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百四十二陈俊卿等

陈俊卿 虞允文 辛次膺

陈俊卿，字应求，兴化人。幼年庄重，不随便说笑。父亲去世，像成年人一样守丧。绍兴八年，考中进士，被授予泉州观察推官。他勤恳尽职，同僚们宴饮聚会，常常推辞不去。有一天，郡中失火，太守汪藻赶去察看，各位属官正在某处饮酒，陈俊卿的差役也借给了他们，于是陈俊卿因为最后到达被责问，他恭顺地道歉认错。后来汪藻了解到实情，问他原因，陈俊卿说："我不能阻止同僚们的行动，又资助了他们的仆从，怎么能说没有过错。当时您正在盛怒，我怎能忍心为自己开脱，加重别人的罪过呢？"汪藻赞叹佩服，认为这是自己赶不上的。

任期届满，秦桧当权，察觉他不依附自己，任命他为南外睦宗院教授。不久添差通判南剑州，尚未上任而秦桧死，于是以校书郎身份被召入朝。孝宗当时为普安郡王，高宗命令选择端厚静重的人辅导他，任命陈俊卿为著作佐郎兼王府教授。讲解经书时常寓含规劝告诫，神色端重，持身独立。郡王喜好踢球游戏，陈俊卿便诵读韩愈劝谏张建书的书信来讽谏，郡王恭敬地接受了。

多次升迁任监察御史、殿中侍御史。他首先进言："君主以兼听为美德，必须以最公正为本；臣子以不欺瞒为忠诚，必须通达大体。驾驭臣下的方法，恩威并施，抑制骄横的将领，鼓舞士气，那么纲纪就会端正而号令得以推行了。"于是弹劾韩仲通原本因审理案件依附秦桧，冤枉陷害无辜，秦桧党羽都被驱逐而韩仲通独自保全；刘宝在京口统率军队，极尽搜刮，而且抗拒命令不分开戍守；二人于是被治罪。汤思退独揽大权，陈俊卿说："冬天无云而打雷，宰相上不合天心，下不满足民望。"下诏罢免汤思退。

当时灾异屡次出现，金人侵犯的形势已经显现。陈俊卿于是上疏说："张浚忠诚，到老不变，我听说谗言说他暗中怀有异志。张浚之所以能得人心、折服舆论，是因为他素来忠义。如果不是这样，那么人们将会离开他，谁还会和他一起作乱呢？"奏疏呈入，没有答复，于是请求当面奏对，极力陈说，皇上才醒悟。几个月后，任命张浚镇守建康。又说："内侍张去为暗中阻挠用兵，并且陈述躲避敌人的计策，动摇既定策略，请求按军法处置。"皇上说："你可以说是仁者的勇敢。"任命他为代理兵部侍郎。

金主完颜亮渡过淮河，陈俊卿受诏整顿浙西水军，李宝因此取得胶西大捷。完颜亮死后，下诏陈俊卿治理淮东堡寨屯田，所到之处安抚流亡百姓。金主完颜褒新即位，重申旧好，朝廷大臣多附和议和。陈俊卿上奏："与戎狄和好本出于不得已，如果以得到故疆为实际利益，得到也未必能守住，这不过是空文罢了。现在不如先正名分，名分正了国威就强大，岁币可以减少。"于是陈述选将练兵、屯田减租的策略，选择文臣中有胆略的人作为参佐，让他们考察军政、熟悉军务以储备将帅人才。

孝宗受禅即位，陈俊卿说："治国的关键有三点：用人、赏功、罚罪，推行它们的方法在于至公而已，希望陛下留意。"升任中书舍人。当时孝宗志在恢复，正把军事重任交给张浚。因陈俊卿忠义，沉静有谋略，以本职充任江淮宣抚判官兼代理建康府事。他上奏说："吴璘率孤军深入，敌人全力抵抗，久战不决，这是危险的做法。两淮事态已经紧急，何不分别派遣水军直捣山东，敌人必定回师自救，而吴璘就能乘胜平定关中。我军趁他们未到，击溃他们的腹心，这是不世之功。"适逢主和议论正坚定，下诏吴璘班师，也召回陈俊卿。他上奏陈述十件事：确定规模，整顿纲纪，激励风俗，明确赏罚，重视名器，遵守祖宗之法，免除无名的赋税。

隆兴元年，建立都督府，陈俊卿被任命为礼部侍郎参赞军事。张浚起初计划大举北伐，陈俊卿认为不可。适逢间谍报告敌人在边境积聚粮食，诸将认为秋季敌军必到，应当趁他们未动而发兵，张浚于是向朝廷请求出兵。不久邵宏渊果然兵败，陈俊卿退保扬州。主和议论的人庆幸他失败，肆意议论动摇他。张浚上疏待罪，陈俊卿也请求一同受罚，下诏降两级官职。谏臣尹穑依附汤思退，建议罢免张浚都督职务，改任宣抚使治所扬州。陈俊卿上奏："张浚果真不可用，就另选贤将；如果想责成他后来的功效，降官以示惩罚，这是古法。现在削去都督重权，置于扬州死地，如有奏请，台谏就阻挠，人心涣散，还图什么后来的功效？议论的人只知憎恶张浚而想杀他，不再为国家考虑。希望下诏告诫朝廷内外同心协力，使张浚效力。"奏疏两次呈上，皇上醒悟，立即命令张浚为都督，并且召他入朝为相，最终被汤思退、尹穑排挤，派去视察江淮军队。陈俊卿多次上章请罪，以宝文阁待制知泉州，请求祠禄，提举太平兴国宫。

汤思退被流放后，太学生在宫阙下伏拜请求召还陈俊卿。乾道元年，入朝奏对，皇上慰劳安抚他，于是极力论述朋党的弊端。被任命为吏部侍郎、同修国史。论述人才应当以气节为主，有气节的人，小有过错应当宽容；奸邪谄媚的人，即使有才也应当明察。钱端礼从外戚起家任参知政事，窥伺相位很急切，馆阁之士上疏斥责他。钱端礼派门客秘密告诉陈俊卿，自己即将任宰相，会引荐他共同执政。陈俊卿坚决拒绝不听。第二天，进读《宝训》，正好读到外戚部分，于是说："本朝家法，外戚不干预政事，有深意，陛下应当谨慎遵守。"皇上点头，钱端礼怀恨在心。任建康府知府。过了一年，授吏部尚书。

当时皇上未能停止踢球游戏，准备到白石游玩打猎。陈俊卿引用汉桓帝、灵帝、唐敬宗、穆宗以及司马相如的话极力劝诫。皇上高兴地说："充分体现了忠诚正直，我决心任用你了。我在藩邸时，就知道你是忠臣。"陈俊卿拜谢。

受诏馆伴金国使者，于是拜同知枢密院事。当时曾觌、龙大渊倚仗旧恩，窃取威福，士大夫多出入其门。到陈俊卿馆伴时，龙大渊为副使，陈俊卿除了公事相见外，不交谈一句话，龙大渊投递名帖求见，也推辞不接见。洪迈告诉陈俊卿："人们说郑闻被任命为右史，某人应当被任命为某官，确实吗？"追问从哪里听来，洪迈告诉他是从龙大渊、曾觌那里听说的。陈俊卿把洪迈的话详细询问皇上，皇上说："我何尝与他们谋划这些，一定是偷听来的。"下旨逐出龙大渊、曾觌，朝廷内外称快。

金国移文给边境官吏，索要以前俘虏的人。陈俊卿请求答复说："誓书说：俘虏和叛亡是两回事，俘虏已经发还很多，叛亡之人不应遣返。而且本朝两淮百姓，被上国俘虏的不下数万，本朝未曾提及，恐怕破坏和议，使两国边境百姓不安。或许导致交兵，那么曲直胜负就有所在的了。"

镇江军帅戚方刻扣军士，陈俊卿上奏："内臣中有支持戚方的人，应当一起惩罚。"立即下诏罢免戚方，把内侍陈瑶、李宗回交付大理寺追究贪赃情况。十一月，应当举行郊祀而打雷，皇上亲笔写手诏，告诫大臣，叶颙、魏杞因此被罢免。陈俊卿任参知政事。当时四明进献银矿，准备召冶炼工匠在宫中锻造。陈俊卿上奏："不致力于帝王的大业，而屑屑于有关官吏的细事，恐怕被有识之士所窥视。"从官梁克家、莫济都请求补外任，陈俊卿上奏："二人都是贤才，他们离开可惜。"于是弹劾洪迈奸险谗佞，不应当留在皇帝身边，罢免了他。减少福建钞盐，罢除江西和籴、广西折米盐钱，免除各道积欠的金谷钱帛数以巨万计，于是政事渐渐归于中书省了。

龙大渊死后，皇上怜悯曾觌，想召用他。陈俊卿说："自从逐出这两人，朝廷内外没有不称颂的。现在又召回，必定大失天下望。臣请求先罢免。"于是没有再召。殿前指挥使王琪受命巡视两淮城壁回来，推荐和州教授刘甄夫，得以被召见。陈俊卿说："王琪推荐兵将官是他的职责，教官有才能，与王琪什么事。"适逢扬州上奏王琪传旨增筑城墙已经完工，陈俊卿向皇上询问，不曾有这道命令。陈俊卿说："如果诈传圣旨，不是小事。"上奏说："人主日理万机，怎能完全防范，所依靠的是纲纪、号令、赏罚罢了。不杀王琪，还有什么做不出来。"王琪被削职罢官。

在此之前，宫禁中密旨直接下达各军，宰相多不参与听闻，内官张方事情败露，陈俊卿上奏："从今以后各官署承接御笔处分事务，必须上奏审察后方可施行。"皇上听从。不久因为内廷各司不高兴，收回前命。陈俊卿说："张方、王琪的事，圣断已经明确，忽然告谕臣说：'宫中取一饮一食，也必须等待申审，岂不滞留。'臣所忧虑的，是命令的大事，如三衙发兵，户部取财，哪里是宫禁中的细微事。臣等充数，是传达陛下命令罢了。凡上奏审察是想取决于陛下，不是臣想专权，而且不是新条例，只是申明旧制度罢了。已经实行又收回，朝廷内外惶恐疑惑，恐怕小人以疑似之事激怒圣上。"皇上说："我岂会因为小人的话怀疑你们呢？"

同知枢密院事刘珙进对，辩论激烈，触犯圣意，退下后，手诏任命刘珙为端明殿学士，奉外祠。陈俊卿立即收藏起来，秘密写奏疏："前日奏札，实际是臣起草确定的，如果认为有罪，臣应当先被罢免。刘珙的任命，不敢奉诏。陛下即位以来，接纳谏诤，体恤大臣，都是盛德之事。现在刘珙因小事获罪，臣恐怕从此大臣都阿谀顺从、保禄位，不是国家之福。"皇上脸色懊悔了很久，命令刘珙为江西帅。陈俊卿退下自行弹劾，皇上亲笔手札挽留他，而且说："卿即使百次请求，朕必定不从。"

乾道四年十月，制书授尚书右仆射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枢密使。陈俊卿以用人为己任，所任用的官吏都是一时之选，奖励廉洁退让，抑制奔走竞争。有的人才有可用但资历浅，就秘密向皇上推荐，未曾告诉别人。每次接见朝士以及从远方来的州郡长官，一定询问时政得失、人才贤否。

虞允文宣抚四川，陈俊卿推荐其才能可任宰相。五年正月，皇上召虞允文为枢密使，到京后任命为右相，陈俊卿为左相。虞允文建议派遣使者到金国请求陵寝之地，陈俊卿当面陈述，又写手疏认为不可。皇上射箭，弓弦震动导致眼睛受伤，六月才开始到便殿。陈俊卿上疏说："陛下经月不上外朝，议论纷纷，都是辅相无能，不能事先开导陈说，亏损圣德。陛下忧勤恭俭，清静寡欲，前代英主所不能避免的都屏绝，唯独对于骑射这类未技还不能忘。臣知道不是陛下喜好这个，而是志在恢复，所以屈尊从事，以检阅武备，激励士气罢了。希望陛下运用智谋，明确赏罚，弘扬信义，那么英声义烈，不出樽俎之间，就已经震慑敌人于万里之外，哪里需要区区百步之间的骑射呢。陛下一身，关系宗社生灵的休戚，希望以今日之事，永为后戒。"

曾觌任期已满应当替代，陈俊卿预先请求任命他为浙东总管。皇上说："曾觌的意思似乎不想做这个官。"陈俊卿说："此前陛下除去二人，公论很满意。愿捐弃私恩，伸张公议。"曾觌怏怏而去。枢密承旨张说为亲戚求官，害怕陈俊卿不敢说，趁陈俊卿请假时，向虞允文请求，得到了官职。陈俊卿听说敕令已经发出，告诉吏部扣留。张说惶恐来谢罪，虞允文也惭愧，仍然为他请求，陈俊卿最终不给，张说深怀怨恨。吏部尚书汪应辰与虞允文议事不合，请求离职，陈俊卿多次上奏汪应辰刚毅正直，可任执政。皇上起初同意，后来竟然外放汪应辰为平江知府。从此皇上意向倾向于虞允文，而陈俊卿也多次请求离职。

第二年，虞允文再次提出陵寝之议，皇上亲笔手札告谕陈俊卿，陈俊卿上奏："陛下痛念祖宗，想恢复故疆，臣虽然疲钝驽钝，岂不知激昂仰赞圣谋，然而对于大事想计虑万全，等一二年后，我们的事力稍充才可行，不敢迎合意旨误国事。"于是闭门请求离职，以观文殿大学士知福州。上殿辞行时，仍然劝皇上远佞亲贤，修政治敌，泛使不可轻易派遣。离去后，虞允文最终派遣使者，最终不得要领。曾觌也被召回，建节钺，升至保傅，而士大夫没有敢说话的。

陈俊卿到福州，政令崇尚宽厚，严厉于治盗，海道平静，因功进官。转运判官陈岘建议改行钞盐法，陈俊卿写信给宰执，极力说福建盐法与淮、浙不同，于是没有实行。第二年，请求祠禄，提举洞霄宫。回到家中，只有几间破屋，怡然自得，不介意。

淳熙二年，再次任命（陈俊卿）为福州知州。多次上奏请求退休，被授予特进官衔，起用为建康府判官兼江东安抚使。皇帝在垂拱殿召见他问对，让他坐下赐茶，他从容地说：“将帅应当由公正选拔，我听说诸将大多通过贿赂得到。曾觌、王抃揽权纳贿，提拔人都由宫中直接批文办理。贪官已经结案审查，而宫内批文改正，将怎么劝勉和惩罚？”皇帝说：“你说得很对。”上朝辞行时，上奏说：“离开朝廷十年，看到都城粮价低人民安定，只是士大夫的风气大变。”皇帝说：“为什么？”陈俊卿说：“以前士大夫奔走于曾觌、王抃的门下，十个人中有一两个，还怕人知道，现在公然趋附的已经有七八成，不再顾忌了。人才的进退由私人门路，很不是朝廷的好事。”皇帝说：“王抃则不敢。曾觌虽然有时有所请求，我大多抑制了，从今以后不再听从了。”陈俊卿说：“这些人的势力已经壮大，侍从、台谏多出自他们的门下，没有敢为陛下说的，我恐怕会破坏朝廷的纲纪，废除有司的法规，败坏天下的风俗，连累陛下的圣德。”

命令中书省和枢密院在浙江亭设宴饯行。

陈俊卿离开建康十五年，父老乡亲高兴他再来。他治理政务宽厚简约，免除了不合理的赋税。当时皇帝经常使用“白札”（私人书信），由身边私人持送，陈俊卿上奏说不方便，皇帝亲笔写诏书奖励他。授予少保，仍判建康府。八年上奏章告老，以少师、魏国公退休。十三年十一月去世，享年七十四岁。正当生病时，亲手写信给儿子们说：“遗表只感谢圣恩，不要祈求恩泽和功德，不要请求谥号和树碑。”皇帝听说后叹息哀悼，停止上朝，追赠太保，命令本路转运司办理丧事，赐谥号正献。

陈俊卿孝顺友爱、忠诚信敬，出于天性，清廉严正爱好礼法，整天没有懈怠的样子。平时谦恭好像不能说话，但在朝廷上严肃地发表高论，分辨邪正，斥责权势毫无顾忌躲避。凡是所奏请的，都是关系到治乱安危的大问题。一向与汪应辰、李焘友好，特别尊敬朱熹，多次曾推荐论举。他去世时，朱熹不远千里前往哭吊，又为他写了行状。有文集二十卷。

儿子五人，陈宓有志于学问，官至承奉郎，朱熹为他写了墓志铭。陈宓自己有传。

虞允文，字彬甫，隆州仁寿人。父亲虞祺，考中政和年间进士，官至太常博士、潼川路转运判官。虞允文六岁背诵《九经》，七岁能写文章。因父亲官职荫庇入仕。为母亲守丧，哀伤过度瘦骨嶙峋。安葬后，早晚在墓旁哭泣，墓上有棵枯桑树，两只乌鸦来筑巢。想到父亲鳏居且生病，七年没有调任，半步不忍离开父亲左右。父亲死后，绍兴二十三年才考中进士，任彭州通判，代理黎州、渠州知州。

秦桧当权，蜀地士人大多被排斥废弃。秦桧死后，高宗想收用他们，中书舍人赵达首先推荐虞允文，皇帝召见问对，他说人君必须敬畏上天，必须安定人民，必须效法祖宗。又议论士风的弊病，凭借文章进用的人必须抑制他们的轻浮，凭借言语进用的人必须贬黜他们的巧伪，凭借政事进用的人必须去掉他们的苛刻，这样才可以担当重任走得更远。并且极力论述四川财赋科征缴纳的弊病。皇帝赞许并采纳了他的意见。

授任秘书丞，多次升迁至礼部郎官。金主完颜亮修缮汴京，已有南侵意图。王纶回来，说敌国恭顺和好。汤思退两次拜贺，置边防战备不问。等到金国使者施宜生颇泄露敌情，张焘秘密上奏。完颜亮又暗中派画工描绘临安湖山回金国。完颜亮赋诗，情状更加显露。虞允文上疏说：“金国必定背弃盟约，出兵有五条路线，希望下诏大臣预先思考防御准备。”当时是绍兴三十年正月。十月，借工部尚书衔充任贺正旦使，与馆伴宾射箭，一发命中箭靶，众人惊异。虞允文看到运粮造船的人很多，告辞回国，完颜亮说：“我将到洛阳看花。”虞允文回国，上奏所见及完颜亮的话，重申淮河、海上的防备。

授任中书舍人、直学士院。三衙管军以宦官充当承受，虞允文说：“自古以来人主的大权，不转移到奸臣，就落到近幸。秦桧盗权十八年，秦桧死后，权力归于陛下。近来三衙勾结宦官，宣和、明受的教训不远。”皇帝大为醒悟，立即罢免了。

金国使者王全、高景山来祝贺生辰，口传完颜亮悖逆傲慢的话，想要得到淮南土地，要宋方将相大臣去议事。于是召三衙大将赵密等商议举兵，侍从、台谏集会商议。宰臣陈康伯传达皇帝旨意：“今天再不问和与守，只问战应当如何。”派成闵为京、湖制置使，率领禁卫五万防御襄、汉上流。虞允文说：“兵来不除道，敌人这是虚张声势以分散我方兵力，成就他们出兵淮河的奸谋罢了。”不听，最终派了成闵。七月，金主完颜亮迁到汴京，虞允文又对陈康伯说：“成闵的军队大约路程在江州、池州，应该命令到池州的驻扎池州，到江州的驻扎江州。如果敌兵出上流，那么荆湖的军队在前面抵抗，江、池的军队在后面支援；如果出淮西，那么池州的军队出巢县，江州军队出无为，可以成为淮西的援兵，这是一军而两用。”陈康伯觉得他的说法对，而成闵的军队最终屯驻在武昌。

九月，金主命令李通为大都督，在淮河上建造浮桥。金主亲自率领，军队号称百万，毡帐相连，钲鼓之声不断。十月，从涡口渡淮河。在此之前，刘锜措置淮东，王权措置淮西。到这时，王权首先放弃庐州，刘锜也退回扬州，朝野内外震惊恐惧。皇帝想航海，陈康伯极力赞助亲征。这个月戊午，枢臣叶义问督率江、淮军队，虞允文参谋军事。王权又从和州逃回，刘锜退回镇江，两淮全部丢失了。

十一月壬申，金主率领大军到达采石，而另外派兵争夺瓜洲。朝廷命令成闵代替刘锜、李显忠代替王权，刘锜、王权都被召回。叶义问接到旨意，命令虞允文前往芜湖催促李显忠交接王权的军队，并且犒赏采石军队，当时王权的军队还在采石。丙子，虞允文到采石，王权已经离去，李显忠还没来，敌骑到处都是。我方军队三五零散，解下马鞍捆束铠甲坐在路边，都是王权的败兵。虞允文认为坐着等待李显忠就会误了国事，于是立即招集诸将，用忠义勉励他们，说：“金帛、告命都在这里，等待有功者。”众人说：“现在既然有主将，请让我们死战。”有人说：“您受命犒师，不受命督战，别人坏了事，您担当这个罪责吗？”虞允文叱责说：“危及社稷，我将哪里逃避？”

到江边，看见江北已经筑起高台，对面竖立两面绛旗、两面绣旗，中间建黄屋，完颜亮踞坐在下面。间谍说，前一天杀白马黑马祭天，与众人盟誓，约定明天渡江，早晨在玉麟堂做饭，先渡的赏给黄金一两。当时敌兵实际四十万，马加倍，宋军才一万八千。虞允文于是命令诸将排列大阵不动，把战船分为五队，其中两队并排沿东西岸而行，一队驻守中流，藏精兵等待交战，两队藏在小港，防备不测。布置刚完，敌人已经大声呼喊，完颜亮拿着小红旗指挥数百艘船横渡长江而来，瞬息间，到达南岸的船有七十艘，直逼宋军，宋军稍稍退却。虞允文进入阵中，拍着时俊的背说：“你的胆略闻名四方，站在阵后就成小儿女了。”时俊立即挥双刀出战，士兵殊死战斗。中流的官军也用海鳅船冲击敌船，敌船都被撞沉，敌人一半死一半战，到天黑未退。恰逢有溃兵从光州到来，虞允文交给他们旗鼓，从山后转出，敌人怀疑援兵到了，才开始逃走。又命令强弓从后面追击射箭，大败敌军，僵尸共四千多，杀死万户二人，俘虏千户五人及生女真五百多人。敌兵没有死在江里的，完颜亮全部敲打杀死，恨他们不出江作战。将捷报奏闻，犒赏将士，对他们说：“敌人今天败了，明天必定再来。”半夜，部署诸将，分海船用绳索系在上流，另派兵截断杨林口。丁丑，敌人果然到来，于是夹击他们，又大战，烧毁敌船三百艘，才逃走，再次奏闻捷报。不久敌人派假诏书来晓谕王权，好像有预先约定。虞允文说：“这是反间计。”于是回信说：“王权已经交付典刑宪律，新将是李世辅，愿意一战决雌雄。”完颜亮得信大怒，于是焚烧龙凤车，斩梁汉臣以及造舟的人两人，便赶往瓜洲。梁汉臣，是教完颜亮渡江的人。

李显忠从芜湖到来，虞允文对他说：“敌人进入扬州，必定与瓜洲兵力会合，京口没有防备，我应当前往，您能分兵相助吗？”李显忠分李捧军一万六千前往京口，叶义问也命令杨存中率领所部来会合。虞允文回到建康，立即上疏说：“敌人败于采石，将侥幸于瓜洲。现在我们的精兵聚集在京口，稳重地等待他们，可以一战而胜。请求稍微延缓皇帝车驾的出发。”

甲申，到达京口。敌人屯重兵在滁河，建造三座闸门储水，深数尺，堵塞瓜洲口。当时杨存中、成闵、邵宏渊等军都聚集在京口，不下二十万，只是海鳅船不满一百艘，戈船只有一半。虞允文说遇到风就使用战船，无风就使用战舰，数量少恐怕不够用。于是聚集材料冶铁，改修马船为战舰，并且向平江借船，命令张深守滁河口，扼守大江的要冲，以苗定驻守下蜀作为支援。庚寅，完颜亮到达瓜洲，虞允文与杨存中到江边巡视检阅，命令战士踏车船在中流上下，绕金山三周，回转如飞，敌兵拉满弓等待，互相看着惊愕。完颜亮笑着说：“纸船罢了。”一将跪下奏报：南军有防备，不可轻敌，愿意驻守扬州，慢慢图谋进取。完颜亮发怒，想杀他，哀求谢罪很久，杖打五十。乙未，完颜亮被他的部下杀死。

起初，完颜亮在瓜洲，听说李宝由海道进入胶西，成闵等军正顺流而下，完颜亮更加愤怒。回到扬州，召诸将约定三日渡江，否则全部杀死。诸将谋划说：“前进有被淹死的祸害，后退有被敲打的忧虑，怎么办？”有个叫万戴的说：“杀死郎主，与南宋通和回乡就能活。”众人说：“好。”完颜亮有紫茸细军（精锐亲兵），不临阵，常用来自卫，众人忧虑他们，有个叫萧遮巴的骗他们说：“淮东的子女玉帛都聚集在海陵。”并且唆使他们前往，细军离开后完颜亮就死了。

丙申，敌人退兵屯驻三十里，派遣使者议和。己亥，奏报朝廷。皇帝召见虞允文入宫问对，安慰嘉叹，对陈俊卿说：“虞允文公正忠诚出于天性，是我的裴度啊。”下诏免去他随从护驾，前往两淮措置。虞允文到镇江，上奏收复两淮的三条计策，没有得到答复。

第二年正月，皇帝到建康。不久商议回銮，下诏以杨存中充任江淮、荆襄路宣抚使，虞允文为副。给事中、中书舍人收缴了杨存中的任命，于是虞允文充任川陕宣谕使。辞别时，说：“金主完颜亮已被杀，新主刚立，他们国家正乱，上天帮助我们恢复。和好则海内士气沮丧，开战则海内士气伸张。”皇帝认为对。虞允文到蜀地，与大将吴璘商议经略中原，吴璘进取凤翔，收复巩州。金国调兵争夺陕西新收复的州郡，蜀地士人想放弃，虞允文坚持认为不可。

孝宗受禅即位，朝臣有谈论西事的，说官军进讨，东边不可过宝鸡，北边不可过德顺，并且想用忠义人守卫新收复的州郡，官军退守蜀口。虞允文争论但没成功，吴璘于是回河池，这是因为采用了参知政事史浩的建议，想全部放弃陕西，台谏袁季、任古附和其说。虞允文再次上疏，大略说：“恢复没有比陕西更优先的，陕西五路新收复的州县又关系到德顺的存亡，一旦放弃，那么窥伺蜀地的道路就更多了，西和、阶、成，利害极其重大。”前后共十五次上疏，并且寄信给陈康伯，陈康伯被同僚牵制，不能改变。皇帝将要召虞允文询问陕西事，执政忌惮他来，以显谟阁直学士知夔州，不久又命他奏事。

隆兴元年入朝答对，史浩既然一向主张放弃土地，等到被拜为丞相，立即实行，并且亲自写诏书，有话说：“放弃鸡肋没什么大不了，免得贪心没有止境。”虞允文入朝答对说：“今天有八条可以作战的理由。”皇帝问到放弃土地的事，虞允文用笏板在地上画，陈述其利害。皇帝说：“这是史浩误我。”以敷文阁待制知太平州，不久授任兵部尚书、湖北京西宣抚使，改任制置使。

当时朝廷派遣卢仲贤出使金国商议和议，汤思退又想放弃唐、邓、海、泗四州，皇帝亲笔诏书说唐、邓并非险要之地，可以置之度外，虞允文五次上奏章极力谏争。汤思退发怒，立即上奏说："这都是因为利害关系不切合自身，说大话贻误国家，以博取美名。国家大事，岂能如同儿戏。"皇帝的主意于是确定。汤思退表面请求召见虞允文，实际是想排挤他。虞允文交还官印，仍然以四州不可放弃为请，请求退休。皇帝下诏任命他为显谟阁学士、知平江府。汤思退最终决定和议，割让了唐、邓二州。

隆兴二年，金兵又到，汤思退被贬谪，皇帝后悔没有采用虞允文的话。陈俊卿也推荐虞允文可以担当大任，任命为端明殿学士、同签书枢密院事。

乾道元年，授任参知政事兼知枢密院事。这年秋天，金国派遣完颜仲前来议事，傲慢无礼，虞允文请求杀掉他，朝廷中有不同意见，事情没有办成。恰逢钱端礼接受李宏的玉带，事情牵连到虞允文，被御史章服弹劾，罢免政事，奉祠西归。

乾道三年二月，被召到朝廷，授任知枢密院事兼参知政事。吴璘去世，商议选择替代的人，皇帝告谕虞允文说："吴璘已经去世，汪应辰恐怕不熟悉军事，没有比您更合适的人了。凡事不应效仿张浚的迂阔，军前事务，您要一一亲自处理。"随即授任资政殿大学士、四川宣抚使，不久下诏仍旧担任知枢密院事。回蜀地一个月，被召到朝廷，没过几个月又出使蜀地。太上皇赐予御书《圣主得贤臣颂》，皇帝又为此写了跋文，上朝辞行时，又将所穿的鞋和甲胄赐给他。

经过郢州，上奏修筑黄鹰山城。经过襄阳，上奏修理府城。八月到汉中，又前往沔阳。九月，到益昌。先前接到手诏告诫九件事，到蜀地后，全部遵照执行，尤其以军政为急务。又上奏检阅核实各军，按其强壮怯懦分为三等，上等备战，中下等负责辎重，年老和年轻的不用。共淘汰士兵一万多人，节省钱四百万贯。被淘汰的士兵中有功劳业绩的，安排到空缺职位安置。兴州、洋州的义士，是民兵，绍兴初年有七万人，大散关之战时，将领不给他们发铠甲，驱赶他们在官军之前，几乎全部死亡。命令利州统帅晁公武核实，得到二万三千九百多人。又得到陕西弓箭手法，参照绍兴年间的制度编为一书，让将领官吏遵守。将马政交付张松，上奏依照旧制分茶马为川、秦二司。

最初在枢密院时，萧遮巴以清理军中人说话，虞允文曾上奏告谕三衙安抚他们。到这时，金州、洋州、兴元府归正人二万，拦路诉说被捆绑的痛苦，虞允文分给官田，使他们全部安居乐业。想要联络敌将姜挺、白沂，遵奉御札招募巩人王嗣祖联络外蕃以图谋金人，又得到蕃僧六彪一同前往，最终没有成功。当时邛州、蜀州等十四郡报告饥荒，荒政共计六十五件事，剑州副职贡献多余钱五万，虞允文拒绝了。

乾道五年八月，授任右仆射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枢密使。虞允文多推荐知名士人，如洪适、汪应辰。等到做了宰相，登记人才为三等，有所见闻就记下来，号称《材馆录》。凡所推荐，皇帝都录用，如胡铨、周必大、王十朋、赵汝愚、晁公武、李焘，这些是尤其显著的人。皇帝因兵多财匮为忧，虞允文与陈俊卿商议革除三衙杂役，淘汰多余名额，三军没有怨言。

乾道六年，陈俊卿因上奏挽留龚茂良违背皇帝心意，皇帝非常震怒，陈俊卿在浙江亭等待命令，两天没有答复。虞允文请求面见，极力论述体统之道，在床前多次跪拜，于是命令判福州。

下诏以范成大为祈请使，为了陵寝之事。金国不答应，并且情报说金国想要用三十万骑兵护送陵寝归来，朝廷内外人心惶惶，荆、襄将帅都请求增兵戍守。虞允文说："金国刚刚惩戒完颜亮，决不会轻举妄动，不过是用虚声震吓我们罢了。"于是上奏阻止增兵。朝廷议论纷纷，虞允文屹然不动，敌人最终没有其他动作。

自从庄文太子去世，储位未定。虞允文上疏，并且多次恳切陈说。乾道七年正月，上两宫尊号，议论才确定，下诏皇第三子恭王赵惇立为皇太子，皇子赵恺以雄武、保宁军节度使判宁国府。皇太子不久任临安尹。侍卫马军司牧地原在临安，虞允文说地狭不利于放牧，请求让他们到镇江放牧，紧急时用骑兵过江方便。三军有怨言，以后言官以此弹劾。

胡铨因御史台评弹去职，虞允文上奏挽留他任经筵。胡铨推荐朱熹，皇帝问虞允文认识朱熹吗？虞允文说朱熹不在程颐之下，于是征召朱熹，朱熹不来。检鼓院用六条抑制上书人，虞允文极力说不可，皇帝听从。

会庆节，金使乌林答天锡入见，他是金主的女婿，非常骄横傲慢，坚持请求皇帝下榻问候金主起居，皇帝不允许，天锡跪着不起，侍臣惊愕失措。虞允文请皇帝回宫，并且告谕他说："皇帝已经起身，难以再登殿，使者暂且随班上寿。"金使惭愧而退。

皇帝认为仆射官名不正，改为左、右丞相。乾道八年二月，授任虞允文特进、左丞相兼枢密使，梁克家为右丞相。虞允文曾推荐梁克家代替自己，皇帝不允许。这个月，因病请求解除机要政事，又推荐梁克家靖重有宰相器度，至此才一同为相，皇帝手诏交付虞允文说："朕正想用武臣为枢密，曹勋如何？"虞允文说曹勋人品卑下凡庸，不可任用。不久以张说签书枢密院事，右正言王希吕与台官一同弹劾他。皇帝对王希吕非常愤怒，手诏"给予远恶处监当"。虞允文缴回手诏，皇帝更加愤怒。梁克家说："王希吕弹劾张说，是御史台的纲纪，左相救王希吕，是国家的体统。"皇帝怒气稍解，最终从轻处罚王希吕。

乾道八年四月，御史萧之敏弹劾虞允文，虞允文上章待罪。皇帝到德寿宫，太上皇说："采石之战时，萧之敏在哪里？不要让他离去。"皇帝为此贬逐萧之敏，并且书写扇面作诗以挽留虞允文。虞允文说萧之敏端方正直，请求召还他以开辟言路。皇帝说他言语宽厚，命令曾怀写在《时政记》中。

皇帝命令选任谏官，虞允文以李彦颍、林光朝、王质应对，三人都刚正耿直，又因文学推重于当时，所以推荐他们，很久没有答复。曾觌推荐一人，赐第宅，擢升为谏议大夫。虞允文、梁克家争辩，不听从。虞允文极力请求离职，授任少保、武安军节度使、四川宣抚使，进封雍国公。上朝辞行，皇帝告谕以进取之方，约定某日在河南会师。虞允文说："恐怕内外不相应。"皇帝说："如果西师出发而朕迟疑，那就是朕辜负您；如果朕已行动而您迟疑，那就是您辜负朕。"皇帝登正殿，斟酒赋诗以送行，并且赐予家庙祭器。

乾道九年至蜀地。大军每月给米一石五斗，不足以养家，虞允文拿出宣抚司钱三十万贯买米，按人口增加供给。设立户马七条，搜括民马，上奏选良家子弟以储存战备用。起初，北界有寇邻，拥众数万在商州、虢州之间，虞允文执政时每天纳款，等到到蜀地，又派人送信给虞允文，虞允文不回复，只是笼络而已。不久寇邻的阴谋被发觉，金人秘密派人捉拿他。叶衡奏闻，虞允文上疏自辩，于是请求退休，没有答复。

皇帝曾对虞允文说："丙午之耻，当与丞相共同洗雪。"又说："朕功业不如唐太宗，富庶不如汉文帝、景帝。"所以虞允文答应皇帝恢复中原。出使蜀地一年，没有进兵日期，皇帝赐密诏催促他，虞允文说军需未备，皇帝不高兴。

淳熙元年去世。四年后，皇帝到白石大阅兵，见军队都少壮，对辅臣说："这是虞允文施行沙汰的效果。"不久下诏赠太傅，赐谥号忠肃。

虞允文姿貌雄伟，身高六尺四寸，慷慨磊落有大志，而言语行动有法度，人们一看就知道是能担当重任的人才。早年以文学登台阁，晚年遭遇时艰，出入将相近二十年，孜孜忠勤无二心。曾注释《唐书》、《五代史》，藏于家。有诗文十卷，《经筵春秋讲义》三卷，《奏议》二十二卷，《内外志》十五卷，流传于世。

儿子三人：虞公亮、虞公著、虞杭孙。孙子八人，都好修养，只有虞刚简最知名，嘉定年间，被召不到，最终任利州路提点刑狱。

辛次膺，字起季，莱州人。幼年丧父，随母亲依附外祖父王圣美于丹徒。聪慧好学，每日诵读千言。刚成年，考中政和二年进士第，历任官至单父丞。

正值山东大乱，全家南渡。适逢福建盗贼范汝为攻陷建州，宰相吕颐浩任命辛次膺为浦城知县，以遏止贼寇冲要。等到达时，贼党熊志宁已焚烧了县城。于是披荆斩棘，坐在瓦砾中，安定吏民，组织壮丁，修理器械，扼守险要，号令简明，百姓感到便利。几个月后，韩世忠打败贼军，收复建州，任命辛次膺为审计司。余党范黑龙攻破邻县，福建统帅张守发公文给辛次膺，等贼平后再出发。于是招募乡兵练习强弩，贼兵到来，与他们隔水列阵，弩箭齐发，贼兵奔溃，活捉首领五人，其余全部宽恕。

因参知政事孟庾推荐，被召入对，上奏用人贵在务实，施令在于必行。升任驾部员外郎。希望敕令郡邑省耕薄征，务农抑末。又上奏："中原之人，抛弃坟墓产业，跟随皇帝巡幸江左，饥寒倒毙。希望加以存恤安抚，可以坚定中原人民等待后来的心。"升吏部郎、湖北转运判官，中途被召回，在建康行宫见高宗，首先谈论救世之弊，皇上称善，敕令把他的奏章张榜朝堂。

擢升右正言。上奏："希望检阅兵将，亲自选拔，总揽恩威大权，使人人都知道朝廷的尊严。左右亲近之人，久了就会干预政事，希望杜绝其渐。兵祸连接不解，已经十年。一年用钱三十万贯、米四百万石，诸路常赋仅够支付一半，其余全部取自百姓。请求罢去不急之务，节制姑息之恩，裁减冗官，淘汰懦弱之兵。"

韩世忠的儿子任直秘阁，辛次膺上奏说："攻城野战，是韩世忠的功劳，他的儿子有何关系？石渠、东观，是图书府，武功有何关系？侥幸之门一开，援例的人就多了。"又上奏："现在主议之人看见小利就忽视大计，偏师偶尔得胜，就想要进讨，便说进攻有余；警奏稍闻，首先陈说退兵，便说防守不足。希望严明纪律，谨慎烽燧，明察间谍。"皇上都信任采纳。听说韩世忠将从楚州移军镇江，又陈述值得忧虑的五件事。王伦出使北方请求和议，辛次膺说："宣和年间的海上之盟，靖康年间的城下之盟，盟誓的血迹未干，军队就紧随其后。今日之事应当识破其欺诈。"

当时秦桧在政府，为其妻兄王仲薿叙复两官。辛次膺弹劾王仲薿奴事朱勔，投拜金酋，罪在不赦。又弹劾知抚州王唤违法佃种官田，不交租。其父王仲山，先前知抚州，屈膝于金人，王唤继承其后，有何面目见吏民？王唤，是秦桧的妻兄。奏章留在宫中。辛次膺再次论说："近臣上奏二人，接着听说追回中止任命，这都是秦桧包庇营救，陛下曲从其欲，国家纲纪，臣的责任，全部废格。假使贵连宫掖，亲如肺腑，宠任不当，臣也能论说，而大臣的姻亲，就不能绳之以法吗？希望陛下奋乾刚之威，戒蒙蔽之渐。"

请求离职，授直秘阁、湖南提点刑狱。此前，湖南贼龙渊、李朝拥众数万，占据衡州茶陵，秦桧隐瞒不奏，于是以空缺职位安排辛次膺。上朝辞行，皇上说："卿以奉养母亲为请，朕不能留。湖湘风物很好，且无盗贼，职位名号是特殊恩典，过一年当召回。"等到达长沙，贼势正盛，戍将抽回，才醒悟秦桧想要陷害他。立即单车赶赴茶陵，擒获贼军骁将杀掉，招募贼党毛义、龙麟等人，带着榜文告谕说朝廷抽回戍将，务在招安，应当赶快投降，等以不死。龙渊、李朝相继投降，仍请求挑选精锐，可得禁军一万余人。辛次膺笑着说："这都是我百姓，正应该抛弃兵器，拿起锄头，赶紧让他们恢复生产。"上奏将茶陵升为军。

金国和议达成，赦书送到衡阳，胡次膺详细陈述金人的欺诈，大致说："臣先前在谏官行列，曾多次论说金人变化欺诈无常，希望陛下为宗庙社稷和百姓深谋远虑。近来看到邸报，枢密院编修官胡铨妄议和好，一一诋毁大臣，被除名远窜。不久得到胡铨的文稿，才知道朝廷突然想委屈自己称臣，臣不知道这怎么能行。大臣心怀奸诈稳固自己的地位，不忧虑国家大计，含糊附和议和，错误地认为便利，臣不知道天下人认为便利吗？'杀父的仇人不能和他共存于天，兄弟的仇人不回家取兵器就要直接报仇'。放弃仇恨、消除怨气，全部抹去以前的事，降低万乘之尊的身份，来向敌人求欢心，天下的人，果真能就此消除怨恨痛心而追随陛下的志向吗？"奏疏递上，没有答复。金人攻陷三京。

胡次膺被罢官，担任宫观闲职。秦桧因为他负有盛名，想先写信给他，应当稍加收用，胡次膺笑着不回答。过了十六年，更加贫穷，没有丝毫求助于人。秦桧死后，起用为婺州知州，三天后被召见。到了京城，因为脚病请求去职。加官秘阁修撰，回到州郡。再次被召见，一一说到仇人执政，老母亲几乎抛尸沟壑，于是上奏说国家根本（太子）没有确立，皇上脸色改变说："谁可以？"胡次膺说："了解儿子没有比得上父亲的。"皇上说好。升为代理给事中。蒋璨代理户部侍郎，胡次膺驳斥蒋璨不守正道，结交权贵，蒋璨被外放为平江知府。御史中丞汤鹏举弹劾胡次膺假借职权报复私怨，被授予待制、宫观官。起用为泉州知州，改任福建路安抚使。遭遇母亲丧事，请求退休。

孝宗即位，亲笔诏书催促召见。到京后，上奏："陛下任用贤才一定要考核实际功绩，不要因为一个人的赞誉就任用，一个人的诋毁就罢免，发布命令不要反复，接受善言要懂得灵活变通。训练军队抚恤百姓，经营治理两淮，使敌人不能乘虚而入。"当天，被任命为御史中丞。到德寿宫朝见，高宗一见他，说"可惜在您强健时没能任用您。"

皇上准备在春季祭祀时迎接高宗到延祥观，临幸玉津园。胡次膺上奏："钦宗的丧期未满，正停止策试士人，而且金人傲慢的书信刚到，意在交战，况且原野间禁卫稀少，应当预先考虑，再加上出去一次花费十几万缗，不如用来资助军粮。"当时两淮全部成为荒野，胡次膺上奏："请求召集逃亡的百姓回乡生产，借给种子耕牛，或者命令驻屯的士兵随便耕种，这是充足兵力的好办法。"至于成闵的贪婪，汤思退的结党依附，叶义问的奸诈欺罔，都依次论奏弹劾。每次奏章一发出，天下人都认为正确。皇上正励精图治处理政事，胡次膺常常以名实相符为言，多有裨益，皇上称呼他的官职不叫名字。

隆兴元年三月，任同知枢密院事。符离之战，捷报天天传来，胡次膺亲笔写上千言奏疏，请求持重行事。不久，军队果然溃败。等见到皇上，皇上脸色不高兴，上奏说："军队溃败回来，张浚弹压一定不会有其他变故，这是上天对陛下大的儆戒。"皇上感叹他有先见之明。

拜官参知政事，因病极力请求免职。而且上奏说："王十朋任侍御史，虽然是皇上亲自提拔，天下人都知道臣曾推荐他的贤能。汤思退被召即将到来，也知道臣曾上疏指出他的奸邪。臣不引退回避，别人会怎么说？"被授予资政殿学士、提举洞霄宫。上殿辞行，皇上赐茶，很惋惜他的离去。胡次膺上奏："臣与汤思退，按理难以同列。"皇上说："有人说汤思退可用。"胡次膺上奏："今日之事，恐怕不是汤思退能办得了的。汤思退固然不足道，臣私下担心他误国家大事。"乾道六年闰五月去世，享年七十九岁。

胡次膺孝顺父母、友爱兄弟、清廉耿介，在朝中正直敢言。做官五十年，没有一丝一毫被官吏弹劾。处理政事以清静为贵，先推行德教感化，所到之处人们称赞他不烦扰。善于写文章，尤其擅长作诗。

论曰：孝宗立志恢复中原，特别任用张浚，俊卿斥退奸党，申明公道，作为他的辅佐。等到在中书省任职，知道的事没有不做的，说的话没有不尽的，大概他的志向完全以先哲为榜样，不是其他宰相可以比拟的。允文效忠国家的忠诚，明亮如丹青。金主完颜亮南侵，他的锋芒很锐利，朝廷内外倚靠刘锜为长城，刘锜因病不能进军。允文作为文臣，奋勇督战，一次进攻就挫败了他，完颜亮于是自杀。从前赤壁一战胜利而三国局面形成，淝水一战胜利而南北形势确定。允文采石矶的战功，宋朝局势转危为安，实在关系于此。等到他被罢相镇守四川，受命恢复中原，按期前往，志向虽然没有实现，但他能慷慨担当重任，难道是容易得到的吗？胡次膺极力排挤众多奸邪，没有辜负谏官职责，处理政事不烦扰，居官简约有操守。晚年再次立身朝廷，正直敢言尤其显著，南渡后直言敢谏的臣子，应当推他为第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