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二百五十八盛宣怀瑞澂

盛宣怀，字杏荪，江苏武进人。以秀才身份捐纳钱财成为主事，改任直隶州知州，逐步升迁至道员。曾协助创办轮船招商局，开采湖北煤铁矿，李鸿章非常信任他。英国商人擅自修建铁路，从上海经过宝山直达吴淞，上海道台多次阻止，对方不听。盛宣怀与英国官员梅辉立辩论交涉，赔偿白银二十八万多两，铁路才归还我国。光绪五年，代理天津道台。当时李鸿章总督直隶，正推行新政，将铁路、电报事务专门交给盛宣怀。盛宣怀因为英国、丹麦所设的水陆电报线逐渐侵入内地，于是筹集资金设立天津至上海的陆上电报线，建立电报学堂，并援引国际公法据理力争，才得以严格制定条款。适逢签订水线相接合同，于是与轮船招商局同为商办的两大机构。光绪八年，英、法、德、美商议成立万国电报公司，增建从上海至香港的水线，垄断利益。盛宣怀又劝说筹集华商资金自行设立沿海各口岸的陆上电报线，以断绝他人的觊觎之心。

光绪十年，代理天津海关道台。适逢法国与越南发生冲突，海防形势紧急。于是转移金州矿的资金治理江苏、浙江、福建、广东的电报线路，以方便军事，但部议指责为含混，处以降级调用的处分。左宗棠为他向皇帝进言，事情下交南洋大臣曾国荃等人，他们上报盛宣怀的功绩，才改为留任。光绪十二年，授山东登莱青道台。法国领事林椿到烟台与他签订越南北圻线约，朝廷圣旨已经批准，但张之洞坚持认为不可行。盛宣怀说：“现在珲春、海兰泡想连接俄国电报线，俄国正有所挟持要求。法国既然同意接线，他们必定容易就范。而且英国、丹麦都已签约，为何拒绝法国！”总理衙门认为说得对。果然没过几年俄国条约达成。光绪十八年，实授职务。上海织布局工厂发生火灾，盛宣怀筹划设立华盛总厂，又负责弥补汉冶铁厂的亏损。于是张之洞赏识他的才能，与王文韶一同推荐他，于是升任四品京堂，督办铁路总公司。入朝觐见，上奏说筑路与练兵、理财、育才相互为用，并请求开设银行，设立达成馆，符合圣意，补授太常寺少卿。与比利时签订贷款草约。光绪二十四年，下诏催促修建粤汉铁路。盛宣怀建议贷款美国款项归自己办理，详细陈述改归商办的本末上奏；但议论者极力诋毁他办事迟滞，被呵斥责备。盛宣怀详细报告曲折原因，皇帝于是安慰并勉励他。盛宣怀自己请求解职，仍然留在京城商议洋货税则。不久徐桐弹劾两个局有中饱私囊，恰好刚毅南下查办事情，奉命调查核实。盛宣怀如实回答，奏上后，得到温和旨意。

光绪二十六年，义和团祸乱发生，各国军舰纷纷聚集在长江各口岸。盛宣怀倡导互保建议，发电报给江苏、湖北、福建等地的地方长官，获得同意，于是与各国领事商定办法九条，这就是世人所说的东南保护约款。又电奏请求下密诏平定祸乱，发国电国书惩罚祸首，抚恤五忠，所言都关系大计。事态平定后，加太子少保，授宗人府府丞。第二年，充任办理商税事务大臣。因为和约已经签订，赔偿费用过于巨大，于是上奏预先筹划四条对策，而注重加税。又因为债款利息负担沉重，请求委婉商请各国，分摊免息。随后与各国商议加税免厘，谈判快要成功，英国忽然中途反悔。此后盛宣怀多次续议，仍然无效。这一年上奏设立勘矿总公司。过了两年，就有争辩粤汉铁路废约的事，沪宁、苏杭甬铁路随之，众人哗然。下诏禁止盛宣怀干预，命唐绍仪代理督办两局。盛宣怀于是奏请撤销铁路总公司。四年后，浙江铁路事情更加棘手，皇帝最终因为盛宣怀熟悉路政，再次召见他询问对策。盛宣怀说：“既然借款，就不应让商办；既然商办，就不应再借款。民情可用，不顺从使用恐怕会激变。”皇帝认为对，授邮传部右侍郎。命令刚下，而浙江铁路总理汤寿潜因说盛宣怀短处，请求离开铁路事务。汤寿潜受到严厉谴责，盛宣怀也不再久居中央，仍然命他前往上海办理商约。

宣统改元，上奏请求推广中央银行，先统一币制，附带陈述办法格式。过了一年，命充任红十字会会长。此前日俄战争，盛宣怀与吕海寰等人谋划加入瑞士总会，中国有红十字会自此开始。受命后入都，当时朝廷正在整顿币制，于是敕令返回邮部本官，参与度支部币制事务。晋升尚书，多次上密奏，凡收回邮政、接管驿站、规划官建各路、拓展川藏电线、厘定全国轨道制度，称新政全部举办，但因铁路收归国有，导致大变故，世人都责备他。

此前给事中石长信上疏论述各省商民集股造路公司的弊害，应该敕令部臣将全国干路定为国有，其余支路仍准各省绅商集股自修。谕旨交部议，盛宣怀又上奏说：“中国幅员辽阔，边疆辽远，必须有纵横四境各条大干路，才足以有利行政而掌握中枢。从前规划不善，导致路政错乱纷歧，不分干支，不量民力，一纸呈请，就准许商办。然而数年以来，广东则收股及半，造路无多；四川则倒账巨大，参追无着；湖南、湖北则开局多年，徒供坐耗。照此下去，恐怕旷日持久，民累愈深，上下都受其害。应请定干路均归国有，支路任凭人民自办，晓谕人民，宣统三年以前各省分设公司集股商办的干路，应即由国家收回，赶紧修筑，全部废除以前批准的方案，四川、湖南两省租股一并停罢。”于是有铁路国有的诏令，并起用端方充任督办粤汉、川汉铁路大臣。

盛宣怀又与英、德、法、美四国签订借款合同，各省听闻，群情疑惧，湖南省首先起而抗阻，四川省继之。湖南巡抚杨文鼎、四川总督王人文先后上报，下诏严厉斥责，谕旨：“严行禁止，倘有匪徒从中煽惑，意在作乱者，照惩治乱党条例，格杀勿论。”盛宣怀又会同度支部上奏收回办法：“请收回广东、四川、湖南、湖北四省公司股票，由部特出国家铁路股票换给，广东路发六成，湖南、湖北路照本发还，四川路宜昌实用工料之款四百多万两，给国家保利股票。其现存七百多万两，或仍入股，或兴办实业，悉听其便。”下诏执行。四川绅民罗纶等二千四百余人，因为收路国有，盛宣怀、端方会度支部奏定办法，对待川民，纯粹用威力，未曾持平，不敢从命。王人文又上报，再次严厉斥责。赵尔丰等又奏：“川民争路激烈，请仍归商办。”不许，川乱于是形成，而湖北事变也兴起，大势不可问了。资政院以盛宣怀侵权违法，欺罔皇上，涂附政策，酿成祸乱，实为误国首恶，请求治罪，下诏革职，于是回乡。五年后，去世。

盛宣怀有智谋策略，尤其善于治理赈灾。自咸丰末年畿辅遭水灾，此后晋边，淮、徐、海，浙江，湖北，江苏、安徽，都发起募款，筹办赈抚。因为探究受灾原因，更加用心水利，他治理小清河利益尤其广博。只是起家实业，善于积蓄，称富，也往往贪利，被人议论。

瑞澂，字莘儒，满洲正黄旗人，大学士琦善的孙子，将军恭钅堂的儿子。以贡生身份任刑部笔帖式，升主事，调升户部员外郎。外放出任九江道，有治理声誉，调任上海道。沪地交涉繁杂，瑞澂应付缜密，颇负持正之名。尤其专心警政，建立总局，扩大分区，设立学堂，训练马巡，中外都称赞他的能力。光绪三十三年，授江西按察使，升江苏布政使。当时江苏、浙江枭匪蠢动，出没上海、杭州的通道，酿成巨案。侍郎沈家本建议办理清乡，朝廷命瑞澂主管苏、松、太、杭、嘉、湖的捕务，六属文武受他节制。瑞澂添募水师，购置兵轮，仿照各国海军制度，编成联队。擒获巨魁夏竹、林声为，匪徒敛迹。

宣统改元，称病，请求解职，温和旨意慰留。总督端方秘密推荐他的才能，升巡抚。到任后，澄清吏治，整肃军纪，严格警政，条陈整顿本末上奏，皇上赞赏采纳，命代理湖广总督。过了一年，到官，随即实授。弹劾罢免巡警道冯启钧、劝业道邹履和。湖南饥民变乱，又纠弹前祭酒王先谦、主事叶德辉、道员孔宪穀阻挠新政的情况，朝中旨意分别惩处革职，由此威望更著。当时朝廷筹备立宪，瑞澂迎合风旨，凡设置警察、兴办学堂、设立谘议局、建立审检厅，一切皆治理办理。名流如张謇辈都与他交好，而宗室亲贵载泽正掌权，则又是他的姻亲，声势渐渐凌驾于南北洋之上。

宣统三年七月，受命会办川汉、粤汉铁路。没过多久，督办端方上言湖北境内铁路收归国有，下诏嘉奖。过了一个月，武昌事变发生。此前党人谋划在武昌作乱，瑞澂起初听到报告，忧惧失措，漫不做防备，只悬赏告密，得到党人名册，多列军人名字，左右察觉是伪造，请求销毁以安定众心。瑞澂一定要按名搜捕，抓获三十二人，杀了其中三个，就上报平乱。下诏嘉奖他弭患初萌，定乱俄顷，命令就擒获诸人严加审讯，并缉拿逃亡，于是军心骚动，第二天就发生事变。瑞澂弃城逃跑，下诏革职，仍令代理总督事，戴罪图功，并令陆军大臣荫昌督师往讨，萨镇冰率兵舰、程允和率水师支援，而瑞澂已乘兵舰由汉口而芜湖而九江，且到上海了。

党军推举陆军第二十一混成协统领官黎元洪称都督，设置军政府。既占据武昌，又夺取汉阳，占据汉口，于是起用袁世凯为湖广总督，督办剿抚，节制长江水陆各军，副都统王士珍为副。召回荫昌，命军谘使冯国璋总统第一军，江北提督段祺瑞总统第二军，俱受袁世凯节制。国璋与党军战于滠口，水陆夹击，收复汉口，连克汉阳，指日下武昌，而袁世凯被授总理内阁大臣，突然命令停止进攻。又起用魏光焘督湖广，王士珍暂代，段芝贵护印，又命段祺瑞代理。当时瑞澂早已远逃上海，开始时因失守武昌，潜逃出省，偷生丧耻，下诏逮捕进京，下法部治罪，而瑞澂不顾。瑞澂居上海四年，病卒。

论曰：辛亥革命，乱机久伏，特以铁路国有为发端耳。盛宣怀实创此议，遂为首恶。湖北事变猝起，瑞澂立即弃城逃走，当国者优柔寡断，不能明正以法。各省督抚于是先后都不顾，逃的逃，变的变，大势乃不可问了。呜呼！如瑞澂者，谥以罪首，尚何辞哉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