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百二十三·大宛列传第六十三

大宛的踪迹，是从张骞开始发现的。张骞是汉中人，建元年间担任郎官。当时天子询问投降的匈奴人，都说匈奴打败了月氏王，用他的头骨做饮酒的器具，月氏人逃走了，常常怨恨匈奴，但没有人和他们一起攻打匈奴。汉朝正想消灭匈奴，听到这些话，就打算派使者去月氏。道路必须经过匈奴境内，于是招募能出使的人。张骞以郎官的身份应募，出使月氏，与堂邑氏的胡奴甘父一起从陇西出发。经过匈奴时，匈奴抓住了他们，押送到单于那里。单于扣留了他们，说：“月氏在我的北面，汉朝怎么能去那里出使？我想派使者去越地，汉朝肯听我的吗？”扣留张骞十多年，给他娶了妻子，生了孩子，但张骞始终保持着汉朝的符节，没有丢失。

张骞住在匈奴，渐渐被放宽了管制，于是他趁机与他的部属一起逃向月氏，向西走了几十天到达大宛。大宛听说汉朝财物丰富，想通使却没有机会，见到张骞，很高兴，问道：“你要到哪里去？”张骞说：“我为汉朝出使月氏，却被匈奴阻断了道路。现在逃出来了，希望大王派人引导护送我。如果真能到达月氏，返回汉朝后，汉朝赠送给大王的财物将不可胜数。”大宛认为他说得对，就送走了张骞，并为他派了翻译和向导，到达康居，康居又把他们转送到大月氏。大月氏王已经被匈奴杀死，立了他的太子为王。大月氏已经臣服了大夏并居住在那里，土地肥沃富饶，很少有盗寇，人民安于享乐，又自认为远离汉朝，完全没有报复匈奴的心思。张骞从月氏到大夏，最终没能得到月氏的明确态度。

张骞在那里住了一年多，返回时，沿着南山，想从羌人地区回来，又被匈奴抓住了。在那里住了一年多，单于死了，左谷蠡王攻打太子自立为王，国内大乱，张骞与他的胡人妻子以及堂邑父一起逃回汉朝。汉朝任命张骞为太中大夫，堂邑父为奉使君。

张骞为人坚强有力，宽厚诚信，蛮夷都喜爱他。堂邑父本是胡人，善于射箭，在穷困危急时射杀禽兽来供给食物。当初，张骞出发时有一百多人，去了十三年，只有两个人得以返回。

张骞亲身到过的地方有大宛、大月氏、大夏、康居，而听说在这些国家旁边还有五六个大国，他都一一向天子报告了情况。他说：

大宛在匈奴西南，在汉朝正西，距离汉朝大约一万里。那里的风俗是定居，耕种田地，种稻子和麦子。有葡萄酒。有很多好马，马出汗像血一样，它们的祖先说是天马的儿子。有城郭房屋。它所属的城邑大小有七十多座，人口大约几十万。他们的兵器是弓和矛，擅长骑马射箭。它的北面是康居，西面是大月氏，西南面是大夏，东北面是乌孙，东面是扜罙、于阗。于阗的西面，水都向西流，注入西海；它的东面水向东流，注入盐泽。盐泽的水在地下潜行，它的南面就是黄河的源头。那里多玉石，黄河水流入中国。楼兰和姑师这些城邑有城郭，靠近盐泽。盐泽距离长安大约五千里。匈奴的右方在盐泽以东，到陇西长城，南面连接羌人，阻隔了汉朝的道路。

乌孙在大宛东北大约两千里，是游牧国家，随牲畜迁徙，与匈奴风俗相同。有能拉弓射箭的士兵几万人，敢于作战。以前臣服于匈奴，等到强盛后，就只保持名义上的隶属关系，不肯去朝会匈奴了。

康居在大宛西北大约两千里，是游牧国家，与月氏风俗大致相同。有能拉弓射箭的士兵八九万人。与大宛是邻国。国家小，南面臣服于月氏，东面臣服于匈奴。

奄蔡在康居西北大约两千里，是游牧国家，与康居风俗大致相同。有能拉弓射箭的士兵十多万人。靠近一个大湖，没有边际，大概就是北海吧。

大月氏在大宛西面大约两三千里，居住在妫水北面。它的南面是大夏，西面是安息，北面是康居。是游牧国家，随牲畜迁徙，与匈奴风俗相同。有能拉弓射箭的士兵大约一二十万人。以前强大时，轻视匈奴，等到冒顿即位后，打败了月氏，到匈奴老上单于时，杀了月氏王，用他的头骨做饮酒的器具。当初月氏居住在敦煌、祁连之间，等到被匈奴打败后，就远远地离开了，经过大宛，向西攻打大夏并臣服了它，于是建都在妫水北面，作为王庭。那些没有离开的余下小部众，保住了南山羌人地区，称为小月氏。

安息在大月氏西面大约几千里。那里的风俗是定居，耕种田地，种稻子和麦子，有葡萄酒。城邑像大宛一样。它所属的城邑大小有几百座，土地纵横几千里，是最大的国家。靠近妫水，有市场，百姓经商用车和船，到周围国家有时要走几千里。用银子做钱币，钱币上铸有国王的面像，国王死了就更换钱币，仿效新国王的面像。在皮革上横着写字作为记录。它的西面是条枝，北面有奄蔡、黎轩。

条枝在安息西面几千里，靠近西海。气候炎热潮湿。耕种田地，种稻子。有大鸟，蛋像瓮一样大。人口很多，往往有小君长，而安息役使他们，把他们当作外国。这个国家擅长魔术。安息的老人传说条枝有弱水、西王母，但从未见过。

大夏在大宛西南两千多里的妫水南面。那里的风俗是定居，有城郭房屋，与大宛风俗相同。没有大君长，往往每个城邑设置小君长。他们的军队弱小，害怕打仗。善于经商。等到大月氏向西迁徙，攻打并打败了他们，大夏全部臣服于大月氏。大夏人口众多，大约有一百多万。它的都城叫蓝市城，有市场贩卖各种货物。它的东南面有身毒国。

张骞说：“我在大夏时，见到邛竹杖和蜀布。问他们说：‘从哪里得到这些东西？’大夏国人说：‘我们的商人去身毒国买来的。身毒国在大夏东南大约几千里。那里的风俗是定居，大致与大夏相同，但地势低洼潮湿，天气炎热。那里的人骑着大象作战。他们的国家靠近大水。’根据我的推测，大夏距离汉朝一万两千里，位于汉朝西南。现在身毒国又位于大夏东南几千里，有蜀地的物品，这说明它离蜀地不远了。现在出使大夏，如果走羌人地区，道路险阻，羌人厌恶汉朝；稍微往北，就会被匈奴抓住；从蜀地走应该是直路，又没有盗寇。”天子已经听说大宛、大夏、安息这些国家都是大国，有很多奇特的物品，人民定居，与汉朝的风俗颇为相似，而军队弱小，看重汉朝的财物；它们的北面有大月氏、康居这些国家，军队强大，可以用财物引诱他们来朝见。而且如果真能用道义使他们归附，就能扩大疆土万里，经过多次翻译，招来不同风俗的人，使汉朝的威德遍布四海。天子很高兴，认为张骞的话是对的，于是命令张骞从蜀郡的犍为郡派出秘密使者，分四路同时出发：一路从駹地出发，一路从冉地出发，一路从徙地出发，一路从邛、僰地出发，每路都走了一两千里。北面的道路被氐、筰阻断了，南面的道路被嶲、昆明阻断了。昆明这些地方没有君长，善于抢劫，常常杀害抢掠汉朝使者，最终没能通过。但听说它们西面大约一千多里有一个骑象的国家，名叫滇越，而蜀地的商人私自出去做生意的有时能到达那里，于是汉朝因为寻找通往大夏的道路而开始与滇国交往。当初，汉朝想开通西南夷，因为费用太多，道路不通，就停止了。等到张骞说可以通往大夏，就又重新经营西南夷。

张骞以校尉的身份跟随大将军卫青攻打匈奴，他知道哪里有水草，军队因此没有缺乏，于是封张骞为博望侯。这一年是元朔六年。第二年，张骞担任卫尉，与李广将军一起从右北平出发攻打匈奴。匈奴包围了李将军，军队损失惨重；而张骞因为延误了时间，按律应当斩首，他用钱财赎罪，被贬为平民。这一年，汉朝派骠骑将军霍去病在匈奴西边打败了几万人，一直打到祁连山。第二年，浑邪王率领他的部众投降了汉朝，金城、河西西边沿着南山直到盐泽，再也没有匈奴了。匈奴有时有侦察兵到来，但很少了。又过了两年，汉朝在漠北打败了单于，把他赶走了。

这以后，天子多次问张骞关于大夏这些国家的情况。张骞已经失去了侯爵，于是说：“我在匈奴时，听说乌孙王叫昆莫，昆莫的父亲是匈奴西边一个小国的国王。匈奴攻打并杀死了他的父亲，而昆莫出生后，被抛弃在野外。乌鸦衔着肉飞到他上面，狼跑去给他喂奶。单于觉得奇怪，认为他是神，就收养了他，让他长大。等到他长大后，让他带兵，多次立下战功，单于又把他父亲的部众还给了昆莫，让他长期守卫在西域。昆莫收养了他的部众，攻打旁边的小城邑，有能拉弓射箭的士兵几万人，熟悉攻战。单于死后，昆莫就率领他的部众远远地迁徙，保持中立，不肯去朝会匈奴。匈奴派奇兵攻打他，没能取胜，认为他是神而远远地避开他，于是只保持名义上的隶属关系，不大举进攻。现在单于刚刚被汉朝打败，而原来浑邪王的地方空无一人。蛮夷的风俗是贪图汉朝的财物，现在如果趁这个机会用丰厚的财物贿赂乌孙，招引他们向东迁移，居住在原来浑邪王的地方，与汉朝结为兄弟，根据形势，他们应该会听从，如果听从了，就等于斩断了匈奴的右臂。联合了乌孙之后，从它西面的大夏这些国家都可以招引来成为外臣。”天子认为他说得对，任命张骞为中郎将，率领三百人，每人两匹马，牛羊数以万计，携带金币布帛价值数千万，还带了很多持节的副使，如果道路可以通行，就派他们出使其他附近的国家。

张骞到了乌孙后，乌孙王昆莫接见汉朝使者，礼节如同单于一样，张骞感到很惭愧，他知道蛮夷贪财，就说：“天子赏赐的东西，如果大王不拜谢，就把赏赐的东西还回来。”昆莫起身拜谢了赏赐，其他礼节照旧。张骞向昆莫说明出使的意图说：“如果乌孙能向东居住在浑邪王的地方，那么汉朝就派公主做昆莫的夫人。”乌孙国内分裂，国王年老，又远离汉朝，不知道汉朝的大小，而且长期以来一直臣服于匈奴，又靠近匈奴，大臣们都害怕匈奴，不想迁移，国王不能独自做主。张骞没能得到乌孙的明确态度。昆莫有十多个儿子，其中中间的儿子叫大禄，强悍，善于统领部众，他率领部众另外居住，有一万多骑兵。大禄的哥哥是太子，太子有个儿子叫岑娶，而太子早死。临死前对他的父亲昆莫说：“一定要让岑娶做太子，不要让其他人代替他。”昆莫很悲伤，答应了他，最终让岑娶做了太子。大禄因为自己没能代替太子而愤怒，于是纠集了他的兄弟们，率领他们的部众反叛，谋划攻打岑娶和昆莫。昆莫年老，常常担心大禄杀了岑娶，就给了岑娶一万多骑兵，让他另外居住，而昆莫自己有一万多骑兵自卫，国家部众分为三部分，而总体上还是隶属于昆莫，昆莫也因此不敢对张骞做出专断的承诺。

张骞于是分派副使出使大宛、康居、大月氏、大夏、安息、身毒、于阗、扜罙以及附近的其他国家。乌孙派了翻译和向导送张骞回国，张骞与乌孙派出的几十个使者，带着几十匹马回报答谢，并让他们趁机观察汉朝，了解汉朝的广大。

张骞回到汉朝后，被任命为大行，位列九卿。过了一年多，去世了。

乌孙的使者见到汉朝人口众多，物产丰富，回国后报告了他们的国家，他们的国家于是更加重视汉朝。此后一年多，张骞所派出的出使大夏等国的使者，大多都与那些国家的人一同回来，于是西北各国开始与汉朝交往了。然而张骞开辟了通往西域的道路，后来出使的人，都自称博望侯，以此作为取信于外国的凭证，外国因此信任他们。

自博望侯张骞死后，匈奴听说汉朝与乌孙往来，大怒，想要攻打乌孙。等到汉朝使者出使乌孙，并从其南面抵达大宛、大月氏，乌孙这才感到恐惧，派使者献马，希望娶汉朝公主为妻，与汉朝结为兄弟。天子询问群臣意见，都说“必须先纳聘礼，然后才能送公主”。起初，天子翻阅《易经》占卜，得到“神马当从西北来”的卦辞。得到乌孙的好马后，便命名为“天马”。等到得到大宛的汗血马，更加健壮，于是改称乌孙马为“西极”，称大宛马为“天马”。而汉朝开始修筑令居以西的边塞，并设置酒泉郡以打通通往西北各国的道路。因此，汉朝不断派遣使者前往安息、奄蔡、黎轩、条枝、身毒等国。而天子喜爱大宛马，使者往来不绝。出使外国的使者，每批大的有数百人，小的也有一百多人，所携带的物品与博望侯张骞时大致相同。后来逐渐熟悉了情况，使者人数才有所减少。汉朝一年中派出的使者，多的时候有十几批，少的时候也有五六批；远的要八九年才能回来，近的也要几年才能返回。

这时，汉朝已经灭掉南越，蜀地和西南夷都受到震动，请求归附并派使者朝见。于是设置益州、越巂、牂柯、沈黎、汶山等郡，希望将土地连接起来，以便通往大夏。于是派遣使者柏始昌、吕越人等，每年十几批，从这些新设的郡出发前往大夏，但都被昆明阻挡，使者被杀，财物被抢，最终未能到达大夏。于是汉朝征发三辅的罪犯，加上巴蜀的士兵数万人，派两位将军郭昌、卫广等前往攻打昆明阻挡汉使的人，斩首俘虏数万人后撤回。此后再次派遣使者，昆明又进行劫掠，最终未能打通道路。而北道从酒泉通往大夏，使者已经很多，外国对汉朝的财物逐渐厌倦，不再看重。

自从博望侯张骞开辟通往外国的道路而获得尊贵地位后，跟随他的官吏和士兵都争相上书，谈论外国的奇异事物和利害关系，请求出使。天子认为这些地方极其遥远，不是人们乐意去的，就听从他们的请求，授予符节，招募官吏和百姓，不问他们的出身，为他们配备人员后派遣出去，以扩大通往外国的道路。使者回来后，难免有侵吞财物的情况，以及违背天子旨意的事。天子因为他们熟悉情况，常常追究重罪，以此激怒他们，让他们赎罪，再次请求出使。这样，出使的缘由层出不穷，而他们轻易犯法。那些官吏和士兵也总是极力夸耀外国的物产，说得夸张的授予符节，说得一般的作为副使，因此那些胡说八道、品行不端的人都争相效仿。这些使者大多是贫家子弟，他们私自挪用官府的财物，想在外地低价出售以谋取私利。外国人也厌恶汉朝使者人人说话轻重不一，估计汉朝军队遥远无法到达，便断绝食物供应来刁难汉使。汉使缺乏食物，积怨很深，以至于互相攻击。而楼兰、姑师这些小国，地处交通要道，攻击劫掠汉使王恢等人尤其厉害。匈奴的奇兵也时常拦截出使西域的使者。使者们争相诉说外国的灾害，说它们都有城邑，兵力弱小，容易攻打。于是天子因此派遣从骠侯赵破奴率领属国骑兵和郡兵数万人，到达匈河水，想攻打胡人，胡人都逃走了。第二年，攻打姑师，赵破奴与轻骑七百人率先到达，俘虏了楼兰王，于是攻破姑师。接着乘胜以兵威震慑乌孙、大宛等国。回来后，赵破奴被封为浞野侯。王恢多次出使，被楼兰所困扰，他向天子报告，天子发兵让王恢协助赵破奴击败楼兰，王恢被封为浩侯。于是酒泉的亭障一直延伸到玉门关。

乌孙用一千匹马作为聘礼迎娶汉朝公主，汉朝派遣宗室女江都翁主前往嫁给乌孙王，乌孙王昆莫将她立为右夫人。匈奴也派女子嫁给昆莫，昆莫将她立为左夫人。昆莫说“我老了”，于是让他的孙子岑娶娶了翁主。乌孙马匹很多，富人拥有多达四五千匹马。

起初，汉朝使者到达安息，安息王命令率领两万骑兵在东界迎接。东界距离王都数千里。使者到达时，经过数十座城，人民相连，非常众多。汉使返回后，安息王随后派使者跟随汉使来汉朝观察汉朝的广大，并将大鸟蛋和黎轩的善幻术者献给汉朝。至于大宛西边的小国驩潜、大益，大宛东边的姑师、扜罙、苏薤等国，都跟随汉使来朝见天子。天子非常高兴。

而汉朝使者探寻黄河源头，黄河源头出于于阗，那里的山多玉石，采来后，天子查阅古代图书，将黄河所出的山命名为昆仑山。

这时，天子正多次巡狩海上，于是让所有外国客人都跟随，经过人口众多的大都市时，就散发财物赏赐，用丰厚的物品供给他们，以显示汉朝的富足。于是举行大规模的角抵戏，演出奇戏和怪物，吸引众多人围观，进行赏赐，酒池肉林，让外国客人遍览各仓库的储藏，看到汉朝的广大，使他们震惊。再加上幻术者的技艺，角抵奇戏每年都有变化，越来越兴盛，从此开始。

西北外国的使者，来来往往。大宛以西的国家，都自认为距离遥远，仍然骄纵安逸，不能用礼义约束他们，使他们归附。从乌孙以西到安息，因为靠近匈奴，匈奴曾困扰月氏，匈奴使者只要持有单于的一封信，各国就传送食物，不敢留难；而汉朝使者到达后，不出钱帛就得不到食物，不买牲畜就得不到骑乘。之所以如此，是因为距离汉朝遥远，而汉朝财物丰富，所以必须通过交易才能得到所需，但他们对匈奴的畏惧超过对汉使。大宛左右的国家用葡萄酿酒，富人藏酒多达一万多石，保存久的几十年不坏。当地习俗喜好饮酒，马匹喜好苜蓿。汉朝使者带回种子，于是天子开始在肥沃的土地上种植苜蓿和葡萄。等到天马增多，外国使者来得多了，离宫别馆旁边都种满了葡萄和苜蓿，一望无际。从大宛以西到安息，各国虽然语言差异较大，但风俗大致相同，彼此可以交流。那里的人都是深眼窝，多胡须，善于经商，斤斤计较。习俗尊重女子，女子所说的话，男子才做决定。当地都没有丝和漆，不知道铸造钱币和器物。等到汉朝使者和逃亡的士兵投降后，才教他们铸造其他兵器。他们得到汉朝的金银，总是用来制作器物，不用作货币。

而汉朝使者去得多了，那些年轻随从大多在天子面前进言，说：“大宛有良马在贰师城，藏起来不肯给汉使。”天子本来就喜爱大宛马，听到后心中向往，派壮士车令等人带着千金和金马，请求大宛王将贰师城的良马送给汉朝。大宛国中汉朝财物很多，他们相互商议说：“汉朝离我们很远，而盐水中多次有失败，从北面来有胡寇，从南面来缺乏水草。而且沿途往往没有城邑，缺乏食物的人很多。汉朝使者数百人一批前来，常常缺乏食物，死者超过一半，这样怎么能派大军来呢？他们对我们无可奈何。况且贰师城的马，是大宛的宝马。”于是不肯给汉使。汉使大怒，口出狂言，砸碎金马后离去。大宛的贵人们愤怒地说：“汉使太轻视我们了！”于是送走汉使，命令东边的郁成王拦截并攻杀汉使，夺取他们的财物。于是天子大怒。曾经出使大宛的姚定汉等人说大宛兵力薄弱，如果汉朝派兵不超过三千人，用强弩射击，就能全部俘虏并攻破大宛。天子已经曾派浞野侯攻打楼兰，以七百骑兵率先到达，俘虏了楼兰王，认为姚定汉等人的话正确，又想封宠姬李氏的兄弟为侯，于是任命李广利为贰师将军，征发属国骑兵六千，以及郡国中的恶少年数万人，前往讨伐大宛。约定到贰师城夺取良马，所以号称“贰师将军”。赵始成为军正，原浩侯王恢为向导，李哆为校尉，掌管军事。这一年是太初元年。而关东地区蝗灾大起，蝗虫向西飞到敦煌。

贰师将军的军队西行经过盐水，沿途的小国恐惧，各自坚守城池，不肯供给食物。汉军攻打不能攻克。能攻克的就得到食物，不能攻克的几天后就离开。等到达郁成时，士兵到达的不过数千人，都饥饿疲惫。攻打郁成，郁成军大败汉军，杀伤甚众。贰师将军与李哆、赵始成等人商议：“到郁成尚且不能攻克，何况到他们的王都呢？”于是领兵撤回。往返用了两年。回到敦煌时，士兵剩下不过十分之一二。他们派使者上书说：“道路遥远，缺乏食物；而且士兵不怕打仗，只怕饥饿。人少，不足以攻下大宛。希望暂且撤兵，增加兵力后再去。”天子听到后，大怒，派使者到玉门关拦截，说军队有敢进入玉门关的立即斩首！贰师将军恐惧，于是留在敦煌。

这年夏天，汉朝在匈奴损失了浞野侯的两万多士兵。公卿和议论的人都希望停止攻打大宛的军队，集中力量攻打匈奴。天子已经决定要讨伐大宛，认为大宛是小国，如果不能攻下，那么大夏等国就会轻视汉朝，而大宛的良马就断绝不来，乌孙、仑头等国也会轻易刁难汉使，被外国耻笑。于是追究主张讨伐大宛最不便利的邓光等人，赦免囚徒和材官，增发恶少年和边地骑兵，一年多后从敦煌出发的有六万人，自带粮食和装备的人不计算在内。牛十万头，马三万多匹，驴、骡、骆驼数以万计。多带粮食，兵器弓弩准备充分，天下骚动，相传奉命讨伐大宛，共有五十多个校尉。大宛王城中没有水井，都从城外流水中取水，于是汉军派遣水工将城下的水道改道，使城中无水。又增发戍甲士兵十八万，在酒泉、张掖以北设置居延、休屠以保卫酒泉，并征发天下七种人，以及运送干粮供给贰师将军。转运车辆和人众相连，一直延伸到敦煌。又任命两个熟悉马匹的人为执驱校尉，准备攻破大宛后挑选良马。

于是贰师将军再次出发，兵力众多，所到之处小国无不迎接，拿出食物供给军队。到达仑头，仑头不肯投降，攻打数日，屠城。从此向西，一路顺利到达大宛城，汉军到达的有三万人。大宛军迎击汉军，汉军用箭射败他们，大宛军逃入城中据守。贰师将军想先攻打郁成，又怕停留会使大宛生出更多诡计，于是先到大宛，断绝其水源，改道水流，大宛城已经陷入困境。汉军包围城池，攻打四十多天，外城被攻破，俘虏了大宛的勇将煎靡。大宛人大为恐惧，逃入中城。大宛的贵人们相互商议说：“汉朝攻打大宛，是因为王毋寡藏匿良马并杀害汉使。如今杀死王毋寡并交出良马，汉兵应该会解围；如果还不解围，再拼力死战，也不晚。”大宛贵人都认为对，一起杀死王毋寡，提着他的头派贵人到贰师将军处，约定说：“汉朝不要攻打我们。我们把良马全部交出，任凭挑选，并供给汉军食物。如果不答应，我们就杀光良马，而康居的救兵就要到了。救兵一到，我们在城内，康居在城外，与汉军作战。汉军好好考虑，打算怎么办？”这时康居侦察汉军，见汉军还很强盛，不敢前进。贰师将军与赵始成、李哆等人商议：“听说大宛城中最近得到秦人，知道挖井，而且城内粮食还很多。我们来的目的，是诛杀首恶毋寡。毋寡的头已经送到，如果这样还不答应解围，他们就会坚守，而康居等汉军疲惫时来救援，必定会打败汉军。”军吏们都认为对，答应了大宛的约定。大宛于是交出良马，让汉军自己挑选，并拿出大量食物供给汉军。汉军挑选了数十匹良马，中等以下的公母马三千多匹，并立大宛贵人中以前善待汉使的名叫昧蔡的人为大宛王，与他结盟后撤兵。最终未能进入中城。于是撤兵返回。

起初，贰师将军李广利从敦煌西进时，认为人马众多，沿途国家无法供应粮食，于是分兵数路，分别从南北两道进军。校尉王申生、原鸿胪壶充国等率领一千余人，另路到达郁成。郁成据城坚守，不肯供应汉军粮食。王申生离开大军二百里，自恃兵力而轻视敌人，责问郁成。郁成不肯提供粮食，并暗中探知王申生军队人数日益减少，清晨出动三千人进攻，杀死王申生等人，汉军溃败，只有数人逃脱，逃回李广利处。李广利命令搜粟都尉上官桀前往攻破郁成。郁成王逃往康居，上官桀追至康居。康居听说汉军已攻破大宛，于是交出郁成王给上官桀，上官桀命令四名骑士捆绑押送郁成王到大将军处。四人商议说：“郁成王是汉朝痛恨的人，如今活着押送，万一发生意外会误大事。”想杀了他，但没人敢先动手。上邽骑士赵弟年纪最小，拔剑砍杀郁成王，割下首级。赵弟、上官桀等人追上大将军。

当初，李广利第二次出征时，天子派使者通知乌孙，要求大举出兵合力攻打大宛。乌孙出动两千骑兵前往，但首鼠两端，不肯前进。李广利将军东归时，沿途所经过的小国听说大宛已被攻破，都派子弟随军进贡，朝见天子，以此作为人质。李广利征伐大宛时，军正赵始成奋力作战，功劳最多；上官桀敢于深入敌境；李哆出谋划策。军队进入玉门关的有一万余人，军马一千余匹。李广利第二次出征时，军队并不缺粮，战死的人也不多，但将领官吏贪婪，大多不爱惜士卒，侵吞克扣军饷，因此死亡人数众多。天子因为万里征伐大宛，不追究过失，封李广利为海西侯。又封亲手斩杀郁成王的骑士赵弟为新畤侯。军正赵始成为光禄大夫，上官桀为少府，李哆为上党太守。军官中升为九卿的有三人，升为诸侯相、郡守、二千石官职的有一百余人，千石以下官职的有一千余人。自愿从军的人所获官职超过他们的期望，因罪被罚从军的人则免除劳役。赏赐士卒价值四万金。征伐大宛往返两次，总共历时四年才结束。

汉朝攻破大宛后，立昧蔡为大宛王后撤军。一年多后，大宛贵族认为昧蔡善于阿谀奉承，导致国家遭受屠戮，于是共同杀死昧蔡，立毋寡的弟弟蝉封为大宛王，并派其子到汉朝做人质。汉朝于是派遣使者携带财物赏赐，以安抚大宛。

汉朝先后派遣十多批使者前往大宛以西的各国，寻求珍奇物品，并借机宣扬征伐大宛的威德。在敦煌设置酒泉都尉；西至盐水，沿途设置亭障。在仑头设置屯田士卒数百人，并设置使者保护屯田、积储粮食，以供应出使外国的使者。

太史公说：《禹本纪》记载“黄河发源于昆仑山。昆仑山高二千五百余里，是日月相互遮蔽而发光的地方。山上有醴泉、瑶池”。如今从张骞出使大夏之后，穷尽黄河源头，哪里能看到《禹本纪》所说的昆仑山呢？因此，谈论九州山川，《尚书》的说法较为接近。至于《禹本纪》、《山海经》中记载的怪异事物，我不敢妄加评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