，他审理的案件全都符合皇帝心意。二十八年，升任侍讲学士。外放为湖北按察使，升贵州布政使，调任云南。三十年，升任湖南巡抚。

咸丰元年，广西匪患猖獗，下诏命湖广总督程矞采前往湖南督办防务，骆秉章和提督余万清为副手。大学士赛尚阿督师路过湖南，因供应微薄，有了嫌隙，秘密上奏说湖南吏治废弛。二年，下诏命骆秉章免职来京，而粤匪已从桂林向北窜入湖南。程矞采听到警报，从衡州退到长沙，不久又前往驻守。余万清驻守道州，城池被贼攻陷。江华、嘉禾、桂阳、郴州、攸县相继失守，余万清被逮捕治罪。骆秉章因未能预防，革职留任。之前商议修长沙城，刚完工，贼从醴陵突然进犯长沙。骆秉章绕城固守，凶悍的贼首萧朝贵事先侦察到城有损坏，所以用轻装部队来袭，未能得逞，不久被炮打死。副将邓绍良最先赶到增援，入城负责作战防守。贼多次用地雷炸坏城墙，都被击退。新任巡抚张亮基到任，骆秉章奉旨暂时留下同守城池。等到贼首洪秀全大举来攻，援军向荣、和春、张国樑等也全部集结，且守且战，经历八十多天。贼兵退去，攻陷岳州，奔向湖北。赛尚阿、程矞采都因失掉战机被罢免谴责。骆秉章因守城有功，免于议处，被召来京。不久命他留在湖北协助办理防守事宜，还没到武昌就陷落了。三年春，官军收复武昌，他暂时代理湖北巡抚。下诏命他赴徐州管理粮台，未成行，又代理湖南巡抚，不久实授。

在籍侍郎曾国藩奉命办理团练，开始创立湘军，骆秉章极力赞成。又延请湘阴举人左宗棠协助办理军事幕府，广泛招揽英俊之士，训练兵勇协助剿匪，军威逐渐振作。先肃清境内，派军分路在桂阳击败江西贼，在永明、零陵、江华击败广西贼，在兴宁击败广东贼，又在茶陵击败江西贼，而常宁、永兴的土匪都被平定。贼从湖北进犯攻陷岳州，他命王珍、曾国葆水陆截击，击败贼兵，岳州于是收复。命贵州道员胡林翼率贵州兵勇追击贼兵逼近界口。四年，总督吴文镕在黄州兵败溃散，汉阳再次陷落。曾国藩水师建成，进军援救湖北，前锋失利，岳州再次陷落。贼进犯靖港和樟树港，距长沙几十里，并攻陷宁乡、湘潭。骆秉章调抚标兵增援塔齐布的军队，命他们和杨岳斌、彭玉麟一同援救湘潭。国藩亲自率水师在靖港作战，又失利。布政使徐有壬、按察使陶恩培请奏弹劾罢免他的军队。骆秉章说：“曾公谋国的忠心，不能用一时胜败来论定。”恰好第二天塔齐布等在湘潭大破贼兵，收复城池，靖港的贼也逃走，长沙获得安全。贼绕道西湖攻陷华容、龙阳、常德，命胡林翼专门剿办这一路。塔齐布、罗泽南进军收复岳州、崇阳、通城，不久，各城都收复，但武昌再次陷落。国藩整军东征，军饷器械全力资助没有短缺，十月，便攻克武昌。湘军的名声从此显扬。

五年，武昌第三次陷落，胡林翼代理巡抚，飞书告急。骆秉章命鲍超率水师先赶赴，彭玉麟招募兵勇接续。从家中起用杨岳斌，统率部众稳固北路，而南路广东、广西群贼骚扰边境，土匪纷纷起来响应。命田兴恕防御东路，王珍剿办南路，先肃清土匪，攻克东安，斩杀广西贼首胡有禄。剩余贼兵又骚扰永明、江华，被击退。攻克桂阳、永兴、茶陵、郴州、宜章，杀死广东贼首何禄，南路于是平定。贵州苗军进犯晃州、沅州、麻阳，都被击退。当武昌陷落后，总督杨霈奏请饬令胡林翼渡江北上扼守汉川，以稳固荆襄。骆秉章上疏争论，大略说：“杨霈始终坚持防贼北窜，但以现在形势而论，江西、湖南还算完好之地。如果让湖北水陆两军移驻汉川，长江千里，全都交给贼，难道将东南置于不顾吗？这是第一个不解。移驻汉川，只能防御向上游窜的襄阳之路，对于荆州并无轻重关系。如果贼水陆并进，荆州门户，谁来抵挡？这是第二个不解。水陆两军相互依附，胡林翼既然驻守汉川，那么水军不是退守监利，就是移泊岳州，为湖南门户着想，还不算失策。但武汉门户怎能置之度外？这是第三个不解。如果说贼众兵少，不考虑广济失利之初，以总督一万多人的兵，不能抵挡一千多贼，于是退守黄州，不到一天就退到汉川，由此到德安，到随州，如今又退到枣阳。北窜的是贼，引他们北窜的是谁？这是第四个不解。扼制贼北窜，必定要稳固荆襄，想保荆襄，必定要守武汉，这是一定的局势。汉阳没有收复，不能绕道到汉川，何况武汉都是贼的屯驻地，胡林翼纵然到汉川，以孤军处在四面是贼的地方，又能为荆襄门户打算吗？这是第五个不解。”杨霈专主防北窜，原是出于迎合上意。奏疏送入，下诏斥责他诋毁杨霈过分。但皇上醒悟，不久罢免杨霈，以官文代替，和胡林翼共同规复武汉。骆秉章全力资助供给胡林翼的军队，如同帮助曾国藩一样。等到胡林翼和罗泽南在咸宁击败石达开，石达开折入江西，接连攻陷瑞州、临江，而吉安、抚州、建昌所属城池大多被骚扰。

曾国藩自上年九江受挫，长期留在南昌，孤军难以进展。骆秉章这时锐意东援，命江忠济出通城以稳固岳州，命刘长佑、萧启江率军分路进入江西。六年，刘长佑等接连攻克萍乡、万载，进攻袁州。江忠济在通城战死，以王珍代替，接连攻克通城、崇阳、蒲圻、通山各县。到冬季，刘长佑攻克袁州、分宜、新喻，赵焕联从茶陵收复永宁，余星元从酃县收复永新、莲花厅。最初计划规复江西分三路，北路出瑞州，中路出袁州，南路出吉安。刘长佑袁州一路兵超过九千，粮饷难以再筹。至此才命周凤山、曾国荃各招募兵勇二千，合兵趋向吉安。下诏嘉奖骆秉章不分疆域，越境灭贼，赏赐花翎。

七年，武汉收复后，下游没有警报，湘军于是四出。以蒋益澧率永州军援救广西，以王珍军增援江西，以兆琛等军援救贵州，需饷更大。湖南自军兴以来停止漕运，米价贱，而征收折色仍沿旧价，百姓困苦赋税短缺。骆秉章减少浮收折色，核查中间侵吞，百姓少交而赋税增加。仿效扬州办法，抽收盐货厘金，年收入百数十万，供给军队没有短缺。王珍在江西作战，屡次击破凶悍贼寇，攻克乐安，不久在军中去世，以张运兰和珍弟开化分统其部众。刘长佑进攻临江，到十二月攻克。八年，京察记功，加头品顶戴。刘长佑因病回乡，以刘坤一代领其军。进军规复抚州、建昌，先后收复。八月，各路军队齐集，攻克吉安。石达开败逃浙江，江西大致平定。骆秉章认为兵力集结不易，应乘胜进取。上疏请起用曾国藩督师援浙，留下萧启江、张运兰两军随征，其余军队全部解散。自五年援江西，耗费湖南饷银共二百六十万，协济的数目不在其中。

石达开由浙江进入福建、广东，徘徊在五岭之上。九年春，又从江西进入湖南。骆秉章调魏喻义、陈士杰扼守岿河，从家中起用刘长佑，命他和刘坤一招募兵勇四万准备迎击。从江西调萧启江、张运兰，从贵州调田兴恕，还没集结贼就到了，攻陷桂阳、宜章、兴宁，窥伺衡州，被岿河的军队扼制，回窜嘉禾、新田、临武、宁远。石达开大队窜犯永兴，以占据上游。刘长佑出祁阳，与之相持。贼回攻东安、新宁，刘坤一再挫败他们，于是直奔宝庆，部众号称三十万，多是乌合之众。骆秉章下免死令，解散数万人。当时赵焕联、田兴恕等军先到，扎营城外。贼营环绕二百里，将官军包围在中间。胡林翼派李续宜率军赴援，骆秉章命刘长佑、刘岳昭、何绍彩分三路进军。六月，在宝庆城下作战，内外夹击。贼众缺粮，再战再败，于是向东逃窜。萧启江军在永州遭遇，又击败他们。于是从全州窜入广西，萧启江尾追，刘长佑跟进，在大榕口击败他们，又在桂林击败他们，贼窜往庆远。骆秉章命刘长佑留下镇守广西，田兴恕回贵州，萧启江出沅江，兼顾四川、贵州。当时广东贼又骚扰边境，命张运兰、黄淳熙分别在江华、宜章截击，全歼。

十年，命他前往四川督办军务。当时左宗棠已奉命招募兵勇援浙，聘请湘乡刘蓉参赞军事。湘军名将多跟从曾国藩、胡林翼，只有刘岳昭、黄淳熙在湖南。调两军随行，即将交接出发，石达开又从广东进犯湖南境内，官民请求留下。派刘岳昭、黄淳熙会剿，贼不久退去。十一年正月，才出发，抵达宜昌，听说陈玉成进犯湖北，分派刘岳昭赴援，自己率五千人入川。

四川的动乱，始于咸丰九年。云南匪徒蓝大顺又名蓝朝柱，李短搭又名李永和。结伙私贩鸦片，其党羽被捕，聚众攻陷宜宾，进攻叙州，骚扰嘉定，部众号称十多万，群盗于是四起。总督有凤、曾望颜等不能制服，从湖南征兵，先派萧启江一军赶赴。萧启江不久病死，下诏命曾国藩赴四川督师，中途停止未行，成都将军崇实代理总督。骆秉章奉命后，顾虑客军容易遭人排挤，仍观望。崇实驰书催促，开诚迎候，开放夔关税收供给军队，军队到达，出于望外。当时贼首李永和、卯得兴占据青神，蓝朝柱围困绵州，张第才、何国樑围困顺庆，蹂躏四十多县，将逼近成都。骆秉章到万县，即命黄淳熙援救顺庆，在定远作战，阵斩何国樑，贼大败。追到潼川二郎场，中伏，黄淳熙阵亡，但贼震惊湘军勇锐，退去。骆秉章从顺庆进驻潼川，命胡中和、萧庆、何胜必率萧启江旧部，曾传理代领黄淳熙部众，刘德谦率亲军，唐友耕率川军，合计一万九千人，援救绵州，另以其他军队牵制青神，分别扼守东北。恰逢穆宗即位，升授骆秉章为四川总督。八月，军队会集绵州城下，接连攻破贼十多处营垒，贼败退，渡过涪水屯守。官军架设五座浮桥渡河，又击败贼。贼逃遁，由什邡、崇庆奔向丹棱，骆秉章才进入成都。

上任后，上奏弹劾布政使祥奎、中军副将张定川不称职，罢免了他们。推荐刘蓉，下诏破格提拔为代理布政使。军事和吏治都焕然一新，于是分别围剿各路贼寇，猛攻蓝朝鼎、李永和两股势力。命令唐友耕扼守眉州洪堰，切断青神的援军，胡中和等各路军队包围丹棱，修筑长壕和木城，步步进逼。贼寇弃城逃跑，追击中在阵前击毙蓝朝鼎。残余贼寇分路逃散，被民团和汛兵几乎全部截杀。蓝朝柱率领二百人逃入山中，不久又出来纠合各路匪徒攻陷新宁，再次被官军击散。后来陕西盩厔的匪徒溃败逃往兴安，被民团抓获，有自称蓝大顺及其弟弟三顺至九顺的，都被处死。李永和见丹棱已被攻克，也逃跑了，官军分兵追击，在铁山将其包围。同治元年，京察时，下诏嘉奖骆秉章剿灭贼寇迅速，整顿地方得力，加封太子少保。不久攻克青神，李永和、卯得兴从铁山逃跑，追到宜宾将其擒获。道员张由庚攻克新宁，贼寇分头逃窜，张第才逃往陕西，曹灿章进入老林。总兵周达武解了涪州之围，在大竹追擒周绍涌，又在巴州擒获郭刀刀。周毚毚从云南进入岳池、合州、新宁，张由庚将其击退，各城都得以收复。到冬天，川南川北全部肃清，下诏嘉奖调度有方，给予优厚奖励。

石达开见四川战事正紧，多次从贵州、湖南窥伺来犯。这年春天，攻陷石柱，进逼涪州，被刘岳昭军阻挡，逃窜到贵州境内。不久又进入叙永，攻打江安，攻陷长宁，分兵骚扰珙县、高县、庆符，被刘岳昭、曾传理等击败。退入云南境内，分头窜扰筠连、高县，官军扼守金沙江防守。贼寇计划分三路进入四川，骆秉章调集诸将及土司兵分头防御。二年正月，赖裕新从宁远进犯冕宁，到达越巂，被邛部土司岭承恩击毙。残余贼寇分散骚扰川西十余县，大多被官军和民团截杀，全部在平武山谷中被歼灭。三月，石达开渡金沙江，被唐友耕等军扼制，从小路赶往土司紫打地。大渡河水上涨，官军趁其半渡时攻击，贼寇退攻松林、小河，又被土司王应元扼制。岭承恩夜袭攻破马鞍山贼营，切断其粮道。贼寇又连续扑攻两河，都无法渡河，粮食耗尽，杀马采树叶充饥。唐友耕等汉土官兵合击，焚烧其巢穴，坠落山崖和落水者无数。剩余七八千人逃往老鸦漩，又被土兵阻挡。石达开率领一个儿子及其党羽三人乞降，解散四千人，其余党羽全部被诛杀。五月，用囚车押送石达开到成都，在闹市处死。捷报上闻，下诏深加嘉奖，加封太子太保，将士按等级奖赏升迁。李福猷是石达开的死党，当初约定从贵州进入四川。命令刘岳昭与贵州军队合力围剿，不久在贵州境内被歼灭。石达开的残余势力于是全部肃清。

太平军骚扰陕西，围攻汉中，骆秉章命令道员易佩绅率军解围，张由庚驻防四川境内。至此又命令萧庆高、何胜必前往剿灭。下诏提升刘蓉为陕西巡抚，督率各军。骆秉章因眼病请求告假，命令他带病视事。三年，江宁克复，下诏记录前后功劳，授予一等轻车都尉世职，赏赐双眼花翎。四年，陕西太平军被各军击败，逃窜到甘肃阶州，命令周达武会剿平定。回军剿灭南坪番匪，匪首欧利哇投降。又剿灭马边，擒获匪首宋士杰，边境全部平定。命令刘岳昭增援贵州，从绥阳抵达遵义，道路才打通，后来从贵州规划云南，都是骆秉章留下的策略。六年夏，病愈视事，命令以四川总督协办大学士。十一月，在任上去世，优诏赐予抚恤，称赞他“公忠诚亮，清正勤明”，追赠太子太傅，入祀贤良祠，四川、湖南建立专祠。赏赐其子天保为郎中、天诒为举人，诸孙都赐予官职，谥号文忠。

骆秉章晚年更加负有重望，朝廷重要政务多咨询他裁决，西南军事都倚仗他。他所论荐的人才，都被任用，建立功勋名声。四川民众感激他平定寇乱，救出水火，到他去世时，百姓在街巷痛哭，市场停市。遗留的恩泽深厚，世人将他与汉代的诸葛亮、唐代的韦皋并称。

胡林翼，字润之，湖南益阳人。父亲胡达源，嘉庆二十四年一甲三名进士，官至詹事，学术尊崇宋儒。胡林翼幼年时，就教授他性理诸书，而胡林翼才华横溢不拘小节，娶总督陶澍的女儿为妻，经常听闻精辟言论，有经世济民的志向。

道光十六年，考中进士，选为庶吉士，授编修。二十年，充任江南副考官，因失察正考官文庆携带举人熊少牧进入考场，降一级调用。父亲去世丁忧，服丧期满，捐纳内阁中书，改任贵州知府。代理安顺、镇远，都是盗贼聚集之地，采用明代戚继光的方法训练勇士，搜捕密林中的盗贼，亲自与他们同甘共苦。多次擒获大盗，平定苗族骚乱，因功赏赐花翎。又因防剿新宁匪徒李沅发，以道员身份任用。总督吴文镕、巡抚乔用迁都推荐他可大用。咸丰元年，补任黎平知府，实行保甲团练，一千五百多个村寨，修建碉楼四百多座，严扼要隘，储存粮食准备守城。辖区邻近湖南、广西，盗贼收敛而百姓安定。三年，剿灭瓮安榔匪，诛杀其首领。湖南巡抚张亮基、骆秉章两次上奏调用，因贵州挽留未成行。御史王发桂上疏推荐胡林翼剿匪成效，下诏赴湖北听候委用。

四年，提升为贵东道，率领贵州勇士一千人行至通城，而总督吴文镕在黄州战死，于是进军支援武昌。贼寇不久进犯湖南，骆秉章调胡林翼回防，平定安化土匪，提升为四川按察使，不久调任湖北。曾国藩攻克武昌后，传檄胡林翼与罗泽南会攻九江，驻扎湖口，在梅家洲击败贼寇。五年春，提升为湖北布政使。总督杨霈在黄梅兵败，胡林翼率领所部回援武昌，另以副将王国才一军隶属他，尚未到达，汉阳失陷，会攻未能攻克，驻扎沌口。武昌再次失陷，胡林翼秘密率军渡江图谋武昌，被贼寇包围，兵少粮尽，退守金口。下诏胡林翼署理湖北巡抚，杨霈上奏命他向上扼守汉川。胡林翼上疏陈述形势，认为应急攻武汉，才能巩固荆襄内部，皇帝同意。当时武昌、汉阳、黄州、德安四府都被贼寇占据，后路崇阳、通城多有潜伏的匪徒，公私赤贫，兵饷都匮乏。胡林翼四处写信求援，发放家中粮食供给军队。添募兵勇，兼顾南北两路，共数十战，时常有胜利，也多次濒临危险。七月，攻克汉口镇，夺取大别山贼寇卡垒。不久，援贼从汉川到来，焚烧汉口。崇阳、通城的匪徒勾结武昌城贼寇，进扑金口大营。下诏念及胡林翼向来善于用兵，勉励他重整散兵。不久退守奓山，粮饷断绝兵士溃散，下部议处。胡林翼移营大军山，收集溃兵，驻扎新堤、嘉鱼。水陆合计万人，一半是新招募的，贼寇到来常达数万，军中士气低落。胡林翼镇静相持，以忠义激励将士，才逐渐安定。上奏调罗泽南从江西来援，接连攻克通城、崇阳，胡林翼亲自前往蒲圻迎接。合力在咸宁击败援贼韦俊、石达开，收复县城。乘胜进攻武昌，自己率领所部普承尧、唐训方军由中路，罗泽南当西路，杨岳斌以水师会合金口，总督官文也命令都兴阿率骑兵驻扎北岸。胡林翼协调诸将，军势于是日益振作，屡战皆捷。

六年三月，罗泽南急攻武昌城，被炮石击中，突然去世。以李续宾代领其军，进攻作战不间断。石达开自咸宁战败后，窜入江西，接连攻陷数郡。曾国藩多次调罗泽南回援，未能成行。胡林翼分遣刘腾鸿、普承尧两军前往。下诏因武汉久攻不下，督战急切。胡林翼上疏陈述，大致说：“臣驻兵城下五个多月了。血肉之躯，每日面对炮石，伤亡水陆士卒三千多人，丧失将领罗泽南、周得魁等一百多人，李续宾中弹落马多次。兵易招募而将难求，臣观前史，李左车告诫韩信，以顿兵城下，情见事绌为戒。作战容易进攻困难，自古已然。所以臣从四月后禁止仰攻，分兵咸宁、蒲圻以取义宁，四战皆捷。分水师以清理下游，直达九江。臣亲自率兵五千扼守武昌南路，李续宾率六千三百扼守洪山东，分剿北路。水师六营下驻沙口。贼寇从九江、兴国分路来援，臣预先拨出三千多人迎战于百里之外。微臣之志，誓与军事相始终。万一发生意外，决不敢退却胆怯苟且，自取羞辱。”文宗阅览奏疏，特意慰勉他。

五月，贼寇在武昌城外豹子澥等处增筑堡垒挖掘壕沟，胡林翼抽调诸军攻击，于是在要隘挖掘壕沟围困贼寇。贼寇多次扑攻，都被击退。侦察得知九江贼寇古隆贤来援，已到樊口，先派遣党羽数千进驻葛店。命令蒋益澧率精锐迎击，在葛店交战，大破贼寇，焚烧其船只。追到樊口，杨载福水师也到达，合击，歼灭贼寇数千。攻克武昌县城，于是渡江攻打黄州。而石达开从江西窜往江宁，又纠集部众上犯，分数路。七月，急调黄州军回援。贼寇从金牛趋向葛店，古隆贤也起兵响应。胡林翼督率水陆军分头防御，连续作战于油坊岭、鲁家港、姚家岭、窑湾、沙子岭、小龟山，十天内二十多次胜利，擒斩无数，解散胁从万余人，追击百余里，到华容，贼寇全部逃走。九月，杨岳斌追贼到蕲州，焚烧其船只，直抵田家镇。贼寇援军既已断绝，添募陆勇五千，水师六营，为长久计划。十一月，咨会官文约定日期大举进攻。杨岳斌砍断拦江铁锁，将贼船全部烧毁。贼寇全城出扑，激战三个时辰，大败狂奔，诸军追击，于是收复武昌。擒获贼首古文新等，斩首数百人，生降四千人。同日官文也攻克汉阳。下诏实授胡林翼湖北巡抚，加头品顶戴。于是分兵收复武昌县、黄州府及兴国、大冶、蕲水、蕲州、黄梅。命令李续宾乘胜规划九江，都兴阿、杨岳斌、鲍超驻扎小池口，自己驻武昌筹划全局。

上奏疏论述军事和吏治，大致说：“湖北的军务不整顿已经很久了，无论贼寇的多少强弱，听到警报就先惊慌，一交战就溃败。上下互相蒙骗，安然不知羞耻。失误在于使用贪婪诡诈的人，而实际上却被贪婪诡诈的人所驱使。四川、湖北、河南的勇目，招集无赖投效，以一人报告十人，冒领军饷。一交战就失败，又转而投靠其他地方。国库款项非常艰难，白白满足了无赖的欲望。遣散时没有得当的方法，他们又聚集起来做强盗。近年来湖北招募勇丁的大祸患，绿营兵则怯懦成性，正式名额虚浮不实，军政营制荡然无存。这是军事急需整顿的要务。自古以来用兵的地方，荆州、襄阳是南北的关键，武汉是荆州、襄阳的咽喉。武汉有警报，那么邻近的疆域都震动。四年之中，武昌三次失陷，汉阳四次失陷。东南数省，受害以武汉最为严重。善于争斗的人必定扼住对方的咽喉，善于用兵的人必定审察形势。如今在武汉设置重镇，那么水陆东征的军队，以此为根本，军火米粮运输不断，伤病休养得到妥善安置。平定吴地的策略，必须先保住湖北，这是很明显的。保住湖北必须先巩固汉阳。湖北的失陷，在于汉阳没有防备。下游小有挫败，贼寇就长驱直入。应请求在武汉设置陆军八千人，水军两千人，日夜训练。平时有不可侵犯的威严，战时有千里决胜的态势。而且东征的军队，孤军深入剿贼，苦战必定受伤，长期作战必定疲惫。伤病的人留在军中，不但会贻误作战，也会贻误粮饷。如果用武汉的防兵轮换，那么士气常新，行军必定顺利。这是武汉应紧急设防训练的要务。湖北的坏百姓跟从贼寇的很多，兵勇搜捕，只是徒增骚扰祸害。只有通过保甲清查，族户捆绑献出，分别斩杀或释放。然而地方官不得其人，那么法令就不能施行。官吏的举动，被士民所效仿；绅士的举动，又被愚民所效仿。没有不培养士人而能治理百姓、不考察官吏而能安定百姓的。五年大丰收，州县却有时报告灾害，六年大饥荒，州县反而有时征收赋税。以丰收为歉收，这是损害国家大计；以歉收为丰收，这是危害百姓生计，而最终损害国家大计。歉收年份官吏私自征收减免的赋税，实惠不能到达百姓手中。有所谓‘挖征’、‘急公’等名目，无一不是蛀蚀国家、危害百姓。凡是下级与上级交接的事务，推给幕友；官员与百姓交接的事务，推给门丁。词讼案件，弊病在于积压；盗贼奸邪，弊病在于因循。州县的小事，就是百姓的大事；今天的小贼，就是将来的大贼。如同在柴堆下放置火种，隐患很大。又如捐输则有‘踩堂’、‘贽见’的费用，牙帖则有勒索的费用，釐金则有私下设置的费用。我自从上任以来，多次特别参劾，在国家自有刑法，在我甘愿成为怨恨的对象。只是考虑到弹劾贪官不难，求取人才却很难。前面弹劾了，后面接着又做同样的事，而巧妙地避开罪名，弊病将不可胜言。我认为必须严禁官场应酬的陋习，与众多官吏重新开始，崇尚敦厚朴实，摒退浮华。这样施行几年，或许可以改观。眼下州县缺官等待人选，请求敕令吏部，暂时不要拘泥于我的文法资格。这是吏治急需整顿的要务。武汉刚刚收复，人们或许以为已经治理安定了，我私下里却为此忧虑。如果以为安定，那么前面已经收复过两次了。况且江西七府都沦陷于贼寇，旁逸斜出，不只是九江、安庆值得忧虑。在未收复之前，形势非常艰难，文武官员还有恐惧之心；收复之后，布置还容易，但只怕文武官员都滋生放纵之心。外省粉饰的习气，久在圣明洞察之中。我不揣愚昧，因此直陈。”奏疏呈入，皇帝赞许并采纳了他的建议。于是裁减多余勇丁，训练新军，免除四十六个州县的田赋以缓解百姓困苦。设立清查局，核查全省仓库的盈虚数目；设立节义局，表彰死难的官绅士女；设立军需局，以备东征的饷械。严格考核吏治，弹劾文武官员数十人，推举廉洁、崇尚贤能，亲手写信告诫勉励将吏如同子弟。起初，将吏颇多制造督抚之间的分歧，胡林翼下令说：“敢再谈论北岸兵事吏事长短的，以造谣论罪。”官文也坦诚相待，不加掣肘。军政吏治，都由胡林翼主持起草，胡林翼推让美名、承担过失，督抚非常和睦。湖北的振兴，实基于此。襄阳土匪猖獗，侵扰到河南境内，胡林翼命令唐训方等人剿灭。

七年春天，擒获匪首高先二等。陈玉成从安徽北上进犯，各军不能抵御。胡林翼赶赴黄州督师，贼众十多万环绕盘踞在巴河东岸。适逢河水上涨，胡林翼下令毁掉三台河石桥，扼守河岸。暗中派兵出回龙山，阻止贼寇向上游窜犯。调李续宜率领湖勇迅速赶到，督促各军在孙家嘴、马家河、月山合力攻击，贼寇大败逃走。都兴阿、李续宾也在黄梅、宿松接连打败贼寇，湖北北部得以肃清。于是前往九江视察军队，确定合围方略后返回。八年四月，李续宾等人进攻九江，攻克，将贼首林启荣处以磔刑。下诏嘉奖胡林翼调度有方，加太子少保衔。胡林翼于是紧急谋划收复安庆，杨岳斌率领水师出九江，都兴阿出宿松、望江，逼近安庆作为围城之师。李续宾谋划收复太湖、潜山、桐城，与都兴阿的军队形成犄角之势。五月，母亲去世，下诏给予百日假期治丧，假期满后仍代理巡抚。七月，庐州失陷，李续宾轻军赴援，战死于三河。胡林翼正护送母亲灵柩回籍，下诏紧急起用他视察军队，胡林翼接到命令，痛哭起行，直接到达黄州，军心才安定。

九年，进军驻扎在上巴河，与李续宜整顿部队，日夜训练，谋划大举进攻。适逢石达开从江西进犯湖南，围攻宝庆。胡林翼命令李续宜率领所部赴援，舒保的马队协助，又用水师分别扼守河道，宝庆之围得以解除，于是与曾国藩合力图谋收复安徽。曾国藩沿江而下为第一路，多隆阿、鲍超攻取潜山、太湖为第二路，胡林翼亲自出英山、霍山为第三路，李续宜由松子关出商城、固始为第四路。十月，从黄州移营到英山。陈玉成在贼寇中最狡猾强悍，见太湖被围紧急，纠合捻匪张洛行、龚瞎子部众数十万来援。胡林翼集中各军精锐全力备战，想一鼓歼灭。与曾国藩部署诸将，指挥战略。商议前敌总指挥，因多隆阿谋略勇敢兼备，而鲍超向来不服，亲笔写信劝勉，往复十几次，才确定。又防备意外，命令金国琛、余际昌率八千人出潜山天堂袭击贼寇背后。十二月，贼寇到达，鲍超驻营小池驿，当其要冲，贼寇集中攻击。多隆阿顾虑分兵牵动全局，不去救援，调唐训方前往相助。形势紧急，金国琛等人从山中奋勇出击，贼寇才气沮。十年正月，多隆阿进攻罗山冲为西路，鲍超出小池驿为东路，朱品隆、蒋凝学、唐训方等人合力攻击，金国琛等人也同时并进，大破贼寇，先后歼毙二万余人，于是攻克太湖城，潜山也收复。这一仗是少有的重大胜利，安庆的形势于是孤立。

不久江南大军溃败，苏州、常州全部失陷，曾国藩被授予两江总督，督师。胡林翼为他筹划分路大举进攻的策略，曾国藩没有全部采用，率领鲍超等人驻扎祁门，为收复江南考虑，派其弟曾国荃围攻安庆。胡林翼命令多隆阿围攻桐城，李续宜驻扎青草塥，作为两军的援兵，都兴阿另外出兵江北，分兵接济粮饷，胡林翼全部承担。十月，多隆阿、李续宜在桐城挂车河大破贼寇。胡林翼进驻太湖，估计贼寇援救安庆不利，必定深入湖北腹地来分散我军势力。命令余际昌驻扎霍山乐儿岭，成大吉驻扎罗田松子关，告诫贼寇到来不要轻易出战，坚守等待援军。十一年春天，贼寇果然联合捻匪向西进犯，成大吉在松子关击败他们，歼灭捻匪头目龚瞎子。霍山的守军违反节度，被贼寇打败，于是贼寇进军攻陷黄州、德安、孝感、随州，胡林翼命令李续宜回援。贼寇又分股回头劫掠蕲州、黄州，奔向安庆，约定城中贼寇夹击。胡林翼传檄成大吉下援，鲍超也从南岸到达，在集贤关击败贼寇，擒斩数千人，将头目刘玱林处以磔刑。多隆阿也在桐城击败援贼，贼寇的计谋不得施展，城中粮食将尽，形势更加紧迫。南岸的贼寇又从江西进犯兴国、大冶，向南到达崇阳、通山，武汉震动。胡林翼正患咯血病，亲自率军回援，但围攻安庆更加紧急。等到达湖北，贼寇已闻风逃走。八月初一，于是攻克安庆。曾国藩推胡林翼为首功，下诏加太子太保衔，给予骑都尉世职。桐城、庐江、舒城依次收复，黄州、德安的贼寇先后被擒斩，湖北境内全部平定。

胡林翼长期患病，听说文宗在热河行宫去世，大哭吐血，八月，去世。下诏追赠总督，祀于贤良祠，湖北、湖南都建立专祠，赐其子胡子勋为举人，谥号文忠。同治元年，又下诏：“胡林翼未能完成全部功业，突然去世，考察他的功勋卓越，名播海内，至今江、鄂的士民称颂。命令在籍贯所在地的家祠赐祭一坛。”等到江南平定，加给一等轻车都尉世职，其子胡子勋承袭，后来合并两个世职为男爵。光绪年间，由其孙胡祖荫承袭，官至邮传部参议。

胡林翼相貌英伟，目光炯炯有神，威严慑人。遇事能立即决断，没有留滞为难。尤其擅长综合考核，厘正湖北漕粮积弊，以部定漕折为标准，根据地力轻重增减，百姓每年减省钱一百多万缗，每年增加国库收入四十多万两，提存节省的银两也有三十多万两。两湖自淮盐断绝后，都食用川盐，在宜昌、沙市、武穴、老河口设局征税，比旧课增加数倍。当时东南各省都抽取釐金助饷，只有湖北多用士人掌管税收，核实无弊。他治理军事严明纪律，亲手制定营制，留意将才。曾经说：“士兵嚣张的没有不被罢免的，将领贪婪的没有不怯懦的；观察将领就知道士兵，观察士兵就知道将领。作为统将必须明白大体，知道进退缓急的时机；其次懂得阵法，临敌决胜；又其次要勇敢：这是大小将领的区分。”待将以诚，根据才能而造就他们，很多人因功名显达。考察官吏严厉但不埋没一点善行，亲笔信褒奖赞美，受者比得到推荐表更荣耀，所以文武都乐意为他所用。士人有志节才名而不愿出仕的，千里招致，在武昌立宝善堂安置他们，以示楷模。曾经说：“国家需要人才，如同鱼需要水，鸟需要树林，人需要空气，草木需要土壤。得到就生，不得就死。有才的人不会求于天下，天下应当自己去求他。”荐举的人不尽相识，但没有一个失当。曾国藩称赞他荐贤满天下，不是虚言。曾自认为闻道晚，严格自我约束，谦虚常常若有所不足。家有田数百亩，当初出仕时，在祖先墓前发誓，不以官俸自益。其父著有《弟子箴言》行世，他继承其志建成箴言书院，教人务实学。病重时，说：“我死后，诸位赠送财物给我，只用来修建书院，不要赡养我家。”所著《读史兵略》、《奏议》、《书牍》，都是经世的精辟言论。

论说：骆秉章宽容大度，能取人为善。胡林翼综合考核名实，才干济世为当时之冠。论他们治事的宽严疏密好像不相侔合，但都以长驾远驭之才，驱使群才，因此能建立伟绩。他们所治理的千里方圆之地，规划布置常关乎军事全局。假使没有他们，那么曾国藩、左宗棠等人失去匡扶凭借，成功将更难。缅怀中兴基业，这二人所关系岂不重大吗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