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逊传第十三

陆逊字伯言，是吴郡吴县人。原名陆议，世代为江东大族。陆逊幼年丧父，跟随堂祖父庐江太守陆康在任所生活。袁术与陆康有矛盾，准备攻打陆康，陆康派陆逊和亲属返回吴县。陆逊比陆康的儿子陆绩年长几岁，便替他管理家族事务。

孙权担任将军时，陆逊二十一岁，开始在孙权的幕府任职，历任东西曹令史，后出任海昌屯田都尉，并兼管县中事务。该县连年大旱，陆逊打开粮仓赈济贫民，鼓励督促农桑生产，百姓依靠他得以生活。当时吴郡、会稽、丹杨一带有很多藏匿的盗贼，陆逊陈述有利措施，请求招募他们。会稽山贼大帅潘临，长期为害当地，多年未被擒获。陆逊率领手下招募的士兵，讨伐治理深山险要之地，所到之处都被降服，部曲已有两千多人。鄱阳贼帅尤突作乱，陆逊又前往讨伐，被任命为定威校尉，驻军利浦。

孙权将兄长孙策的女儿嫁给陆逊，多次询问他天下大事。陆逊建议说：“如今英雄各自对峙，豺狼在旁窥伺，要战胜敌人平定动乱，没有足够的兵力不行。而山寇长期作恶，依靠险要地势盘踞。心腹之患没有平定，难以图谋远方，可以扩充部队，选取精锐。”孙权采纳他的策略，任命他为帐下右部督。适逢丹杨贼帅费栈接受曹操的印绶，煽动山越人，作为内应，孙权派陆逊讨伐费栈。费栈的党羽众多而陆逊前往的兵力少，陆逊便增设旗帜，分布鼓角，夜间潜伏在山谷中，击鼓呐喊前进，敌军当即被击溃散。于是整顿东三郡的部队，强壮的人当兵，体弱的人补充为户口，得到精兵数万人，昔日的恶势力被荡除，所过之处一片肃清，回师驻扎芜湖。

会稽太守淳于式上表指控陆逊非法征用平民，在当地造成困扰和忧患。陆逊后来到都城，谈话中称赞淳于式是好官吏，孙权说：“淳于式告发你，你却推荐他，这是为什么？”陆逊回答说：“淳于式的本意是要休养百姓，所以告发我。如果我再说淳于式的坏话来扰乱您的听闻，这种风气不能助长。”孙权说：“这确实是忠厚长者之事，只是一般人做不到罢了。”

吕蒙声称有病前往建业，陆逊前去见他，对他说：“关羽与您的驻地接壤，您怎么远离驻地，以后不会令人担忧吗？”吕蒙说：“确实如你所说，但我病得很重。”陆逊说：“关羽自恃骁勇，欺凌他人。刚立大功，意气骄横，只专注于北进，没有猜忌我们，听说您生病，必定更加没有防备。如今出其不意，自然可以擒获制服。您去见主上，应该好好谋划。”吕蒙说：“关羽一向勇猛，既难与他为敌，而且他已占据荆州，恩信大行，加上刚立大功，胆气更盛，不容易图谋。”吕蒙到达都城，孙权问：“谁可以代替你？”吕蒙回答说：“陆逊思虑深远，才能足以担当重任，观察他的规划，最终可委以重任。但他没有远扬的名声，不是关羽所忌惮的人，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了。如果任用他，应当让他对外隐藏锋芒，内里观察形势，然后可以攻克。”孙权于是召见陆逊，任命他为偏将军右部督，代替吕蒙。

陆逊到达陆口，写信给关羽说：“先前承蒙您观察时机而动，以法纪用兵，小有举动便大获全胜，多么壮盛！敌国败绩，有利于同盟，听闻胜利后击节祝贺，想来您将席卷天下，共同辅佐王室。近日我以不敏之身，受任西来，仰慕您的光辉风采，希望领受您的良好规策。”又说：“于禁等被擒获，远近欢欣赞叹，认为将军的功勋足以传世，即使从前晋文公城濮之战、淮阴侯拔赵之谋略，也无法超过。听说徐晃等率少量骑兵驻扎，窥视您的旗帜。曹操是狡猾的敌人，愤怒之下不顾后果，恐怕会暗中增兵，以达到他的目的。虽说军队疲惫，但仍有些骁勇强悍之士。况且作战胜利之后，常常苦于轻敌，古人用兵之术，越是军胜越要警备，希望将军广泛考虑策略，以保全独胜。我是一介书生，疏阔迟钝，愧居此职，为与您的威德为邻而高兴，乐意向您倾尽心力，虽然未必合于策算，但仍可表达心意。倘若您明察我的仰慕之情，有所体察。”关羽看到陆逊的信，有谦下依托之意，心中大为安定，不再有猜忌。陆逊详细报告情况，陈述可以擒获关羽的关键。孙权于是秘密派军西上，让陆逊与吕蒙为前锋，到达后立刻攻克公安、南郡。陆逊径直进军，兼任宜都太守，被任命为抚边将军，封华亭侯。刘备的宜都太守樊友弃郡逃跑，各城长吏及蛮夷君长都投降。陆逊请求赐予金银铜印，以便授予新归附的人。这年是建安二十四年十一月。

陆逊派将军李异、谢旌等率领三千人，攻打蜀将詹晏、陈凤。李异率水军，谢旌率步兵，切断险要之处，立即击败詹晏等人，生擒陈凤使他投降。又攻打房陵太守邓辅、南乡太守郭睦，大败他们。秭归大族文布、邓凯等聚集夷兵数千人，首尾与西部呼应。陆逊又部署谢旌讨伐击败文布、邓凯。文布、邓凯逃脱，蜀国任命他们为将领。陆逊派人引诱他们，文布率众回降。前后斩杀俘虏招纳，共计数万人。孙权任命陆逊为右护军、镇西将军，进封为娄侯。

当时荆州的士人刚返回，有的人晋升尚未得其所，陆逊上疏说：“从前汉高祖受命，招揽英才，光武中兴，众贤杰出齐聚，如果能够弘扬教化，不必考虑远近。如今荆州刚刚平定，人物尚未显达，我愚昧恳切，请求普遍施加覆育提拔之恩，让他们都获得自我进取的机会，然后四海之人翘首以待，想归服于大教化。”孙权恭敬地采纳了他的话。

黄武元年，刘备率领大军向西进攻边境，孙权命令陆逊为大都督、假节，统率朱然、潘璋、宋谦、韩当、徐盛、鲜于丹、孙桓等五万人抵御。刘备从巫峡、建平连营至夷陵边界，设立数十座营寨，用金银锦缎爵位赏赐引诱各部族，派将军冯习为大都督，张南为前锋，辅匡、赵融、廖淳、傅肜等各为别督，先派吴班率领数千人在平地立营，想要挑战。众将都想出击，陆逊说：“这一定有诈，暂且观察。”刘备知道他的计策不行，于是带领八千伏兵从山谷中出来。陆逊说：“之所以不听诸位攻打吴班，是揣测他必有诈巧的缘故。”陆逊上疏说：“夷陵是要害之地，是国家的大门关卡，虽然容易得到，也容易失去。失去它不只是损失一郡之地，荆州值得担忧。如今争夺此地，应当务必成功。刘备违背天常，不守巢穴，竟敢自己送上门来。我虽然不才，凭借您的威灵，以顺讨逆，打败他就在眼前。观察刘备前后行军，多败少成，由此推论，不必忧虑。我起初担心他水陆并进，如今反而舍弃舟船而用步兵，处处结营，察看他的部署，一定没有其他变化。恳请主上高枕无忧，不必挂念。”众将都说：“攻打刘备应当在起初，如今让他进入五六百里，相持七八个月，各个要害都已固守，攻击他一定没有好处。”陆逊说：“刘备是狡猾的敌人，经历的事情很多，他的军队刚集结时，思虑精专，不可冒犯。如今停留已久，没有占到我们的便宜，士兵疲惫意志沮丧，计策用尽，夹击这个敌人，正在今日。”于是先攻打一个营寨，没有得手。众将都说：“白白杀兵罢了。”陆逊说：“我已经知道破敌的方法了。”于是命令每人拿一把茅草，用火攻拔取营寨。一旦火势形成，便率领各军同时进攻，斩杀了张南、冯习及胡王沙摩柯等人的首级，攻破他四十多座营寨。刘备的将领杜路、刘宁等走投无路请求投降。刘备登上马鞍山，布阵围绕自己。陆逊督促各军四面围攻，敌军土崩瓦解，死者数万人。刘备趁夜逃跑，驿站人员自己挑着烧毁的铙铠断后，才得以逃入白帝城。他的舟船器械、水陆军资，一时几乎全部丧失，尸骸漂流，堵塞江面而下。刘备十分羞惭愤恨，说：“我竟被陆逊折辱，难道不是天意吗！”

当初，孙桓在夷道单独讨伐刘备的前锋，被刘备包围，向陆逊求救。陆逊说：“不行。”众将说：“孙安东是宗室，被围困已很危急，为什么不救？”陆逊说：“安东深得军心，城池牢固粮草充足，不必担忧。等我的计策施展，即使不救安东，安东自己也会解围。”等到大计奏效，刘备果然溃逃。孙桓后来见到陆逊说：“先前确实埋怨您不救，到了今天，才知道调度自有方略啊。”

当抵御刘备时，各位将军有的是孙策时的旧将，有的是公室贵戚，各自矜持自负，不听从指挥。陆逊按剑说：“刘备天下知名，连曹操都畏惧他，如今就在边境，这是个强敌。诸位都蒙受国恩，应当和睦相处，共同剪灭这个敌人，上报所受之恩，却互不听从，这就不对了。我虽是一介书生，但受命于主上。国家之所以委屈诸位听从我的指挥，是因为我还有些可取之处，能忍辱负重。各自承担职责，岂能推辞！军令有常法，不可违犯。”等到打败刘备，计谋多出于陆逊，众将才佩服。孙权听说后，问：“你为什么当初不报告那些违抗命令的将领？”陆逊回答说：“我受恩深重，责任超过才能。而且这些将领有的是心腹，有的是爪牙，有的是功臣，都是国家应当与之共同克定大事的人。我虽然愚钝懦弱，私下仰慕蔺相如、寇恂谦虚退让的品德，以成就国事。”孙权大笑称赞，加授陆逊为辅国将军，兼任荆州牧，随即改封为江陵侯。

之后刘备驻守白帝城，徐盛、潘璋、宋谦等各自争相上表说刘备一定可以擒获，请求再次进攻。孙权以此询问陆逊，陆逊与朱然、骆统认为曹丕大规模集结军队，表面上说是帮助吴国讨伐刘备，内心实有奸计，谨慎决定立即回军。不久，魏军果然出兵，面对三方受敌的局面。

刘备不久病逝，儿子刘禅继位，诸葛亮执政，与孙权联合。当时时事所需，孙权常让陆逊转告诸葛亮，并刻了孙权的印玺，放在陆逊那里。孙权每次给刘禅、诸葛亮写信，常常先给陆逊过目，斟酌轻重可否，如果有不妥之处，便令陆逊修改定稿，然后盖印封发。

黄武七年，孙权派鄱阳太守周鲂诱骗魏国大司马曹休，曹休果然率军进入皖县，孙权便召见陆逊，授予黄钺，任命为大都督，迎击曹休。曹休发觉后，耻于被欺骗，自恃兵马精良众多，于是交战。陆逊自己担任中路，命令朱桓、全琮为左右两翼，三路齐进，果然冲击了曹休的伏兵，因此驱赶败退敌军，追击逃兵，一直追到夹石，斩获一万多人，缴获牛马骡驴车乘一万多辆，军资器械几乎全部缴获。曹休返回，背上长毒疮而死。各军整队经过武昌，孙权命令左右用御盖遮覆陆逊，进出殿门，凡赏赐给陆逊的，都是御用上等珍品，当时无人能比。然后派他返回西陵。

黄龙元年，陆逊被任命为上大将军、右都护。这一年，孙权东巡建业，留下太子、皇子以及尚书九官，征召陆逊辅佐太子，并掌管荆州及豫章三郡事务，监督军国大事。当时建昌侯孙虑在堂前建了斗鸭栏，颇费小巧心思，陆逊严肃地说：“君侯应该勤读经典以自我更新，做这些事有什么用？”孙虑当即拆毁了斗鸭栏。射声校尉孙松在公子中最受亲近，嬉戏时军容不整，陆逊当着他的面剃光他属吏的头发。南阳谢景称赞刘廙先刑后礼的论点，陆逊呵斥谢景说：“礼比刑重要已经很久了，刘廙以琐碎辩解来歪曲先圣的教诲，都是错误的。你如今侍奉东宫，应该遵行仁义以彰显德音，像他那样的言论，不需要讲。”

陆逊虽然身在外地，但心系国家，上疏陈述时事说：“我认为法令刑罚过于严厉，下面违犯的人很多。近年来，将领官吏犯罪，虽然不谨慎可以责备，但天下尚未统一，应当图谋进取，小事应该施恩宽免，以安定下面的人心。而且时务日益兴盛，良才为先，只要不是奸邪污秽、不可容忍的过错，请求重新任用，让他们施展才能效力。这就是圣王忘过记功，以成就王业的原因。从前汉高祖舍弃陈平的过错，用他的奇谋，最终建立功业，功勋流传千年。严刑峻法，不是帝王的盛业；只有惩罚没有宽恕，不是怀柔远方的宏大规范。”

孙权打算派遣偏师攻取夷州和朱崖，都先咨询陆逊。陆逊上奏说："我认为天下尚未平定，应当集中民力来完成当前要务。如今连年征战，现有兵力已有所损耗，陛下忧心操劳，废寝忘食，将要远征夷州成就大业，我反复考虑，没看到什么好处。万里远征袭击，风浪难以预测，士兵水土不服，必然引发疾病。现在驱使现有军队，穿越不毛之地，想要获益反而亏损，想要获利反而受害。而且朱崖地势极其险要，百姓如同禽兽，得到那里的百姓不足以成事，没有那里的军队也不会损伤兵力。如今江东现有兵力，足够图谋大事，只应积蓄力量然后行动。当年桓王创立基业，兵力不足一旅，却开创了大业。陛下承受天命，开拓平定江东。我听说治理乱世讨伐叛逆，需要军队作为威慑，农耕桑蚕衣食，是百姓的根本产业，而战争尚未停止，百姓有饥寒之患。我认为应当养育士民，放宽租税，使百姓能团结和睦，用道义鼓励勇敢，那么黄河渭水地区可以平定，天下可以统一了。"孙权还是征讨了夷州，结果得不偿失。

等到公孙渊背弃盟约，孙权想要亲自征讨，陆逊上奏说："公孙渊凭借险要坚固的地势，拘留大使，不献名马，确实可恨。蛮夷扰乱华夏，未受王道教化，像鸟一样逃窜在边远之地，抗拒王师，致使陛下震怒，想要劳烦万乘之尊轻舟渡海，不考虑危险而涉足不测之地。如今天下纷乱，群雄争霸，英豪踊跃，张扬声势。陛下凭借神武之姿，顺应天命，在乌林打败曹操，在西陵击败刘备，在荆州擒获关羽，这三个敌手都是当世英雄，都被挫败锋芒。圣明的教化所及，万里之地如草随风偃伏，正该荡平华夏，统一大业。如今不能忍耐小恨，而大发雷霆之怒，违背'不坐垂堂'的告诫，轻视万乘之重的身份，这是我所困惑的。我听说志在行万里路的人，不会中途停下脚步；图谋天下的人，不会因小事而妨害大业。强敌还在边境，远方尚未归顺，陛下乘船远征，必然招致窥伺，祸患到来再忧虑，后悔莫及。如果大事能及时成功，那么公孙渊不用征讨就会自动归服；如今却远惜辽东的百姓和马匹，为何偏偏要舍弃江东万全的根本而不珍惜呢？请求停止六军，以威慑大敌，早日平定中原，光照后世。"孙权采纳了他的意见。

嘉禾五年，孙权北征，派陆逊和诸葛瑾攻打襄阳。陆逊派亲信韩扁带着奏表回报，返回时在沔中遇到敌军，敌军巡逻截获了韩扁。诸葛瑾听说后非常害怕，写信给陆逊说："陛下已回师，敌人得到韩扁，完全了解了我们的虚实。而且水也干了，应当赶紧离开。"陆逊没有回答，正催促人种葑豆，和将领们下棋、射戏和往常一样。诸葛瑾说："伯言足智多谋，他应当有办法。"便亲自来见陆逊，陆逊说："敌人知道陛下已回师，没有什么可忧虑的了，能专心对付我们。而且他们已守住要害之处，我军将士思想动摇，应当先稳定军心，设下变术，然后再出击。现在如果撤退，敌人会认为我们害怕，就会来逼迫我们，这必然导致失败。"于是秘密和诸葛瑾定计，让诸葛瑾督率战船，陆逊带领全部兵马，向襄阳城推进。敌军一向害怕陆逊，急忙回城防守。诸葛瑾便率领船只出战，陆逊从容整顿队伍，大张声势，步行向船只进发，敌人不敢进犯。军队到达白围，假称要驻扎打猎，暗中派将军周峻、张梁等攻打江夏的新市、安陆、石阳。石阳市面正热闹，周峻等突然杀到，百姓都丢弃物品进城。城门堵塞关不上，敌军竟自己砍杀自己百姓，然后才关上城门。斩首俘虏共一千多人。对被活捉的人，都加以保护和照顾，不让士兵骚扰侵犯。带家属来的人，让他们去照料。如果失去了妻子儿女，就供给衣服粮食，优厚慰问，打发他们回去。有些人因此感动仰慕，结伴来归附。邻地百姓都怀念他，江夏功曹赵濯、弋阳备将裴生以及夷王梅颐等，都率领部众来归附陆逊。陆逊拿出全部财物，周到地接济照料。

另外，魏国江夏太守逯式统领兵马，时常在边境作害，但与北魏旧将文聘的儿子文休向来不和。陆逊听说后，就假造了一封回复逯式的信说："收到来信情意恳切，知道你和文休长久结下嫌隙，势不两立，想要来归附，我已秘密呈报你的来信，将率众迎接。应当秘密迅速准备，再告知确定日期。"把信放在了边界上，逯式的士兵得到信后交给逯式，逯式惶恐害怕，于是亲自送妻子儿女返回洛阳。从此官吏士兵不再亲近依附他，于是被免职。

嘉禾六年，中郎将周祗请求在鄱阳招募士兵，事情交给陆逊处理。陆逊认为这个郡的百姓容易骚动难以安定，不能去招募，恐怕会招致贼寇。但周祗坚持要招募，郡民吴遽等人果然作乱杀死周祗，攻占各县。豫章、庐陵的惯匪也响应吴遽作乱。陆逊亲自听说后，立即征讨并击溃了他们，吴遽等相继投降，陆逊挑选出精兵八千多人，三郡平定。

当时中书典校吕壹，窃取权柄，擅自作威作福，陆逊和太常潘濬共同为此担忧，说到痛心处流泪。后来孙权诛杀吕壹，深深自责，详情记载在孙权传中。

当时谢渊、谢厷等各自陈述有利的建议，想要兴利改革，事情交给陆逊处理。陆逊议论说："国家以百姓为根本，强盛依靠民力，财富来自百姓。百姓富足而国家衰弱，百姓贫困而国家强大的情况，从未有过。所以治理国家的人，得到百姓拥护就安定，失去百姓拥护就混乱，如果不让百姓获利，却要他们竭尽效力，也是困难的。因此《诗经》赞叹'适宜百姓适宜人民，从上天接受福禄'。请求陛下施恩，安抚救济百姓，几年之间，国家财政稍有富足，然后再另做打算。"

赤乌七年，陆逊接替顾雍担任丞相，诏书说："朕以无德之身，顺应天命登上大位，天下尚未统一，奸邪充斥道路，日夜战战兢兢，顾不上安睡。只有你天资聪睿，德行光明，统领上将之任，匡扶国家解除危难。有超越当世功勋的人，必然享受光大荣耀的恩宠；怀有文武才能的人，必然担当国家重任。从前伊尹兴盛商汤，吕尚辅佐周朝，朝廷内外的重任，你实际上兼而有之。现在任命你为丞相，派使者持节代理太傅傅常授予印绶。你要发扬光大你的美德，成就你的功业，恭敬地服从王命，安抚平定四方。啊！总领三公职责，训导百官，怎能不敬重呢，你要努力啊！你的州牧、都护、领武昌事职务依旧。"

在此之前，太子和鲁王的宫殿同时空缺，朝廷内外的官员大多派遣子弟去侍奉。全琮报告陆逊，陆逊认为子弟如果有才能，不担心不被任用，不应私自出入谋求荣利；如果行为不好，最终会招致祸患。而且听说两位宫室势力相当，必然各有立场，这是古人深为忌讳的。全琮的儿子全寄果然阿附鲁王，轻率地结党营私。陆逊写信给全琮说："你不效法日䃅，却留下阿寄，最终会给你的家族招来灾祸。"全琮不接受，反而因此结下嫌隙。等到太子有被废黜的议论，陆逊上奏说："太子是正统，应有磐石般的稳固，鲁王是藩臣，应使宠信和待遇有所差别，彼此各得其所，上下获得安宁。我谨叩头流血呈报。"上书三四次，还请求到都城，想要当面论说嫡庶之分，以匡正得失。既不被允许，而陆逊的外甥顾谭、顾承、姚信，都因亲近依附太子，被冤枉流放。太子太傅吾粲因多次与陆逊通信被牵连，下狱处死。孙权多次派宦官责备陆逊，陆逊愤怒去世，时年六十三岁，家中没有多余的财产。

当初，暨艳提出营建府署的议论，陆逊劝谏告诫他，认为一定会招祸。又对诸葛恪说："在我前面的人，我一定尊奉他们共同晋升；在我下面的人，就扶持他们。现在我看你气势凌驾于上级之上，心意轻视下属，这不是安守德行的根基。"另外，广陵的杨竺年轻时获得名声，但陆逊认为他终究会失败，劝杨竺的哥哥杨穆让他与家族分开。他的预见如此准确。长子陆延早死，次子陆抗继承爵位。孙休时，追谥陆逊为昭侯。

陆抗字幼节，是孙策的外孙。陆逊去世时，陆抗二十岁，被任命为建武校尉，统领陆逊的部众五千人，送葬东归，到都城谢恩。孙权拿杨竺控告陆逊的二十件事问陆抗，禁止宾客往来，派宦官当面诘问，陆抗不加考虑，逐条回答，孙权的怒意渐渐消解。赤乌九年，升任立节中郎将，与诸葛恪换防驻扎柴桑。陆抗临走时，把城墙全部修缮完好，修理墙屋，住所的桑树果树，不得随意破坏。诸葛恪进入屯营，一切整齐如新。而诸葛恪在柴桑的旧屯营，多有毁坏，深感惭愧。太元元年，到都城治病。病愈将要返回时，孙权流着泪与他告别，说："我以前听信谗言，与你的父亲在君臣大义上不够深厚，因此亏欠了你。以前所问的事，全部烧毁，不要让人看到。"建兴元年，被任命为奋威将军。太平二年，魏国将领诸葛诞献出寿春投降，任命陆抗为柴桑督，赶赴寿春，击败魏国牙门将、偏将军，升任征北将军。永安二年，被任命为镇军将军，都督西陵，从关羽到白帝一带。三年，被授予符节。孙皓即位，加封镇军大将军，兼领益州牧。建衡二年，大司马施绩去世，任命陆抗都督信陵、西陵、夷道、乐乡、公安各项军事，治所在乐乡。

陆抗听说都城的政令多有缺失，深怀忧虑，于是上奏说："我听说德行相等时，人多的战胜人少的；力量相当时，安定的制服危险的。这就是六国被强秦吞并，西楚向汉高称臣的原因。如今敌人控制全国，不只是关右地区；割据九州，岂只是鸿沟以西。国家外无盟国援助，内无西楚那样强大，政事败坏，百姓未安，而议论者所依仗的，不过是长江高山作为疆界，这是守国的末节，不是智者所先考虑的。我常远想战国存亡的征兆，近看刘氏倾覆的祸患，考查典籍，验证行事，半夜抚枕难眠，临餐忘记吃饭。从前匈奴未灭，霍去病辞谢宅第；汉朝政治未纯，贾谊悲哀哭泣。何况我是王室的外甥，世代承受恩宠，自身荣辱，与国家同忧，生死与共，义无苟且，日夜忧虑，想到伤心处心情悲痛。侍奉君主的道义是冒犯但不欺瞒，人臣的节操是舍身殉职，谨陈述当前事宜十七条如下。"十七条原文遗失，所以没有记载。

当时何定弄权，宦官干预政事；陆抗上奏说："我听说开创国家继承家业，小人不可任用，禁止谗言任用奸邪，是《尚书》所告诫的，因此诗人所以怨恨讽刺，孔子所以叹息。春秋以来，直到秦、汉，倾覆的祸患，没有不是由此产生的。小人不明事理，见识浅薄，即使竭尽忠诚，仍不足以任用，何况他们奸诈之心向来深厚，而爱憎又变幻无常呢？如果害怕失去，就无所不为。如今委任他们以聪察之任，授予他们专制的威权，而期望太平盛世出现，清明教化确立，是不可能的。如今的现任官吏，特殊人才虽然少，但有的是官宦子弟，从小受道教化，有的清苦自立，资质能力足可任用，自然可以因才授职，贬斥罢免众多小人，这样风俗教化可澄清，政事不会污秽。"

凤凰元年，西陵督步阐占据城池反叛，派使者向晋国投降。陆抗得知后，每天部署各军，命令将军左奕、吾彦、蔡贡等直接奔赴西陵，下令军营重新修筑坚固的围城工事，从赤谿到故市，对内用来围困步阐，对外用来抵御敌寇，日夜催促，好像敌人已经到来，将士们都很疲惫。众将领都劝谏说：“现在趁三军锐气正盛，赶紧攻打步阐，等到晋国救兵赶来时，步阐一定能被攻克。何必修筑围城，这样劳民伤财呢？”陆抗说：“这座城地势险固，粮食充足，而且他们所修缮的防御器械，都是我以前规划好的。现在反过来攻打它，既不能迅速攻克，而且北方的救兵一定会来，来了之后我们没有防备，内外受敌，用什么来抵御呢？”众将领都想攻打步阐，陆抗每次都不允许。宜都太守雷谭言辞非常恳切，陆抗为了服众，允许他进攻一次。进攻果然没有成功，围城的工事才开始合拢。晋国车骑将军羊祜率领军队向江陵进发，众将领都认为陆抗不应该去上游，陆抗说：“江陵城池坚固，兵力充足，没有什么可担忧的。即使敌人攻下江陵，也一定守不住，损失很小。如果西陵被敌人盘踞，那么南山的众多夷人都会骚动，那所忧虑的事情，就难以说尽了。我宁愿放弃江陵而奔赴西陵，何况江陵很牢固呢？”当初，江陵地势平坦，道路通达，陆抗命令江陵督张咸修筑大堰拦水，逐渐淹没平原，以断绝寇贼和叛军的通路。羊祜想利用拦住的河水，用船运粮，扬言要破坏堤堰以便步兵和车马通行。陆抗听说后，让张咸立刻破坏堤堰。众将领都感到疑惑，多次劝谏，陆抗不听。羊祜到了当阳，听说堤堰被破坏，就改船运为车运，耗费了大量人力物力。晋国巴东监军徐胤率领水军前往建平，荆州刺史杨肇到达西陵。陆抗命令张咸固守江陵城；公安督孙遵巡视南岸抵御羊祜；水军督留虑、镇西将军朱琬抵御徐胤；自己率领三军，依靠围城工事对抗杨肇。将军朱乔、营都督俞赞叛逃到杨肇那里。陆抗说：“俞赞是军中的旧吏，了解我们的虚实，我常常担心夷兵平时没有严格训练，如果敌人攻打围城，一定先打这里。”当夜就把夷兵换掉，全部用旧将代替。第二天，杨肇果然攻打原来夷兵防守的地方，陆抗命令回军攻击，箭石如雨，杨肇的部队伤亡惨重。杨肇到达一个多月，无计可施，趁夜逃走。陆抗想追击他，但担心步阐积蓄力量，寻找机会，兵力不足以分派，于是只击鼓警示部队，好像要追击的样子。杨肇的部队惊恐，全部脱甲奔逃，陆抗派轻兵跟踪追击，杨肇大败，羊祜等都率军撤回。陆抗于是攻占西陵城，诛杀步阐及其家族和大将官吏，自此以下，请求赦免的人有数万。修缮城防，东回乐乡，脸上没有骄矜之色，谦虚平和如常，所以得到将士们的欢心。

加封为都护。听说武昌左部督薛莹被征召下狱，陆抗上疏说：“才德出众的人，是国家的良宝，社稷的贵重资本，各种政务因此有条理，四方因此清平。所以大司农楼玄、散骑中常侍王蕃、少府李勖，都是当代杰出的人才，一时显赫的人物，既已蒙受初期的恩宠，从容位列朝堂，却都先后遭到诛杀，有的家族覆灭、祭祀断绝，有的被流放荒远之地。周礼有赦免贤能的法律，春秋有宽恕善人的义理，尚书说：‘与其杀害无辜，宁可失去常规。’而王蕃等人的罪名尚未确定，死刑就已施加，他们心怀忠义，却身受极刑，难道不令人痛心吗！而且已处死刑的人，固然没有知觉，至于焚烧、流放、抛弃在水边，恐怕不是先王的正当法典，或许是甫侯所警戒的。因此百姓哀痛惊惧，士民共同悲伤。王蕃、李勖已经死去，后悔也来不及了，诚心希望陛下赦免楼玄出狱，但近日又听说薛莹突然被逮捕。薛莹的父亲薛综曾在先帝时担任纳言，辅佐文皇帝，到薛莹继承基业，在内砥砺名节操行，如今所犯的罪，属于可以宽恕的范围。臣担心有关部门未详查其事，如果再诛杀，更加失去民望，乞求陛下施予天恩，原谅赦免薛莹的罪过，哀怜怜悯众多案件，澄清刑罚网，那么天下就非常幸运了！”

当时战事频繁，百姓疲惫，陆抗上疏说：“臣听说易经重视顺应时势，左传赞美观察时机，所以夏桀多罪而商汤用兵，商纣荒淫暴虐而周武王举起斧钺。如果没有合适的时机，玉台会有忧伤的忧虑，孟津会有回师的军队。如今不致力于富国强兵，努力农耕积蓄粮食，让文武之才发挥他们的作用，百官机构不荒废职责，明确升降以激励众官，审慎刑罚以示劝勉惩戒，用道德训导百官，用仁爱安抚百姓，然后顺应天时乘势而行，席卷天下，反而听任诸将追求名声，穷兵黩武，每次行动耗费万计，士卒疲惫困顿，敌寇没有衰弱，而我们已经大病了！现在争夺帝王的资本，却贪图微小的利益，这是臣子的奸利之便，不是国家的良策。从前齐鲁三次交战，鲁国两次获胜却很快就灭亡了。为什么？大小形势不同。何况如今军队所攻克获得的，补不上所丧失的呢？而且凭借兵力却失去民众，是古代明鉴，确实应该暂时停止进取的小规划，以养蓄士兵百姓的力量，观察时机等待间隙，希望能没有悔恨。”

凤凰二年春，就地任命为大司马、荆州牧。三年夏，陆抗生病，上疏说：“西陵、建平，是国家的屏障，既处于下游，又两面受敌。如果敌人乘船顺流而下，船队千里，星驰电掣，突然到达，不能依靠其他地方的救援来解救危急。这是社稷安危的关键，不只是边疆被侵犯的小害。臣的父亲陆逊从前在西陲陈述意见，认为西陵是国家的西门，虽说容易防守，也容易丢失。如果守不住，不只是失去一郡，那么荆州就不再是吴国所有了。如果有忧患，应当倾尽全国之力去争夺。臣从前在西陵，得以遵循陆逊的足迹，之前请求精锐兵力三万，而主管者循常规，不肯调派。自从步阐事件以后，更加损耗。如今臣所统辖的地方千里，四面受敌，对外抵御强敌，对内安抚众多蛮族，而上下现有兵力只有几万，疲惫衰弱日久，难以应付变故。臣愚以为各位亲王年幼，未主持国事，可以暂且设立傅相，辅导他们贤能的资质，不需要用兵马，妨碍重要事务。另外，宦官开设招募，兵民怨恨服役，逃亡后投靠他们。乞求特别下诏检阅，全部清理出来，以补充边疆常受敌的地方，使臣所部兵力足够八万，省去各种事务，信守赏罚，即使韩信、白起再生，也无法施展技巧。如果兵力不增加，此制度不改变，而想成就大事，这是臣深深忧虑的。如果臣死后，乞求把西部边境作为重托。希望陛下思考采纳臣的话，那么臣死而不朽。”

秋天陆抗去世，儿子陆晏继承爵位。陆晏和弟弟陆景、陆玄、陆机、陆云，分别统领陆抗的部队。陆晏任裨将军、夷道监。天纪四年，晋军攻打吴国，龙骧将军王濬顺流东下，所到之处攻克，最终正如陆抗所忧虑的。陆景字士仁，因娶公主被任命为骑都尉，封毗陵侯，统领陆抗的部队后，被任命为偏将军、中夏督，洁身好学，著书数十篇。二月壬戌日，陆晏被王濬的别部军队杀死。癸亥日，陆景也遇害，时年三十一岁。陆景的妻子，是孙皓的妹妹，和陆景都是张承的外孙。

评曰：刘备在天下称雄，一代人所畏惧，陆逊正值壮年，威名未显，却能挫败并战胜他，无不遂心。我既惊奇陆逊的谋略，又感叹孙权能识人才，所以能成就大事。到陆逊忠诚恳切，忧虑国家而忘身，可说是社稷之臣了。陆抗正直忠诚、才干谋略，都有父亲的风范，世代传颂美德，具体而微，可说是能继承家业的人啊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