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葛亮传第五

诸葛亮，字孔明，是琅琊郡阳都县人。他是汉代司隶校尉诸葛丰的后代。父亲叫诸葛珪，字君贡，汉朝末年担任太山郡丞。诸葛亮早年丧父，叔父诸葛玄被袁术任命为豫章太守，诸葛玄带着诸葛亮和诸葛亮的弟弟诸葛均去上任。正好遇上汉朝改派朱皓代替诸葛玄。诸葛玄一向与荆州牧刘表有交情，就去投靠他。诸葛玄去世后，诸葛亮亲自在田地里耕作，喜欢吟诵《梁父吟》。他身高八尺，常常把自己比作管仲、乐毅，当时的人都不认可他。只有博陵的崔州平、颍川的徐庶（字元直）与诸葛亮交好，认为确实是这样。

当时先主刘备驻扎在新野。徐庶去见先主，先主很器重他，徐庶对先主说：“诸葛孔明，是一条卧龙，将军您愿意见见他吗？”先主说：“你和他一起来吧。”徐庶说：“这个人只能前去拜访，不能让他屈尊前来。将军您应该屈尊去探望他。”于是先主就去拜访诸葛亮，一共去了三次，才见到他。于是屏退旁人，说：“汉朝王室衰败，奸臣窃取了大权，皇帝蒙受风尘。我不衡量自己的德行和力量，想要在天下伸张大义，可是智谋短浅，因此遭受挫折，到了今天这个地步。但我的志向还没有停止，您说该怎么办？”诸葛亮回答说：“自从董卓作乱以来，豪杰们纷纷起兵，占据州郡的数不胜数。曹操和袁绍相比，名声小而且兵力少，但曹操最终能打败袁绍，由弱变强，不仅是时机好，也是人的谋划啊。现在曹操已经拥有百万大军，挟持皇帝来号令诸侯，这确实不能和他争锋。孙权占据江东，已经历了三代，地势险要而百姓归附，贤能的人为他效力，这可以把他作为外援而不能打他的主意。荆州北面有汉水、沔水作为屏障，南面直到南海的物产都能利用，东面连接吴郡和会稽郡，西面通往巴郡、蜀郡，这是一个用武之地，但它的主人守不住，这大概是上天用来资助将军的，将军您有意吗？益州地势险要，有千里肥沃的土地，是天然府库，高祖凭借它成就了帝业。刘璋昏庸懦弱，张鲁在北面，百姓殷实、国家富足却不知道爱惜，有才智的人士渴望得到贤明的君主。将军您既然是皇室后裔，信义闻名于天下，广纳英雄，思贤若渴，如果占据荆州、益州，守住险要之地，西面和各族和睦相处，南面安抚夷越，对外和孙权结好，对内修明政治；一旦天下形势变化，就派一员上将率领荆州的军队向宛城、洛阳进军，将军您亲自率领益州的军队从秦川出击，百姓谁敢不用竹篮盛着饭、用壶装着酒来迎接将军呢？如果真能这样，那么霸业就可以成功，汉朝王室就可以复兴了。”先主说：“好！”于是和诸葛亮的情谊一天比一天亲密。关羽、张飞等人不高兴，先主向他们解释说：“我有了孔明，就像鱼有了水一样。希望各位不要再说了。”关羽、张飞于是停止了议论。

刘表的长子刘琦，也非常器重诸葛亮。刘表听从后妻的话，喜爱小儿子刘琮，不喜欢刘琦。刘琦常常想和诸葛亮商量保全自己的办法，诸葛亮总是拒绝，不给他出谋划策。刘琦于是带着诸葛亮游览后园，一起登上高楼，在宴饮的时候，让人搬走了梯子，趁机对诸葛亮说：“现在上不着天，下不着地，话从您口中说出，进入我的耳朵里，可以说了吗？”诸葛亮回答说：“您没看到申生在内而危险，重耳在外而安全吗？”刘琦心中领悟，暗中谋划外出之计。正好黄祖去世，刘琦得以外出，于是担任了江夏太守。不久刘表去世，刘琮听说曹操前来征讨，派使者请求投降。先主在樊城听说后，率领部众向南行进，诸葛亮和徐庶一起跟随，被曹操追击打败，俘获了徐庶的母亲。徐庶向先主告辞，指着自己的心说：“我本想和将军您共同图谋王霸之业，凭的是这颗心。现在失去了老母亲，方寸已乱，对事情没有帮助了，请允许我从这里告别。”于是去见曹操。

先主到达夏口，诸葛亮说：“事情紧急了，请让我奉命去向孙将军求救。”当时孙权率军驻扎在柴桑，观望成败。诸葛亮劝孙权说：“天下大乱，将军您起兵占据了江东，刘豫州也在汉南招集部众，和曹操一起争夺天下。现在曹操铲除了大敌，大致已经平定了北方，于是攻破荆州，威震天下。英雄没有用武之地，所以刘豫州逃遁到这里。将军您量力而行：如果能够用吴越的军队和中原抗衡，不如早点和他断绝关系；如果不能抵挡，为什么不停止军事行动，捆起铠甲，向北面称臣侍奉他呢！现在将军您表面上假托服从的名义，内心却怀着犹豫不决的打算，事情紧急而不作决断，大祸临头没有几天了！”孙权说：“如果像您说的那样，刘豫州为什么不就去侍奉曹操呢？”诸葛亮说：“田横，不过是齐国的壮士罢了，尚且坚守道义不受屈辱，何况刘豫州是王室的后代，英才盖世，众人仰慕他，就像水流归向大海一样，如果事情不成功，那是天意，怎么能再去做曹操的下属呢！”孙权勃然大怒说：“我不能拿整个东吴的土地、十万军队，去受别人的控制。我的主意已经定了！除了刘豫州没有人能抵挡曹操，但是刘豫州刚打了败仗之后，怎么能抗得住这场灾难呢？”诸葛亮说：“刘豫州的军队虽然在长阪战败，现在归队的士兵以及关羽的水军精锐还有一万人，刘琦聚集的江夏战士也不少于一万人。曹操的军队，远道而来疲惫不堪，听说追击刘豫州，轻骑兵一天一夜走了三百多里，这就是所谓‘强弩之末，势不能穿鲁缟’的情况。所以兵法上忌讳这样做，说‘一定会使上将军受挫’。而且北方的人，不习惯水战；另外荆州百姓归附曹操，是被兵势所逼迫，不是真心服从。现在将军您如果真能命令猛将率领几万军队，和刘豫州同心协力，一定能打败曹军。曹军被打败，一定会退回北方，这样荆州和东吴的势力就强大了，三足鼎立的局面就形成了。成败的关键，就在今天。”孙权非常高兴，立即派周瑜、程普、鲁肃等人率领水军三万人，跟随诸葛亮去见先主，合力抵抗曹操。曹操在赤壁战败，率领军队撤回邺城。先主于是收复了江南，任命诸葛亮为军师中郎将，让他督察零陵、桂阳、长沙三郡，征收赋税，来充实军需。

建安十六年，益州牧刘璋派法正迎接先主，让他攻打张鲁。诸葛亮和关羽镇守荆州。先主从葭萌回军攻打刘璋，诸葛亮和张飞、赵云等人率领军队溯江而上，分别平定郡县，和先主一起包围成都。成都平定后，任命诸葛亮为军师将军，代理左将军府事务。先主外出时，诸葛亮常常镇守成都，做到粮食充足、兵力充足。建安二十六年，群臣劝先主称帝，先主没有答应，诸葛亮劝说道：“过去吴汉、耿弇等人最初劝世祖即皇帝位，世祖辞让，前后多次，耿纯进言说：‘天下的英雄们仰慕，希望能有所指望。如果不听从大家的建议，士大夫们就会各自回去投靠新的主人，没有必要跟从您了。’世祖被耿纯的话深深感动，于是答应了。现在曹氏篡夺了汉朝，天下没有君主，大王您是刘氏的后代，继承世系而兴起，现在即皇帝位，是合适的。士大夫们跟随大王长期辛勤劳苦，也希望能像耿纯所说的那样得到一点功劳。”先主于是即皇帝位，任命诸葛亮为丞相，策命说：“朕遭遇家门不幸，继承大统，兢兢业业，不敢贪图安逸，想要安定百姓，担心不能安抚他们。啊！丞相诸葛亮要明白朕的心意，不要懈怠，辅佐朕的不足，帮助宣扬光明，以照亮天下，您要努力啊！”诸葛亮以丞相身份总领尚书事务，持节。张飞去世后，又兼任司隶校尉。

章武三年春天，先主在永安病重，把诸葛亮从成都召来，把后事托付给他，对诸葛亮说：“您的才能是曹丕的十倍，一定能安定国家，最终完成大事。如果嗣子可以辅佐，就辅佐他；如果他没有才能，您可以自己取代他。”诸葛亮流泪说：“我敢不竭尽辅佐的力量，献上忠贞的节操，一直到死！”先主又下诏告谕后主说：“你与丞相一起处理政事，要像对待父亲一样对待他。”建兴元年，后主封诸葛亮为武乡侯，开设府署，治理政事。不久，又兼任益州牧。政事无论大小，都由诸葛亮决定。南中地区各郡，全都发生叛乱，诸葛亮因为新遭国丧，所以没有立即出兵，暂且派使者访问吴国，于是缔结和亲，成为盟国。

建兴三年春天，诸葛亮率领军队南征，那年秋天全部平定。军需物资从这里供应，国家因此富饶，于是整军练武，以等待大举北伐。建兴五年，率领各军北驻汉中，临出发时，上奏疏说：

先帝开创大业还没有完成一半就中途去世了，现在天下分为三国，益州疲敝，这确实是危急存亡的关键时刻。然而侍卫的臣子在宫内不懈怠，忠诚的志士在外忘身效命，是因为追念先帝对他们的特殊恩遇，想要在陛下身上报答。确实应该广开言路，以光大先帝遗留下来的美德，振奋志士们的气节，不应该妄自菲薄，引用不恰当的比喻，堵塞忠诚进谏的道路。皇宫和丞相府是一个整体，赏罚褒贬，不应该有差别。如果有做奸邪之事、触犯法令以及尽忠行善的人，应该交给有关部门评定刑罚和奖赏，以显示陛下公平明察的治理，不应该偏袒私情，使宫府内外法度不同。侍中、侍郎郭攸之、费祎、董允等人，都是善良诚实的人，心志忠贞纯正，因此先帝选拔出来留给陛下。我认为宫中的事情，无论大小，都拿来咨询他们，然后再施行，一定能弥补缺漏，获得更多好处。将军向宠，性情品行善良公正，通晓军事，从前试用时，先帝称赞他能干，因此大家推举向宠为中部督。我认为军营中的事情，都拿来咨询他，一定能使军队和睦，才能不同的人各得其所。亲近贤臣，疏远小人，这是前汉兴隆的原因；亲近小人，疏远贤臣，这是后汉衰败的原因。先帝在世时，每次和我谈论这件事，没有不对桓帝、灵帝叹息痛恨的。侍中郭攸之、费祎，尚书陈震，长史张裔，参军蒋琬，这些都是忠贞可靠、能以死守节的臣子，希望陛下亲近他们、信任他们，那么汉室的兴隆，就指日可待了。

我本是平民百姓，在南阳亲自耕种，只想在乱世中苟且保全性命，不求在诸侯中闻名显达。先帝不因我身份卑微、见识短浅，屈尊枉驾，三次到草庐中拜访我，向我咨询当代大事，我因此感动激奋，于是答应为先帝奔走效劳。后来遭遇失败，我在兵败之际接受任命，在危难之时奉命出使，到现在已经二十一年了。先帝知道我谨慎，所以临终时把大事托付给我。接受遗命以来，我日夜忧虑叹息，唯恐托付的事情没有成效，有损先帝的明察，所以五月渡过泸水，深入不毛之地。现在南方已经平定，兵甲已经充足，应当激励率领三军，北上平定中原，希望能竭尽我平庸的才能，铲除奸凶，兴复汉室，回到旧都。这是我报答先帝、效忠陛下的职责本分。

至于斟酌得失，进献忠言，那是郭攸之、费祎、董允的责任。希望陛下把讨伐奸贼、兴复汉室的任务托付给我；如果没有成效，就治我的罪，以告慰先帝的在天之灵。如果没有振兴德政的言论，就责备郭攸之、费祎、董允等人的怠慢，以彰显他们的过错。陛下自己也应该多加考虑，征询好的治国之道，明察采纳忠言，深切追念先帝的遗诏。我受恩感激不尽，现在即将远离，面对奏表泪流满面，不知道说了些什么。于是出发，驻扎在沔阳。

建兴六年春天，扬言要从斜谷道攻取郿县，派赵云、邓芝作为疑兵，占据箕谷，魏国大将军曹真率领军队抵挡他们。诸葛亮亲自率领各军攻打祁山，军阵整齐，赏罚严肃而号令明确，南安、天水、安定三郡背叛魏国响应诸葛亮，关中震动。魏明帝西行坐镇长安，命令张郃抵抗诸葛亮，诸葛亮派马谡在前面督率各军，和张郃在街亭交战。马谡违背诸葛亮的部署，行动失当，被张郃打得大败。诸葛亮迁移西县一千多户人家，回到汉中，斩马谡来向众人谢罪。上奏疏说：“我凭微薄的才能，窃据了不该占据的高位，亲自执掌军权来激励三军，却不能训导规章、严明法度，遇事谨慎，以至于有街亭违背命令的过错、箕谷戒备不严的失误，罪责都在于我用人不当。我明察不知人，考虑事情多有昏暗，《春秋》的义理要求主帅承担责任，我的职责正该如此。请允许我自己贬降三级，来督察我的过错。”于是任命诸葛亮为右将军，代理丞相事务，所总管的事务和以前一样。

这年冬天，诸葛亮又出兵散关，包围陈仓，曹真抵抗他，诸葛亮粮食耗尽而退回。魏将王双率领骑兵追击诸葛亮，诸葛亮和他交战，打败魏军，斩杀了王双。建兴七年，诸葛亮派陈式攻打武都、阴平。魏国雍州刺史郭淮率领军队想要攻打陈式，诸葛亮亲自出兵到达建威，郭淮退回，于是平定了这两个郡。后主下诏策命诸葛亮说：“街亭战役，罪过在马谡，而您引咎自责，深深贬抑自己，我不好违背您的心意，听从了您的请求。前年出兵，斩杀了王双；今年征讨，郭淮逃走；招降氐、羌，恢复二郡，威震凶暴之人，功勋显赫。现在天下纷扰，首恶未除，您担当大任，主持国家重任，却长久地自我谦抑，这不是用来光大功业的做法。现在恢复您丞相的职务，您不要推辞。”

建兴九年，诸葛亮再次出兵祁山，用木牛运输物资，因粮草耗尽而退兵，与魏将张郃交战，射杀了张郃。建兴十二年春天，诸葛亮率领全部军队从斜谷出发，用流马运输，占据武功县的五丈原，与司马懿在渭水南岸对峙。诸葛亮常常担心粮草供应不上，使自己的志向无法实现，因此分出兵力屯田，作为长久驻扎的基础。耕田的士兵混杂在渭水沿岸的居民之间，而百姓安居乐业，军队没有私占行为。双方相持了一百多天。同年八月，诸葛亮染病，在军中去世，当时五十四岁。等到蜀军撤退后，司马懿巡视他的营垒驻地，说：“真是天下奇才啊！”

诸葛亮留下遗命，将自己葬在汉中的定军山，依山造坟，墓穴只够容纳棺材，入殓时穿平时的衣服，不需要任何器物。后主下诏说：“您兼备文武之才，明智笃诚，接受先帝遗命托付幼主，辅佐我自身，延续断绝的汉室，振兴衰微的国运，志在平定祸乱。于是整顿六军，无年不征，神武显赫，威震八方，将要为季汉建立卓越功勋，与伊尹、周公的巨勋相并列。为何如此不幸，大事即将成功时，却染病去世！我因此悲伤哀悼，心如刀割。尊崇德行、评定功勋，记录行为、赐予谥号，是用来光耀将来，使事迹永垂不朽。现在派遣使持节左中郎将杜琼，赠给您丞相武乡侯印绶，谥您为忠武侯。如果灵魂有知，应该享受这份荣耀。呜呼哀哉！呜呼哀哉！”

当初，诸葛亮自己上表给后主说：“成都有桑树八百株，薄田十五顷，子弟的衣食，自有富余。至于我在外任职，没有别的调度，随身衣食，都依靠官府，不另外经营产业，来增加一丝一毫的财物。如果我死的那天，不让家中有多余的布帛，外面有盈余的财产，从而辜负陛下。”等到他去世时，果然像他所说的一样。

诸葛亮生性擅长巧妙构思，改进连弩，制作木牛流马，都出自他的创意；推演兵法，制作八阵图，都掌握了其中的要领。诸葛亮的言论、教诲、书信、奏章大多值得一读，另外编为一集。

景耀六年春天，后主下诏在沔阳为诸葛亮立庙。秋天，魏国镇西将军钟会到达汉川，祭祀诸葛亮的庙宇，下令军士不得在诸葛亮坟墓附近割草、放牧、砍柴。诸葛亮的弟弟诸葛均，官至长水校尉。诸葛亮的儿子诸葛瞻，继承爵位。

诸葛氏集目录：开府作牧第一，权制第二，南征第三，北出第四，计算第五，训厉第六，综核上第七，综核下第八，杂言上第九，杂言下第十，贵和第十一，兵要第十二，传运第十三，与孙权书第十四，与诸葛瑾书第十五，与孟达书第十六，废李平第十七，法检上第十八，法检下第十九，科令上第二十，科令下第二十一，军令上第二十二，军令中第二十三，军令下第二十四。共二十四篇，总计十万四千一百一十二字。

臣陈寿等进言：臣先前担任著作郎时，侍中兼中书监济北侯荀勖、中书令关内侯和峤上奏，让臣编订已故蜀国丞相诸葛亮的事迹。诸葛亮辅佐危亡的国家，凭借险阻不归顺，但大晋仍然收录保存他的言论，认为遗漏善行是可耻的，这确实是大晋光明至极的德行，恩泽覆盖无边，自古以来，没有能比得上这样的。于是删去重复，按类编排，共分为二十四篇，篇名如上所列。

诸葛亮年轻时就有超群的才能，英雄霸主的器度，身高八尺，容貌非常伟岸，当时的人认为他与众不同。遭遇汉末动乱，跟随叔父诸葛玄到荆州避难，亲自在田野耕种，不求名声显达。当时左将军刘备认为诸葛亮有特殊的才能，于是三次到草庐中去拜访诸葛亮；诸葛亮深深认为刘备雄姿杰出，于是解下衣带，表达诚意，深厚地结交。等到魏武帝南征荆州，刘琮献出整个荆州投降，刘备失去势力，兵力寡弱，没有立锥之地。诸葛亮当时二十七岁，就献上奇策，亲自出使孙权，向吴会求援。孙权既已长久钦佩仰慕刘备，又看到诸葛亮奇特高雅，非常敬重他，立即派兵三万人来帮助刘备。刘备得以用这些军队与曹操交战，大破曹军，乘胜取胜，江南全部平定。后来刘备又向西夺取益州。益州平定后，任命诸葛亮为军师将军。刘备称帝后，拜诸葛亮为丞相，总领尚书事务。等到刘备去世，继位的儿子年幼弱小，事情无论大小，诸葛亮都独自处理。于是对外联合东吴，对内平定南越，设立法令，推行制度，整顿军队，工艺器械的技巧，都穷尽其极，法规教令严明，赏罚必定守信，没有邪恶不惩罚，没有善行不表彰，以至于官吏不容奸邪，人人自我激励，路不拾遗，强不欺弱，社会风气严肃清正。

在这个时候，诸葛亮平素的志向，进则想如龙腾虎视，包举天下，退则想跨越边疆，震动天下。又认为自己去世之后，就没有能够踏进中原、与魏国抗衡的人，所以用兵不止，屡次炫耀他的武力。然而诸葛亮的才能，在治理军队方面是长处，在奇谋方面是短处，治理百姓的才干，优于用兵的谋略。而他所面对的敌人，有时正遇上人杰，加上众寡不相等，攻守形势不同，所以虽然连年兴师动众，未能取得胜利。从前萧何推荐韩信，管仲举荐王子城父，都是因为估量自己的长处，不能兼有所有的才能。诸葛亮的器能政理，大概也是管仲、萧何一类的人物，而当时的名将没有王子城父、韩信那样的人，所以使得功业衰微，大义不能实现吧？大概是天命有所归属，不可以凭智力去争啊。

青龙二年春天，诸葛亮率领军队从武功出发，分兵屯田，作为长久驻扎的基础。那年秋天他因病去世，百姓追思，作为话题谈论。至今梁州、益州的百姓，称述诸葛亮的话，还在耳边回响，即使《甘棠》歌颂召公，郑人歌颂子产，也不能胜过这个比喻。孟子说过：“用安逸之道役使百姓，即使劳累也不怨恨；用生存之道去杀人，即使被杀也不愤怒。”确实如此啊！评论者中有人责怪诸葛亮的文采不够华丽，而过于叮咛周详。臣愚昧地认为，咎繇是大贤，周公是圣人，考察《尚书》，咎繇的谋略简略而典雅，周公的诰命繁琐而详尽。为什么呢？因为咎繇与舜、禹共同谈论，周公与群臣下属共同发誓的缘故。诸葛亮所交谈的对象，都是众人凡士，所以他的文辞意旨不能涉及深远。然而他的声教遗言，都是经过世事、综理物情，公正诚实之心，表现在文墨之中，足以了解这个人的思想道理，而对当时有所补益。

臣下俯伏思惟陛下追随古代圣王，胸襟开阔无所顾忌，所以即使是敌国诽谤的言论，也听任其言辞而不加更改隐讳，用来彰显大道畅通。谨此抄录呈上给著作部门。臣陈寿诚惶诚恐，叩头叩头，死罪死罪。泰始十年二月一日癸巳，平阳侯相臣陈寿上呈。

诸葛乔字伯松，是诸葛亮兄长诸葛瑾的第二个儿子，本字仲慎。他与哥哥诸葛元逊在当时都有名声，评论者认为诸葛乔的才能不如其兄，但性情学业超过他。当初，诸葛亮没有儿子，请求将诸葛乔作为嗣子，诸葛瑾启禀孙权，送诸葛乔西来，诸葛亮将诸葛乔作为自己的嫡子，所以改了他的表字。拜为驸马都尉，跟随诸葛亮到汉中。二十五岁时，建兴六年去世。他的儿子诸葛攀，官至行护军翊武将军，也早逝。诸葛恪在吴国被诛杀，子孙全部被杀，而诸葛亮自己有后裔，所以诸葛攀又回去作为诸葛瑾的后代。

诸葛瞻字思远。建兴十二年，诸葛亮出兵武功，给兄长诸葛瑾写信说：“诸葛瞻如今已经八岁，聪慧可爱，但我担心他成熟过早，恐怕不能成为大器。”十七岁时，娶公主为妻，拜为骑都尉。第二年担任羽林中郎将，屡次升迁为射声校尉、侍中、尚书仆射，加军师将军。诸葛瞻擅长书画，记忆力强，蜀人追思诸葛亮，都喜爱他的才华敏捷。每当朝廷有一项好的政事或好事，即使不是诸葛瞻所建议倡导的，百姓都互相传告说：“这是葛侯所做的。”所以美名溢誉，超过了他的实际才能。景耀四年，担任行都护卫将军，与辅国大将军南乡侯董厥共同处理尚书事务。景耀六年冬天，魏国征西将军邓艾征伐蜀国，从阴平由景谷道旁入境。诸葛瞻率领各军到涪县停下，前锋被击破，退兵回到绵竹。邓艾写信诱降诸葛瞻说：“如果投降，一定表奏你为琅邪王。”诸葛瞻大怒，斩杀邓艾的使者。于是开战，大败，战死在阵前，当时三十七岁。部众都离散，邓艾长驱直入到达成都。诸葛瞻的长子诸葛尚，与诸葛瞻一同战死。次子诸葛京以及诸葛攀的儿子诸葛显等人，在咸熙元年被迁移到河东。

董厥这个人，在诸葛亮担任丞相时担任府令史，诸葛亮称赞他说：“董令史，是良士。我每次与他交谈，他思考审慎，适宜得当。”调任为主簿。诸葛亮去世后，逐渐升迁至尚书仆射，代替陈祗担任尚书令，升任大将军，平尚书事，而义阳人樊建接替他。延熙十四年，以校尉身份出使吴国，正值孙权病重，没有亲自接见樊建。孙权问诸葛恪说：“樊建与宗预相比怎么样？”诸葛恪回答说：“才识不如宗预，而高雅性情超过他。”后来担任侍中，代理尚书令。自从诸葛瞻、董厥、樊建主持政事，姜维经常在外征伐，宦官黄皓暗中玩弄权柄，他们都共同包容庇护，不能纠正，然而樊建特别不与黄皓和好往来。蜀国灭亡的第二年春天，董厥、樊建都到京都，一同担任相国参军，那年秋天都兼任散骑常侍，出使蜀地慰劳。

评论说：诸葛亮担任丞相，安抚百姓，显示仪轨，精简官职，遵循权宜制度，敞开诚心，布行公道；对于尽忠有益于时的人，即使是仇人也必定奖赏；对于犯法怠慢的人，即使是亲人也必定惩罚；对于服罪认错的人，即使罪行重大也必定释放；对于花言巧语掩饰的人，即使过错轻微也必定杀戮；善行无论多微小没有不奖赏的，恶行无论多细微没有不贬斥的；各种事务精练，探究事物的根本，循名责实，虚伪不被认可；最终在蜀国境内，人人都敬畏而爱戴他，刑法政令虽然严厉却没有怨恨，因为他用心公平而劝诫明确。可以说是懂得治理的良才，与管仲、萧何相并列了。然而连年兴师动众，未能成功，大概随机应变的将略，不是他的长处吧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