列传
卷二百零三文苑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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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庭坚,字鲁直,洪州分宁县人。幼年时聪慧机敏,读书几遍就能背诵。他的舅舅李常到他家,取书架上的书问他,没有不通晓的,李常很惊讶,认为他进步神速。考中进士,调任叶县县尉。熙宁初年,参加四京学官考试,文章被评为最优,担任北京国子监教授,留守文彦博认为他有才能,让他留任。苏轼曾见到他的诗文,认为超然脱俗,独立于万物之上,世上很久没有这样的作品了,从此他的名声开始震动。任太和县知县,以平易近人的方式治理。当时推行盐税政策,各县争相增加税额,唯独太和县不这样做,官吏不高兴,但百姓觉得安定。
哲宗即位,召他任校书郎、《神宗实录》检讨官。一年后,升任著作佐郎,加集贤校理。《实录》编成后,升任起居舍人。遭母丧。黄庭坚性情极为孝顺,母亲病了一年,他日夜观察母亲的脸色,衣不解带。母亲去世后,他在墓旁搭建草庐守孝,哀伤过度几乎病危。服丧期满,任秘书丞,提点明道宫兼国史编修官。绍圣初年,出任宣州知州,改任鄂州知州。章惇、蔡卞与其同党认为《实录》多有诬陷之词,让前史官分别住在京城附近等待审问,摘出一千多条展示给他们,说没有证据。不久后院吏考订查阅,全都有依据,剩下的只有三十二条。黄庭坚写道“用铁龙爪治河,如同儿戏”,到这时首先被问及。他回答说:“我那时在北都做官,曾亲眼看见,确实是儿戏。”凡是有问的,他都直言回答,听说的人都认为他很有胆量。被贬为涪州别驾,黔州安置,谏官还认为把他安置在好地方是违法。因为亲属避嫌,于是移往戎州。黄庭坚淡然处之,不把贬谪放在心上。蜀地的士人仰慕他并跟随他游学,他讲学不知疲倦,凡经他指点教授的人,写出的文章都值得一看。
徽宗即位,起用他监管鄂州税,签书宁国军判官,任舒州知州,以吏部员外郎征召,他都推辞不去。请求到地方任职,得以任太平州知州,到任九天后,被免职主管玉隆观。黄庭坚在河北时与赵挺之有微小嫌隙,赵挺之执政后,转运判官陈举迎合他的心意,呈上黄庭坚所作的《荆南承天院记》,指责他是幸灾乐祸,又被除名,羁押在宜州。三年后,移往永州,未接到命令就去世了,享年六十一岁。
黄庭坚的学问文章,是天性所得,陈师道说他的诗得法于杜甫,是学杜甫而又不刻意模仿。他擅长行书、草书,楷书也自成一家。与张耒、晁补之、秦观一起在苏轼门下求学,天下称为“四学士”,而黄庭坚在文章方面尤其擅长诗,蜀地和江西的士人把黄庭坚与苏轼相配,所以称“苏黄”。苏轼任侍从时,曾举荐他代替自己,推荐词中有“瑰丽奇伟的文章,当世绝妙,孝顺友爱的品行,可与古人相比”的话,对他如此看重。当初,他游览灊皖山谷寺、石牛洞,喜欢那里的山林泉水之胜,于是自号山谷道人。
晁补之,字无咎,济州钜野人,是太子少傅晁迥的五世孙,晁宗悫的曾孙。父亲晁端友,擅长作诗。晁补之聪明敏捷,记忆力强,刚懂事就能写文章,王安国一见就认为他奇特。十七岁时跟随父亲在杭州做官,汇集钱塘山川风物的美丽,写成《七述》拜见杭州通判苏轼。苏轼原先想写一篇赋,读后感叹说:“我可以搁笔了!”又称赞他的文章广博雄辩、俊逸雄伟,远远超过常人,必将在世上显达。因此名声大振。
考中进士,在开封府试和礼部别院试中都得第一。神宗阅读他的文章说:“这是深通经术的人,可以革除浮薄之风。”调任澶州司户参军,北京国子监教授。元祐初年,任太学正,李清臣推荐他适合在馆阁任职,召试后,任秘书省正字,升校书郎,以秘阁校理的身份任扬州通判,召回朝廷,任著作佐郎。章惇当政时,出任齐州知州,群贼白天在大街小巷抢劫。晁补之暗中打听到他们的姓名、窝藏处所都很详细,一天宴请宾客,召来贼曹,把计谋传授给他,酒席还没结束,就将贼人全部抓获,整个府城因此撤除警戒。因编修《神宗实录》失实获罪,降为应天府通判,又贬为亳州通判,后又贬监管处州、信州酒税。徽宗即位,又以著作郎征召。到京后,任吏部员外郎、礼部郎中,兼国史编修、实录检讨官。党争兴起,被谏官管师仁弹劾,出京任河中府知府,修建河桥方便百姓,百姓画他的像并立祠。调任湖州、密州、果州,于是主管鸿庆宫。回家后,修建归来园,自号归来子,淡忘仕进之心,仰慕陶潜的为人。大观末年,从党籍中除名,起用为达州知州,改任泗州知州,去世,享年五十八岁。
晁补之才气飘逸,好学不知疲倦,文章温润典雅、繁复华丽,其超逸奇丽出于天成。尤其精于《楚辞》,论集屈原、宋玉以来的辞赋作品,编成《变离骚》等三本书。安南用兵时,他写了《罪言》一篇,大意是要选择仁厚勇略的官吏担任五管郡守,以及修整沿海各郡的武备,议论的人认为他通达世务。堂弟晁咏之。
晁咏之,字之道,年少时就有奇才,凭借恩荫入仕。调任扬州司法参军,未上任。当时苏轼任扬州知州,晁补之任州通判,把晁咏之的诗文献给苏轼,苏轼说:“有这样才华的人,难道不让我见一面吗?”于是晁咏之备好参军之礼去拜见,苏轼下堂挽着他上来,回头对在座宾客说:“奇才啊!”又考中进士,又考中宏词科,一时之间他的文章被人传诵。任河中府教授,元符末年,应诏上书议论政事,被罢官。很久以后,任京兆府司录事,任期满后,提点崇福宫,去世,享年五十二岁,有文集五十卷。
秦观,字少游,又字太虚,扬州高邮人。年少时豪爽俊逸,慷慨之气洋溢于文词之间,考进士不中。志向远大,气盛,喜欢宏大而见奇,读兵书与自己的心意相合。在徐州拜见苏轼,作《黄楼赋》,苏轼认为他有屈原、宋玉的才华。又通过苏轼把自己的诗送给王安石,王安石也认为清新像鲍照、谢朓。苏轼勉励他应举以便奉养亲人,他才登第,调任定海主簿、蔡州教授。元祐初年,苏轼以贤良方正把他推荐给朝廷,任太学博士,校正秘书省书籍。升任正字,又兼国史院编修官,上任之日有砚墨器币的赏赐。
绍圣初年,因党籍获罪,出京任杭州通判。因御史刘拯弹劾他增减实录,贬监管处州酒税。使者迎合上司意旨,伺察他的过失,后来没有所得,就以他请假写佛经为罪名,削去官秩,流放郴州,接着编管横州,又流放雷州。徽宗即位,恢复宣德郎,放还。行至藤州,出游华光亭,为客人述说梦中作的长短句,要水喝,水送到时,他看着水笑着去世了。他事先自作挽词,词语极其哀伤,读者为之悲伤。享年五十三岁,有文集四十卷。
秦观擅长议论,文辞华丽而思虑深刻。他死后,苏轼听到消息叹息说:“少游不幸死在路上,可悲啊!世上哪里还有这样的人呢!”弟弟秦觌字少章,秦覯字少仪,都能写文章。
张耒,字文潜,楚州淮阴人。幼年聪颖异常,十三岁能写文章,十七岁时作《函关赋》,已传诵人口。在陈地游学,学官苏辙喜爱他,因此得以跟从苏轼游学,苏轼也深深了解他,称赞他的文章浩瀚平实,有一唱三叹的韵味。
二十岁考中进士,历任临淮主簿、寿安尉、咸平县丞。入京任太学录,范纯仁以馆阁推荐他参加考试,升任秘书省正字、著作佐郎、秘书丞、著作郎、史馆检讨。在三馆任职八年,坚持道义自守,淡泊自如。升任起居舍人。绍圣初年,请求到地方任职,以直龙图阁身份任润州知州。因党籍获罪,调任宣州知州,贬监管黄州酒税,调任复州知州。徽宗即位,起用为黄州通判,任兖州知州,召为太常少卿,刚几个月,又出京任颍州知州、汝州知州。崇宁初年,又因党籍落职,主管明道宫。当初,张耒在颍州,听到苏轼去世的消息,为他穿丧服守丧,谏官因此弹劾他,于是贬为房州别驾,安置在黄州。五年后,得以自由行动,住在陈州。
张耒仪表非常伟岸,有雄才,笔力极为雄健,尤其擅长骚体词赋。当时二苏及黄庭坚、晁补之等人相继去世,唯独张耒在世,向他求学的人很多,他分日载着酒食招待他们。教导别人写文章以说理为主,曾著论说:“从《六经》以下,直到诸子百家、骚人辩士的论述,大体上都是作为寄托道理的器具。所以学文的开端,急于明白道理,如果只知道文而不致力于理,想要追求文的工巧,世上从来没有过。把水决开于长江、黄河、淮河、大海,顺着河道流淌,浩浩荡荡,日夜不停,冲击砥柱山,越过吕梁山,奔放到江湖而汇入大海,它舒缓时成为涟漪,鼓动时成为波涛,激荡时成为飙风,愤怒时成为雷霆,蛟龙鱼鳖,喷涌出没,这是水的奇变。水最初难道是这样的吗?顺着河道而决开它,因它所遇到的而产生变化。沟渠向东决开则西边枯竭,下面满则上面虚,日夜激荡它,想要看到它的奇变,它所能到达的,不过是青蛙、蚂蟥的把戏罢了。长江、黄河、淮河、大海的水,是道理通达的文章,不追求奇而奇自然到来。激荡沟渠而追求水的奇变,这是没有见到道理,而想用言语词句为奇,反复品味咀嚼,最终也没有,这是文章的陋劣。”学者认为这是至理名言。作诗晚年更加追求平淡,效仿白居易体,而乐府诗效仿张籍。
长期闲居,家境更加贫困,郡守翟汝文想为他买公田,他辞谢不接受。晚年监南岳庙,主管崇福宫,去世,享年六十一岁。建炎初年,追赠集英殿修撰。
陈师道,字履常,又字无己,彭城人。年少时好学苦志,十六岁时,拿文章拜见曾巩,曾巩一见就认为他奇特,答应他以文章著称,当时的人还不了解他,便留下他受业。熙宁年间,王氏经学盛行,陈师道内心不赞同其学说,于是断绝了进取的念头。曾巩掌管五朝史事,得以自己选择下属,朝廷因为他是一介平民而感到为难。元祐初年,苏轼、傅尧俞、孙觉推荐他的文章品行,起用为徐州教授,又因梁焘推荐,任太学博士。谏官说他曾在任上越境去南京见苏轼,改任颍州教授。又有人议论他并非科举出身,被罢官回家。调任彭泽县令,不去赴任。家中一向贫穷,有时整天断炊,妻子儿女面带怒色,他也不在意。很久以后,召为秘书省正字,去世,享年四十九岁,友人邹浩买棺材安葬了他。
陈师道高洁耿介有节操,安于贫困,乐于道义。在诸经中尤其精通《诗》《礼》,写文章精深典雅。喜欢作诗,自称学黄庭坚,到了高处,有人说超过黄庭坚,但稍不如意,就烧掉,现在存留的只有十分之一。世人只喜欢诵读他的诗文,至于他深奥的学问和高尚的品行,或许没有人知道。他曾为黄楼作铭,曾巩认为像秦代的石刻。
当初,在京城待了一年多,从未去过一次权贵之门。傅尧俞想认识他,先向秦观打听,秦观说:“这个人不是那种拿着名帖、看人脸色、在公卿门前等候的人,恐怕很难请到。”傅尧俞说:“这不是我所希望的,我将去见他,但担心他不肯见我,你能替我在陈君面前引荐吗?”知道陈师道贫穷,傅尧俞怀揣金钱想作为馈赠,等到了那里,听了他的议论,更加敬畏,不敢拿出钱来。章惇在枢密院任职时,想向朝廷推荐他,也托秦观延请招致。陈师道回复说:“承蒙来信,告知章公屈尊降贵,以礼相招,不才我怎能得到这样的待遇,难道是秦侯欺骗了您吗?公卿不礼贤下士,已经很久了,如今却特别出现在当今,而且亲身对我,还有比这更幸运的吗?我虽然不足以列入士人之列,也应当跟随秦侯之后,顺承风旨以成就章公的美名。然而先王的制度,士人如果不拿着礼物作为臣属,就不会去拜见王公,这是为了成全礼制,而它的弊端必然会发展到自我出售,所以先王谨慎地对待开端来加以防范,而作为士人世代遵守。我对章公,先前有贵贱的嫌疑,后来又没有旧交,虽然可以拜见,但礼制可以废弃吗?况且章公招纳我,大概是因为我能遵守小小的礼节,如果冒昧触犯法义,听到命令就奔走门下,那就失去了被招纳的原因,章公又有什么可取的呢?尽管如此,还有一点,希望他日章公功成身退,头戴幅巾东归,我会驾着劣马,乘着下泽车,在东门外等候您,也不算晚。”等到章惇做了宰相,又向他致意,他最终也没有前往。在颍州做官时,苏轼任知州,对他以特别的礼遇相待,想让他列入门弟子之间,而陈师道赋诗有“向来一瓣香,敬为曾南丰”的句子,他的自守节操如此。
陈师道与赵挺之是连襟,一向厌恶赵挺之的为人。正好赶上郊祀行礼,天气非常寒冷,他没有棉衣,妻子就向赵挺之家去借,他问明衣服从哪里来的,便退回去不肯穿,于是因寒疾病死。
李廌,字方叔,他的祖先从郓州迁到华州。李廌六岁时成了孤儿,能自我奋发自立,稍大一点,以学问在乡里著称。他到黄州拜谒苏轼,呈上文章请求指教。苏轼说他笔墨恣肆奔放,有飞沙走石的气势,拍着他的背说:“你的才能,可以敌过万人,如果再以高尚的节操来砥砺,那就没有人能抵挡了。”李廌再拜接受教诲。他家中一向贫困,三代人都没有安葬,一天晚上,他抚摸着枕头流泪说:“我学习的是忠孝之道,而亲人未能安葬,还学什么呢!”天亮后告别苏轼,打算客游四方,以完成这件事。苏轼脱下衣服相助,又作诗来劝勉有风义的人。于是不到几年,他竭尽全力将累世三十多口灵柩全部运回,安葬在华山下,范镇为他写了墓志铭来赞美他。他更加闭门读书,又过了几年,再次见到苏轼,苏轼阅读他的著作,感叹说:“这是张耒、秦观一类的人啊。”
李廌参加乡试后到礼部考试,苏轼主持贡举,遗漏了他,作诗自责。吕大防感叹说:“有司考试,竟然失去了这样的奇才!”苏轼与范祖禹商量说:“李廌虽然身在山林,但他的文章有锦衣玉食之气,把奇宝丢弃在路旁,是古人所感叹的,我们怎能没有留意呢!”准备一同向朝廷推荐,不久,两人相继离开朝廷,没有办成。苏轼去世后,李廌哭得十分悲痛,说:“我惭愧不能为知己而死,至于侍奉老师的勤勉,我岂敢因生死而隔阂!”于是赶到许州、汝州一带,选好地占卜安葬之处交给苏轼的儿子,作文祭奠说:“皇天后土,鉴察一生忠义之心;名山大川,归还万古英灵之气。”词语奇特雄壮,读者为之震惊。中年以后断绝了进取的念头,认为颍州是人才荟萃之地,才定居长社,县令李佐和同乡人买房安置他。去世时,五十一岁。
李廌喜欢议论古今治乱,条理清晰曲折,善辩而合乎事理。在喧嚣混乱仓促之间,好像不经意,但斜视起身,落笔如飞驰。元祐年间朝廷征求直言,他上《忠谏书》、《忠厚论》并献《兵鉴》二万言论及西部边事。朝廷擒获羌人首领鬼章,准备处以死刑,李廌深入论述利害,认为杀了他没有益处,希望加以宽大,当时认为他的话是对的。
刘恕,字道原,筠州人。父亲刘涣,字凝之,任颍上县令,因刚直不能侍奉上司,弃官离去。在庐山南面安家,当时五十岁。欧阳修与刘涣是同年进士,敬重他的节操,作《庐山高》诗来赞美他。刘涣在庐山住了三十多年,居室简陋,只有粥饭充饥,但心灵游于尘世之外,超然没有忧愁之意,得以寿终。
刘恕从小聪慧,读书过目成诵。八岁时,座中有客人说孔子没有兄弟,刘恕应声说:“以其兄之子妻之。”满座都很惊异。十三岁时,想应考制科,从别人那里借来《汉书》、《唐书》,一个月就都归还了。拜见丞相晏殊,向他请教问题,反复诘难,晏殊回答不上。刘恕在钜鹿时,晏殊召他到府中,以厚礼相待,让他讲《春秋》,晏殊亲自率领官属前去听讲。未满二十岁,考中进士,当时有诏令,能讲经义的人另外奏名,应诏的只有几十人,刘恕用《春秋》、《礼记》应对,先列出注疏,其次引用先儒的异说,最后以自己的见解作论断,一共二十个问题,回答都是这样,主考官感到惊异,提拔他为第一名。其他文章也列入高等,但廷试没有中格,又下放到国子监考试讲经,再次获得第一,于是赐予进士出身。调任钜鹿主簿、和川令,揭发奸邪,当时能干的官吏自认为比不上。刘恕为人重义气,信守诺言。郡守得罪被弹劾,下属官吏都牵连下狱,唯独刘恕抚恤他的妻子儿女,如同自己的骨肉,又当面指责转运使深文周纳、严词诋毁。
刘恕非常喜好史学,从太史公所记载的,下到周显德末年,纪传之外以至私人记载、杂说,无所不读,上下几千年间,大小事情,了如指掌。司马光编撰《资治通鉴》,英宗命他自行选择馆阁英才一起编修。司马光回答说:“馆阁中文学之士固然很多,至于专门精通史学的,我所知道的,只有刘恕而已。”立即召为书局同僚,遇到史事纷繁错杂难以处理的,就委托给刘恕。刘恕对魏、晋以后的事,考证差错谬误,最为精详。
王安石与刘恕有旧交,想提拔他到三司条例司。刘恕以不熟悉钱谷为借口推辞,并说天子正把大政托付给公,应该弘扬尧、舜之道来辅佐明主,不应当以利为先。又逐条陈述所更改的法令不合人心之处,劝他恢复旧制,甚至当面指责他的过失,王安石发怒,脸色变得像铁一样,刘恕毫不屈服。有时在大庭广众之中,直言不讳地批评他的过失无所回避,于是与他断绝往来。当王安石掌权时,呼吸之间就能决定祸福,那些高谈阔论的人,起初与他不同而最终依附他,当面赞誉而背后诋毁他,口头上顺从而心里反对的,到处都是。刘恕激奋刚烈无所顾忌,直接指出事情,得失毫不隐瞒。
司马光出任永兴军知军,刘恕也因父母年老,请求担任南康军酒税监官以便就近奉养,允许他在任上修书。司马光判西京御史台,刘恕请求去见司马光,留了几个月才回来。路上得了风挛病,右手右脚残废,但苦学如旧,稍有空闲,就修书,病重才停止。官至秘书丞,去世,时年四十七岁。
刘恕做学问,从历法、地理、官职、姓氏到前代公府的案牍,都拿来审察考证。寻访书籍不远数百里,亲自去阅读并抄写,几乎忘了吃饭睡觉。和司马光游览万安山,路旁有碑,读后知道是五代列将,人们所不知道名字的人,刘恕能说出他行事的始终,回去核对旧史,果然是这样。宋次道任亳州知州,家中藏书很多,刘恕绕道去借阅。宋次道每天准备饮食尽主人之礼,刘恕说:“这不是我来的目的,反而耽误我的事。”全部撤去。独自关在阁中,昼夜口诵手抄,住了十天,把那些书看完了才离开,眼睛因此而昏暗。著有《五代十国纪年》以仿效《十六国春秋》,又采集上古以来到周威烈王时期的事,《史记》、《左传》所没有记载的,编成《通鉴外纪》。
家中一向贫穷,无法供给美味食物,但他从不妄取别人一毫。从洛阳南归时,正值冬天,没有御寒衣物。司马光送他衣袜和旧被褥,推辞不掉,勉强接受后告别,走到颍州,全部封好退还。特别不信佛家之说,认为一定没有这种事,说:“人如同住在旅店,一件东西都不能缺少,离开时就全部丢弃了,难道能带着随身走吗?”喜欢攻击别人的过失,常自我反省平生有二十个过失、十八种弊端,写文章自我警戒,但最终也未能改正。
他死后七年,《资治通鉴》完成,追录他的功劳,让他的儿子刘羲仲担任郊社斋郎。次子刘和仲有超逸之才,作诗清深奥妙,刻苦磨砺想自成一家,作文仰慕石介,有侠气,也早逝。
王无咎,字补之,建昌南城人。考中进士,任江都尉、卫真主簿、天台令,弃官跟随王安石学习,时间长了,无法养活妻子儿女,又调任南康主簿,不久又弃官而去。喜爱读书勤学,寒暑行旅从不稍停,所到之处求学的人归附他,来来往往常有几百人。王安石执政时,王无咎到京城,士大夫多与他交游,有人与他为邻以考问经书质疑。但他与人很少合得来,常闭门读书,只有与王安石的言论相合。王安石上奏章推荐他才学品行完备,守道安贫,而长久被弃置不用,下诏任命为国子直讲,任命未下就去世了,终年四十六岁。
蔡肇,字天启,润州丹阳人。能作文,最长于歌诗。起初事奉王安石,被器重。又跟从苏轼交游,声誉更加显扬。考中进士,历任明州司户参军、江陵推官。元祐年间,任太学正,通判常州,召为卫尉寺丞,提举永兴路常平。徽宗初年,入朝任户部员外郎,兼编修国史,言官弹劾他学术反复无常,出为提举两浙刑狱。张商英执政时,引荐为礼部员外郎,进升起居郎,拜中书舍人。此前,考试三题,通常以宰相上马作为时间限制,蔡肇提笔立即写成,不加修饰,张商英读后击节叹赏。才过一个月,因起草御史幸义的责词不称旨,被贬为显谟阁待制、知明州,言官又弹劾他包藏异心,非议辟雍认为不应当设立,被夺职,提举洞霄宫。逢赦免,复职,去世。
李格非,字文叔,济南人。他幼年时,非常聪慧警悟。有司正以诗赋取士,李格非独独用心经学,著《礼记说》达数十万字,于是考中进士。调任冀州司户参军,试学官,任郓州教授,郡守因他贫穷,想让他兼任其他官职,他推辞不干。入补太学录,再转博士,因文章受到苏轼赏识。曾著《洛阳名园记》,说“洛阳的盛衰,是天下的治乱的征兆”。后来洛阳被金人攻陷,人们认为他有先见之明。绍圣年间设立机构编修元祐奏章,任他为检讨,他推辞不就,违背了执政者的心意,出为通判广信军。有个道士谈论人的祸福有时说中,出门必乘车,民众迷信,李格非在路上遇到他,喝令左右把车中的道士抓来,彻底查究他的奸邪,杖责后驱逐出境。召为校书郎,迁著作佐郎、礼部员外郎,提点京东刑狱,因党籍罢免,去世,享年六十一岁。
李格非苦心致力于词章,凌厉直前,无论难易可否,笔力从不迟滞。他曾说:“文章不可以随便写,如果诚意不显露,就不能工巧。况且晋人能文的人很多,到刘伶《酒德颂》、陶渊明《归去来辞》,字字如从肺肝中流出,于是高步于晋人之上,这是因为诚意显著啊。”妻子王氏,是王拱辰的孙女,也善写文章。女儿李清照,诗文尤其在当时被人称道,嫁给赵挺之的儿子赵明诚,自号易安居士。
吕南公,字次儒,建昌南城人。对于书无所不读,对于文不肯缀辑陈词滥调。熙宁年间,士人正推崇马融、王肃、许慎的学问,剽窃补缀临摹的技艺盛行,吕南公估量不能追随时好,一次礼部考试不顺利,便退居筑室灌园,不再有进取之意。更加著书,并且借史笔来褒善贬恶,于是以“衮斧”命名自己的书斋。他曾说:“士人如果不得已要发言,那么文章不能不工巧,因为意有余而文采不足,就像口吃的人争辩,未必不是心中空虚,道理未必不正,然而有时理亏,是因为没有言辞帮助而已。”纵观有文字以来,特立独行的人,没有不善文的。士人如果没有立志则罢,如果一定有志向,那么文章怎能卑贱地写呢?所以毅然尽心,想与古人并列。
元祐初年,设立十科推荐士人,中书舍人曾肇上疏,称赞他读书作文,不从事世俗之学,安于贫困坚守道义,志向仰慕古人,能够充任师表科,当时朝廷大臣也多有称赞。商议想要任命他官职,还没来得及就去世了。遗留的文章叫《灌园先生集》,流传于世。
郭祥正,字功父,太平州当涂人,母亲梦见李白而生下他。年少时就有诗名,梅尧臣正名扬一时,见到他感叹说:“天才如此,真是李白的后身啊!”考中进士,熙宁年间,任武冈知县,签书保信军节度判官。当时王安石当权,郭祥正上奏请求天下大计专听王安石处置谋划,有不同意见的人,即使是大臣也应当贬退。神宗看了感到惊异,一天问王安石说:“你认识郭祥正吗?他的才能似乎可以任用。”拿出他的奏章给王安石看,王安石耻于被小臣推荐,于是极力陈述他没有品行。当时郭祥正跟随章惇征辟做察访,听说了这件事,就以殿中丞身份退休。后来再次出仕,任汀州通判。任端州知州,又弃官离去,隐居在县里的青山,去世。
米芾,字元章,吴地人。因为母亲侍奉宣仁皇后藩邸的旧恩,补任浛光尉。历任雍丘知县、涟水军知军,太常博士,无为军知军,被召为书画学博士,在便殿赐对,进献他儿子米友仁所作的《楚山清晓图》,升任礼部员外郎,出京任淮阳军知军。去世,享年四十九岁。
米芾写文章奇特险峻,不沿袭前人的轨迹。特别擅长书法,沉着而飞扬,得到王献之的笔意。画山水人物,自成一派,尤其擅长临摹,以至于可以乱真无法分辨。精于鉴赏,遇到古代器物书画就极力求取,一定要得到才罢休。王安石曾经摘取他的诗句写在扇子上,苏轼也喜欢称赞他。他穿戴仿效唐人,风度潇洒,声音清朗流畅,所到之处人们聚拢观看。而他好洁成癖,甚至不与人共用毛巾器皿。所作所为怪诞,时有可以传为笑谈的事。无为州治所有块巨石,形状奇丑,米芾见了大喜说:“这足以受我跪拜!”穿戴衣冠朝拜它,称它为兄。又不能随俗俯仰,所以做官多次困顿。曾经奉诏仿写《黄庭》小楷作周兴嗣《千字韵语》。又进入宣和殿观看宫内所藏,人们认为这是恩宠。
儿子米友仁,字元晖,勤力学问爱好古物,也擅长书画,世人称小米,官至兵部侍郎、敷文阁直学士。
刘诜,字应伯,福州福清人。考中进士,历任莆田主簿、庐江知县。崇宁年间,任讲议司检讨官,升任军器监丞、大理寺丞,大晟府典乐。刘诜通晓音律,曾经进献历代雅乐的因袭变革以及宋代制作的意旨,所以把乐事委托给他。他又说:“《周官》大司乐禁止淫声、慢声,这就是孔子所说的‘放郑声’。如今燕乐的音乐,失于高亢急促,曲调的歌词,至于鄙俗俚浅,恐怕不足以召致和气。宋是火德,音乐崇尚徵调,徵调不可缺失。臣考察古制,旋转十二宫用七声,得到正徵一调,希望陛下裁取。”徽宗说:“你说得对,五声缺一不可,《徵招》《角招》是君臣相悦的乐曲,这是我想听而没人说的,你应当为我掌管这件事。”另一天,宫中拿出两件古钟,下诏执政大臣召刘诜在都堂校勘,刘诜说:“这和现在的太簇、大吕音律相合。”命人取来大晟钟敲击,果然相应。又说:“钟敲击后没有余韵,不如石磬的声音,《诗经》所说‘依我磬声’,是说它清亮而安定。”再取来配合,声音更加和谐。历任宗正、鸿胪、卫尉、太常寺少卿,编纂《续因革礼》,去世。
刘诜为母亲守丧尽礼,墓旁长出双芝,人们认为是孝心感动所致。
倪涛,字巨济,广德军军人。幼年就能写文章,博学强记。十五岁,考试太学第一,于是考中进士,调任庐陵尉、信阳军教授。入朝任太学正,秘书省校书郎、著作佐郎,司勋、左司员外郎。朝廷商议要对燕云用兵,大臣们争先决策,为巩固自身地位,都心里知道不可行,却没人敢说一句话,只有倪涛说这样做不对。并且说:“景德以来,辽朝遵守盟约不侵犯边境,盟誓还在,不可改变。天下长久太平,士人不熟习战事,军需又不足,不要轻易议论以致留下后患。”王黼发怒说:“你敢阻挠军事吗!”于是言官弹劾他鼓动造谣,贬为监朝城县酒税,又调任茶陵船场,去世,享年三十九岁。他死的第二年,金人侵犯京城,朝廷想起倪涛的话,授予他一个儿子官职。有《云阳集》流传于世。
李公麟,字伯时,舒州人。考中进士,历任南康、长垣尉,泗州录事参军,因陆佃推荐,任中书门下后省册定官、御史检法。喜好古物,博学,擅长作诗,认识很多古字,自夏、商以来的钟、鼎、尊、彝,都能考定时代次序,辨别推测铭文,听说一件妙品,即使花费千金也不顾惜。绍圣末年,朝廷得到玉玺,交付礼官和各位儒者讨论,人人说法不同。李公麟说:“秦朝玉玺用蓝田玉,如今玉色正青,以龙、蚓、鸟、鱼为文字,写着‘帝王受命之符’,玉质非常坚硬,非昆吾刀、蟾肪不能加工,雕刻之法已经失传,这真是秦朝李斯所作无疑。”议论因此确定。
元符三年,患病痹症,于是退休。归老之后,在龙眠山岩壑间纵情山水。一向擅长绘画,自己创作《山庄图》,成为世上珍宝。描摹人物尤其精妙,有见识的人认为他是顾恺之、张僧繇以下的人物。胸襟气度超逸,名士交口称赞,黄庭坚认为他的风流不减古人,然而因画受累,所以世人只以技艺流传。
周邦彦,字美成,钱塘人。疏放俊逸不拘小节,不被州里推重,但博览百家之书。元丰初年,游历京城,进献《汴都赋》一万多字,神宗感到惊异,命侍臣在迩英阁宣读,召他到政事堂,从太学诸生直接任命为正,过了五年没有升迁,更加致力于辞章。出京任庐州教授,任溧水知县,回朝任国子主簿。哲宗召见,让他诵读前赋,授秘书省正字。历任校书郎、考功员外郎,卫尉、宗正少卿,兼议礼局检讨,以直龙图阁任河中府知府。徽宗想要让他完成礼书,又留任。过了一年,才任隆德府知府,调任明州,入朝任秘书监,升徽猷阁待制、提举大晟府。不久,任顺昌府知府,调任处州,去世,享年六十六岁,赠官宣奉大夫。
周邦彦喜好音乐,能自己创制曲调,制作乐府长短句,词韵清新华美,流传于世。
朱长文,字伯原,苏州吴人。不满二十岁,考中进士乙科,因脚病不肯参加吏部铨选,在乐圃坊筑室,著书阅读古物,吴地人受他感化而变得贤良。地方官到任,没有不先拜访他,咨询政务急需,士大夫经过的人以不到乐圃为耻,名声震动京城,公卿推荐他代替自己职位的人很多。元祐年间,被起用为乡里教授,召为太学博士,升秘书省正字。元符初年,去世。哲宗知道他清廉,赐绢百匹。
有文章三百卷,对《六经》都作了解说。又著有《琴史》,并在序言中简略说:“正逢朝廷成就太平功业,制作礼乐,比隆商、周,那么这本书,难道是空文吗!”他立志如此。
刘弇,字伟明,吉州安福人。儿时机警聪颖,每日诵读一万多字。考中元丰二年进士,接着又考中博学宏词科。历任官至嘉州峨眉知县,改任太学博士。元符年间,南郊祭天,刘弇进献《南郊大礼赋》,哲宗看了为之动容,认为司马相如、扬雄再世,授秘书省正字。徽宗即位,改任著作佐郎、实录院检讨官,因病在任上去世。
刘弇年少时嗜酒,不拘小节。写文章剔除瑕疵,卓越不凡。有《龙云集》三十卷,周必大为他的文集作序,说“庐陵自从欧阳文忠公以文章继承韩文公正传,于是成为一代儒宗,继承他的人是刘弇”。他们相互推重如此。