列传

卷二百零一文苑四

作者:脱脱等朝代:类别:纪传体断代史 · 白话译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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穆修,字伯长,郓州人。幼年酷爱学习,不致力于分析章节句读。真宗东封泰山时,下诏推举齐、鲁一带通晓经术的人士,穆修入选,赐进士出身,调任泰州司理参军。他依仗才能,与众人意见不合,通判忌恨他,派人诬告他的罪过,被贬到池州。途中逃到京城,敲登闻鼓诉冤,没有得到回应。在贬所住了一年多,遇到赦免得以释放,接母亲住在京城,间或外出游历乞讨来供给生活。过了很久,补任颍州文学参军,调任蔡州。明道年间去世。

穆修性格刚直,喜欢议论指责当时的弊病,讥讽权贵,有人想与他结交,往往被他拒绝。张知白任亳州知州时,亳州有豪绅建佛庙完工,张知白派人召穆修写记文,记文写成后,没有写豪绅的名字。豪绅拿五百两白金送给穆修作为贺礼,并请求在记文中记上自己的名字,穆修把白金扔在庭下,整理行装离开州郡。豪绅向他道歉,他始终不接受,并且说:“我宁可糊口做个流浪之人,也终究不会让不正派的人玷污我的文章。”宰相想结识穆修,并打算任用他为学官,穆修始终不去拜见。母亲去世,他亲自背着棺材安葬,每天诵读《孝经》《丧记》,不用僧人做佛事。

从五代文风衰败以来,本朝初年,柳开始写作古文。此后,杨亿、刘筠崇尚声律对偶的文辞,天下的学者都跟风追随。穆修在当时独以古文著称,苏舜钦兄弟多与他交游。穆修虽然穷困而死,但一时士大夫中能写文章的,必定提到穆参军。

庆历年间,祖无择寻访得到他所著的诗、书、序、记、志等数十篇,编为三卷。

石延年,字曼卿,祖先本是幽州人。后晋把幽州割让给契丹,他的祖先率领全族向南逃跑,定居在宋城。石延年为人豪放不羁,讲求气节,读书只通晓大要,写文章刚劲有力,最擅长诗歌,也善于书法。

多次考进士不中,真宗录取多次参加进士考试的人,授予他三班奉职,石延年感到耻辱而不就任。张知白一向认为他奇特,对他说:“母亲年老,你还要选择俸禄吗?”石延年不得已才接受了任命。后来以右班殿直改任太常寺太祝,任金乡县知县,有善于治理的名声。因推荐任乾宁军通判,调任永静军,任大理评事、馆阁校勘,历任光禄寺丞、大理寺丞,上书章献太后,请求把政权归还给天子。太后去世后,范讽想引荐石延年,石延年极力阻止他。后来范讽事败,石延年因与范讽交好而获罪,被免去职务任海州通判。过了很久,任秘阁校理,升任太子中允,同判登闻鼓院。

曾上书说天下人不了解战争已经三十多年,请求做好两方面的防备。没有回复。等到元昊反叛,才想起他的话,召见他,逐渐采用他的主张。命他去河东登记乡兵,共得到十几万人,当时边将想用他们来抵御敌人,石延年笑着说:“这只不过得到我粗浅的方法。不加训练的士兵,勇敢和怯懦的人混杂,如果怯懦的人见到敌人就动摇,那么勇敢的人也会被牵累而溃败。现在既然没时间训练,应当招募其中敢战的人,那么人人都能成为精兵。”又曾请求招募人员出使唃厮啰和回鹘,起兵攻打元昊,皇帝赞许并采纳了。

石延年喜好狂饮,曾与刘潜到王氏酒楼相对饮酒,整天不说一句话。王氏对他们喝得多感到奇怪,认为不是普通人,更加奉上美酒佳肴水果,两人吃喝自如,到晚上没有酒色,互相作揖告别。第二天,京城传说王氏酒楼有两位神仙来饮酒,后来才知道是刘潜和石延年。石延年虽然豪放,似乎不能用世俗事务来干扰他,但与人谈论天下大事,是非对错没有不恰当的。

起初,与天章阁待制吴遵路一同出使河东,到去世时,吴遵路向朝廷说明,朝廷特地给了他一个儿子官职。

刘潜字仲方,曹州定陶人。年轻时卓越超逸有大志,喜好写古文,以进士身份起家,任淄州军事推官。曾任蓬莱县知县,任满还朝,经过郓州,正与石延年饮酒,听说母亲突然生病,急忙回家。母亲去世,刘潜一悲痛就气绝身亡,他的妻子又抚摸着刘潜大哭而死去。当时的人为他们悲伤,说:“儿子死于孝道,妻子死于节义。”

同时以文学著称于京东的,有齐州历城人李冠,考进士不中,获得同《三礼》出身,调任乾宁主簿,去世。著有《东皋集》二十卷。

萧贯,字贯之,临江军新喻人。才智出众能写文章,崇尚气概。考中进士甲科,任大理评事,任安州、宿州通判,升任太子中允、直史馆。仁宗即位后,升任太常丞、同判礼院。历任吏部南曹、开封府推官、三司盐铁判官,任京东转运使。

当时提举捉贼刘舜卿善于捕盗,号称“刘铁弹”,仗恃功劳违法乱纪,前后官员畏惧他的凶悍,没有人敢惩治。萧贯到任后,揭发他的罪行,将他废为平民。调任江东,改任洪州知州,多次升迁至尚书刑部员外郎。因先前出使江东时没有察觉部下受贿而获罪,降任饶州知州。

有个抚州司法参军孙齐,起初因明法得官,把妻子杜氏留在乡里,而欺骗娶周氏进入蜀地。后来周氏想到官府告状,孙齐剪断头发发誓要赶走杜氏。过了很久,又收纳娼妓陈氏,带着周氏所生的儿子到抚州。没过一个月,周氏来到,孙齐揪住她放在廊下,拿出假契约说:“你是雇来的婢女,竟敢这样!”于是杀了她的儿子。周氏向州和转运使告状,都不受理。有人告诉她说:“去向饶州知州萧贯告状,事情就能明白了。”周氏用布衣写上姓名,在道上乞讨,奔驰去向萧贯告状。抚州不是萧贯的管辖范围,但萧贯特意为她审理。遇到大赦,孙齐仍被编管到齐州、濠州。升任兵部员外郎,被召回朝廷,将要考试任命为知制诰,恰逢营建献、懿二位皇太后的陵墓,没来得及考试就去世了。

萧贯遇事敢于作为,不随波逐流。当初,患病时,梦见穿绿衣的人召唤他到天帝所在,赋《禁中晓寒歌》,词语清丽,人们把他比作唐代的李贺。

苏舜钦,字子美,参知政事苏易简的孙子。父亲苏耆,有才名,曾任工部郎中、直集贤院。苏舜钦年轻时慷慨有大志,相貌奇特伟岸。在天圣年间,学者写文章多受困于对偶,唯独苏舜钦与河南穆修喜爱写作古文、诗歌,一时豪杰俊才多与他们交游。

起初因父亲恩荫补任太庙斋郎,调任荥阳县尉。玉清昭应宫发生火灾,苏舜钦二十一岁,到登闻鼓院上疏说:

忠烈之士不避斧钺而进谏,圣明之君不忌讳过失而采纳忠言,因此胸怀策略的人必定在君主面前陈述,心怀冤屈的人不至于腹诽。然而进言难不如接受难,接受难不如实行难,有进言必定接受并实行,那就是三代圣王了,希望陛下留心听取。

我观察今年从春到夏,阴雨连绵,未曾稍停,农田受灾的几乎有十分之九。我认为这是用人不当、政令多有过失、赏罚不公所招致的。上天降下灾异,是想使陛下醒悟,而大臣把罪过归咎于刑狱泛滥,陛下听信他们,因此大赦天下作为禳灾补救。这样做就是杀人者不死,伤人者不抵罪,而想以此来合乎天意。古代判决积压的诉讼来平息水旱灾害,没听说用赦免,所以赦令下达之后,阴雨一直持续到现在。

前代史志说:“积阴生阳,阳生则火灾出现。”趁着夏季之气发泄在玉清宫,雷雨交加,烈焰四起,楼观层层叠叠,几刻钟就烧光了,这不是对防火的疏忽,而是上天显示的警戒。陛下应当身穿素服、减少膳食、避开正殿,责备自己,降下哀痛的诏书,停止非急需的工程,救济失业的百姓,考察辅弼大臣及左右近臣中无益于国家的人予以罢免,窃弄威权的人予以清除;考虑政令刑罚的失误,采纳草野之人的言论,差不多这样才能把灾祸变为福佑。

十天之内,没有听说这样做,反而打算计算工役来图谋修复,京城的人听了惊骇疑惑,聚在一起议论,都说不应该。都说章圣皇帝勤俭十余年,天下富足,国库充盈,才建造这座宫室,等到完工,海内已经空虚枯竭。陛下即位将近十年,多次遭遇水旱,虽然赋税都收缴入库,但百姓困乏。如果大兴土木,那么费用没有止境,财力消耗于内,百姓劳苦于下,内耗下劳,凭什么治理国家!何况天灾已经降下,反而违背天意,这是想与天争胜,没有反省自己的意思。违背天意不吉祥,安逸自身难以胜任,想祈求丰厚的福佑,怎么可能得到呢!现在为陛下考虑,不如寻求贤士,去除奸佞,修养德行来勤勉达到大治,使百姓富足而赋税宽减,这样就可以谢天意而安定民情了。

贤明的君主见到灾变,修养道德消除凶祸,乱世没有征兆,上天不谴责警告。现在幸亏上天显示灾变,这正是陛下修身的时候,怎么可以忽视呢!从前汉元帝三年,茂陵白鹤馆发生火灾,下诏说:“近来火灾降在孝武园馆,我战栗恐惧,不能明察灾变,罪过在我身上。各级官员又不肯极力指出我的过失,以至于此,将如何醒悟呢!”茂陵比不上上都,白鹤馆规模远不及此宫,他们尚且向四方降诏,以求指出自己的过失,由此可见帝王忧虑治世,如此急切。

我又考察《五行志》:贤臣与奸佞分别清楚,官员有秩序,一切遵循旧章,礼待重视功勋,那么火就表现出它的本性。如果信道不坚定,或者炫耀虚伪,谗言盛行,邪气压倒正气,那么火就失去它的本性,从上而降。至于乱火妄起,焚烧宗庙,烧毁宫室,即使兴师动众也不能挽救。鲁成公三年,新宫发生火灾,刘向认为是成公听信三桓子孙的谗言、驱逐父亲大臣的应验。襄公九年春,宋国发生火灾,刘向认为是宋公听信谗言、驱逐大夫华弱使他逃往鲁国的应验。现在宫室火灾难道也有这种情况吗?希望陛下静默内省并追悔改革,停止再造的劳役,遵循前代的方法,这是天下的幸运。

又上书说:

遍观前代神圣的君主,喜欢听正直的言论,因为四海极其遥远,民间有隐情,不能全部照察,所以不论愚贱之人的言论都加以选择采用。这样朝廷才没有遗漏的政事,事物没有隐匿的情况,即使有奸佞之臣,邪谋也不能得逞。

我看到乙亥诏书,告诫不得越职言事,向四方宣告,无不惊疑困惑,往往私下议论,恐怕不是出于陛下的本意。因为陛下即位以来,多次下诏要求群臣尽力直言,让百官轮番应对,设置匦函,设立直言极谏科。现在诏书突然与以前不同,难道不是大臣蒙蔽陛下的聪明,堵塞忠良之口,不但亏损朝政,实际也是自取灭亡之道。采纳善言任用贤人,是宰相的职责,蒙蔽君主独断专行,没有不灭亡的。现在谏官、御史都出自他们门下,只迎合旨意,就能获得美官,众多士人充满朝廷,却闭口不敢说话。陛下沉默不语,凭什么完全了解天下的事情呢?

先前孔道辅、范仲淹刚直不屈,官至台谏,后来虽然改任其他官职,不忘进献谏言。这两位大臣不是不知道缄口几年,就可以稳坐公卿辅臣之位,而是不敢辜负陛下委任的心意。然而都遭受中伤,被流放贬谪而去,使正直之臣丧失勇气,刚直之士不敢说话,目睹时弊而不敢议论。

从前晋侯问叔向:“国家的祸患哪个最大?”叔向回答:“大臣保持俸禄而不尽力进谏,小臣畏惧罪过而不敢说话,下面的情况不能上达,这是最大的祸患。”所以汉文帝被女子的话感动而废除肉刑,汉武帝听取三老的议论而诛灭江充全族。肉刑是古代刑法,江充是近臣,女子三老,是愚昧衰老疏远到极点的人。因为道义所在,低贱的人也不可忽视,两位君主听从他们,后世称颂为圣明。何况国家设置爵位,列陈英才,本来应当要求他们尽忠,怎么可以教他们沉默呢?奖赏他们进谏,尚且担心他们不说话;惩罚敢于进言的人,谁肯进献谏言呢?情况闭塞,君主孤立危险,想到这里,令人惊惧!希望陛下发出德音,收回前诏,勤于采纳,下及草野之人,可以长久保持太平,保全近辅之臣。

不久考中进士,改任光禄寺主簿,任长垣县知县,升任大理评事,监在京店宅务。康定年间,河东发生地震,苏舜钦到匦院上疏说:

我听说河东地区发生强烈地震,地面开裂,涌出的水毁坏了房屋和城墙,杀死百姓和牲畜共几十万,连续十几天没有停止。起初听到时感到惶恐惊疑。私下思考,从史书所记载的前代衰微丧乱的时代,也未曾有过这样的大灾变。如今四位圣明君主接连统治,内外安宁和平,戎狄和汉族交好,战争停息,本来与衰微丧乱的时代不同,为什么灾异的发生反而超过他们呢?况且妖异和祥瑞的出现,神灵确实主管着,各按类别昭示,未曾虚妄。天与人的感应,古今的借鉴,非常值得恐惧。难道是君主安于享乐、信任亲近的臣子而不省察政事吗?朝廷之上,有没有没有才能却贪图俸禄、暗中玩弄权势侵害君主事务的人呢?又或者施行的政策有不便利百姓的地方?深宫之中,有没有后妃不守礼法、用媚道进献的人?西北的羌族和夷人有没有背弃盟约、侵犯边境的意图?我从远方来,不知道近来的事情,心中怀疑而口中不敢说。所奇怪的是,朝廷看到这样的大灾异,不修正有缺失的政事,以顺应上天的警戒、安定民心,默默不关心,如同没有事情的时候。谏官、御史也没有听说他们呈上奏章说明灾害的缘由,来开启皇上的心意。然而百姓情绪汹汹,聚在一起议论纷纷,都有忧虑恐惧的神色。

我因为世代承受君主的俸禄,自身属于国家的臣民,蒙受恩泽滋养,长成这个身体,亲眼看到,心中思考,惊恐得流汗,想完全吐露肝胆,恭敬地上呈奏章。又看到范仲淹因为刚正耿直触犯奸臣,言论不被采纳而自身被贬谪,朝廷下诏天下,不许超越职权谈论事情。我不回避权贵,但一定害怕横遭中伤,对国事没有补益,因此自己悲伤叹息,不知怎么办。

后来在孟春之初,雷霆突然发作,我认为国家有缺失,众臣没有敢对陛下说的,只有上天反复告诫陛下。陛下果然能够颁布英明的诏书,允许群臣都能进献言论,我起初听到时欢喜雀跃。十天左右,颇有人议论政事,其中难道没有切中时弊的,但没听说朝廷举用并实行,这也是收取空话而不根植于实际效果。我听说只有诚心可以感应上天,只有实在可以安定百姓,如今感应上天不用诚心,安定百姓不用实际,只是散布空文,增加人的叹息罢了,将用什么来告谢神灵而挽救弊端祸乱呢!难道是大臣蒙蔽堵塞天子的听闻,不替陛下实行?难道是议论政事迂腐空疏无所采纳,不值得实行?我私下看到纲纪败坏,政教缺失,这样的事情很多,不能一一列举,谨条列两件大事禀告:

第一是端正内心。治国如同治家,治家的人先修养自身,修养自身先端正内心,内心端正则精神集中而万事治理。如今民间传说陛下近年稍微亲近俳优低贱之人,宴饮娱乐超过节度,赏赐过度。宴乐过度则放荡,赏赐过度则奢侈。放荡则政事不亲自处理,奢侈则用度不足。我私下观看国史,看到祖宗每天上朝,到日暮才结束,还坐在后苑,有人有事禀报,立刻召见对答,详细询问,小的善言也必定采纳。真宗末年身体不适,才开始隔日处理政事。如今陛下正值壮年,实在是宵衣旰食求治的时候,却隔日上殿,这是政事不亲自处理。又府库空虚枯竭,百姓少有积蓄,征收赋税,几乎没有空闲的日子。计算经费,是祖宗时的二十倍,这是用度不足。政事不亲自处理,用度不足,确实是国家的大忧患。我希望陛下修养自身来驾驭他人,清洗内心来观察事物,勤于听断,舍弃安逸,放弃优伶谐戏亲近的小人,亲近刚正明察耿直的良士。趁此灾变,考虑长远计划,那么天下就非常幸运了。

第二是选择贤才。明主在求贤上劳心,在任用上安逸,但满朝的士人不须全部选择,在于选择一两位辅臣以及御史、谏官罢了。陛下用人尚未谨慎选择。前些时候王随从吏部侍郎升为门下侍郎平章事,超越十级,又成为上相。这是非常的恩宠,必定等待非常的人才,而王随空虚平庸奸邪谄媚,不是辅相的器量,发布任命之后,舆论沸腾。所以疾病缠身,灾祸仍在国家,这也是天意爱惜我朝,陛下要明察啊!况且石中立不久前在朝中,以诙谐自任,士人有时有宴集,必定把他放在席间,听他的语言,作为谈笑之资。如今把他放在近辅位置,没听说他有好的谋略,众望很轻,人情所忽视,使得灾害屡次降临而朝廷不被尊重,大概近臣多是缺乏才能的人。陛下身边尚且如此,天下官吏可想而知。实在恐怕远方之人轻视中国,应当立即罢免,另外选择贤才。又张观为御史中丞,高若讷为司谏,二人都考中高第,颇以文词进用,而温和软弱,没有刚直敢言的气概。这都是执政提拔安置,想要他们谨慎沉默,不敢揭发他们的私事,有时有所言论,则必定暗中相互串通,旁人窥见,很是可笑。所以御史、谏官的职位,我想让陛下亲自选择,不让他们出自执政门下。台谏官既然得到合适的人,那么近臣不敢做错事,这是驾驭臣下的策略。

我认为陛下自身既然勤俭,辅政大臣、台谏官又都得到合适的人,那么天下何忧不治,灾异从何而生?希望陛下稍微留意。

范仲淹举荐他的才能,被召试,任集贤校理,监进奏院。舜钦娶了宰相杜衍的女儿,杜衍当时与范仲淹、富弼在执政,多引用当时知名人士,想要革新各种事务。御史中丞王拱辰等人觉得他们的做法不利。适逢进奏院祭祀神灵,舜钦与右班殿直刘巽擅自用卖旧纸的公钱召来歌妓乐工,在夜间会集宾客。王拱辰查得此事,暗示他的下属鱼周询等弹劾上奏,想借此动摇杜衍。事情交给开封府审讯治罪,于是舜钦与刘巽都因监守自盗被削职为民,同时与会的人都是知名之士,因牵连获罪被贬逐到四方的人有十多个。世人认为处罚过轻,而王拱辰等人正暗自高兴说:“我一网打尽了。”

舜钦被放逐后,寄居在吴中,他的友人韩维责备他世代居住在京城却离开都城,隔绝亲朋好友。舜钦回信说:

承蒙听说你责备我兄弟在京城,不按道义相聚,独自羁留外乡数千里,自取愁苦。我难道没有亲戚之情,难道不知道团聚的快乐吗?怎么肯舍弃安逸而甘愿愁苦呢!

先前在京城,不敢违逆他人的脸色,不敢议论时事,随波逐流,心志屈曲不得舒展,本来已经到极点了。不幸正处在嫌疑的地位,不能决然早日自己引退,以致招来不测的灾祸,被拽到下级官吏面前,没有人敢为我说话,朋友仇人如同一波,共同兴起诽谤议论。被废黜之后,喧嚣不止,更想把我置于死地才快意。来的人往往搜求我的言语,想要传播,好意同情我的几乎很少。所以闭门不敢与人相见,如同躲避兵寇。风俗如此苟且,怎么可以长久居住其中!于是超然远走,羁旅漂泊在江湖之上,不只是衣食的拖累,实在是稍微躲避陷阱。

况且亲属很多,收入微薄,持国(韩维字)你看到了。常相团聚,能不缺少衣食吗?不可以。能闭门常不与人接触吗?不可以。与人接触必定要说话,说话必定要往来,如果人人都像持国那样还可以,不如持国的必然会加深恶言,喧传上下,使我不能自己辩明,那么之前的事还不算严重。

即使没有这些事,也整天劳苦,应接不暇,寒暑奔走于尘土泥泞中,不能了结人事,瘦马饿仆,天天忙碌在都城受辱,让人指着脊背讥笑哀怜,又有什么脸面,怎么能不说是愁苦呢!

这虽然与兄弟亲戚相距遥远,但伏腊时节稍微充足,居室稍微宽敞,没有整天应接奔走的劳苦,耳目清静旷达,不设机关待人,心中安闲而身体舒放。傍晚而眠,临近中午而起,在静院明窗之下,罗列图书史籍琴樽来自我愉悦,有兴致就乘小船出盘、阊二门,在江山之间吟啸怀古。洲渚的茶、野酿足以消愁,菁鲈、稻蟹足以可口。又有很多高僧隐士,佛庙极好,家有园林,珍花奇石,曲池高台,鱼鸟留连,不知不觉天色已晚。

从前孔子作《春秋》而把吴国看作夷狄,又说:“我想居住在九夷。”看现在的风俗,乐善好施,知道我守道好学,都欣然愿意来交往,不把我当作罪人对待,即使孔子复生,也必定想居住在这里。拿彼此来比较,哪个合理呢!人生内心有自得,外有所适从,本来也是快乐了,何必高位厚禄,役使他人来供养自己,然后才算是快乐呢?如今虽然侨居此地,也如同在南北做官,怎么能与亲戚常相守呢!我窘迫,情势不能如持国所愿,一定让我尸骨填沟壑,肉喂豺虎,然后才认为安于义,多么残忍啊!《诗经》说:“凡今之人,莫如兄弟。”是说兄弟以恩情,急难时必定互相拯救。后面一章说:“丧乱既平,既安且宁,虽有兄弟,不如友生。”是说朋友崇尚道义,安宁的时候,以礼义相互琢磨。我与持国,是表兄弟。急难不相救,又在未安宁的时候,想以道义来雕刻我,即使是古人也不能接受,我想不回复,又怕浅薄了持国的情谊。

庆历二年,任湖州长史,去世。舜钦多次上书议论朝廷事务,在苏州买水石建沧浪亭,更加读书,时常在歌诗中抒发愤懑,其诗风豪放,往往使人惊叹。善于草书,每次酣酒后落笔,争相被人传抄。及至被贬而死,世人尤其惋惜。妻子杜氏,有贤德。

兄长舜元,字才翁,为人精明强悍,崇尚气节,作诗歌也豪健,尤其善于草书,舜钦比不上。官至尚书度支员外郎、三司度支判官。

尹源,字子渐,年少时博学强记,与弟弟尹洙都以文学知名,尹洙议论明辨,果敢有为。尹源自守退让,不矜持掩饰,有所发论就超过常人。起初因祖父恩荫补为三班借职,逐渐升为殿直。考中进士,任奉礼郎,累迁太常博士,历任知芮城、河阳、新郑三县,通判泾州。当时知沧州刘涣因擅自斩杀部卒获罪,降为知密州。尹源上书说:“刘涣为主将,部卒有罪不服,用鞭子抽打就呼喊万岁,刘涣斩杀他并不为过。因此贬谪刘涣,我恐怕边兵更加骄横,轻视主将,关系不小。”刘涣于是得以免罪。

曾作《唐说》及《叙兵》十篇上呈。其《唐说》说:

世人说唐朝灭亡是因为诸侯强大,这并不十分在理。削弱唐朝的,是诸侯。唐朝既然衰弱,而长久不灭亡,是因为诸侯维持它。燕、赵、魏首先扰乱唐朝制度,专据土地而治理,如同古代的封国,这是诸侯中的强者,然而他们都依靠唐朝来定轻重。为什么呢?假借王命来相互牵制就容易而顺利,唐朝虽然受害,也不能把他们排斥在外。所以河北顺从听命,则天下作乱的人不能实现其作乱;河北不顺从而变乱,则奸雄或许依附而起。德宗时,朱泚、李希烈终于实现僭越而最终败亡,田悦在前叛变,王武俊在后顺从。宪宗讨伐蜀地、平定夏州、诛杀蔡州、平定郓州,兵连四方而变乱不生,最终成就中兴之功,是因为田氏听命、王承宗归顺。武宗将要讨伐刘稹的叛乱,先正定三镇,断绝他们连横的计谋,而王命得以完成。如此二百年,奸臣逆子专国命的有,夷灭将相的有,而不敢窥伺帝位,不是力量不足,是畏惧诸侯的势力。

到广明之后,关东不再为唐朝所有,方镇互相侵伐的,还以王室为名义。到梁太祖占据河南,刘仁恭轻率作战而失败,罗氏归附,王镕请求结盟,这时河北的形势已经失去。梁人一举而取代唐朝拥有国家,诸侯不能与他相争,其形势就是这样。假使以僖宗、昭宗的衰弱,乘着黄巢、蔡州的祸乱,而田承嗣据守魏州,王武俊、朱滔据有燕、赵,强势力均,地域相连,其形势应无人敢先动手,何况并非正义之举?这样即使梁太祖暴虐,不过取霸于一方罢了,怎么能强行禅代天下?所以唐朝衰弱,是因为河北的强大;唐朝灭亡,是因为河北的衰弱。

有人说:“诸侯强大就会分割天子的权势,您为什么这样指责呢?”回答说:“秦朝、隋朝没有诸侯分割权势,但灭亡比唐朝还快,这又怎么说呢?”又问:“唐朝的灭亡难道不是因为君主失德吗?”回答说:“君主并非失德,而是才能不足罢了。它的灭亡,实际上是臣子导致的。请允许我详细说明:唐太宗从艰难中取得天下,他任用臣子时,听取他们的言论并充分发挥他们的才能,所以君臣互相亲近而达到天下太平。到了后世,君主看到太宗因此兴起,虽然他们的圣明比不上太宗,但任用臣子、纳谏的心思是一样的。君主有太宗的心思,臣子却不是太宗的臣子。君主听从臣下的意见,有时不能辨别他们的奸邪;臣下迷惑君主,无所不用其极,这就是失败的原因。为什么呢?君主只有一个而臣子众多,大圣的君主不会接连出现,而大奸的臣子却世代都有。大圣在上位,奸邪就无处容身,臣下没有不贤能的。如果君主的才能不能胜过臣子的奸邪,那么即使有贤能的人也不能进用了。这样,虽然还没有失德,实际上已经等同于失德了。唐明皇不是不想让天下像贞观之治那样,但他驾驭臣子的才能不能胜过李林甫的奸邪,于是有安禄山之祸。唐德宗不是不想平定暴乱、安定四方,但他君临天下的手段不能胜过卢杞的邪僻,于是有朱泚之变。到了唐僖宗、唐昭宗,他们的心思都想除去祸乱而趋于太平,但才能不及唐明皇、唐德宗,辅佐大臣的奸邪有时超过李林甫、卢杞,想要国家不灭亡,怎么可能呢!然而考察他们的事迹,君主难道有失德吗?当时天下并非没有贤才,而是君主不能主持听取意见。所以至贤的君主和失德的君主,他们的兴起和灭亡,都是自己导致的,这取决于君主。中等才能的君主,如果臣子中正直胜过奸邪,国家就治理安定;如果奸邪胜过正直,国家就祸乱灭亡,这取决于臣子。既然这样,那么唐朝的灭亡不是君主的作为,而是臣子的作为。”

他的《叙兵》中说:

唐朝杜牧在会昌年间河朔用兵时,曾写了几篇文章,向上论述历代军事的利害,接着谈论本朝治兵、任将的得失,向下参考当时的形势机宜。杜牧是儒生,地位不显赫,他的方略未曾实践过,但有见识的人认为杜牧懂得军事,即使是古代名将也不能超过他。现在看杜牧的著述,大致是深入探究当世的事务,不专门拘泥于古法,让当时的君主能够实行且容易取得成效,这是它的优点。

如今军队的利钝和唐代不同的原因,在于唐代从中世以来,诸侯都自行招募士兵进行训练,出攻入守,上下同心,所以讨伐淮西、青州、冀州、沧德、泽潞的叛乱,以至四面征讨夷狄,大致是借助外地军队来成就事情,朝廷派出的神策禁军,不过作为声援罢了,所以所到之处多有战功。

现在却不是这样,国家担忧前代藩镇的强大,将天下所招募的骁勇之士,全部集中到京师。虽然边塞各郡,大的地方登记士兵不超过几千人,每年防秋时,就用禁兵戍守,将帅权力轻而势力分散,军事行动往往由朝廷从中指挥。我认为这可以施用于太平无事之时,镇守中原,折服豪杰之心;但如果戎夷入侵,未必能取胜。为什么呢?军队主要在外部就勇敢,主要在内部就骄纵;勇敢产生于勤劳,骄纵产生于安逸。外兵所习惯的都是疆场战斗劳苦之事,生死之命由将帅控制,所以勇敢;勇敢而使用他们作战就多有利。内兵居住在京师,每天享受安逸,加上赏赐,不曾穿戴甲胄、手持戈戟,不知道将帅号令的严厉,所以骄纵;骄纵而让他们劳苦就会怨恨,用他们作战就多不顺利。

至于唐朝的过失,过失在于诸侯不受控制,不在于外兵强大,所以有骄横的将帅,很少听说有骄纵的士兵。现在的过失,过失在于将帅权力太轻,而外兵不足以应对敌人,内兵很少能发挥作用,所以有骄纵的士兵,没听说有骄横的将帅。而且唐朝所失的是形势,现在所失的是制度。形势是不得已的,制度是可以做而没有做的。

那么为当今谋划应当怎么办?我说:“稍微改革旧制,大量招募豪杰勇士,增加外兵的军籍,使他们足以作战御敌。以内兵作为声援,加重边将的职责,使他们专管一军的事务,而不得兼管州郡的权势,这样可以得到近利而免除后患。”

其余的的文章大多不录。

赵元昊侵犯定川堡,葛怀敏征发泾原兵救援他。张源这时任庆州通判,写信给葛怀敏说:“贼人倾国而来,他们的利益不在于城堡,兵法上有不能救援的情况,应该驻兵瓦亭,选择有利时机而后行动。”葛怀敏不听,因而战败。范仲淹、韩琦推荐他的才能,召他到学士院考试。张源一向不喜欢写赋,请求用论代替赋,主试者正以赋为进身之阶,不喜欢他的话,将他的文章评为下等,任命他为怀州知州,去世。

黄亢,字清臣,建州浦城人。他母亲梦见星陨落在怀中,捧起吞下,于是怀孕。黄亢小时候就特别聪颖过人,十五岁时,带着文章拜谒翰林学士章得象,章得象认为他很奇异。游览钱塘,赠诗给处士林逋,林逋尤其赞赏。当时王随任杭州知州,上奏将西湖禁为放生池,黄亢写了几百字的诗来讽谏,士人争相传诵。黄亢身材矮小,不修饰小节,对人粗野直率,好像不善于言辞。但好学强记,文章词语奇特宏伟。去世后,乡里人编辑他的文章为十二卷,号称《东溪集》。

黄鉴,字唐卿,与黄亢同乡,年少时聪慧过人。考中进士,补任桂阳监判官,任国子监直讲。同郡的杨亿特别赏识他的文词,邀请他到自己门下,从此知名。多次升迁至太常博士,任国史院编修官。曾下诏让馆阁官员到后苑赏花,而黄鉴特别被召参与。国史编成后,升任直集贤院。因母亲年老,出任苏州通判,去世。

杨蟠,字公济,章安人。考中进士,任密州、和州推官。欧阳修称赞他的诗。苏轼任杭州知州时,杨蟠任州通判,与苏轼唱和很多。平生写诗几千篇,后来任寿州知州,去世。

颜太初,字醇之,徐州彭城人,是颜回四十七世孙。年少时博学,有俊才,慷慨好义。喜欢写诗,多讥讽时事。天圣年间,亳州卫真县令黎德润被吏员诬告陷害,死在狱中,颜太初写诗为他申冤,读诗的人都认为他豪壮。文宣公孔圣祐去世,没有儿子,爵位袭封停止将近十年。当时有医生许希用针刺治好了宋仁宗的病,拜受赏赐后,向西拜扁鹊说:“不敢忘记老师!”皇帝封扁鹊为神应侯,在城西立祠。颜太初作《许希诗》,引用孔圣祐的事来讽谏在位者,又写信给参知政事蔡齐,蔡齐为他向皇上进言,于是让孔圣祐的弟弟袭封。山东人范讽、石延年、刘潜等人喜好豪放痛饮,不遵守礼法,后生多羡慕他们,颜太初作《东州逸党诗》,孔道辅很器重他。颜太初中进士后,任莒县尉,因事触犯转运使,投递弹劾文书后离职。很久以后,补任阆中主簿。当时范讽因罪被贬,同党都受牵连斥退,蔡齐和孔道辅推荐颜太初,进呈他曾经写的诗,召他到中书省考试,进言的人认为这些诗是嘲讽讥刺之辞,于是批复改任临晋主簿。

在此之前,有太常博士宋武任同州通判,与知州争执事务,愤怒而死,知州怨恨他,搜罗其子的罪状,其子发狂也死了,父子尸骨寄放在僧舍。当时知州正显贵,没有人敢伸冤,颜太初因事到同州,安葬了宋武父子,苏舜钦在墓左表记这件事。后来调任应天府户曹参军、南京国子监说书,去世。著有《洙南子》,他居住的地方在凫山、绎山之间,自称凫绎处士。有文集十卷,《淳曜联英》二十卷。

儿子颜复,嘉祐年间,本郡敦促遣送他到京师,召试舍人院,任奉议郎。

郭忠恕,字恕先,河南洛阳人。七岁就能诵读诗书、写文章,考中童子科及第,尤其擅长篆书和籀书。二十岁时,汉湘阴公征召他,郭忠恕拂衣急忙辞去。后周广顺年间,召为宗正丞兼国子书学博士,改任《周易》博士。

建隆初年,因酒醉在朝堂上与监察御史符昭文争执,御史弹劾他,郭忠恕呵斥御史台的吏员夺过奏章,撕毁它,因此被贬为乾州司户参军。又乘醉殴打从事范涤,擅自离开贬所,被削除名籍发配隶属灵武。此后,流落不再求仕进,多游历于岐、雍、京、洛之间,纵酒放荡,遇到人不论贵贱都呼为“苗”。有好的山水就停留,十天半月不能离开。有时一个多月不吃饭。盛夏烈日中暴晒,身体不沾汗;严冬凿开河水洗澡,旁边的冰凌融化解体,人们都认为他奇异。

尤其擅长绘画,所画的屋室重叠之状,极其精妙。多游历于王侯公卿之家,有人用美酒招待他,预先张挂绢素靠在墙壁上,乘兴就作画;如果心里不愿意而对方坚决请求,必定发怒离去,得到画的人都藏为珍宝。宋太宗即位后,听说他的名声,召他入朝,授任国子监主簿,赐给袭衣、银带、钱五万,安置在太学,命他刊定历代字书。

郭忠恕性情没有约束,放纵败坏法度,皇帝怜惜他的才能,常常优容他。他更加酗酒,肆意诽谤,时常擅自变卖官府物品取得钱款,下诏免死,判决杖刑后流放登州。当时是太平兴国二年。已经走到齐州临邑,对押送的吏员说:“我现在要死了!”于是用手挖地挖出一个坑,估量可以容纳自己的脸,俯身窥视坑中而死去,草草葬在路边。过了几个月,朋友取他的尸体准备改葬,他的身体很轻,空空的就像蝉蜕一样。他所订正的《古今尚书》和《释文》一并流行于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