列传
卷一百五十二彭龟年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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彭龟年,字子寿,临江军清江县人。七岁时父亲去世,侍奉母亲极尽孝道。天资聪颖,读书能理解要旨。长大后,得到程氏《易》研读,以至于废寝忘食,跟随朱熹、张栻请教疑难,学问更加明晰。乾道五年考中进士,被任命为袁州宜春县尉、吉州安福县丞。郑侨、张枃一同举荐他,授任太学博士。
殿中侍御史刘光祖因议论带御器械吴端,被调任太府少卿,彭龟年上疏请求恢复他的职位,并写信给宰相说:“祖宗曾改换任命来伸张台谏的意气,没听说改换台谏来伸张宠臣的私心。”兼任魏王府教授,升任国子监丞。因侍御史林大中举荐,任御史台主簿。改任司农寺丞,进升秘书郎兼嘉王府直讲。
光宗曾亲自郊祭,遇上暴风雨染病,大臣很少能觐见。过了一段时间,病愈,仍迟疑畏惧不去重华宫朝见。彭龟年写信责备赵汝愚,并上疏说:“寿皇侍奉高宗,尽到了儿子的责任,这是陛下亲眼所见的。何况寿皇如今只有陛下一人,他的心意拳拳,不说也可知。只是每当过宫的日子,陛下有时迟迟不行,寿皇就不免下达免于到宫的命令,这是替陛下推卸责任,使人无法私下议论陛下,他的心意并非不愿陛下来。自古君主处理骨肉之间的事,多不与外臣商量,而与小人商量,所以争斗日益加深,猜疑隔阂日益扩大。如今两宫之间万万不会有这种情况。但我所担忧的是,外面没有韩琦、富弼、吕诲、司马光这样的臣子,而小人之中,已有任守忠这样的人存在,希望陛下裁断明察。”
又说:“使陛下亏损过宫问安的礼节,都是左右小人挑拨离间的罪过。宰执侍从只能推重父子之爱,调停重华宫之事;台谏只能依仗父子之义,责求君主。至于挑拨离间的根源,盘踞不去,竟没有一句话涉及。如今内侍挑拨两宫关系的并非一人,唯独陈源在寿皇朝获罪很重,近来又被进用,外面人都说离间的苗头一定从陈源开始。应当赶快发挥威严决断,首先驱逐陈源,然后整肃车驾,承担罪责,引咎自责,以此向寿皇谢罪,使父子之间欢洽,宗庙社稷永保平安,难道不是好事吗?”没过多久,光宗前往重华宫,都城百姓欢呼喜悦。不久授任起居舍人,入朝谢恩,光宗说:“这个官位是用来等待有学识之人的,想到非你不可。”
彭龟年叙述祖宗的法度,编成《内治圣鉴》进献。光宗说:“祖宗的家法很好。”彭龟年说:“我这部书主要是为了防范宦官和女宠,这些人如果看到,恐怕不能多次经您御览。”光宗说:“不至于这样。”另一天,彭龟年上奏:“我所担任的官职,以记录君主言行为职责,车驾不过宫问安,像这样的事又有几十次了,恐怕不能用来垂范后世。”有旨意去玉津园,彭龟年上奏:“不侍奉三宫,而独自外出宴游,不合礼制。”又说:“陛下误让我充任嘉王府讲读官,正是想让我们教导君臣父子之道。我听说有身教,有言教,陛下以身教,我以言教,言语哪里比得上亲身践行那样贴切呢。”
绍熙五年五月,寿皇身体不适,病情逐渐加重,彭龟年接连三次上疏请求应对,未获批准。正值皇上临朝,彭龟年不离班位,伏地叩头很久不止,血渍溅到砖上。光宗说:“一向知道你忠直,想说什么?”彭龟年上奏:“今日没有比不过宫更大的事。”光宗说:“必须去。”彭龟年说:“陛下多次答应我,一入宫却又不是这样。内外不通,我实在痛心。”同知枢密院事余端礼说:“在宫殿台阶上叩头,竭尽忠诚恳切,臣子到了这个地步,是不得已啊?”皇上说:“知道了。”
孝宗去世,宁宗受禅即位,当晚召见应对,宁宗皱着眉头说:“先前只听说建储的意义,怎知突然登上大位,哭着推辞未获允许,至今震惊恐惧。”彭龟年上奏:“这是宗庙社稷所系,陛下怎能推辞,如今只应尽人子侍奉亲人的诚心而已。”于是拟定起居札子,请求每天进呈一份。又与翊善黄裳一同上奏前往朝见南内,于是确定过宫之礼,请求先一天入奏,率领百官恭谢。宁宗前往泰安宫,到达时寝门已闭,拜表而退。
当时议论想另建泰安宫,而光宗没有迁宫的意思。彭龟年说:“古人披荆斩棘建立朝廷,尚且能施政发令,何况重华一宫难道还不够吗?陛下住狭窄之处,太上皇住宽敞之处,天下之人必定能体谅陛下之心。”于是宫室最终没有建造。升任中书舍人。刘庆祖已带遥郡承宣使,而因是太上皇随龙人除去阶官,彭龟年驳回奏章,宁宗批示:“可以书写执行。”彭龟年上奏:“我不是为刘庆祖吝惜这一官位,而是为朝廷吝惜这一门路。‘可以书写执行’是近世的弊政命令,如果可行,我就书写了,如果不可行,怎敢因再次下令就书写呢?”宁宗曾说:“退朝后无事,恐怕自己懈怠懒惰,非多读书不可。”彭龟年上奏:“人君的学习与书生不同,只要能虚心接受劝谏,迁善改过,才是圣学中的第一件事,岂在多呢!”
一天,御笔书写朱熹、黄裳、陈傅良、彭龟年、黄由、沈有开、李巘、京镗、黄艾、邓驲十人姓名给彭龟年看说:“这十人可以充任讲官吗?”彭龟年回答说:“陛下如果招来一代的杰出人才如朱熹等人,才能满足众人期望,不可专以潜邸学官充任。”不久授任侍讲,升任吏部侍郎,晋升兼侍读。彭龟年知道事势将变,正值暴雨震雷,于是极力陈述小人窃权、号令不时的弊端。被派遣充任金国吊祭接送伴使。
起初,朱熹与彭龟年约定共同论奏韩侂胄的奸邪,正值彭龟年护送客使,朱熹因上疏被贬斥,彭龟年听说后,附奏说:“起初我与朱熹约定共同论奏此事。如今朱熹已被罢免,我也应一并被排斥。”没有得到回复。等回来时,见韩侂胄当权,权势重于宰相,于是逐条列举他的奸恶,说:“进用贬退大臣,更换言官,都是初政时最关大体的事。大臣或许不能知晓,而韩侂胄知晓,假托声势,窃弄威福,不除去必为后患。”皇上阅览奏章十分惊骇,说:“韩侂胄是我的心腹,信任无疑,不料如此。”批示发下中书,给予韩侂胄宫观闲职,不久又复入。
彭龟年上疏请求离职,诏令韩侂胄给予内祠,彭龟年给予郡职,以焕章阁待制知江陵府、湖北安抚使。彭龟年请求宫观闲职,庆元二年,因吕棐的话被削去职务;不久追夺三官,勒令停职。嘉泰元年,恢复原官。起用知赣州,因病推辞,授任集英殿修撰、提举冲佑观。开禧二年,以待制宝谟阁退休,去世。
彭龟年学识纯正宏大,议论简洁直率,善恶是非,辨析很严,他爱君忧国的诚意,先见之明,敢言之气,都是常人难及的。晚年退居闲散,悠然自得,喜怒不形于色。自从伪学遭禁,士大夫很少不改变的,彭龟年对关洛之书更加涵泳体味,题所居为“止堂”,著有《止堂训蒙》,是始终特立独行的人。听说苏师旦被授予节度使,说:“这是韩氏的阳虎,他祸害韩氏是必然的。”等到听说用兵,说:“祸患大概就在这里吧?”所著书有《经解》、《祭仪》、《五致录》、奏议、外制。
韩侂胄被杀,林大中、楼钥都为他申明忠节,宁宗下诏追赠宝谟阁直学士。章颖等人请求改赐谥号,赐谥忠肃。皇上对章颖等人说:“彭龟年忠直可嘉,应得谥号。假使人人都如此,必能纳君于无过之地。”不久,加赠龙图阁学士,并提拔任用他的儿子彭钦。
黄裳,字文叔,隆庆府普成县人。年少时聪颖出众,能写文章。乾道五年考中进士,调任巴州通江县尉。更加致力于学问,文词超出同辈,人们见到他说:“不再是之前的文叔了。”
当时蜀中供应军饷,名义上是和籴,实际上是夺取民财。黄裳作《汉中行》,讽谏总领李蘩,李蘩因此停止了和籴,百姓感到便利。改任兴元府录事参军。因四川制置使留正举荐,被召见应对,议论蜀地军民大计。升任国子博士,因母亲去世离职。宰相进拟其他官职,皇上问黄裳在哪里,赐钱七十万。服丧期满,再次被召见。
当时光宗登基,黄裳进言应对,说:“中兴的规模与守成不同,出攻入守,应当占据便利的形势,不能不确定行都。富国强兵,应当追求功利的实效,不能不考核吏治。抵御内患外敌,应当有缓急的准备,不能不建立重镇。”他论行都,认为就便利的形势而言,不如建康。他论吏治,认为设立品级格式来考核功绩,计算资历考绩来延长任期。他论重镇,认为从吴地到蜀地,绵延万里,有汉中、襄阳、江陵、鄂渚、京口,应当设为五镇,由将相大臣镇守,五镇强则国体稳固了。授任太学博士,进升秘书郎。
升任嘉王府翊善,讲《春秋》“王正月”说:“周的王,就是如今的皇帝。王不能号令诸侯,则王不足以称为王;帝不能统御郡镇,则帝不足以称为帝。如今的郡县,就是古代的诸侯。周的王只因不能号令诸侯,所以《春秋》必书‘王正月’,以此来统一诸侯的正朔。如今天下疆土,比起祖宗时不足十分之四,但还跨有吴、蜀、荆、广、闽、越二百州,治理我们百姓的,是二百州的守臣;统领我们军队的,是九都统,如果不能统御,又怎能制服他们?”王说:“什么是九都统?”黄裳说:“唐太宗十八岁起兵,平定祸乱。如今大王年龄超过了他,而国家的九都统之说还有未知,怎能不勤于学问呢?”
另一天,王提拔任用东宫旧人吴端,吴端到王府谢恩,王接待他符合礼节。黄裳趁讲《左氏》“礼有等衰”时,问王:“近来对待吴端能把握轻重之节,有这事吗?”王说:“有这事。”黄裳说:“王的学问,正应当体现在行事上。如今王临事有区别,这是懂得了等衰的意义了。”王的心意更加趋向学问。于是作八幅图进献:名为太极、三才本性、皇帝王伯学术、九流学术、天文、地理、帝王绍运,最后以百官结束,各述大旨陈述。每次进言说:“为学之道,应当用心去体悟。王应当以心为严师,心中有一丝一毫不安的,不可去做。”并且引前代危亡的事例作为警诫。王对人说:“黄翊善的话,人所难堪,只有我能接受。”另一天,王去重华宫,寿皇问所读的书,王举出回答,寿皇说:“数量不太多吗?”王说:“讲官训说明白,我心中喜欢,不觉得多。”寿皇说:“黄翊善至诚,所讲必须认真听。”
黄裳长时间侍奉王府,每年诞辰,就作诗以寓讽谏。起初曾制作浑天仪、舆地图,配以诗章,想让王观测天文则知道进学,如天体运行不息,打开地图则思念祖宗疆土一半陷入异域而未收复。后来又将王所讲的三经写成三首诗进献。王很高兴,为此设酒,亲手书写那诗赐给他。王曾侍奉宫中宴席,从容为光宗诵读《酒诰》,说:“这是黄翊善所教的。”光宗下诏慰劳黄裳,黄裳说:“我不及朱熹,朱熹学问四十年,如果召置府中僚属,应有裨益。”光宗称赞采纳。黄裳每次劝讲,必引古证今,就事明理,凡是可以开导王心的,没有不说的话。
绍熙二年,黄裳升任起居舍人。他上奏说:“自古以来的君主不能接受进谏的原因,其弊端有三:一是私心,二是好胜心,三是忿怒心。事情如果不从公正出发,而是固执己见,这叫做私心;私心产生后,就把进谏者视为毛病,而想方设法胜过他们;好胜心产生后,就把进谏者当作仇人,而想方设法驱逐他们。因私心而产生好胜心,因好胜心而产生忿怒心,忿怒心产生后,事情就有得不到合理处理的情况。比如潘景珪,只是一个普通人才,陛下原本也以常人对待他,只是因为台谏官不断攻击他,导致陛下庇护他更加用力,事情和形势互相激化,才到了这个地步。应当根据事情冷静观察,使内心无所牵挂,那么听到台谏的话没有不喜悦的,而没有想胜过他们的心;对待台谏的心没有不诚恳的,而没有增加忿怒的意思了。”
绍熙三年,黄裳试任中书舍人。当时武备逐渐松弛,黄裳上疏说:“寿皇在位三十年,安抚将士,将士常常恨不得效死来报答。陛下如果真能留意武事,三军的将士谁不感激而愿意为陛下所用呢?”又议论说:“荆、襄的形势处于吴、蜀中间,那里的地势四面平坦,如果金人攻占襄阳,占据江陵,按兵不动来防守,那么吴、蜀就会被从中截断,这是今天边防最令人担忧的事。应当分出鄂渚的一两万兵力驻扎在襄、汉之间,以张大形势而壮大重地。”当时朝廷正安逸享乐,黄裳所说的多数不被省察。
不久,黄裳被任命为给事中。赵汝愚被任命为同知枢密院事,监察御史汪义端说按祖宗之法,宗室不能担任执政,又上疏丑诋赵汝愚,赵汝愚请求免官。黄裳上奏:“赵汝愚事奉父亲孝顺,事奉君王忠诚,做官廉洁。忧虑国家爱护人民,出于天性,如同青天白日,奴隶都知道他的清明。汪义端的见识,连奴隶都不如,不能让他待在朝廷行列中。”于是汪义端被放到地方任官。
黄裳在门下省刚满一个月,封驳诏令不下几十次。韩侂胄被削去阶官,郑汝谐被任命为吏部侍郎,黄裳都缴还了任命书。改任兵部侍郎,不接受,于是以显谟阁待制充任翊善。在此之前,光宗因忧虑猜疑而生病,不去重华宫,黄裳上疏请求每五天去朝拜一次,到这时又苦苦进言。皇帝说:“内侍杨舜卿告诉我不要过宫。”黄裳请求斩杀杨舜卿,并且以八件事的条目上奏,叫做念恩、释怨、辨谗、去疑、责己、畏天、防乱、改过。没有答复。
黄裳曾经长了毒疮,到这时忧愁愤怒,毒疮又复发,又上奏:
“陛下对于寿皇,没有尽到孝敬之道,料想一定是有所猜疑。我私下推究导致猜疑的原因,陛下莫非是担心焚粮仓、淘井的事吗?焚粮仓、淘井,在当时或许有。寿皇的儿子只有陛下一人,寿皇的心,托付陛下很重,爱护陛下非常深,所以担忧陛下非常急切。生病的时候,烧香祈祷上天,为陛下祈祷。爱子如此,那么焚粮仓、淘井的心,我有理由知道它一定没有,陛下为何猜疑呢?又莫非是担心肃宗的事吗?肃宗在灵武即位,不是唐明皇的意思,所以不能没有猜疑。寿皇在没有厌倦政务时,亲自把帝位交给陛下,揖让的风范,与尧、舜相同,与唐明皇的事不可同日而语是很明显的,陛下为何猜疑呢?又莫非是担心卫辄的事吗?卫辄与蒯聩,父子争夺国家。寿皇年老且生病,于是在北宫颐养精神,以保养安康,而把天下事交给陛下,没有争夺之心,陛下为何猜疑呢?又莫非是担心孟子说的‘责善’吗?父子间要求行善,本来出于爱,做儿子的能明白这个道理,那么何至于互相伤害。寿皇希望陛下成为圣明的皇帝,责善之心出于忠爱,不是伤害恩情,陛下为何猜疑呢?
这四种事,是别人之所以猜疑的原因,我以道理推究,原本没有一件是可疑的。自从父子之间,稍稍有了猜疑,这种心一旦萌发,方寸就乱了。所以天变异就猜疑而不知畏惧,人民困苦就猜疑而不知体恤,猜疑宰相执政专权就不礼遇大臣,猜疑台谏生事就不接受忠谏,猜疑嗜欲无害就接近酒色,猜疑君子有党就庇护小人。事情有不需猜疑的,没有不认为可疑。至于身为天子,却不以孝行闻名,敌国听到,将会肆意轻侮,这是可怀疑的,而陛下却不怀疑;小人将要起来作乱,这是可怀疑的,而陛下却不怀疑;朝廷内外官军,难道没有别的想法,这是可怀疑的,而陛下却不怀疑。事情可怀疑的,反而不认为可疑,颠倒错乱,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,祸乱的萌芽,近在早晚。应当趁现在幡然改过,整顿圣驾,拜谒两宫,以交结父子的欢乐,那么四方就会向往风教,天下就会仰慕道义了。”
恰逢寿皇生病,朝廷内外忧虑危险,黄裳高声进谏。皇帝起身入宫,黄裳拉住他的衣襟跟到宫门,挥泪而出。于是连续上章请求外任,说:“我的职位有三:待制、侍讲、翊善。现在让我供待制之职吗?那么应当日夜求见以补救君主的过失,现在不过宫,有亏于子道,前后三次进谏而不被听取,这样待制之职可以废弃了。将让我供侍讲之职吗?那么应当引经据古,劝君以孝,现在不去问安,不去探病,大义已丧失,还讲什么书呢?这样侍讲之职可以废弃了。将让我供翊善之职吗?应当探究义理,教皇子以孝,陛下不能以孝事奉寿皇,我将用什么说法来劝勉皇子呢?这样翊善之职可以废弃了。”于是出关等待命令。等到听到寿皇遗诏,才急忙入宫哭临。
宁宗即位,黄裳因病不能上朝。改任礼部尚书,不久兼侍读。勉强带病入朝谢恩,上奏说:
孔子说:‘有始有卒的,只有圣人吧?’《诗经》说:‘没有不善始的,很少能善终。’所谓‘有始有卒’,是由于持心专一;所谓‘很少能善终’,是由于持心不专一。陛下今日初政固然很好,能保证以后常常如此吗?请略微列举已行之事来议论。
陛下起初处理万机,委任大臣,这正是掌握君主抓要领的方法。如果大臣得人,常常像今天一样,那么陛下即使终身遵守也可以。我恐怕几年之后,也想自己出主意行事,亲自听断,左右迎合,于是说陛下事决于外庭,权力不归君主,陛下能心中不抵触吗?我恐怕那时委任大臣,不能像今天这样专一了。以万机之众,不是一人所能应对,如果不委任大臣,则必借助左右,小人得志,暗中窃取君主权力,引用邪党,其祸患,什么不会发生,我担忧的第一件事。
陛下奖励任用台谏,言无不听,这正是得到祖宗设官的本意。如果台谏得人,常常像今天一样,那么陛下终身遵守也可以。然而我恐怕从今以后,台谏的话日益关涉圣听,有时斥责小人的过错,使陛下想用他们而不能用,有时暴露近习的罪行,使陛下想亲近他们而不能。逆耳的话,不能没有厌烦,左右迎合,于是说陛下奖励任用台谏,想听正直言论,而其流弊,导致人主不能自由,陛下能心中不抵触吗?我恐怕那时奖励任用台谏,不能像今天这样重视了。朝廷所依靠来分别善恶的,专在台谏,陛下如果厌烦他们多言,那么做台谏的,将咋舌闭嘴,无所论列。君子日益退去,小人日益进用,而天下就乱了,我担忧的第二件事。
这两件事,是朝廷的大事。又拿三件事切中陛下自身来说:叫笃于孝爱,勤于学问,薄于嗜好。陛下如今都做到了,不知道几年之后,能保证常常像今天吗?
又引用魏征十渐作为警戒,恳切数千言。又上奏说:“陛下近日所作所为很不像从前,授予官职的时候,大臣多数不知情,我听说后忧虑很深而病重。”这是因为当时韩侂胄已暗中玩弄威权,而宰相赵汝愚没有察觉,所以黄裳事先说出来。等到病危,时时独自说话说:“五年的功业,不要让它一天毁掉,估计我已经不行了,后来的君子必定有能担当这个责任的人。”于是口授遗表而去世,年四十九。皇帝听说后震惊哀悼,追赠资政殿学士。
黄裳为人简易端纯,每次讲读,随事进献忠言,上援引古义,下揣度人情,语气平和而言辞恳切,事理完备而道理详尽。笃于孝友,与人说话倾尽底蕴。以不读一书、不知一物为耻。推举贤良乐于行善,出于天性。所作文章,明白条达。有《王府春秋讲义》及《兼山集》,论天人之理,性命之源,都能发扬伊洛之旨。曾与同乡陈平父兄弟讲学,陈平父是张栻的门人,师友渊源,大概有来历。嘉定年间,谥号忠文。儿子黄瑾,任大宗正丞兼刑部郎官。孙子黄子敏,任刑部郎官。
罗点字春伯,抚州崇仁人。六岁能写文章。考中淳熙三年进士,授任定江节度推官。多次升迁至校书郎兼国史院编修官。发生旱灾,诏令求言,罗点上密封奏事,说:“现今奸诈谄媚之风日益严重,议论平庸浅陋。不置可否,就说是得体;与世沉浮,就说是度量;众人都沉默,唯独自己说话,就说是沽名钓誉;众人都混浊,唯独自己清白,就说是标新立异。这种风气不革除,陛下虽想大有作为于天下,未见其可行。自从旱灾肆虐,陛下祈祷群祠,赦免有罪,都不足以感动上天。等到早上求得正直言论,傍晚就得到甘雨,天心所示,分明不假。只是不知道陛下求言,果真打算用吗?如果想用,那么希望将所上密封奏事,反复详细熟虑,妥当的审察后再施行,有疑问的咨询后再决断,这样治象就会日益显著,而祸乱的萌芽自然消散了。”升任秘书郎兼皇太子宫小学教授。
宁宗时因皇孙封英国公,罗点兼教授,入宫讲授到下午时不停止,左右请求稍事休息,罗点说:“国公致力于学习不休息,怎么能阻止他。”又选取古事劝戒,编成《鉴古录》进上。高宗崩逝,孝宗在居丧期间,皇太子参与决策各种政务,当时罗点以户部员外郎兼太子侍讲,出使浙右,升任起居舍人,改任太常少卿兼侍立修注官,受命出使金朝告知登基。恰逢金国有国丧,逼罗点换金带,罗点说:“登位是吉事,必须以吉服从事。只有死而已,带不可换。”又诘责罗点不应当称“宝位”,罗点说:“圣人的大宝叫做位,不加‘宝’字,用什么区别至尊。”金人不能使他屈服。
皇帝曾对罗点说:“你以前是东宫官僚,不是他人可比,有所想说的话,不要害怕告诉。”罗点说:“君子得志常常少,小人得志常常多。因为君子志在天下国家,而不在一己,行为必定是直道,言论必定是正论,往往不触犯人主,就触犯贵近,不触犯当权者,就触犯时俗。小人志在一己,而不在天下国家,所作所言,都是取悦之道。用那些触犯人的方法,得志就少了;用那些取悦人的方法,不得志也少了。像以前的明主,念君子难于进用,就极力主张而庇护他们;念小人难于斥退,就尽力明察而防范他们。”
皇子嘉王年近二十岁,罗点说:“这正是亲近师友、进德业之时,应当选择端良忠直之士,参与侍奉闲暇之时。”于是任命黄裳为翊善。又说:“人主忧勤,则臣下协心;人主偷安,则臣下解体。如今道路上的言论,都说陛下每天早晨上朝,勉强听断,心思不在正事。宰执奏陈,备礼应答,侍从庶僚,备礼登对,而宫中宴游之乐,赏赐奢侈之费,已经充满众口。强敌在境,这种名声岂可传出去!”
绍熙三年十一月冬至,皇帝将朝贺重华宫,不久中途停止。罗点说:“从天子到庶人,节序拜见亲人,没有缺漏的,三纲五常,关系很大,不应当视为常事而忽视。”皇帝过宫之意未决,罗点上奏:“陛下已选定日子过宫,寿皇必定伸着脖子等待陛下。常人对于朋友尚且不可以无信,何况人主事奉亲人呢?如今陛下久缺对亲人的问候,寿皇想见见不到,万一忧虑感伤而生病,陛下将怎么自解于天下?”
曾经在便殿被皇上召见问答,罗点说:"近来朝廷内外流传,有人说陛下内受牵制,不能立即出宫,沉溺酒色,不关心政事,果真如此吗?"皇上说:"没有这事。"罗点说:"臣本来就知道。私下猜测宫中或许有不如意的事,姑且借酒自我排遣罢了。乡间平民,身处家中逆境,或许有纵酒放纵的。人君主宰天下,此心像青天白日,当风雨雷电过后,清澈虚明,怎能容许还有一丝一毫的挂碍呢?"皇上还是不去重华宫。罗点又上奏:"私下听说嘉王生日,在宫中祝寿,以报答养育之恩,父子欢洽,怎能不动心,请陛下念及两宫延颈盼望的心意。"十一月,罗点因进谏不被采纳,请求离职,不被允许。十二月,试任兵部尚书。
绍熙五年四月,皇上将前往玉津园,罗点请求先过重华宫,又上奏说:"陛下做寿皇的儿子,四十多年没有一句闲话,只因为初次郊祀时身体不适,寿皇曾到南内督责过问,身边之人从此进谗离间,于是产生忧疑。依臣看来,寿皇与天下相忘已久。如今大臣同心辅政,百官奉法循理,宗室、外戚、三军、万民都没有二心,假使有人离间,杀之无疑。若深居不出,长期亏损为子之道,众人谤议,祸患将起,不可不虑。"皇上说:"你们可替朕调护。"黄裳答道:"父子之亲,何须调护。"罗点说:"陛下一出去,就会释然。"皇上还是不去。罗点于是率领讲官进言,皇上说:"朕心中未尝不想寿皇。"答道:"陛下久缺问安,虽有此心,凭什么表白呢?"等到寿皇生病,罗点又随宰执班进谏。阁门吏阻止他,罗点呵斥着进入。皇上拂衣起身,宰执拉住皇上衣襟,罗点赶忙上前哭着上奏:"寿皇病势已危,不及现在见一面,后悔何及。"群臣随皇上进入福宁殿,内侍关门,众人痛哭而退。过了三天,罗点随宰执班请安,下诏单独引罗点入内。罗点上奏:"日前急切献忠,举动失礼,陛下赦免不杀,但拉衣襟也是旧例。"皇上说:"拉衣襟还可以,怎能擅自进入宫禁呢?"罗点引用辛毗的事来谢罪,并说:"寿皇只有一子,既然交付天下,唯恐见之不快罢了。"
寿皇驾崩,罗点请皇上奔丧,皇上答应却不出来,在重华宫拜受遗诏。前后与侍从列奏劝谏请皇帝过宫共三十五道奏疏,亲自上奏又有十六道,而奏疏重华宫、上书嘉王及当面口奏不计算在内。宁宗继位,人心才安定。授罗点端明殿学士、签书枢密院事。皇上在明堂祭祀,罗点随从在斋宫,得病去世,享年四十五岁。赠太保,谥号文恭。
罗点天性孝顺友爱,没有矫激怪异的行为,而正直有操守,义利之辨分明。有人说天下事非有才能不能办,罗点说:"应当先论其心,心如果不正,才能虽过人,究竟有什么可取呢!"宰相赵汝愚曾哭着对宁宗说:"黄裳、罗点相继去世,两位大臣不幸,是天下的大不幸啊。"
黄度,字文叔,绍兴新昌人。好学读书,秘书郎张渊见到他的文章,认为像曾巩。隆兴元年进士,任嘉兴县知县。入朝任监登闻鼓院,代理国子监簿。上言:"如今养兵是巨大祸患,救患的策略,应让百姓屯田,暗中恢复府卫制来消除募兵。"撰写《屯田》、《府卫》十六篇进上。
绍熙四年,代理监察御史。蜀将吴挺死,黄度说:"吴挺的儿子吴曦必定纳贿请求继承职位,若顺势授给他,恐成后患,请求分掉他的兵权。"宰相感到为难。后来吴曦割关外四州贿赂金人求封蜀王,果然如黄度所言。
光宗因病不过重华宫,黄度上书恳切劝谏,连上奏疏极力陈述父子相亲的道理,并说:"太白星白天出现侵犯天关,荧惑、勾芒星行入太微垣,占卜预示乱兵入宫。"因谏言不被采纳,请求罢官离去。又说:"用孝道事奉君主就是忠。臣父亲年近八十,连粗茶淡饭都不能亲自供奉,经年累月,事亲如此,凭什么尽事君之忠。"这是借自身作比喻,希望因此感悟皇上之心。
又与台谏官弹劾内侍陈源、杨舜卿、林亿年三人是今日祸根,罪过大于李辅国。又说:"孔子称'天下有道,则庶人不议'。人主有过错,公卿大夫进谏而改正,则过错不显露,百姓有什么可议论的。只有进谏而不改,过失不可掩盖,使街巷小人都能肆意议论,纷乱丛生,所以陈胜、吴广、黄巢之流在下面议论,国家都随之灭亡。如今天下没有不议论圣德的,臣私下感到危险。"皇上还是不听。于是出都门,皇上传谕让他安心任职。黄度上奏:"有进言职责的人,不能进言就应离去,按道理难以再入朝。"宁宗继位,下诏恢复他为御史,改任右正言。
韩侂胄当权,丞相留正离朝,韩侂胄知道黄度曾与留正议事不合,想暗示他排挤留正。黄度对同僚说:"丞相已去,排挤他容易,但助长小人气焰可以吗?"韩侂胄突然窃取政权,凭自己好恶作威作福。黄度准备奏疏要弹劾他的奸邪,被韩侂胄察觉,御笔立即授黄度直显谟阁、知平江府。黄度说:"蔡京专权,天下因此大乱。如今韩侂胄假借御笔驱逐臣,使臣低头离去,不能进一言,不是为国家利益。"坚决推辞。丞相赵汝愚袖藏他的奏疏入宫禀告,下诏以冲佑观俸禄归养。不久任婺州知州,因未发觉县令张元弼贪赃罪,被降职罢官。从此法纪一变,大权全归韩侂胄,而党争兴起了。但韩侂胄一向畏惧黄度,不敢加害。起用为泉州知州,辞官,于是进宝文阁,依旧奉祠。
韩侂胄被杀,天子思念而召见他,授太常少卿,不久兼国史院编修官、实录院检讨官。朝廷议论想用函装韩侂胄首级连同泗州五千人归还金国,黄度认为这是耻辱国家,表示反对。代理吏部侍郎兼修玉牒、同修国史、实录院同修撰,多次称病,以集英殿修撰知福州,升宝谟阁待制。刚到任,诉讼文书每天上千件,黄度随事裁决,不到中午就办完。
升龙图阁学士,知建康府兼江、淮制置使,赐金带赴任。到金陵后,废除科籴输送的骚扰,救活饥民百万,免除现税二十余万,击降盗贼卞整,斩盗贼胡海首级进献,招回流亡复业者九万家。韩侂胄曾招募雄淮军,已收编的十余万人,另有屯驻数千人无所归属,黄度担心他们为患,每人给钱四万,免除其徭役遣散。
升宝谟阁直学士。黄度以提拔人才为己任,推举引荐不停,常说:"无以为报国,只有这一点。"十次上奏请求退休,不被允许,任礼部尚书兼侍读。催促入朝觐见,论述宋太祖垂统万世,一为纯用儒生,二为务必爱惜民力。皇上采纳其言。因病请求离职,于是以焕章阁学士知隆兴府。回绍兴,提举万寿宫。嘉定六年十月去世,进龙图阁学士,赠通奉大夫。
黄度志在经世,而以学问为本。著有《诗》《书》《周礼说》。著《史通》,抑制僭越窃位,保存大义,另作编年,不用前史体例。至于天文、地理、井田、兵法,即近验远,可以依据,没有迂陋牵合的毛病。又有《艺祖宪监》、《仁皇从谏录》、《屯田便宜》、《历代边防》流传于世。女婿周南。
周南字南仲,平江人。十六岁外出游学至吴地,看到当时人从事科举,内心鄙视。跟从叶适讲学,顿悟快捷。写文章,雅丽精切,而都切合时用,常以世道兴废为己任。考中绍熙元年进士,任池州教授。适逢黄度因言论触犯当权者,御史弹劾黄度,连周南一起罢免。黄度与周南都列入伪学党。开禧三年,召试馆职。周南在对策中诋毁权要,谏官弹劾周南,罢免官职,死于家中。
周南端正举止拱手站立,尺寸有法度。自从赐进士第授文林郎,终身未升官,两次任馆职,只几个月就停止。已对当世绝望,破衣粗食,挟书忘昼夜,说:"这就是用来养老,等死的。"
林大中,字和叔,婺州永康人。入太学,考中绍兴三十年进士,任抚州金谿县知县。郡府督催赋税急迫,林大中请求放宽期限,不被允许,交还任命文书投劾辞职归乡。不久任太常寺主簿。
光宗即位,授监察御史。林大中认为:"国家大事在于祭祀,沿袭不正,不能严肃典礼,安定神明。"上疏说:"臣日前任太常寺主簿,实际陪祭庙祀,见到祝告神灵的,有的文辞错乱;称呼神灵的,有的字讹误;应厚重的,有的简慢不虔;应优先的,有的废弃不用;改制器物服饰,有的间隔时间太疏;早起行事,有的时刻太早:这些都是礼意不顺,人情不安的。"一天,御札给林大中,说言事觉察,应遵旧例。林大中说:"台臣不应逾越职分,固然如圣训,但必须刚直敢言,才算称职。"
升殿中侍御史。上奏说:"进退人才,应看其志向大局,不应苛责其行事小节。志向果然正,即使小节可责,不失为君子;志向不正,即使小节可喜,不失为小人。"又论:"今日之事,没有比仇耻未复更重要的。此事未成,则此念不可忘。此念存于心,用以招来天下人才,振作天下气节,倡导天下大义。此义既明,则事之条目可得而言,治功可得而成。"陈贾以静江守臣身份入朝奏事,林大中极力论述他"庸碌回邪无见识,曾表里勾结王淮,创出道学名目,暗中排挤正人。倘若允许他入奏,必再留中,善类听说,纷纷引退,不是安定国家之道。"命令于是搁置。
绍熙二年春,雷电交作,有旨访求时政缺失。林大中因政事多由内廷发出,于是上疏说:"仲春雷电,大雪继作,以类推求,则是阴胜阳的明证。大概男为阳,女为阴,君子为阳,小人为阴。应当辨别邪正,不使小人得以离间君子。应当思考正始之道,不使女谒得行。"
司谏邓驲因言事调任将作监,林大中说:"台谏因论事不合而调任,臣恐天下认为陛下不能容纳。"代理侍御史兼侍讲。知潭州赵善俊得旨奏事,林大中上疏弹劾赵善俊,并说宗室赵汝愚贤能应当召用。皇上采纳其言,召赵汝愚而将赵善俊调任外郡。
当时江、淮、荆、襄为国家巨大屏障,而权任颇轻。林大中说:"应选有德行实才谋略之人,交付江、淮、荆、襄经营治理之任。旧制河北、陕西分为四路,以文臣为大帅,武臣为副。中兴初,沿江设置制置使。自秦桧罢三大将兵权,专归武臣,而江东、荆、襄帅臣不再领制置之职。应恢复旧制置使,而以诸将为副,延长其任期,加重其权力,则边防立而国势张。"
江、浙四路百姓苦于折帛和买重输,林大中说:"有产则有税,在税绢上征收折帛钱,还可说得过去,如和买折帛钱则重为民害。大概自咸平年间马元方建议于春季预支本钱救济百姓困乏,至夏秋使其输纳,则是先支钱而后输绢。其后则钱盐分给,又其后则直接取自民间,如今又令缴纳折帛钱,以两匹缣折一匹缣的价值,大失立法初意。"朝廷因其言减收所输者三年。
马大同任户部尚书,林大中弹劾他用法严峻。皇上想改调他部,林大中说:"他曾任刑部,本来以深刻著称。"奏章三次呈上不报。又论大理少卿宋之瑞,奏章四次呈上,又不报。林大中因进言不实行,请求离职,改任吏部侍郎,辞谢不受,于是授大中直宝谟阁,而马大同、宋之瑞都调任外郡。
当初,占星者对朱熹说:"某颗星显示有变故,正人君子会应验,可能应在林和叔身上吧?"到这时,朱熹写信给朝中士大夫说:"听说林和叔进入御史台,没有一件事不命中要害,离开朝廷一节,风骨气节凛然,应当在古人中寻找这样的人。"给事中尤袤、中书舍人楼钥上奏疏说:"林大中是言官,应当与被弹劾的人有所区别。"不久任命林大中为宁国府知府,又调任赣州。宁宗即位,召回朝廷,试任中书舍人,升任给事中,不久兼任侍讲。知阁门事韩侂胄前来拜见,林大中接待他,没有其他话,韩侂胄暗中请求结交,林大中笑着拒绝了,韩侂胄的怨恨从此开始。
恰逢吏部侍郎彭龟年直言议论韩侂胄,韩侂胄转任一级官职并担任宫观使,彭龟年被任命为焕章阁待制并出任地方官。林大中与中书舍人楼钥共同上奏缴回任命说:"陛下眷顾礼遇老臣,一旦登基,延请咨询没有空闲的日子。不到几个月时间,有的死去有的被贬斥,依赖彭龟年一人尚留在朝,现在又赶走他,天下人认为他是因为尽言而获罪,恐怕伤害政体。况且一去一留,恩意不相等。离去的人日益疏远,不再侍奉左右。留下的人担任宫观使,则随时可以召见。请求留下彭龟年在经筵,而任命韩侂胄到外地任职,那么事情体统才公平,人们就没有可说的了。"有圣旨说:"彭龟年已经给予优待,韩侂胄本来没有过失,可以一起书写执行。"林大中再次共同上奏:"彭龟年被授予职务和出任地方官认为是优待,那么韩侂胄转任承宣使难道不是优待吗?如果说韩侂胄本来没有过失,那么彭龟年论事实际出于爱君的诚意,怎么能算是过失?彭龟年既然已经决意离去,韩侂胄难以独自留下,应该给予外任或外祠,以平息公议。"皇帝不听。
太府寺丞吕祖俭因上书攻击韩侂胄,被贬谪到韶州,林大中救援他。汪义端先前担任御史,因议论赵汝愚而离职,到这时韩侂胄引荐他为右史,林大中驳斥了这项任命。改任吏部侍郎,林大中没有接受任命,以焕章阁待制身份任庆元府知府。城南百姓的田地,潮水泛滥无法种植,林大中拿出公家钱财修筑石堤,百姓不知道劳役而享受其利。郡中有谣言说夜晚有妖怪,林大中说这一定是狡猾的盗贼所为,立即抓捕并施以黥刑,人心于是安定。请求担任宫观使,获得批准。给事中许及之缴回驳斥,于是被削夺官职。后来提举冲佑观。请求退休,恢复原职。监宗御史林采检举弹劾,再次被削职,不久又恢复。
林大中被罢官回乡,隐居十二年,不曾把得失放在心上,在龟潭之上建造园子,客人到来,采摘枸杞菊花,取溪中鱼,饮酒赋诗,时事一概不挂在嘴上。有人劝林大中给韩侂胄写信,林大中说:"我担任夕郎时,一句话迎合他的心意,怎么会闲居到今天呢?"客人说:"纵使不求福,何不也免祸?"林大中说:"福不可以求而得,祸可以因害怕而免除吗?"韩侂胄已经召兵叛乱,林大中说:"今天想要安定百姓,非停止战争不可;想要停止战争,非除掉韩侂胄不可。"
等到韩侂胄被杀,立即被召见,取消退休,试任吏部尚书,说:"吕祖俭因谈论韩侂胄获罪,死在瘴疠之乡,虽然追赠官职,但公议尚未满足。彭龟年当面奏论韩侂胄的过失,朱熹论说韩侂胄窃弄权柄,都遭中伤,降官削职,最终老死,应当优加表彰。其他因讥讽韩侂胄而获罪的人,希望衡量其轻重而加以表彰区别,以伸张被罪者的冤屈。"被任命为端明殿学士、签书枢密院事。
嘉定改元,兼任太子宾客。曾经商议讲和之事,皇上说:"朕不惮烦屈己为民,讲和之后,也要与卿等革除韩侂胄弊政,经营家业过日子罢了。"林大中叩头说:"陛下说到这个,是宗庙社稷和百姓的福分。"经常对亲近的人说:"我年近八十,岂能堪受劳苦,只是因为和议未成,想体会秉承圣训,以期革除弊政侥幸为长久之计。如果当初的志向稍微实现,就乞求身退归乡了。"这一年六月去世,享年七十八岁,追赠资政殿学士、正奉大夫,谥号正惠。
林大中清心修养,寡欲淡泊,瘦弱得好像承受不了衣服的重压,等到他遇到事情发作时,凛然不可侵犯。从小努力学问,志趣不凡。所著有奏议、外制、文集三十卷。
陈骙,字叔进,台州临海人。绍兴二十四年,在礼部考试中取得第一名,秦桧当权,让秦埙排在他上面。多次升官至将作少监、代理秘书少监兼太子谕德。太子尹临安,陈骙说:"储君下临亲理琐细事务,不能专心于学问,这不是培养德行的方式。"太子惊慌,急忙推辞。崔渊因外戚张说提拔,被任命为秘书郎兼金部郎,陈骙封还了任命词头。
不久,出朝任赣州知州,改任秀州。被召回朝廷,首先进言:"陛下锐意图治,群臣急于自我推荐,争相进献强兵理财之计,等到给予职务,报效的事迹没有听闻。应当杜绝奸邪谄媚的道路。"再次回到原官,升任秘书监兼崇政殿说书。淳熙五年,试任中书舍人兼侍讲、同修国史。
皇上想采集晋、宋以下兴亡理乱的大要,编成一本书,对陈骙说:"只有卿与周必大可担任此事。"进言的人忌恨而攻击他,皇上留下奏章不发,授任提举太平兴国宫。起用为宁国府知府,改任太平州知州,加官集英殿修撰。因进言者弹劾被罢免。起用为袁州知州。光宗接受禅让,召试行吏部侍郎。绍熙元年,同知贡举兼侍讲。
绍熙二年春,雷雪交加,诏令陈述时政得失,陈骙上疏三十条,如宫闱的分别不严,则权柄转移;内谒的苗头不杜绝,则明断停止;在当权者中谋取台谏,则私党培植;在近习中咨询将帅,则贿赂盛行;不寻求直言,则过失显露;不谨慎旧章,则取舍错乱;宴饮不合时宜,则精神昏沉;赏赐没有节制,则财用枯竭。都切中时弊。
三年三月,代理礼部尚书。六月,同知枢密院事。四年二月,参知政事。光宗因病不朝拜垂华宫,会庆节祝寿又不前往。陈骙三次入奏,朝廷大臣上疏的以百计数,皇上感动醒悟,在冬至日朝拜重华宫。五年正月朔旦,在慈福宫祝寿。孝宗去世,光宗因病未临丧,陈骙请求确立储君之位以安定人心。七月,代理行三省事。
宁宗即位,知枢密院事兼参知政事。赵汝愚为右丞相,陈骙向来不愉快,未曾同堂交谈。赵汝愚拟任刘光祖为侍御史,陈骙上奏说:"刘光祖过去与我有嫌隙,刘光祖进入御史台,我请求回避。"赵汝愚惊愕而停止。
当时韩侂胄依仗传言之功,暗中窃取国柄。吏部侍郎彭龟年议论韩侂胄将成为国家祸患,没有答复。于是彭龟年、韩侂胄都请求宫观使,陈骙说:"以阁门身份离开经筵,如何昭示天下?"彭龟年最终外放。韩侂胄对人说:"彭侍郎不贪好官,固然如此,元枢也想做好人吗?"于是以资政殿大学士身份出任地方官,陈骙推辞,诏令提举洞霄宫。
庆元二年,任婺州知州。告老,授观文殿学士、提举洞霄宫。嘉泰三年去世,享年七十六岁。追赠少傅,谥号文简。
黄黼,字元章,临安余杭人。年少时游学太学,考中进士,多次升官至太常博士。轮对时,进言:"周朝以辅佐之臣出任方伯,汉朝以牧守中最优秀者擢升公卿,唐朝不经历边任,不拜宰相,本朝不担任三司等属官,不授予清望官。仁宗时,韩琦、范仲淹、庞籍都曾经营西方事务,长期经历边任,才授任执政。边境奏报再度告警,范仲淹至再请求出行。贝州之变,文彦博亲自讨贼。请求在时望近臣中,选择才略谋虑可以任重致远的人,或者给予上流,或者委任方面,熟悉边防利害、地形险厄,中外军民也信服其恩信,熟悉其威名。天下无事则选取风绩显著者不次升授,以尊崇朝廷。边境有警,则委以重任,使之制约方面。出将入相,有何不可。"皇上嘉奖说:"如卿所言,可谓尽用人之道。"
行太常丞,升秘书郎、提举江东常平茶盐,召为户部员外郎。不久授直秘阁、两浙路转运判官,升直龙图阁,升副使,推辞,改直显谟阁。浙东濒海之田,因旱涝报告,常平储蓄不足,黄黼拿出漕运费用赈济他们。毗陵饥民取糠粃杂草根充食,郡县不上报,黄黼拿百姓食物进献,请求捐出僧牒、缗钱赈济,所救活的人很多。
授中书门下检正诸房公事,代理殿中侍御史兼侍讲,升侍御史,行起居郎兼权刑部侍郎。因刘德秀弹劾,奉祠而卒。
詹体仁,字元善,建宁浦城人。父亲詹綎,与胡宏、刘子翚交游,调任赣州信丰尉。金人背盟,詹綎见张浚论灭金秘计,张浚征辟为属官。詹体仁登隆兴元年进士第,调任饶州浮梁尉。郡里上报詹体仁捕获盗贼的功状应当赏赐,詹体仁说:"以此受赏,不是我的愿望。"辞谢不接受。任泉州晋江丞。宰相梁克家,是泉州人,向朝廷推荐。入朝为太学录,升太学博士、太常博士,升太常丞,代理金部郎官。
光宗即位,提举浙西常平,授户部员外郎、湖广总领,就地升司农少卿。上奏免除各郡赋税积欠百余万。有逃卒千人进入大冶,利用铁铸钱,剽掠作乱。詹体仁对军事主帅说:"此地距离京师千余里,如果等上报请得批复,贼势就嚣张了。应当迅速加以诛讨。"主帅用其言,群党全部散去。
授太常少卿,陛对,首先陈述父子至恩之说,称:"《周易》在《家人》之后接着是《睽》,《睽》的上九说:'见豕负涂,载鬼一车,先张之弧,后说之弧,匪寇婚媾,往,遇雨则吉。'猜疑到极点而迷惑,凡所见者都以为是寇,而不知其实是自己的亲人。孔子解释说:'遇雨则吉,群疑亡也'。人伦天理,有间隔而无断绝,当其未通时,湮郁烦愤,好像不能终日;等到豁然醒悟,涣然冰释,如遇雨一般,何其和悦而条畅。伏惟陛下神心昭融,圣度恢豁,凡此疑情,一旦涣然如揭日月而开云雾。大序彝伦,以承两宫之欢,以满万民之望。"当时皇上因积疑成疾,很久不过重华宫,所以詹体仁引用《易》睽弧之义,以开广圣意。
孝宗去世,詹体仁率领同列抗疏,请圣驾到重华宫亲临祥祭,辞意恳切。当时赵汝愚将定大策,外庭没有参与谋划的,密令詹体仁及左司郎官徐谊向少保吴琚传意,请宪圣太后垂帘做援立之计。宁宗登极,天下安定,詹体仁与诸贤暗中协助赵汝愚之力。
当时商议大行皇帝谥号,詹体仁说:"寿皇圣帝事奉德寿二十余年,极尽天下之养,谅阴三年,不穿常服,汉、唐以来未有,应该谥为'孝'。"最终用其言。孝宗将要下葬,詹体仁说:"永阜陵地势低洼,不是妥安神灵之处。"与宰相意见不同,被授太府卿。不久直龙图阁、知福州,言者竟因先前论山陵事罢免他。退居霅川,每日以经史自娱,人们莫能窥其际。
当初,詹体仁出使浙右,当时苏师旦以胥吏身份执役,后来倚靠韩侂胄越级升到大官,到这时派人通殷勤。詹体仁说:"小人乘君子之器,祸至没有几天了,怎能污我!"不久,果然败亡。
复直龙图阁、知静江府,免除十县税钱一万四千,减免杂赋八千。移守鄂州,授司农卿,复总湖广饷事。当时年成凶荒粮食艰难,即刻以便宜行事打开粮仓赈济而后上报。
韩侂胄建议开拓边疆,一时争相谈兵以图进用。詹体仁写信给朝廷,说兵不可轻动,应遵养时晦等待时机。皇甫斌自认为是将家子,好谈兵,詹体仁对僚属说皇甫斌必败,不久果然如此。开禧二年去世,享年六十四岁。
詹体仁聪慧超群,卓然独立,博览群书。年轻时跟随朱熹学习,以存养诚心、慎独自律为根本。他写的文章明白畅达,全都根源于义理。周必大主持国政时,体仁曾上疏推荐三十多人,都是当世知名之士。同郡人真德秀早年曾与他交往,曾经询问做官治理百姓的方法,体仁说:"尽心、平心罢了,尽心就没有愧疚,平心就没有偏私。"世人佩服这是确切的言论。
评论说:彭龟年、黄裳、罗点凭借太子东宫师傅保傅的旧恩,知无不言,毫无隐瞒。黄度、林大中也能坚守正道、不阿谀奉承,进退自如。这几位大臣,都能推究阐明自己的学问,致力于引导国君合乎正道,可以说是纯正的君子了。陈骙议论政事颇为切中时弊,詹体仁深通理学,都有值得称道之处。然而陈骙曾经诋毁讥讽吕祖谦,甚至把赵汝愚、刘光祖视为仇敌,而詹体仁却能以朱熹、真德秀为师友,就他们各自的好恶来看,这两人谁是邪僻、谁是正直,于是就可以知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