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张马黄赵传第六

关羽字云长，原字长生，是河东郡解县人。因逃亡而到涿郡。刘备在乡里招集兵众，关羽和张飞为他担任护卫。刘备任平原相时，任命关羽、张飞为别部司马，分别统领部曲。刘备与二人同床共寝，情同兄弟。在大庭广众之中，二人整日侍立在刘备身边，跟随刘备征战，不避艰难险阻。刘备袭击杀死徐州刺史车胄后，让关羽镇守下邳城，代理太守事务，自己则返回小沛。

建安五年，曹操东征，刘备投奔袁绍。曹操擒获关羽而回，任命他为偏将军，对他十分礼遇。袁绍派大将颜良在白马攻打东郡太守刘延，曹操派张辽和关羽为先锋攻击颜良。关羽望见颜良的旗帜和车盖，策马冲入万军之中刺杀颜良，斩下首级而回，袁绍的将领们无人能抵挡，于是解了白马之围。曹操立即上表奏请封关羽为汉寿亭侯。起初，曹操钦佩关羽的为人，但察觉他没有久留之意，对张辽说："你试着用私人情谊去问问他。"不久张辽去问关羽，关羽感叹道："我非常清楚曹公待我深厚，但我受刘将军厚恩，发誓共同生死，不能背弃。我终究不会留下，但我要立下功绩报答曹公后再离开。"张辽将关羽的话报告曹操，曹操认为他讲义气。等到关羽斩杀颜良后，曹操知道他必定会离开，便重重赏赐他。关羽将曹操赏赐的所有物品都封存起来，留下书信告辞，到袁绍军中投奔刘备。曹操身边的人想追赶他，曹操说："各为其主，不必追了。"

关羽随刘备投靠刘表。刘表去世后，曹操平定荆州，刘备从樊城准备南渡长江，另派关羽率数百艘战船到江陵会合。曹操追至当阳长坂，刘备抄小路奔向汉津，恰好与关羽的船队相遇，一同前往夏口。孙权派兵帮助刘备抵抗曹操，曹操率军退走。刘备收复江南各郡，于是封赏功臣，任命关羽为襄阳太守、荡寇将军，驻守江北。刘备西进平定益州后，任命关羽总督荆州事务。关羽听说马超来降，因过去并非故交，便写信给诸葛亮，询问马超的人才可与谁相比。诸葛亮知道关羽好胜护短，便回信说："马超兼有文武之才，雄烈过人，是一代豪杰，属于黥布、彭越一类的人物，可与张飞并驾齐驱，但还赶不上美髯公的绝伦超群。"关羽有一把漂亮的胡须，所以诸葛亮称他为"髯"。关羽看信后非常高兴，将书信给宾客传看。

关羽曾被流箭射中，贯穿左臂，后来伤口虽然愈合，但每当阴雨天，骨头常常疼痛。医生说："箭头有毒，毒已渗入骨头，应当切开手臂，刮骨去毒，然后这病才能根除。"关羽便伸出胳膊让医生切开。当时关羽恰好请众将饮酒用餐，手臂上鲜血直流，流满盘子，但关羽割肉喝酒，谈笑自若。

建安二十四年，刘备称汉中王，任命关羽为前将军，授予符节和斧钺。这一年，关羽率军在樊城攻打曹仁。曹操派于禁援助曹仁。秋天，大雨连绵，汉水泛滥，于禁所督率的七军全部被淹。于禁投降关羽，关羽又斩杀将军庞德。梁、郏、陆浑一带的盗贼有的遥受关羽的印信号令，成为他的党羽，关羽威震中原。曹操提议迁都许昌以躲避关羽的锋芒，司马懿、蒋济认为关羽得志，孙权必然不愿。可以派人劝孙权抄袭关羽后方，许诺割让江南封给孙权，这样樊城之围自然解除。曹操听从了这个建议。在此之前，孙权曾派使者为儿子求娶关羽的女儿，关羽辱骂使者，不许婚事，孙权大怒。另外，南郡太守麋芳在江陵，将军士仁屯驻公安，一向都嫌关羽轻视自己。自从关羽出兵以来，麋芳、士仁供应军需物资，不能全力相助。关羽说："回去后一定惩治他们。"麋芳、士仁都心怀恐惧不安。于是孙权暗中诱降麋芳、士仁，麋芳、士仁派人迎接孙权。而曹操派徐晃救援曹仁，关羽不能攻克，率军撤回。孙权已占据江陵，全部俘获了关羽的将士和家属，关羽的军队于是溃散。孙权派将领迎击关羽，在临沮斩杀关羽和他的儿子关平。

追谥关羽为壮缪侯。儿子关兴继承爵位。关兴字安国，年少时就有好名声，丞相诸葛亮十分器重他。二十岁任侍中、中监军，几年后去世。儿子关统继承爵位，娶公主为妻，官至虎贲中郎将。去世后，没有儿子，由关兴的庶子关彝续封爵位。

张飞字益德，涿郡人，年轻时与关羽一起侍奉刘备。关羽比张飞年长几岁，张飞像对待兄长一样侍奉他。刘备跟随曹操击败吕布后，一起回到许昌，曹操任命张飞为中郎将。刘备背弃曹操投靠袁绍、刘表。刘表去世，曹操进入荆州，刘备逃往江南。曹操追赶他，一天一夜，在当阳长坂追上。刘备听说曹操突然到来，抛下妻儿逃走，让张飞率领二十名骑兵断后。张飞据守水边，折断桥梁，瞪圆眼睛，横握长矛，说："我是张益德，可以过来决一死战！"敌人都不敢靠近，因此得以脱险。刘备平定江南后，任命张飞为宜都太守、征虏将军，封为新亭侯，后来转任南郡。刘备进入益州，回军攻打刘璋，张飞与诸葛亮等逆流而上，分兵平定郡县。到达江州，击败刘璋的部将巴郡太守严颜，活捉了他。张飞呵斥严颜说："大军到来，为什么不投降竟敢抵抗？"严颜回答说："你们无礼，侵犯夺取我州，我州只有断头将军，没有投降将军。"张飞发怒，命令左右拉出去砍头，严颜面不改色，说："砍头就砍头，何必发怒！"张飞佩服他的勇气，释放了他，引为宾客。张飞所到之处战无不胜，与刘备在成都会师。益州平定后，赏赐诸葛亮、法正、张飞和关羽各黄金五百斤，白银千斤，钱五千万，锦缎千匹，其余人各按等级赏赐，任命张飞兼任巴西太守。

曹操击败张鲁，留下夏侯渊、张郃驻守汉川。张郃另率各军南下巴西，想将那里的百姓迁往汉中，进军宕渠、蒙头、荡石，与张飞相持五十多天。张飞率领精兵一万多人，从别的道路截击张郃军队交战，山路狭窄，前后不能相救，张飞于是击败张郃。张郃弃马攀山，只与部下十多人从小路逃走，率军退回南郑，巴地得以安宁。刘备称汉中王，任命张飞为右将军，授予符节。章武元年，升任车骑将军，兼任司隶校尉，进封西乡侯，策命说："我承继天序，继承大业，铲除残暴，平息祸乱，还未明察治国之理。如今敌寇为害，百姓遭受荼毒，思念汉朝的人，都伸长脖颈盼望。我因此忧痛，坐不安席，食不甘味，整顿军队，宣誓出征，将要代天行罚。因你忠诚勇毅，可比召虎，名声远近皆知，因此特地颁布显命，增高城墙，晋升爵位，兼管京师。你要光大天威，以德怀柔归服者，以刑讨伐叛逆者，符合我的心意。诗云：'不病不急，王国以正。敏建功业，赐你福祉。'能不努力吗！"

当初，张飞雄壮威猛，仅次于关羽，魏国谋臣程昱等人都称赞关羽、张飞有万人之敌的本领。关羽善待士兵却傲慢对待士大夫，张飞敬重君子却不体恤下属。刘备常常告诫张飞说："你用刑杀人已经过度，又每天鞭打士兵，却让他们在身边，这是取祸之道。"张飞仍不改正。刘备征伐东吴，张飞应当率兵万人，从阆中到江州会合。出发前，他的帐下将领张达、范强杀害了张飞，带着他的首级，顺流而下投奔孙权。张飞营中都督上表报告刘备，刘备听说张飞都督有表章上奏，说："唉！张飞死了。"追谥张飞为桓侯。长子张苞，早逝。次子张绍继承爵位，官至侍中尚书仆射。张苞的儿子张遵任尚书，跟随诸葛瞻在绵竹，与邓艾交战，战死。

马超字孟起，扶风茂陵人。父亲马腾，灵帝末年与边章、韩遂等人在西州起事。初平三年，韩遂、马腾率部众到长安。汉朝任命韩遂为镇西将军，派他回金城；马腾为征西将军，派他驻守郿县。后来马腾袭击长安，战败逃走，退回凉州。司隶校尉钟繇镇守关中，送信给韩遂、马腾，陈述利害。马腾派马超跟随钟繇到平阳讨伐郭援、高幹，马超的部将庞德亲手斩杀郭援。后来马腾与韩遂不和，请求返回京城。于是征召马腾为卫尉，任命马超为偏将军，封都亭侯，统领马腾的部曲。

马超统领部众后，与韩遂联合，又与杨秋、李堪、成宜等人结盟，进军至潼关。曹操与韩遂、马超单人匹马会面交谈，马超仗着自己力气大，想暗中上前捉住曹操，曹操的部将许褚瞪眼怒视他，马超才不敢动手。曹操采用贾诩的计谋，离间马超、韩遂，使他们互相猜疑，联军大败。马超逃往诸戎地区，曹操追到安定，恰逢北方有事，率军东返。杨阜对曹操说："马超有韩信、英布那样的勇猛，很得羌、胡人心。如果大军撤回，不严加防备，陇上各郡就不是国家所有了。"马超果然率领诸戎袭击陇上郡县，陇上郡县都响应他，杀死凉州刺史韦康，占据冀城，拥有其部众。马超自称征西将军，兼任并州牧，总督凉州军事。韦康的旧吏杨阜、姜叙、梁宽、赵衢等人合谋攻击马超。杨阜、姜叙在卤城起兵，马超出兵攻打，不能攻克；梁宽、赵衢关闭冀城门，马超不能进入。进退两难，于是逃往汉中投奔张鲁。张鲁不足以共谋大事，马超心中郁闷，听说刘备在成都围攻刘璋，便秘密写信请求归降。

刘备派人迎接马超，马超率兵直接抵达成都城下。城中震惊恐惧，刘璋立即投降。刘备任命马超为平西将军，督管临沮，保留原来的前都亭侯爵位。刘备称汉中王，任命马超为左将军，授予符节。章武元年，升任骠骑将军，兼任凉州牧，进封斄乡侯，策命说："我因德行浅薄，得以继承至尊，奉承宗庙。曹操父子，世代载负其罪，我因此悲痛，忧心如病。天下怨恨愤怒，归向正道本源，以至氐、羌都顺服，獯鬻向往仁义。因你诚信著称于北方，威武并行，因此委任授予你，振奋虎威，兼管万里，安抚百姓疾苦。你要明宣朝廷教化，怀柔远近，严明赏罚，以巩固汉朝福祚，以答谢天下。"章武二年去世，时年四十七岁。临终上疏说："臣家族二百多人，被曹操诛杀殆尽，只有堂弟马岱，当为衰微宗族祭祀的继承者，深深托付陛下，其余没有可说的了。"追谥马超为威侯，儿子马承继承爵位。马岱官至平北将军，进爵陈仓侯。马超的女儿嫁给安平王刘理。

黄忠字汉升，南阳人。荆州牧刘表任命他为中郎将，与刘表的侄子刘磐共同驻守长沙攸县。曹操攻克荆州后，任命他为代理裨将军，仍任原职，隶属长沙太守韩玄。刘备南定各郡，黄忠于是投诚，随从入蜀。从葭萌接受任命，回攻刘璋，黄忠总是冲锋陷阵，勇猛果敢三军第一。益州平定后，被任命为讨虏将军。建安二十四年，在汉中定军山攻打夏侯渊。夏侯渊的军队十分精锐，黄忠冲锋在前，激励率士卒，金鼓震天，喊声动谷，一战斩杀夏侯渊，夏侯渊的军队大败。升任征西将军。这一年，刘备称汉中王，想任用黄忠为后将军，诸葛亮劝刘备说："黄忠的名望，向来比不上关羽、马超。如今让他们同列。马超、张飞在附近，亲眼见到黄忠的功劳，还可以理解意图；关羽远在荆州听到，恐怕一定不高兴，恐怕不行吧！"刘备说："我自会解释。"于是黄忠与关羽等人地位相同，赐爵关内侯。第二年去世，追谥刚侯。儿子黄叙，很早就去世，没有后代。

赵云字子龙，常山真定人。本来隶属公孙瓒，公孙瓒派刘备为田楷抗拒袁绍，赵云于是跟随，为刘备掌管骑兵。刘备在当阳长坂被曹操追击，抛下妻儿向南逃跑，赵云怀抱幼子，即后主刘禅，保护甘夫人，即后主之母，都得以脱险。升任牙门将军。刘备进入蜀地，赵云留守荆州。

刘备从葭萌回攻刘璋，召诸葛亮。诸葛亮率领赵云与张飞等逆江西上，平定郡县。到达江州，分派赵云从外水到江阳，与诸葛亮在成都会合。成都平定后，任命赵云为翊军将军。建兴元年，任中护军、征南将军，封永昌亭侯，升任镇东将军。建兴五年，随诸葛亮驻守汉中。第二年，诸葛亮出兵，扬言由斜谷道进军，曹真派大军抵挡。诸葛亮命令赵云与邓芝前去拒敌，自己攻打祁山。赵云、邓芝兵弱敌强，在箕谷失利，但收拢部众固守，没有大败。撤军后，被贬为镇军将军。

建兴七年去世，追谥顺平侯。

当初，先主刘备在位时，只有法正被追封谥号；后主刘禅在位时，诸葛亮功勋品德盖世，蒋琬、费祎肩负国家重任，也被追封谥号；陈祗受到宠信优待，特别加以特殊奖赏，夏侯霸从远方前来归顺蜀国，所以又得以追封谥号；于是关羽、张飞、马超、庞统、黄忠和赵云才被追封谥号，当时的舆论认为这是荣耀。赵云的儿子赵统继承爵位，官职做到虎贲中郎将，代理领军。次子赵广，担任牙门将，随同姜维在沓中，临阵战死。

评价说：关羽、张飞都被称为万人敌，是当世的虎将。关羽报答曹操，张飞义释严颜，都有国士的风范。然而关羽刚强而自负，张飞暴躁而不施恩，因自身缺点招致失败，这是常理。马超凭借戎族背景和勇力，却使家族覆灭，可惜啊！能够因困境而达到顺境，不是更好吗？黄忠、赵云刚强勇猛，一起作为得力助手，大概是灌婴、夏侯婴一类的人物吧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